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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袖仙送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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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炎夏消盡,天氣漸涼,已是秋天。

朱安世仍舊每夜去看那女子,每次去仍要帶一朵花。

第二天,花朵總會不見。他知道定是那女子取走,二人雖然從未對過一眼、道過半字,但藉由這花朵,竟像是日日在談心一般。

朱安世以往只知道飲酒能令人上癮,沒料到,送花竟比飲酒更加醉人難醒。

只是入了秋,花朵越來越少,菊桂芙蓉又尚未開。只有皇宮或王侯花苑溫室中,還有一些奇花異卉。他顧不得那許多,隔幾日就去侯府御苑中偷盜一株,養在自己屋裡。一朵一朵摘了,送到那女子窗前。

一夜,他又來到那女子窗外,剛要放花,卻一眼看見窗欞上放著一塊白絹,疊成小小一塊。他嚇了一跳,忙輕手取過來,就著窗內微弱燈影,開啟一看,是一方手帕,帕子上繡著一株枝葉,上結著青色果子,帕角還繡了一團碧綠。

這一陣,那女子繡的正是這張帕子!

朱安世又驚又喜,忙向里望,但見那女子仍安坐燈前,靜靜繡另一方帕子。

朱安世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見那女子放下帕子,抬頭向窗外望過來,輕輕一笑,接著竟站起身,向窗邊走來!

朱安世驚得幾乎倒栽下樓去,心跳如鼓,強撐著,才沒逃開。

「你又來了,謝謝你的花!」那女子忽然輕聲道。

朱安世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如清泉細流。她背對燈光,看不清她面貌,但身影嫻靜而親切。

朱安世大張著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和自己說話,更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答言。

「你為什麼不說話?不過你要小聲一點,不要讓我爹孃聽見。」那女子又道。

朱安世仍張口結舌,渾身打戰,但心中恐懼散去,狂喜急湧。

「我叫酈袖,你叫什麼?」

「朱——朱安世。」朱安世終於能開口了。

「你為什麼每晚都要來這裡偷看我?」

「我——我只是——只是想看你。」

酈袖笑起來,笑聲也如泉水般清澈。

「你不怪我?」朱安世小心問道。

「為什麼要怪你?你又沒吵到我,也沒有做不好的事。」

「那我以後還可以來看你?」

「我也想見到你。」

「你能看見我?」

「現在看不見,外面黑,不過,四月十七那天,你來我家店裡買夏衫,我見過你。今天是七月十七,都已經整三個月了。」

朱安世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他第一眼看到酈袖時,酈袖也留意到了他。

酈袖繼續輕聲言道:「你那天試的那件衣裳其實不大合體,可你胡亂一試,也不還價,隨手就買了,我猜你一定是個重義輕利的人。我還留意到你的靴子,已經很舊了,可你還穿著,我想你又是個重情念舊的人。」

朱安世一字一字聽著,越聽越驚心,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但酈袖就在眼前,那清澈話語正出自她口中,絕非做夢!

有生以來,他從未如此大喜過,只覺得這世上所有福澤都賜給了他。

「這絹帕是給我的?」他緊緊攥著那方手帕。

「嗯,你懂上面繡的意思嗎?」

「這個——我是個莽夫,生來粗笨……」

「不要緊,我說給你聽,你就知道了。那枝子上結的果子是青木瓜,角上是一塊碧玉。這繡的是《詩經》裡一句詩:‘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朱安世雖然不通詩書,但也立刻明白了這句詩的意思,尤其是「永以為好」四個字,美過世間所有話語,簡直如一輪紅日,頃刻間照亮天地。

他睜大眼睛,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們不能再說了,怕爹孃聽到。你回去時,小心一點。」

「好,好!」

酈袖轉身回到案邊,又回頭朝窗外輕輕一笑,隨後,湊近油燈,輕輕吹滅。

朱安世見燈光熄滅,呆立了一會兒,雖然不捨,卻不敢久留,便悄悄翻牆離開。

他手裡攥著那方絹帕,不斷摩挲,歡喜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大半夜,一個人大笑著,一路狂走,渾忘了夜禁。途中被巡夜士卒攔住,他拔腿就跑,那幾個士卒在後面追趕。他心裡暢快,便時快時慢,故意逗引那些士卒。奔了不知道有多久,那些士卒疲累之極,只得由他。他才揚長而去,直到天亮,才覺得倦乏了。

第二天午後,他才睡醒,起來出去買酒,途中遇見了一箇舊識,名叫李掘,也是個慣盜,尤其精於盜墓。

兩人見面親熱,一起去喝酒。酒間閒談時,李掘指著手中一個包袱得意揚揚,說是盜了西楚霸王項羽墓,得了虞姬珠寶木櫝。朱安世心裡暗驚:就算當今衛皇后,見了這盒珍寶也要眼饞。

李掘問道:「你說這盒東西,現今世上,哪個女子配得上它?」

朱安世立即想到酈袖,卻故意道:「我想不出來,你說是誰?」

「韓嬉。」李掘眼中陡然放光。

「嗯。」朱安世笑起來,的確,除了酈袖,他能想到的也是韓嬉。

李掘又問:「你猜韓嬉見到這盒東西,會怎樣?」

「我不知道。」

「只要她能朝我笑笑,也足足值了。這是稀世珍寶,說不準,嘿嘿……」李掘眯著眼睛,咋舌舔唇,迷醉不已。

朱安世見他這般痴樣,心裡暗笑:這盒珍寶雖然稀貴,但韓嬉是何等樣的女子?多少王侯豪富爭相與她結交,送她的禮物哪一樣不是奇珍異寶?朱安世就曾親眼見過,好友樊仲子從齊王墓中盜得結綠美玉,這玉光色如水,瑩潤如露,原是宋國鎮國之寶,與和氏璧齊名,是齊國滅宋後齊王得到的。樊仲子將結綠贈給韓嬉,韓嬉也不過笑一笑,把玩一兩日,就丟到了一邊。李掘身形乾瘦、舉止卑瑣,韓嬉哪裡會看得上眼?這盒珍寶送給她,不過是多一件玩物而已。

朱安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懷中酈袖贈他的那方絹帕,心想:恐怕只有這盒珍寶,才抵得上這方絹帕。

於是,他暗暗盤算:如何把它弄到手?至於李掘,日後花力氣另尋件寶物,再好好向他賠罪。

他知道李掘量小,便趁機猛力勸李掘喝酒。幾盞之後,李掘果然醉倒在案邊。朱安世忙去街上買了個大小相似的木櫝,裝了一盒廉價珠玉,偷偷換掉了李掘包袱裡的木櫝。

溜出來後,到了個僻靜處,朱安世才拿出來細看,那木櫝初看普通之極,一個暗紅漆盒而已,但仔細打量,面上細細雕著花紋,佈滿盒身,是一幅鳳鳥流雲圖。每根細紋都描著金線,無一絲紊亂。揭開盒蓋一看,裡面滿滿一盒珍寶,晶瑩澄澈,璀璨奪目,都是從未見過的金玉珠寶,不由得心中大喜。

太陽才落山,朱安世便趕到酈袖家宅院後街,踅來踅去。好不容易天才黑下來,他立即翻牆進去,誰知酈袖父親正在後院忙活,若不是朱安世應變得快,急忙閃身,躲到一隻木桶後面,險些被察覺。酈袖父親進去後,朱安世才攀到二樓,溜到酈袖窗外,屋內漆黑,酈袖不在。

又等了良久,酈袖才端著油燈,上樓開門,走進屋裡。

看到酈袖,朱安世心又狂跳,趴在窗邊,輕聲學蟬叫。

酈袖輕步走過來,小聲笑道:「早入秋了,哪裡來的老蟬?」

朱安世忙將那個木櫝遞進視窗:「給你的。」

「什麼?」酈袖伸手接過木櫝。

昏昏燈影下,那雙手細白如玉。揹著光,她的面目仍看不清楚,但朱安世還是緊緊盯著,等著她揭開盒蓋,發出驚呼。

然而,酈袖並沒有驚呼,反倒輕聲嘆了口氣,只說了兩個字:「真美。」

朱安世略略有些失望,問道:「你不喜歡?」

「當然喜歡。」

「那就好!那就好!」朱安世大樂。

「這是你盜來的?」酈袖忽然問道。

「嗯——不過——」朱安世臉頓時紅了。

「你為我盜的?」

「嗯。」

「我不能收它。」

「為何?」

「我能看一看就夠了,我不喜歡藏東西。謝謝你!」

酈袖關上盒蓋,遞了回來。

朱安世沮喪無比,只得伸手接過木櫝,心裡不甘,又道:「這裡面任何一顆珠子,都值十間衣店。」

酈袖輕輕一笑:「我知道。不過我家有這一間衣店,已經足夠了,再多,就是負擔了。那天我讀《莊子》,很喜歡裡面一句話——‘鼴鼠飲河,不過滿腹;鷦鷯巢林,不過一枝。’」

朱安世低下頭,頓覺自己蠢笨不堪。

「你生氣了?」酈袖察覺,語帶關切。

「沒有,哪裡會?嘿嘿——」朱安世勉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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