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丞一看驛報,心裡不禁納悶,但不敢多問,急忙喚車,與靳產一同趕到皋蘭鄉。
皋蘭鄉長、亭長已先接到快馬急報,早已帶了一干人在路上迎候。
近前停下車,縣丞問道:「那姓楚的可曾捉到?」
鄉長答道:「沒有——」
「嗯?為何?」
「那人已經死了。」
「死了?何時?」
「上個月。」
「怎麼死的?」
「這個——還未查明,屬下們仍在追查。」
「他家人呢?」
「也都死了。」
「也是上個月?」
「是。」
「你說的是上個月那件滅門案?」
「正是。」
「嗐!早知如此,就不需要跑來了。」
靳產忙問,那縣丞解釋道:「上個月,一樁滅門案震動金城,皋蘭鄉甜瓜裡一個名叫楚致賀的人全家被殺,卻找不出兇手。」
上月初四,楚致賀鄰居見他家白天大門緊閉,半日聽不見動靜,敲門也沒人應,幾個鄰居最後一起撞開了門,進去一看,楚家老少全都倒在地上,早已死去,每個人脖頸上都是一道口子,血流遍地。那些鄰居驚慌失措,一看是六具屍體,以為楚致賀也在其中,後來才發覺,年長的那具男屍並不是楚致賀。幾天後,一個牧羊童在皋蘭山的一個山洞裡發現一具男屍,全身遍是傷口,經辨認,正是楚致賀。案發後,金城縣令也曾著力查過,卻毫無頭緒,只得擱下。
靳產聽了,心中越發歡喜:看來此事果然牽連極廣,這樁差事若辦好了,何愁不能出頭?
兩人掉頭回去,靳產一路細細詢問那樁滅門案,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暗暗思尋盤算。
兩人到了城中,稟告縣令,縣令聽了也大吃一驚,犯愁道:「沒想到這姓楚的居然牽涉到汗血馬被盜案。當年杜周為廷尉時,曾交代我一件差事,我沒能辦好,結果被貶到這個羌胡之地,如果這件事再應付不好……但這是個死案,叫我如何再查?」
縣丞低頭皺眉,不敢應答。
靳產小心稟道:「看驛報,其實倒是有了一些頭緒。」
「哦?什麼頭緒?」
「卑職在路上聽縣丞言道,這楚致賀原本是一介儒生,乃淮南王劉安的門客,淮南王謀反事敗,楚致賀被謫為戍卒,二十一年前隨驃騎將軍西征,留戍在金城。而卑職在湟水查出,那姓申的老兒也是淮南王門客,這申、楚兩人是故交,楚致賀被滅門也許和淮南王有關聯?」
「淮南王已經死了二十幾年了,能有什麼關聯?」
「就算查不出來,畢竟也算一點收穫,報給執金吾大人,他應該能從中找出些有用的東西。」
「嗯,但只有這一點,怎麼夠交差?」
「還有兩條——」
「快說,快說!」
「縣丞剛才言道,那姓楚的家裡還有一具無名男屍。而據鄰居所言,案發前一晚,天剛黑,有一個男子帶了一個小童偷偷摸摸進了楚致賀家。那男子應該就是那具無名男屍。但沒有找到他帶來的小童屍體。驛報上說,那姓申的老兒也帶了一個小童。兩個小童應該是同一人。楚致賀不是死在家裡,可能正是帶了那小童逃走,於途中被殺,小童又被那姓申的老兒救走。」
「嗯,有道理,有道理!還有一條呢?」
「縣丞還言,案發前後幾日,有人看到三個繡衣人騎著馬,在皋蘭山腳下游蕩。驛報上說扶風有繡衣刺客要刺殺那個小童,這兩夥繡衣人恐怕是同一路人,楚致賀全家應該正是那三個繡衣人所殺。」
「好!很好!有這三條,足以應付了!」縣令喜不自禁。
「如果只上報這三條,執金吾恐怕仍會以為大人辦事不盡心。卑職以為,還可以再挖出些東西來。」
「話雖有理,但這個案子我這裡查了一個多月,已經是個死案,還能挖出些什麼?」
「那具無名男屍。」
「上月我已命人查過,並沒有查出什麼來。」縣令搖搖頭。
「現在有了小童這條線索,或許就能追查出他的來路。」
「一個死人身上怎麼追查?」
「上個月案發後,大人下令在全縣稽查——」
「是啊,當時金城共有十幾個人走失逃逸,相關人等都被召來認過,都不認得那人。這一個多月來,也並沒有人來認領那具男屍。」
「卑職剛才在路上細想,此人定非本地人。而且據卑職推斷,那男子應是從北路而來。」
「哦?你是從何得知?」縣令又睜大眼睛。
「有三個證據:第一,那男屍身上衣服,縣丞說他穿的是複襦。上個月才入秋,卑職進城時留意,金城街市上,今天還有人穿著單衣。只有西邊、北邊才會冷得這麼早。」
「如何斷定不是西邊,而是北邊?」
「那男子是上月初四趕到這裡,初七,那申老兒接到楚致賀的口信,從西邊湟水趕來,接走了那小童。」
「他們會不會一前一後從湟水趕到金城來的呢?」
「應該不會,如果兩人都是從湟水趕來,姓楚的又何必從金城又捎口信回去?而且從湟水到金城單程快馬至少得要兩天,日期也合不上。此外,湟水地偏人稀,哪怕來只野狗,也躲不過人眼。卑職來之前,已經命人細細盤問過,除了給申道傳口信的人,這兩個月並沒有人到過湟水。」
「有道理,第三個證據呢?」
「縣丞說那男子身上有把鑌鐵小刀,是西域所產,卑職想,這種刀只有在北地才容易買到。」
「嗯,有道理。但北地綿延幾千里,怎麼能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
「北地雖廣,卻只有一條路通向西域,自去年征伐大宛得勝後,這條道再無戰事,路上行人稀少,大多是胡漢商旅。那男子單身帶一個小童,應該容易被人記住,沿途查訪,應不難查出他的來處。」
「好!我馬上派人北上去查!只是——找誰好呢?」
靳產聞言,暗暗後悔不該心急,將事情說得輕了,不過見這縣令優柔寡斷,忙道:「此事恐怕還是由卑職親自去查為好。一來,執金吾急報是傳到湟水,湟水首當其責;二來,若另找人去查,怕手生不諳門道;三來,卑職方才所言,也只是妄測,就算能查出那男子來路,他已是死人,恐怕極難再往下追查;四來,大人將現在查出的這些上報給執金吾,已足可表功,但若再遣人追查,查出些線頭倒好,若查不出,反倒畫蛇添足,抹殺了現在這些功勞,又要惹得執金吾不高興。」
靳產邊說邊偷覷縣令神情,縣令果然被說動,尤其最後一條,正觸到其要害,縣令假作沉吟半晌後,才道:「聽你方才一番言語,由你出馬,當然最好,只是太辛苦你了。」
靳產暗喜,忙躬身道:「這是卑職職分之內,敢不盡犬馬之力?此去若能查出一絲半點,都賴大人之福。」
「好,若辦得好,我就將你遷調到我這裡,好好重用你!」
靳產心裡暗笑:此去若真能查出隱情,這小小金城豈能安得下我的座席?但面上絲毫不露,假意跪下叩頭謝恩:「卑職賤軀,願為牛馬,供大人驅馳!另外,卑職還有一事求告,大人能否先行發急報給沿路各郡縣,等卑職到時,辦事更便捷些。」
「這個容易,我立即讓人去辦。」
《史記·酷吏列傳》中記載:「宣使郿令格殺信,吏卒格信時,射中上林苑門,宣下吏詆罪,以為大逆,當族,自殺。」
西元前1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