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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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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環兇案終於告破,金吾衛士們由韓襄帶著,成群結隊地湧到榮枯酒店,將整個大堂都包了下來。自打過了年便一直緊繃著的神經驟然放鬆,所有人都準備一醉方休。

碧蓮和米婭等幾個胡姬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衛士們中間調笑,斗酒,將氣氛攪得十分舒坦。

米婭問道:「案子不是都破了嗎,怎麼不見庾大人?」

韓襄笑嘻嘻搖頭,道:「我們大人自然忙著結案呢!」

「有什麼好結的?」碧蓮一臉不屑,「反正那瘋子死都死了!庾大人再不來,老孃把他存在這兒的好酒都搬出來請你們喝了!」

「那敢情好!可這裡頭的名堂老闆娘你就不懂了,就說那杜純的屍首,是直接抬到長史大人那兒好,還是直接弄回衙門去,這裡頭就有不少講頭!」韓襄摟著個漂亮的胡姬,喝了口酒,煞有介事地說,「若是抬到長史大人那兒,由著長史大人向上頭稟報,估摸著一大半功勞就都歸了薛長史了。是我給庾大人出的主意,先弄回衙門,直接向大將軍請功!不過長史那邊也不能怠慢,兩頭都去通知,只不過讓去長史大人那兒的晚走一會兒……」

韋若昭這時匆匆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條拴猴子的繩子,逢人便問,「喂,你們看見我的小乖了嗎?誰看見我的小乖了?它把這繩子咬斷了。」

韓襄道:「韋姑娘,你怎麼才來,還找什麼猴子,快來和我們一塊兒喝一杯。破了這連環大案,功勞也算你一份!」

「破案小乖也立了功的,你們這些人真是沒良心。」韋若昭哼了一聲,「怕是它心裡還是放不下舊主,要是這樣我就再也見不到它了。」

韓襄不以為意地笑起來。「嗨,猴子明天再找不遲。今天我們只想飲酒快活,一醉方休,來,快給我再滿上酒!」

身旁的胡姬當即替韓襄斟酒。碧蓮見韋若昭一臉沮喪,便湊過來道:「不過是隻猴子,你若是喜歡,回頭叫人再替你弄一隻就是了!」

「那不一樣。」韋若昭神情失落地在桌邊坐下,「怎麼也不見獨孤先生?」

當即有金吾衛士怪笑道:「那個怪人,尋他不見,誰知道他上哪裡逍遙去了。」

另一人跟著打趣,道:「怎麼不知道?剛才我明明在平康坊的岫雲館裡和他照過面。他還求我把綺紅姑娘先讓給他呢!」

眾人一陣鬨笑,韋若昭聽了又氣又窘,一跺腳起身要走,碧蓮急忙走過來拉住她。碧蓮道:「你別聽這些人瞎扯,畫畫的人雖然怪,可不像他們這些粗俗漢子一般。走,別理他們,去你那兒,咱們自己喝。」

碧蓮拉著韋若昭去了韋若昭的房間,又從自己房間取來一隻大皮酒囊,將韋若昭面前的杯子倒滿了紅色的酒液。

「這是我們康國出產的上等葡萄酒,外面那些傢伙出多少我都不賣給他們,來,你嚐嚐。」

韋若昭卻沒有品酒的心情,只隨意舉杯飲了一口,道:「碧蓮姐,你有沒有看見獨孤先生,我急著找他,他讓我去查的東西……」

「你這個妹妹啊,真是查案查得發痴了,人都死了還查什麼!」碧蓮說著又替韋若昭滿上,「來,再喝一杯!」

韋若昭還是心不在焉,道:「我還是去找找……」

碧蓮一笑,將韋若昭按下,道:「不叫你去我自有道理,今兒個十四,月亮初圓,他肯定會乖乖待在那閣樓上,不過別人去打擾,他會生氣的。」

韋若昭一愣,道:「為什麼?」

碧蓮抬手一指,道:「你聽!」

一陣悠揚的古琴聲就在這時自窗外傳來,曲調婉轉,聽起來卻有些清冷寂寥的意味。

「是他在彈琴?月圓的時候他就會彈琴嗎?」

「可不是嘛!這個怪人,平常從來不彈,也不讓別人碰他的琴,只有每月十四月初圓的時候彈,一彈就是一晚上,真是抽風。」

韋若昭更加好奇,道:「那為什麼呀?」

碧蓮不解地笑了笑,道:「那我可不知道了。唉,我就聽不慣你們唐人這些調調,半死不活的一點勁頭都沒有,又不能唱又不能跳,哪有我們康國的弦子曲好聽?」

這時琴聲突然戛然而止,接著傳來屋瓦的一陣亂響。韋若昭臉色一變,急忙跳了起來,推開窗戶。但見獨孤仲平已經搖搖晃晃上了屋頂,手裡抱著那張琴,他開始沿著屋脊走,彷彿要走到身後那一輪巨大的滿月中去。

韋若昭害怕地用手捂住了嘴,朝碧蓮道:「他會不會掉下來啊?我們快想辦法把他弄下來吧!」

碧蓮只笑了笑,搖頭道:「不用多事,多少次了,他掉不下來。你這時叫他反而麻煩,等他瘋夠了,就會再坐下來彈那破琴的。」

韋若昭只好看著獨孤仲平跌跌撞撞穿過屋頂,他果然又坐了下來,將琴橫放在自己的膝上,移音換調,另起了一曲,接著就口中咿咿呀呀開始吟唱起來:「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是《洛神賦》……」韋若昭不禁喃喃自語。

夜風習習,獨孤仲平寬大的衣袍迎風而動,在銀白色的月光下只顯得俊逸神秀。韋若昭不禁看得痴了,碧蓮這時湊過來,故意伸手到韋若昭眼前晃晃。

「看夠了就踏踏實實陪我喝酒,反正他今兒晚上也不能跟你談案子的事了!」

韋若昭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縮回頭來。「真是個怪人!」韋若昭一邊嘟囔著一邊關上窗。

碧蓮已經自顧自倒了杯酒,壞笑道:「怪得直往心裡鑽吧?」

韋若昭頓時臉一紅,連連搖頭道:「哪兒有,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怕沒人真曉得他心裡想的到底是什麼!」碧蓮嘆了口氣,「哦,說不定那棵樹倒是曉得!」

「你是說榮枯樹?」韋若昭忽然心念一動,「你們搬進來的時候就有這棵榮枯樹嗎?」

「哪有!這樹是我種下的!」碧蓮笑而搖頭。

「然後那些酒客喝多了就總拿酒澆它?」

「可不,也不曉得是哪個起頭乾的壞事,弄得現在只能澆酒不能澆水,好大一筆開銷呢。」

韋若昭想了想,裝作漫不經心的口吻,道:「碧蓮姐,你說他們也不問問這棵樹願意不願意,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想的,變的這樣一半榮一半枯……」

不等韋若昭說完,碧蓮已經哈哈大笑起來。碧蓮道:「這是他考你的吧?」

韋若昭一愣,道:「你……你怎麼知道?」

「凡是他不想答應的事,他就用這個問題去考人家。誰能說清楚樹是怎麼想的,還不是入了他的套?」

「那我應該怎麼說?」

碧蓮笑道:「你就說樹學會了喝酒卻不再能喝水,變得進退兩難,不知是活著好,還是死了好,只好一半一半了。」

韋若昭還有點半信半疑,道:「這樣說行嗎……」

「錯不了!我好幾次聽他喝多了,就自己這樣叨叨呢!」

韋若昭高興得幾乎跳起來,大聲道:「太好啦!謝謝你,碧蓮姐!來,我們喝一杯!」

韋若昭說著,主動端起了酒囊給兩人倒酒。

庾瓚這一整天,感覺自己走路都是飄起來的,所有先前的壓力、恐懼和委屈都一掃而光。剛才,金吾衛大將軍韋青居然破天荒地親自到他的衙門裡來驗看杜純的屍首,順帶讚許了他好幾通,還滿口應承要替他向上面表功。庾瓚久經官場,知道這些話也未必就能作數,但好歹讓一直騎在自己頭上的薛進賢吃了次癟,庾瓚心裡還是十分的受用。

送走了大將軍,又得意揚揚四下逡巡了一陣,庾瓚方才決定打道回府,連環兇案告破,也該回家向老婆報到了。庾瓚一邊想著一邊朝外走,出了官衙大門卻看見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但見一塊巨大的石碑不知何時竟矗立在衙門前的空地正中!石碑上隱約刻著字,密密麻麻的,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真切。

庾瓚急忙叫旁邊值守的手下衛士拿了盞燈籠,兩人湊過去看。

碑文起首乃是巨大的「長安祭」三字,下面便是碑文,衛士就著燈光輕輕唸了起來:「爾等長安士民,屢教不改,罪不容赦……」

庾瓚嚇得頓時跌坐在地——怎麼可能,杜純明明已經死透了啊?可這口氣,這筆跡,又明明就是杜純的!

旁邊的金吾衛士見狀也是方寸大亂,若不是礙於庾瓚在場,只怕當場便會逃回衙門裡去。好在庾瓚驚恐之餘還沒忘了環顧四周,除了擔心是否有某個不知藏身何處的杜純幫兇,庾瓚更關心的是這件事是否會被上頭知道。所幸現在是晚上,街上沒有行人。

決不能讓這件事傳出去!庾瓚當機立斷,朝手下大聲道:「還愣著幹什麼?快把它搬到院子裡去。」

這時亦有其他衛士從衙門裡聞聲而出,眾人上去七手八腳地欲推石碑,石碑卻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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