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亭長上下打量司馬遷,見他身穿便服,相貌平常,有些不信。
衛真從背囊中取出司馬遷的官印,送到那亭長眼前:「瞪大眼,看清楚了!」
那亭長見了官印,慌忙跪下,連聲謝罪。
司馬遷忙道:「起來吧,不必如此。我只想知道兒寬後人到底去了哪裡?」
那亭長爬起來,小心道:「兒寬大人過世後,他的兒子扶靈柩回鄉安葬,喪禮過後,他家忽然連夜搬走,不知去向,只留了兩個老僕人。過了三天,鄰居發現那兩個老僕人,一個被人殺死在屋裡,另一個不知下落。這幾年,也再沒聽見過他家後人的資訊。」
司馬遷越發吃驚,又詢問了幾句,那亭長一概搖頭不知。
司馬遷看他神色間似乎另有隱情,但知道問不出來,只得作罷,騎了馬,悶悶離開。他在馬上仔細回想,發覺那亭長神色之間,似乎有幾分袒護之情。兒寬一生溫厚恭儉,在鄉里必定聲望極高,不論鄰里還是亭長,恐怕都是想庇護兒家後裔,故而不願多說。
衛真跟上來道:「這一定和那帛書密語有關,可能是兒寬知道內情後,怕子孫受牽連,所以臨終前囑咐兒子遠遠逃走。」
司馬遷點點頭,隨即想到自己的兩個兒子,頓感傷懷,不由得長嘆一聲。
衛真見狀,立即明白,忙安慰道:「主公是想兩位公子了吧。他們並不是孤身一人,有兩個老家人看顧,現在一定各自買了田宅,都分別安了家。何況,兩個公子為人都誠懇本分,又沒有嬌生慣養,所以主公你不必太擔心。」
司馬遷眺望平野,深嘆一聲:「我倒不是擔心,只是忽而有些想念。」
「等主公完成了史記,如果一切平安,我立即去找兩位公子回來。」
司馬遷聽了這話,越發感懷:史記能否完成,他並無把握,而眼下這樁事越陷越深,越深越可怖。今天得知兒寬這事,更讓他覺得前路越來越險峻,此生恐怕再也見不到兩個兒子。但事已至此,已不容多想,但求他們能平安無事。
他長出一口氣,揚鞭打馬,道:「去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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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江之上,江平風清,兩岸田疇青青、桃李灼灼,正是天府好時節。
幾個人談天觀景,都甚暢快。
韓嬉早已恢復了常態,一直說說笑笑,正在高興,她忽然扭頭問朱安世:「對了,我那匣子呢?」
朱安世一聽,心裡暗暗叫苦,當時答應把匣子還給韓嬉,不過是隨口而說,沒想到韓嬉一直記著。只得繼續拖延:「那天我到酈袖寢室中找過,沒找到那匣子,恐怕被酈袖帶走了。得找見她,才能要到。」
韓嬉眉梢一挑,盯著他:「這就怪了,不過一個空木匣子,又舊又破,她帶在身邊做什麼?」
朱安世聽她說出「空」字,吃了一驚,她怎麼知道那匣子是空的?只得含糊遮掩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其實,朱安世當然知道:宅院、金玉、錦繡,酈袖全都能捨棄,唯獨不能捨棄那個空木匣子。
八年前,在茂陵,當時正是春末夏初,朱安世去一家衣店買夏衫。
他正在試衣,一轉頭,見店後小門半開,後院中有個妙齡女子正在摘花,只一眼,朱安世便馬上呆住,像是在烈日下渴了許多日,忽然見到一眼清泉。
他立時想到一個字——靜。
只有「靜」這個字才可形容那女子的神情容貌,他從未見過哪個女子能有如此之靜。
簡直如深山裡、幽潭中,一朵白蓮,嫻靜無比,又清雅無比。
朱安世呆呆望著,渾然忘了身邊一切,店主發覺,忙過去掩上後門,朱安世這才失魂落魄地離開。
第二天,朱安世一大早就趕去那家衣店,那扇小門卻緊緊關閉,他只得離開。過一會兒,又湊過去看,門仍然緊閉。一連幾日,都是如此,再沒見到那女子。
逼不得已,到了夜間,他悄悄翻牆進到那個後院,院子不大,只有一座小樓,上下幾間房。朱安世先在樓下尋找,只看到店主夫婦。一抬頭,見樓上最左邊一扇窗透出燈光。
他輕輕攀上二樓,當時天氣漸熱,窗上垂著青紗,隔著紗影,他偷眼一望:裡面正是那個女子!
那是一間小巧的閨閣,屋內陳設素潔,那女子正坐在燈前,埋著頭,靜靜繡花。
朱安世便趴在窗外,一動不動,望著那女子,一直到深夜,那女子吹熄了燈,他才輕輕移步,悄悄離開。
自此以後,朱安世夜夜都去,他不知道能做什麼,只是趴在窗外,偷偷看,那女子也始終嫻靜如一,甚至難得抬起頭。
有一夜,朱安世在去的途中,聞到一縷幽香,見路邊草叢中開著一簇小花,心下一動,便順手摘了一朵,到了那女子窗邊時,將花輕輕放在窗欞上。
隔夜再去時,發現那朵花已經不在。
難道是風吹落了?
以後再去時,他都要帶一朵花,偷偷放到窗欞上,第二夜,那朵花總是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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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直城門大街。
軺車緩緩而行,杜周呆坐車中,木然望著宮牆樓闕。
汗血馬追回,天子氣消了不少,但隨口就問盜馬賊下落,杜周卻只能說仍在追捕。天子當即面色一沉,得馬之功頃刻間化為烏有。杜周俯伏於地,絲毫不敢動,天子呵斥了一聲,他才忙躬身退下。
天子性情愈老愈如孩童,好惡愈來愈任性,喜怒愈來愈難測。身為臣下,真如《論語》中曾子所引那句:「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回到宅裡,妻子見他臉色陰沉,小心上前,要幫他寬衣。他擺擺手,驅開妻子,自己伸手慢慢摘下冠帽,望著那冠帽,又發起怔來:只要在朝為官,除非到死之日,否則,誰也不知明日腦袋是否還在頸上,是否還能戴這冠。
但不做官又能做什麼?回鄉養老?一旦沒了權勢,連亭長小吏都要藉機欺辱你,你當年不正是為了不受這些欺辱,才發狠讀書謀職?登得越高,敢欺辱你的便越少。這世事便是如此,只有這條陡路,不進則退,別無他途。
他正在沉想,書吏忽然拿著一卷錦書進來,是成都的急報,杜周展開一看:朱安世又逃走了。
他將那錦書緊攥在手裡,嘴角一陣陣抽搐,心裡生出一把鋸齒刀,一刀一刀慢慢割在一個囚犯身上,那囚犯沒有面目,名叫朱安世。
這時,劉敢脫履輕步走了進來,杜周見到,隨即鬆手,將急報扔到腳邊,面上也恢復了常態。
劉敢似有察覺,說話比平日更加恭敬小心:「那介寇家中果然有宮中禁品,他家人已經關在獄中,卑職照大人吩咐,留下了他父親,那老兒現在應該也趕往宮中,給他兒子報信。介寇很快便會得知訊息。」
介寇是宮中黃門蘇文手下親信。
那些繡衣刺客所穿蒼錦,是由蘇文從織室中取走,杜周多方打探,卻查不出任何下落。他知道蘇文一向愛財貪賄,所以才想到這個主意,從蘇文身邊小黃門下手。蘇文既然貪財,手下自然也乾淨不了。
果然,才過了兩個時辰,門吏來報,黃門介寇求見。
杜周當然不願出面,仍讓劉敢去辦。劉敢領命出來,回到自己書房,書吏已將在介寇家查沒的物件清單抄好,呈給他,他接過來,坐到案前,仔細看了一遍,又讓書吏將那塊從織室得來的蒼錦取來,放在手邊,這才吩咐書吏引介寇進來。
介寇一臉惶急,進門就伏地叩拜:「劉大人開恩,我家中那些東西都是我得的賞賜,小人在宮中當差多年,從不敢私取一絲一線。」
「哦?如此清廉?難得,難得!那就請你一件件說明來路。」劉敢拿起那張清單,扔到介寇面前。
介寇忙拾起來,展開一看,頓時變了色,伏地又拜,額頭敲得地面咚咚響:「劉大人開恩,劉大人開恩!」
劉敢緩緩道:「我倒是願意賣你個人情,但執金吾杜大人你是知道的。」
介寇繼續哀求:「劉大人,您一向最得杜大人信任,只要您開口,杜大人一定會容情。」
「我為什麼要開這個口?」
「只要大人饒了小人一家性命,小人一輩子都銘記大人活命之恩,從今往後,任憑大人差遣。」
「往後的日子誰說得準?眼下我正好在為一件小事煩心,這事你應該知情,只要你能如實說出來,我就替你在杜大人面前說情。」
「謝大人!大人儘管問,小人只要知道,絕不藏半個字!」
劉敢命書吏將那塊蒼錦遞給介寇,問道:「這錦你可見過?」
介寇一見那斷錦,一驚,略一遲疑,才道:「小人見過。」
劉敢點了點頭:「我知道這是蘇文從織室取走的,他拿到哪裡去了?」
介寇聞言,越發驚慌,低頭猶豫很久,才答道:「他交給了光祿勳呂步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