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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九河日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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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韓嬉早早叫醒朱安世和驩兒。

她已備好早飯,看著兩人吃了,才道:「你們昨晚逃出來,城內戒備必定森嚴,得先在這裡躲一陣子,再想辦法出城。這個宅子是我一個朋友的,他全家剛去了長安行商。」

朱安世道:「昨天我們逃走,全城各處必定都要搜查,民宅恐怕也躲不過……」

韓嬉微微一笑:「這我已經想好,我設法先穩住這裡的里長和鄰居。廚房裡有個地窖,你們兩個今天先躲到那裡。」

說著,韓嬉用竹籃裝了一壺水、幾個肉餅,帶兩人去了廚房,挪開水缸後面一堆雜物,揭起地上一塊木板,下面一個幾尺深的地窖,朱安世先跳下去,又接住驩兒,韓嬉遞下竹籃,而後蓋回了木板,搬回雜物遮住。

朱安世和驩兒便在黑暗中坐著靜聽,上面先是水聲嘩嘩,繼而咚咚噹噹之聲不絕,想是韓嬉在洗菜切菜剁肉。半個時辰後,韓嬉離開了廚房,院子裡傳來開門鎖門聲。靜了許久,院門響起開鎖聲,接著腳步輕盈,韓嬉回來了,在廚房與前堂間來來回回走個不停,之後她又出了院門。

朱安世猜想韓嬉一定是以進為退,置辦筵席,宴請當地里正、鄰居,熟絡人情,也藉此表明自己是獨自一人,以事先避開嫌疑。

果然,過了不久,隨著開門聲,傳來韓嬉的笑語和幾個男女的聲音。

「里長請進,小心門檻,幾位高鄰也快請……」

一陣足音雜沓,七八個人走到院裡,進了前堂。

韓嬉笑著大聲招呼安座,那幾人彼此謙讓,接著,韓嬉又快步來到廚房,進進出出幾遍,想是在端菜,之後,她的笑語聲便在前堂裡飄蕩。

有個男聲道:「朝廷有令,三人以上,無故不得聚集飲酒。這樣斷斷使不得。」

韓嬉笑道:「無故當然不成,但今天大有緣故。小女子初來乍到,和里長、各位高鄰初次見面,這禮數是一定要盡的。小女子本姓酈,可憐我生來命薄,拋家別舍,遠嫁到成都,做人小妾。丈夫為了求利,如今又去了長安,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好不孤單。有親靠親,無親靠鄰,小女子想著還沒拜見過各位鄰里,故而今日備了些粗飯淡酒,請各位來坐坐,盼著各位今後能多多看顧……」

這些話語,朱安世大致都能猜到,但韓嬉話語時而可憐,時而嬌俏,時而恭敬,時而爽利……演百戲一般,那些客人聽來被她奉承得極是暢快,客套聲、誇讚聲、道謝聲、玩笑聲……魚兒躍水一樣,此起彼伏。朱安世在地窖裡聽著,又是好笑,又是佩服。驩兒也在黑暗中捂著嘴不住地笑。

直到過午,那些人方離開,韓嬉這才揭開窖板,笑道:「好了,里長算是先查過一遍,可以安安靜靜過一陣子了。不過,我們說話得小聲些。」

上來後,朱安世讚歎道:「嘿嘿——你這手段實在是高。」

「我做了人小妾,你聽了是高興,還是傷心?」

「嘿嘿,你怎麼可能做人的小妾?」

「若是真的呢?」

「就算是真的,天下也恐怕沒有哪個正室敢在你面前做正室。」

韓嬉聽了,猛地笑起來,笑得彎下腰,眼淚都笑了出來。

朱安世和驩兒就在這小宅院裡躲了一個多月。

其間,捕吏曾來搜查過幾次,聽到動靜,兩人就立刻躲進地窖,韓嬉能言善道,又有里長在一旁作保,所以都輕易躲過。

等城裡戒備漸松後,朱安世盤算去路,心想還是得先設法送驩兒去長安,了了這樁事,再去尋找酈袖母子。北上棧道恐怕很難通得過,東去水路應當會好些。

他在成都認得一個水路上的朋友,於是便和韓嬉道別,要去尋那朋友。韓嬉聽了之後,道:「我也要回長安,我最愛坐船,正好一路。」

朱安世知道她是不放心,心中感激,見她這樣說,又不好點破,只得笑笑說:「那實在是太好了。」

這一陣,驩兒也和韓嬉處得親熟,聽到後,點著頭,望著韓嬉直笑。

朱安世和韓嬉商議一番,還是由韓嬉出去,到碼頭尋朱安世那位朋友。那朋友聽到風聲,正在牽掛朱安世,聽了韓嬉解釋,一口應允。約定好後,韓嬉買來兩隻大箱子和一些錦帛。朱安世和驩兒用錦帛各自把身子包裹起來,躺到箱底,韓嬉在上面蓋滿錦帛,又去僱了兩輛車,韓嬉扮作錦商,將箱子運去碼頭。

經過關口時,韓嬉裝作希圖減免關稅,柔聲嬌語,奉承關吏,又暗地行了些賄,幾個關吏歡喜受用,開箱隨便看了兩眼,便放了行,朱安世故友早在碼頭駕船等候。

箱子搬上船,駛離成都後,韓嬉便放朱安世和驩兒出來透氣。朱安世這才和故友相見,互道離情。

攀談中,朱安世打聽酈袖,那人並不知道酈袖搬來了成都,更不知她去了哪裡。

那日,被圍困在錦裡宅院中,朱安世格外留意酈袖是否又留下了其他記號,卻一無所獲。其實這也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最怕兒子郭續重遭自己幼年命運,所以曾和酈袖約定,一旦自己遇事,酈袖立即攜續兒遠遠逃走,一點蹤跡都不能留下。酈袖在茂陵舊宅留下記號,已經是冒險違約。她在成都應該是聽到了長安的訊息,見機不對,忙先避開,再不敢留任何記號。

朱安世知道,妻子這樣做無疑極對,心頭卻難免悵然,但也只能先撂下。

船沿岷江,一路向南。

幾個人說說笑笑,倒也開心。

黃昏時,吃過飯,朱安世見韓嬉閒坐船頭,便湊近坐下,想再道聲謝,卻見韓嬉凝視著遠處,正在出神,鬢邊青絲飄曳,肌膚因為風冷而略顯蒼白,神情竟隱隱透出一縷悽清落寞。

朱安世一怔:遇見妻子酈袖之前,他就認得韓嬉,她從來都是嬉笑不停,此刻卻好像忽然變了一個人。

他心裡納悶,卻不好問,更不敢起身離開,甚是尷尬。

韓嬉忽然扭過臉,盯著朱安世,目光有些異樣,又遠又近,似哀似怨。

朱安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等神情,除酈袖外,他也從未和其他女子親近過,一向不懂女子心事,所以不知道此時該說什麼,憋了半天,才幹笑了兩聲。

韓嬉也嫣然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幽怨,但轉瞬即逝。

「你這是——」朱安世小心探問。

韓嬉抿了抿鬢髮,漫不經心道:「沒什麼,不過是女人家的心思。你沒見過酈袖這樣嗎?」

「她好靜,常日都是這樣,一個人能在窗邊坐一整天。倒是你,忽然靜下來,讓人有些吃驚。」

韓嬉忽然笑眯眯地問:「我平常的樣子好些呢,還是安靜時的樣子好些?」

朱安世有些發窘,支吾道:「只要沒事,都好,都好,嘿嘿——」

韓嬉呵呵笑起來,但笑聲裡竟略帶傷惋。

******

劉敢奉命備了一輛囚車,率人出城,到了郭外,徑直來到一處民宅。

卒吏上前用力敲門,一個男僕出來開門,一見這些人,驚得手中的碗跌碎在地。

劉敢下令:「進去搜!」

士卒一把推開那個男僕,一擁而入,分別鑽進幾間房屋,屋裡一陣亂叫,幾個男女孩童忙跑出來,都聚在一個老者身邊,個個驚惶。

劉敢並不下馬,隻立在門外觀望。屋裡一陣掀箱倒櫃之聲,士卒們紛紛抱出一些錦繡器皿,堆在院子中間。劉敢的貼身書吏一件件檢視,出來稟告道:「大半都是宮中禁品。」

劉敢點頭道:「好,將東西和人全都帶走,只留那老傢伙一個。」

士卒上前驅趕那一家人,將他們全都推搡出門,關進囚車中,又將那些搜出來的東西全都搬上車。那老人趕出門來,跪在劉敢馬前,大聲求饒:「大人!我兒子介寇在宮裡當差,這些東西都是宮裡賞賜的!」

劉敢道:「哦?那得查明瞭才知道。」

說罷吩咐卒吏回長安,囚車裡女人孩子一路在哭,那老者追了一陣,才氣喘吁吁停足。

進了長安,劉敢命卒吏將那家人押入獄中,自己去見杜周。

******

東去路上,災民越來越多,竟至道路不通。

司馬遷只得轉向北邊,避過兗州、泰山,繞道趕到青州千乘縣,幸好這裡還算安寧。

千乘因春秋時齊景公驅馬千駟、田獵於此而得名,兒寬家在城東門外鄉里。司馬遷和衛真一路打聽,找到兒寬故宅。到了宅前,卻見大門緊鎖,透過門縫,見裡面庭院中竟然雜草叢生,簷窗結滿蛛網。衛真去鄰舍打聽,一連敲開幾家門,不論男女,一聽到是問兒寬家事,都神色陡變,搖搖頭便關起門。

衛真只得回來,納悶不已:「奇怪,兒寬曾是堂堂御史大夫,而且為人仁善,德高望重,怎麼在他家鄉,居然人人懼怕?」

司馬遷也覺奇怪,忽然想起去年遇到簡卿,問詢兒寬家人時,簡卿也是神色異常、匆匆告別。他驅馬來到驛亭,找到當地亭長,向他探問。

那亭長聽見是問兒家,也頓時沉下臉,冷聲問:「你打聽這些做什麼?」

衛真在一旁忙道:「大膽,我家主公是京城太史令,你一個小小亭長,敢如此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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