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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棺木囚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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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間,士卒又挑著燈輪流在木籠外看守。朱安世假裝睡覺,側過身,偷空從嘴中取出絲鋸,攥在手心裡。這才坐起來,搖醒驩兒,拿起白天沒吃的乾糧,分了一半,遞給驩兒:「英雄不做餓死鬼,吃!」

驩兒一臉迷惑,見朱安世大口嚼著,也就吃了起來。士卒在一邊看見,搖頭而笑。

要天亮時,朱安世又瞅空將絲鋸塞到臀下坐住,這才開口和驩兒說話。憋了一天,這時心情大快,盡說些開心逗樂的事,不但驩兒愁容頓掃,連近旁計程車卒也聽得大樂。

行了幾日,出了劍閣,沿路來到嘉陵江,峽谷之中,只有窄窄一條山道。傍晚時分,到了山坳間一片略微坦闊處,校尉下令歇息,士卒們搭灶拾柴,準備晚飯。朱安世左右望望,一邊是陡峭山壁,絕難攀登,另一邊是深闊江水,有幾丈寬,對岸山勢略微平緩,但峰頂連綿,如同遮天屏障,南北望不到邊。他心中暗想了幾種脫身方法,卻都難以施行,便索性不再去想,坐著靜待時機。

吃過夜飯,天漸漸暗下來,校尉與其他士卒都已裹著氈子躺倒休息,只有四個士卒挑燈值夜,其中兩個守在囚車邊,繞著囚車一圈圈踱步,驩兒也靠著朱安世睡著。

四下一片寂靜,只有水流聲和蟲鳴聲。

忽然,前面遠遠傳來馬蹄聲。

這麼晚還有行人?

朱安世略有些詫異,值夜士卒也一起伸頸張望。蹄聲越來越響,是四匹馬,從北邊奔了過來,值夜士卒都將燈籠伸向路邊照看,那四匹馬經過囚車時,朱安世仔細一看,見四匹馬上都掛著長斧,斧刃映著燈火,寒光閃耀,馬上竟是繡衣刺客!

朱安世忙向裡扭過頭,前三匹馬都奔了過去,第四匹卻突然勒住,向囚車湊過來。

「大膽!」衛卒厲聲喝止。

「囚車裡是什麼人?」那刺客聲氣傲慢。

前面三匹馬也倒轉回來。

「找死?還不走開!朝廷重犯豈容你亂問?」衛卒怒罵道。

刺客鼻中極輕蔑地「哼」了一聲,朱安世不由得微微轉頭,偷眼斜瞄,見那刺客從腰間取出一件東西,拿給衛卒看,燈影裡金光一閃,朱安世想那東西恐怕是符節。

果然,那衛卒見到之後,聲調忽變,連聲道歉:「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囚車中是長安盜賊,就是盜了汗血馬那個,還有一個小兒……」

那刺客不等衛卒說完,忽然抽斧在手,直直向囚車衝來。朱安世大驚,他手腳被鎖鏈銬著,囚車又矮窄,只能急轉過身子,用背護住驩兒。倏忽之間,那刺客已經衝到囚車外,舉斧就砍,咔嚓一聲,木籠上橫樑登時被砍斷。

那刺客繼續揮斧,從木籠缺破處,向朱安世頭頂狠狠砍落,朱安世忙抬起兩條腿,扯緊腳上鐵鏈,擋住刺客斧頭,腳腕上鐵環猛地一勒,疼得他齜牙咧嘴。

驩兒被驚醒,見此情景,急忙縮到籠子內角。那刺客毫不停頓,連連揮斧猛砍,咔嚓!咔嚓!幾根木欄接連被砍斷。朱安世只能用腳上鐵鏈左遮右擋,木籠裡沒有多少騰挪餘地,稍一不慎,斧頭滑過鐵鏈,撞到腳踝,雖未砍傷,也已經痛徹骨髓。

其他三個刺客隨即也一起驅馬衝了過來,先前那個士卒呆在原地,手足無措,另三個忙揮矛上前攔擋,那三個刺客毫不容情,揮斧就砍,三個士卒猝不及防,頃刻間,其中一個慘叫一聲被砍倒在地,接著另一個也被砍傷。

燈籠全都掉落在地,眼前頓時黑下來。

朱安世應付一個刺客已經吃力,現在光亮頓暗,看不清斧頭,只能靠聽力分辨,另一個刺客又已衝到木籠外,他心裡大聲叫苦,只能用背死死抵住驩兒,能拖一時算一時。幸好校尉及其他士卒都被驚醒,全都抓起兵器,喊叫著趕了過來。三個刺客立即背轉身,護住囚車,分別抵擋上前計程車卒。

第一個刺客繼續揮斧,不斷砍向朱安世。有幾個士卒點燃了火把,有了亮光,能看清斧頭,朱安世心下稍安,不斷挪轉身子,用手腳上的鐵鏈抵擋刺客攻勢。光亮之中,他隱隱辨認出,這刺客半邊臉一大片青黑,竟是前日棧道跳江的那一個,又悔又怒,心想一味這樣只守無攻,遲早要受傷。抬眼一覷,頭頂木欄已經被砍斷幾根,大致已能站起身,便趁刺客一斧揮空的間隙,猛力一踢,踢中刺客左臂。刺客略微一退,他忙騰身站起來,不等刺客再次舉斧,雙腳一蹬,撲向刺客,左肘猛力擊下,擊中刺客臉頰,隨即摟住刺客脖頸,緊緊箍住,兩人一起栽到地上,朱安世不容刺客掙扎,右手又是一肘,刺客頓時暈死過去。

他才從地上爬起,旁邊一個刺客察覺,揮斧逼開身前士卒,一扭身,斧頭斜砍過來。朱安世急忙側身躲過,腳下被鎖鏈一絆,又栽倒在地,手正好碰到掉在地上的斧頭,順手抄起,抓住木欄,縱身鑽回囚車。

那個刺客被士卒纏住,無暇繼續來攻。朱安世環顧左右,另兩個刺客也都各自被數個士卒圍攻。校尉一邊呼喝指揮,一邊揮刀參戰,竟無人顧及囚車。朱安世大喜,低聲叫驩兒抓緊,隨即揮斧砍斷木籠前方木欄,伸出手抓住轡繩,用力一蕩,大叫一聲,驅動馬車,向前急衝。前面一個刺客和士卒正在惡鬥,馬車奔過,撞開刺客胯下之馬,踢翻兩個士卒,一路向北急衝。奔出幾丈遠,衝進暗夜之中,朱安世回頭一看,三個刺客已經逼退士卒,驅馬趕來,那校尉也忙高聲大叫,命士卒各自上馬。

朱安世知道馬車跑不快,很快將被追到,繞過一段彎路後,用力抽動轡繩,讓馬跑得更快,隨即棄了轡繩,回身到木籠後面,抱起驩兒,說聲「小心」,縱身一躍,跳下馬車,滾進路邊草叢。這裡一帶都是一丈多高的陡斜江岸,根本無法停住,兩人徑直滾向江中,緊急之中,朱安世騰出左手,迅疾抓住一把野草,才止住落勢。大半個身子已經泡在水中,江水湍急,身子隨即被衝斜。

秋草已經枯黃,承受不住兩人重量,朱安世忙將驩兒托起來:「抓緊草根!」驩兒忙伸手死死攥緊兩把野草,朱安世這才騰出手,換了兩叢草抓緊,兩人緊緊貼在陡坡上。

這時,三個刺客已經追了過來,馬不停蹄,疾奔而過。很快,校尉率士卒也緊隨而至。等追兵全都奔過後,朱安世才小聲說:「爬上去。」

兩人爬到坡頂,朱安世從囚衣上撕下幾條布帶,拴作一條繩子,讓驩兒趴到自己背上,用布繩緊緊捆好,這才又溜下陡坡,探到水中,伸臂蹬腳,向對岸游去。

江水湍急,他手腳都被鐵鏈銬著,腿臂不能大張,使不上太多力氣,加上鐵鏈及驩兒的重量,遊得越發吃力,根本無法抵抗水流,不斷被衝向下游,只能拼力划水,斜斜向對岸一點點挪近。手臂漸漸痠軟,幾次沉下水去,險些被江水吞沒,驩兒也被水嗆得不住劇咳。他咬緊牙關,拼死挺住,才終於游到對岸。爬到岸上時,筋疲力盡,癱在石板上動彈不得。

沒過多久,斜對岸隱隱傳來馬蹄聲和呼叫聲,看來追兵已經追到了囚車,發現朱安世半路跳車,又沿路找了回來。

朱安世不敢逗留,喘息片刻,強撐著爬起來。他一動,手腳上的鐵鏈便哐啷作響,幸好響聲不大。他輕手解開布繩,放下驩兒,將布繩一頭系在腳鏈中央,一頭用手提著,避免鐵鏈碰地,這才牽著驩兒向山上爬去。

爬了一陣,馬蹄聲已經來到了正對岸,回頭一望,幾根火把在岸邊晃動。這時夜靜山空,對岸的話語聽得異常清楚:

「這一路都沒有山洞、樹叢,那賊人沒地方可躲,這邊峭壁又陡,也爬不上去。」

「他一定是跳進江水裡了,難道游到對岸去了?」

「江水這麼急,他就是手腳沒被鎖,也難游過去。」

「那他能去哪裡?」

「該不是被江水沖走,淹死了?」

「休要囉唆,仔細查詢!」

士卒們不再說話,火把慢慢向南邊移動,只聽見馬蹄聲和兵刃撞擊石頭的聲音。

朱安世鬆了口氣,牽著驩兒繼續登山。山勢越來越陡,不但驩兒越走越慢,朱安世也氣喘吁吁。一夜走走停停,天快亮時,才終於爬到山頂。朱安世怕對岸看見,牽著驩兒向山裡又趕了一段,找了處茂密草叢,這才一起躺倒。

雖然夜寒露重,兩人疲乏已極,很快呼呼睡著。

梓潼:西漢高帝六年(西元前201年),置廣漢郡,轄十三縣。治所設在梓潼(今四川梓潼縣)。

赭(zhě)衣:囚衣,用赤土染成赭色(紅褐色),無領,不縫邊,以區別於常服。

鉗鈦:秦漢時期拘押重罪犯用鐵質刑具。鉗是頸部鐵圈,鈦是腳鐐。

絲鋸:據《世界古代前期科技史》(安家瑤著),商、周時期玉石加工已採用了青銅製作的絲鋸工具。另據考古發現,戰國鐵器盛行,玉器加工已使用鐵絲絲鋸,戰國到漢代的一些玉器上能夠看見鋸料時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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