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這是真石頭的,弄不動啊!」
庾瓚一跺腳,道:「那……那趕快找塊布來,先把它罩上。」
爾等長安士民,屢教不改,罪不容赦,查朝華寺住持弘濟,俗家名曰楊廷玉,於太和三年臘月辛酉日將上任住持悟真殺害。又於本月十二日,將其徒慧覺鎖於般若殿中……
微明的天色中,韋若昭正歪著頭,一字一句地念著石頭上的碑文。此時石碑已經被罩上了一塊巨大的雨布,兩個金吾衛士一左一右用竹竿挑著。庾瓚又穿上了那件不合身的護身軟甲,韓襄等人明顯是被從酒桌上叫下來的,個個垂頭喪氣、神情委頓,反倒是獨孤仲平,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垂手站在一旁。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上元之日,天譴必至。先取惡僧弘濟狗命,為爾等長安罪人接引,再降巨禍與爾等洗罪。考諸古今,凡罪惡之城,非罹難無以重生,無毀滅萬難再造。莫怨天不憐人,實因爾等拒不悔罪,以至招此大禍。天意昭彰,避無可避也……
韋若昭還要接著念,卻被庾瓚不耐煩地打斷。
「夠啦!故弄玄虛,人都死了,還想嚇唬我!」庾瓚看向一旁的韓襄,「牛車僱來沒有?趕快將這破玩意拉走,千萬莫讓長史大人知道了。」
韓襄卻哭喪著臉,道:「去僱了,今日上元節,家家戶戶都在扎晚上的彩燈,有車的找不著把式,有把式的又沒車……」
「飯桶!你們不會把車和車把式都弄來?哪個說一定要自己趕自己的車?」
庾瓚不禁大發雷霆。一直默不作聲的獨孤仲平這時上前摸了摸石碑,又用指甲在石碑上劃一下。
「原來是萬年縣出的青石啊!」獨孤仲平輕聲嘟囔著。
眾人不禁都將疑惑的目光投向獨孤仲平,還是韋若昭反應最快,當即大叫道:「萬年縣,去找萬年縣的石匠,這石碑肯定是他們運到這兒來的!」
幾個石匠很快被帶到了庾瓚的大堂上。庾瓚開始不願韋若昭看見自己與獨孤仲平審案的實際狀態,反倒是獨孤仲平大大方方地表示韋若昭博聞強記,又熟悉所有陳年舊案,讓她在旁邊聽著也許不無裨益。韋若昭這才真正目睹獨孤仲平同庾瓚的「雙簧」,只覺得十分滑稽好玩。要不是獨孤仲平不斷瞪她,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石匠們很快承認石碑就是他們半夜裡運到這裡,豎立起來的。而訂購這石碑的人的確是杜純,只不過這杜純假扮成金吾衛士的模樣,給了這幾個石匠一筆豐厚的酬勞,要求務必於上元節前將石碑刻好,並一定要於上元當日一早,送到佈政坊右金吾衛衙門前。
獨孤仲平示意庾瓚追問杜純是何時將碑文交給他們的,得知原本杜純在交付工錢時便已給了一篇碑文,但就在三天前的夜裡,他又突然趕來,將碑文改了許多處,石匠們只好日夜趕工,方才趕在規定的時間將石碑刻好。
庾瓚聽得怒不可遏,拍桌子瞪眼道:「你們好大的膽子!他叫你們刻什麼,你們就敢刻什麼,說!你們拿了他多少錢?」
石匠們嚇壞了,其中一個還算膽大的支吾道:「錢是加了些,可他是金吾衛的人啊!」
「放屁!他是冒充的。」庾瓚更加憤怒,直到獨孤仲平隔著屏風提醒,這才話鋒一轉,「那我問你,這碑文哪裡是他改過的?」
這石匠卻連連搖頭,道:「我等只是石匠,只會刻字。其實這字並認不了幾個。」見庾瓚不肯信,石匠只好磕頭,「我等雖也覺得此人古怪,卻萬萬不知他那碑文是冒犯朝廷的反文,此人怪得很,找我們刻碑,居然還自帶石料。可他穿著金吾衛的衣服,我等小民又怎敢不從他呢?」
獨孤仲平一愣,低聲指導庾瓚道:「這碑不是萬年縣出產的青石嗎?問他,石料有何特殊之處。」
庾瓚當即有樣學樣,道:「本大人認得,這碑就是你們萬年縣出產的青石,他為何還要自帶?這石料可有特殊之處?」
「小的們也覺奇怪啊!他帶來這石料就是我們本地所產,刻起來也無特殊之處。別人來刻碑都是我們備料,不知他為何一定要用自己這塊。因他錢給得多,我們也就沒有多問。」
獨孤仲平知道繼續問也不會再有什麼收穫,便示意庾瓚將石匠們放了。眾人又回到石碑前,此時天光已經大亮,時而有路過的行人好奇地朝石碑打量,卻都被周遭虎視眈眈的金吾衛士驅散。
韋若昭看著石碑若有所思,道:「他那天晚上差點被捉,居然帶著傷,連夜趕去把碑文改了,看來這改的地方很是重要!」
「可這碑文也沒說什麼呀!還是之前翻過來調過去那幾句話。」庾瓚皺著眉頭,憤憤不平地嘆了口氣,「唉,這個瘋子,死了還不讓人消停。」
「碑文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石碑說明他是佈置好一切才尋死的。」獨孤仲平冷冷地道。庾瓚、韋若昭各自一愣,剛要開口詢問,李秀一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
「畫畫的說得對,他又要殺人了!」
眾人聞聲回頭,但見李秀一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背後。
「殺誰?」韋若昭好奇地問。
李秀一哼了一聲,道:「弘濟啊!你們不記得了?出告示必死人,這杜純人雖死了,可並沒失過言啊。堂堂長安右金吾衛,明知道一個死人要殺一個活人,要是再阻止不了,讓死人得了手,那可就太現眼了!嘿嘿,別說烏紗不保,以後上街怕是也要被長安人的唾沫淹死。」
庾瓚臉上一塊紅一塊白,囁嚅道:「那你看我們該如何防阻……」
「你們知道他要幹,卻不知他何時、何地、打算怎麼幹,如何能防?」李秀一隻是冷笑。
韋若昭見庾瓚甚是難堪,心中有些不忍,道:「你也是吃過官飯的,何必來幸災樂禍?」
「我又不是長安人,他又沒把我算在罪人裡面,況且我本來就是來看熱鬧的!」
獨孤仲平此時一直在盯著石碑看,完全沒理會李秀一和韋若昭的鬥嘴。半晌,他突然二話不說,轉身便走,就在眾人摸不著頭腦之際,獨孤仲平已經拎著一柄錘子從官衙門房裡奔出來,他徑直來到石碑前,掄起錘子便朝石碑砸去。
「你幹嗎——」韋若昭驚訝地大叫起來。
獨孤仲平卻毫不理會,揮舞錘子向那石碑砰砰一陣猛砸。隨著轟然一聲巨響,看似堅不可摧的巨大石碑正中竟出現了一個大洞,飛濺的碎石粉末中,隱隱可見那空洞裡藏著什麼東西。
原來這石碑竟是空的!
反應過來的韓襄當即上前,伸手進去將藏在裡頭的東西掏出來,一塊袈裟驟然出現在眾人眼前,而這袈裟看起來十分的破舊,背部已然絲絲縷縷,破成了幾片。
「這是住持才能穿的袈裟,一定是老住持的!」韋若昭忍不住大叫。
李秀一上前摸一下袈裟的破處,道:「穿這袈裟的人背上受了重擊,足以致命。看來獨孤先生是找到罪證了!」
「罪證?」庾瓚一頭霧水,「什麼罪證?」
韋若昭道:「當然是弘濟用戒尺打死老住持的證據啊!杜純在幫我們,他果然不甘心放過弘濟這個惡棍!他要假手我們除掉他,這就是他死前的佈置。」
獨孤仲平有些氣喘吁吁地放下手裡的錘子,點頭道:「他為什麼不用石匠們備的料,而是自己特意送了這塊石料來?這一定有特殊的原因。那麼是什麼原因呢,答案只能是裡面有東西,我估計就是弘濟殺害前任住持的證據。」
一卷紙質泛黃的賬冊這時從卷著的袈裟裡滾落出來,獨孤仲平彎腰將其拾起,只掃了一眼便交給韋若昭,道:「韋姑娘看得快些。」
韋若昭按捺不住欣喜,這分明是對自己能力的肯定。她於是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看著,越看越驚喜,急忙道:「這是個賬本,記的都是朝華寺大刻經期間的往來賬目,很多錢,這兒有弘濟的簽名,哦,這還有悟真,就是老住持!」
「哦,這種事我有數!一定是這小子經手此事,貪了很多錢,被老住持發現了。」庾瓚終於恍然大悟,「物證在手,快去牽馬,韓襄,多帶人手,去朝華寺抓人!」
韓襄等人當即行動起來,卻聽得一聲馬嘶,卻是李秀一策馬搶先朝遠處奔去。原來他早就備好了馬在一旁,只等右金吾衛的人發現線索,他就去搶功,一點道理都沒打算講。
庾瓚擔心李秀一搶走功勞,趕緊帶著人追上去。韋若昭本想跟著,卻見獨孤仲平依然盯著那石碑出神。
「獨孤先生,我們也去吧?」
獨孤仲平只一笑,道:「你也想去搶賞金?」
「不是,可總不能李秀一撿個大便宜,我們白忙活兒一場啊!」
「那你去吧,我還沒想通。」
「沒想通?」韋若昭好奇心頓起,「還有什麼沒想通的?」
獨孤仲平沒說話,他注視著眼前殘缺的石碑,整個案子的始末在腦海中逐一閃現:漫天傳帖與黃金面具掩映下師崇道七竅流血的臉;十字街頭伴隨著卷軸從天而降的曹十鵬;鮮血淋漓的舞臺上駱可及被鍘刀一截兩段的慘狀;以及杜純臨死前以自己屍身寫下的那個巨大的「罰」字……
獨孤仲平驟然一個踉蹌,身體晃了晃,幾乎摔倒,臉上卻是既痛苦又興奮的表情。他的頭終於痛了起來!獨孤仲平知道這將最後逼近這案子的核心,他扶住頭,下意識地在身上摸酒壺,卻幾處都摸了空。
一隻精緻的小皮酒壺這時遞了過來,獨孤仲平詫異地望過去,就見韋若昭正一臉誠懇地看著自己。他接過酒壺,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自嘲地笑了笑,道:「你怎麼會隨身帶著這好東西?」
「給你準備的。」
這回,獨孤仲平的神情真正地驚訝了。
「沒別的意思,是為了破案子嘛。」韋若昭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故作隨意,「你說過的,你想通了的時候,就會犯頭疼病。可你要是疼死了,下回就沒有能想通的人了!」
獨孤仲平笑了,又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再將已參透的案情理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就對韋若昭道:「走吧,我們也去朝華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