「真的沒有!」碧蓮再次搖頭。
獨孤仲平突然閃到碧蓮的身前,手敏捷地在她腰間一抹,再一抖,一枚溫潤瑩白的玉佩已經出現在獨孤仲平掌中。韋若昭頓時興奮地拍手叫好,道:「我明白了,這是你偷人家的?」
碧蓮在經營榮枯酒店之前曾是個妙手空空的神偷,谷大廚也是她過去的手下,出贓作假無一不精,而直到三年前,碧蓮機緣巧合之下遇見了獨孤仲平,才在獨孤仲平的約束下改邪歸正,做起了正行生意。
碧蓮有些尷尬,朝韋若昭嚷嚷了一句「你閉嘴」,又轉向獨孤仲平,道:「這可不能怪我,誰叫他吃我豆腐的!」
獨孤仲平卻不為所動,冷笑道:「笑話!全長安城哪個不知道,要說豆腐,誰有你榮枯酒店的胡人老闆娘吃得多啊。」
「誰說的?」碧蓮神情嫵媚,伸手去勾獨孤仲平脖子,笑眯眯地說,「你的豆腐人家就沒吃過嘛……」碧蓮伸手想去摸獨孤仲平的臉,反倒被獨孤仲平一把捉住,將那玉佩塞進她手裡。獨孤仲平輕輕推開碧蓮,道:「魏十三現在就在大堂喝酒,趁他沒發現,趕快。」
碧蓮還想磨蹭,但見獨孤仲平一臉嚴肅、毫不妥協,只好嘆了口氣,道:「好了好了,我一會兒還他。」
「現在就去!」
「你——」碧蓮有點生氣了,一跺腳,「真是的,早晚讓你給逼死了!」
碧蓮說著轉身朝樓下走去,獨孤仲平卻不放心碧蓮一定會將玉佩歸還,跟在後面以示監督。韋若昭卻好奇碧蓮將如何把偷來的東西還給失主,也跟去瞧熱鬧。三個人陸續走進酒店大堂,喧鬧頓時撲面而來,靠近舞臺的座位上,一群酒客正大呼小叫地猜拳飲酒,領頭的是個一身綾羅的小個子,正是魏十三。
碧蓮笑意盈盈地迎上去,大聲道:「哎唷,魏十三,你怎麼才來,你看,我的樹都快枯死了。」碧蓮說著指指大堂中央那棵榮枯樹。
魏十三痛快點頭,道:「那好辦,我請它也喝個痛快好了!」
碧蓮一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她說著從魏十三桌上拿起一罈酒,一股腦便朝榮枯樹的樹根倒下去。
韋若昭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道:「這樹會喝酒?」
「本來不會喝,酒客們天天拿酒澆它,不就學會了?」獨孤仲平顯然已經對碧蓮以酒澆樹之舉習以為常,「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而說話間碧蓮已經被魏十三等酒客圍在中間,魏十三貪婪的眼光直勾勾盯著碧蓮的酥胸,道:「老闆娘,我對你可是真心的,這以後嘛,就看你碧蓮對我怎麼樣了。」
「放心吧,隨時把你喝躺下。」
「那你可得扶著點我,不然我是死也不甘心啊。」
魏十三說著摟住碧蓮的纖腰,手腳半真半假地不安分起來。眾酒客鬨笑著,碧蓮也笑罵道:「你個死魏十三,青天白日的,臉皮竟比豬皮還厚!」碧蓮半推半就間已經手法極快地將那玉佩掛回到魏十三腰裡,而魏十三以及周圍的人對此卻根本毫無察覺。
韋若昭忍不住驚歎,道:「真新鮮,還有這麼還東西的。」本以為身後的獨孤仲平還會應一句,可等了半天卻沒聽見,韋若昭一側頭,這才發現獨孤仲平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了,她急忙追了出去。
獨孤仲平悄悄離開酒店,徑自去往一家位於西市的刺青店鋪。
刺青在當時乃是個時髦玩意,有浪蕩少年往背上刺鬼神猛獸,有妓女在肩頭胸口刺上情人的姓名,甚至還有人全身上下刺滿了名家的詩篇以顯痴迷。光西市一條大街上便有大大小小好幾家刺青店,大的門庭若市,小的也人來人往,而獨孤仲平去的這家卻是個坐落在街角的小門面,既沒有醒目的招牌,也不見夥計門前招呼,屋子裡只有店主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櫃檯後面。
「想刺什麼這裡有樣子。」店主隨手丟過來一本圖冊,一副百無聊賴、無心生意的模樣。獨孤仲平卻是看也不看,徑自掏出繪有那個圖騰紋樣的畫紙。
「我想刺這個。」
店主漫不經心地一看,卻頓時變了臉色,厲聲道:「這我可刺不了,您往別家去吧。」店主說著將圖紙歸還,獨孤仲平不接,反倒一把抓住對方手腕。
「敢問店家,是不會刺?還是不敢刺?」
店主一驚,顫聲道:「這紋樣,我既不會刺,也不敢刺!」
「不刺也可,只求店家指點一二。」獨孤仲平將一串銅錢放進店主手中,「這可是那些不許人私自亂刺的江湖惡黨的紋樣?」
店主又一驚,道:「您是行家?」
「略知一二而已。」獨孤仲平再次展開圖紙,「具體是哪一路?」
店主看看圖紙,又猶豫一陣,這才壓低聲音,道:「常山兄弟,只有他們兄弟夥的人才能刺。旁人要是刺了,讓他們兄弟發現,不死即殘,連幫忙刺青的師傅一塊算在內。」店主停頓片刻,「我這常來往的也多是道上行家,可沒聽說誰敢犯他們的忌諱。」
「他們兄弟到底有多少人?」
「這外人就不知道了。總傳了有不少代,才打下這名號,各地可能都有分舵。據說總舵就在長安。」
「那他們自己人一般刺在何處,怎樣大小?」
「何處說不準,總不會太大,這是他們自己人辨認用的。」
看來從這裡也問不出再多的線索了,獨孤仲平於是點點頭,朝店主道了聲「多謝」。店主也跟著鬆了口氣,又不忘在獨孤仲平出門前補上一句,道:「先生,出了這個門,咱們就兩清了,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
獨孤仲平只一笑,道:「那是自然。」
刺青店門外是一條小巷,一旁牆邊還靠著一領破葦蓆。獨孤仲平記得自己進店之前並未見這葦蓆,仔細一看,還有綠色布料自葦蓆邊角露出來。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上前一把將那席子掀開,道:「出來吧!」
韋若昭果然就藏在那席子後面,既然已經被識破了偽裝,也只好站起來。但見她身上臉上都蹭了不少灰土泥痕,頭髮裡也沾上了些乾草葦條。韋若昭仰著一張小花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獨孤仲平不理她,徑直往前走。
韋若昭趕緊追上,邊走邊問:「嘿嘿,獨孤先生,你又幫胖大人辦差啊,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哎,哎,這算什麼?當不認識我啊?」
獨孤仲平依然不言語,走得卻更快了些。
韋若昭頓時很不高興,站在原地,大聲嚷嚷起來:「想甩了我?卸磨殺驢啊!要不是我找到了那小猴子,你們能有線索嗎?我還沒和你算賬呢,讓我去公主府吃閉門羹,你很聰明嗎?喂,我可都聽到了,常山兄弟,只有他們才有你手裡那個圖樣的刺青,兇手一定是跟他們有瓜葛,你再不站住我要喊了,讓全長安的人都聽見,兇手一定會跑得遠遠的,你再也捉不到了!」
獨孤仲平聞聽此言突然回身,來到韋若昭面前,面色前所未有的嚴厲。
「你這姑娘,到底想要什麼?」
「我喜歡你們這差事,只想讓你們帶上我。」韋若昭毫不示弱。
「喜歡?」獨孤仲平不禁冷笑起來,「你以為喜歡就能幹這個?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去公主府碰壁嗎?」
「為什麼?」
「因為傻子也會想到,兇手根本不是從府裡爬上那座樓的,他犯不著驚動府裡那些衛士。至於把屍體放上去的辦法,那就更簡單了,好好想想吧,他既然有猴子,只要讓猴子先拿著繩子上去,套到尖頂上,就可以拉著繩子爬上去,再把屍體拉上去易如反掌。這麼簡單的事猜都猜出來了,還用去查?」
韋若昭一愣,想了想,竟不覺得獨孤仲平是在譏諷自己,言語依然歡快,道:「哦,是這樣,有道理!哎呀,你真聰明,我就說嘛,你不像畫畫的,你一定是個暗探,為了不引人注意,假裝畫畫的。」
獨孤仲平卻沒想到韋若昭會是這樣的反應,也是一愣,又道:「你怎麼還不明白!你不適合也不應該幹這個,別跟著我了!」
「我是不明白,因為我沒學過嘛!你這麼聰明,乾脆我拜你為師,你教我探案好了。我看你們胖大人也不怎麼聰明啊。我保證,一定會努力學的。」
獨孤仲平幾乎哭笑不得,無奈地嘆了口氣,道:「那好,我就再考你個問題,想出來了,再來找我吧。」
「好啊,你說!」
「酒店那棵榮枯樹剛種下去是好的,為什麼現在變成一半榮一半枯了?」
韋若昭還以為獨孤仲平是在開玩笑,當即撲哧一笑,道:「你不是說它喝了很多酒?」
「不對,」獨孤仲平當即厲聲斷喝,「它不會喝酒可以枯死,學會了喝酒可以枝繁葉茂,為什麼要這樣一半對一半?好好琢磨下吧,我要你說出它是怎麼想的。」
韋若昭面露驚奇,道:「樹也會想?」
「當然!世上的一切都會有自己的心思,沒有讀心的本事怎麼探案子,想清楚了再來吧!」
屢被訓斥,韋若昭眼淚的終於流了下來,獨孤仲平一瞬間以為她定會朝自己大哭大鬧一番,卻沒想到韋若昭卻倔強地抹了抹眼淚,哽咽道:「那好,我回去想。」之後竟安靜地轉身離開。
是個好姑娘啊,那就更不能讓她陷入這片泥潭。獨孤仲平默默地注視著韋若昭的背影,努力平復了一陣自己的心情,喃喃自語道:「以後你會明白我的苦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