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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袖仙送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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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你不會生我的氣,你是在生自己的氣。我已經說了,我很喜歡,你費心為我盜來,我也很感激。本來,我該收下它,不過我是真的不喜歡藏東西。這樣的寶物,在富貴人家,只是個擺設;在我這裡,則是累贅;貧寒之人,拿去賣了,卻能療飢禦寒,解燃眉之急……」

「我知道了!」朱安世心裡一亮,頓時振奮起來,「我去辦件事,三天後我再來看你!」

「好的,我等著。」

朱安世到一家繡坊,定製了百十個錦袋,每個錦袋兩寸大小,袋子上都繡了四個字:袖仙送福。

他把木櫝中的金玉珠寶,一顆顆分裝在錦袋中,等天黑,來到城郊最破落的里巷,挨家挨戶,將錦袋一個個扔進院裡、窗內。第二天,茂陵街市上四處紛傳袖仙送福、救濟貧民的神蹟,朱安世聽在耳裡,喜在心中。

第三天夜晚,他採了兩朵芙蓉,連一個錦袋,一起放在木櫝中,回到酈袖窗前。

見到酈袖,他忙將木櫝隔窗遞過去,笑嘻嘻道:「這次你不能再推辭了。」

酈袖接過木櫝,揭開盒蓋,一看,忽然定住,默不作聲。

「怎麼了?」朱安世慌道。

片刻,酈袖才抬頭望著朱安世,眼中竟隱隱閃著淚光,輕聲言道:「我聽說袖仙的事了,我一聽就知道是你,你為我做的……」

「嘿嘿……」朱安世這才如釋重負,心中暢快無比。

酈袖靜默半晌,抬起頭,忽然道:「我想嫁給你,你願意娶我嗎?」

朱安世猛聽到這話,驚得目瞪口呆。

酈袖繼續道:「我其實不用問,我知道你願意娶我。不過,今晚我就想跟你走,你能帶我走嗎?」

朱安世恍然如夢,不敢相信。

酈袖又道:「我本來想讓你託個媒人,去向我爹孃提親。可是我爹孃已經把我許給長安未央宮織室的一個小吏,想借他的勢,承攬些活計。明天那家就要來行聘禮了,我從來沒見過那人一面。所以,你要娶我,今晚就得帶我走。」

就這樣,朱安世帶著酈袖逃離,先是南經蜀道到成都,去遊司馬相如、卓文君的故地,而後乘船東去,四處漫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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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河間國封地數百里,現在卻只剩一座小城。進了城,很容易便找到河間王府,遠遠便能看到日華宮,五層殿閣,巍然高矗。只是窗內黑寂,欄外蕭索,不復當年書聲琅琅、儒衫如雲之盛況。

走近時,看宅院甚是宏闊,但房宇門戶簡樸厚重,並無什麼華飾。門前也十分清冷,並沒有人進出。

劉德死後,河間王位至今已傳了三代,現在河間王為劉德四世孫劉緩。

衛真先拿了名牒,到門前拜問,門吏接過名牒,進去通報,不久,一位文丞出來迎接,引著司馬遷進門過庭,來到前堂,脫履進去,堂中端坐著一位華冠冕服的中年男子,自然是河間王劉緩。見司馬遷進來,劉緩笑著起身相迎。

司馬遷忙跪伏叩拜,劉緩恭敬回禮,請司馬遷入座,和顏悅色道:「久聞天下文章,兩支筆、二司馬。司馬相如我一直未能得會,今日能親見司馬太史,實在快慰平生。」

司馬遷雖然一直以文史自許,但向來謙恭自守、默默無聞,沒料到劉緩遠在河間,素未謀面,竟能如此讚揚自己,心中感激,忙謝道:「承王謬讚,實不敢當。」

劉緩微笑道:「司馬相如以賦名世,《子虛》《上林》二賦我都讀過,雖然辭采富麗、氣象浩闊,但總覺鋪排過繁、奢華過當。幾年前,我到京城,兒寬先生讓我讀了你兩篇文章,字句精當,文義深透,正合孔子‘辭達’之意。尤令人敬重的是,先生文章情真意誠,無隱無偽,實乃古時君子之風。我當時就想面晤先生,誰知先生卻不在京城,抱憾至今,今天總算得償夙願。」

司馬遷從未聽誰如此誠懇地面贊過自己,一時百感交集,竟說不出話來。

劉緩又道:「先生不遠千里來到河間,必是有什麼事?」

司馬遷忙答道:「在下貿然前來,的確有三件事向王求教。」

「請說。」

「三件事都與王之曾祖河間獻王有關。」

「哦?」

「第一件,當年河間獻王曾向宮中獻書,天祿閣卻不見當年獻書書目,不知河間王這裡可留有這些書目?」

劉緩神色微變,隨即答道:「我這裡也沒有。第二件呢?」

「河間獻王最後一次進京,曾面聖對策。在下檢視檔案,卻語焉不詳,記錄有缺。王是否知道當時對策內容?」

劉緩神色越發緊張,問道:「我也不知。你問這個做什麼?」

「在下職在記史,見史錄有缺,心中疑惑……」

「那已是三十幾年前的舊事,當今世上,恐怕無人記得了。第三件呢?」

「在下要查閱古文《論語》,河間獻王當年曾遍搜古文經書,不知是否藏得有古文《論語》,能否借閱幾日?」

劉緩笑了笑,道:「慚愧,我仍幫不到你。那些古經當年全都獻給宮中了。」

司馬遷見劉緩雖然在笑,笑中卻透出一絲苦意,而且目光躲閃,神色不安。

想到此前的懷疑,司馬遷隨即明白:這三十多年來,三代河間王定是受到監視、重壓,處境遠遠艱於其他諸侯王。劉緩即便知道當年內情,也隻字不敢提。當年劉德所藏古經,就算留有副本,恐怕也早已毀掉。

他不敢再問,忙起身拜辭。

劉緩神色略緩,似有不捨,但隨即道:「好不容易得見先生,本該多聚幾日,暢敘一番。怎奈我近來身體不適,就不留先生了。」

******

朱安世、韓嬉和驩兒乘船到了僰道。

僰道是一座江城,蜀滇黔三地樞紐,岷江與金沙江交匯於此,始匯成萬里長江。十幾年前漢軍平定西南夷,自蜀經滇,遠達身毒國,一路商道暢通無阻,南下北上商賈不絕,這裡漢夷雜居,律令寬鬆,正好藏身。

上岸前,朱安世因屢遭圍困,怕再出閃失,便和韓嬉商議,在城裡僻靜處賃一小處宅子,避居一陣子,等風頭過去,再帶驩兒北上長安。

韓嬉聽了,笑著問道:「你不去尋你妻兒?」

「等了了驩兒這樁事,我再去尋他們母子。」

「你妻子正在等著你去找呢,你不怕她傷心惱你?」

「她最愛助人,不會惱我。」

「她知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呢?」

「應該不知道。」

「她若知道了,也不惱你?」

「這個嘛——她知道我,也應該不會。」

韓嬉原本笑著,聞言臉色微變,但稍縱即逝:「好,請你們進櫃吧。這次得多在裡面憋一陣子,等我賃到房子,才能出來。」

「實在是有勞你了。」

「我做的這些都記在賬上呢,到時候要你連本帶利一起還。」

「嘿嘿,一定要還,一定會還。」

朱安世和驩兒又裹著錦帛躲進櫃裡。

一路聽韓嬉打點關吏、僱牛車、請人搬箱、問路、尋房、談價、賃下房子、搬箱進院、打發力夫,關門,等揭開箱子,朱安世和驩兒爬起來時,已經是傍晚。

三人便在這裡住下,兩間睡房,韓嬉居左邊,朱安世和驩兒住右邊。

住了幾天,發覺這所宅子雖然院子窄小,房舍簡陋,但位置選得極好,地處里巷的最角落,一邊是一片低坡密林,另一邊緊挨的鄰舍只住了個聾啞老漢,十分清靜,數日不見有人來。就算事情緊急,穿後門出去,鑽進林子,也好逃脫。

幾個月來,朱安世和驩兒一直提心吊膽,哪怕藏在成都時,也始終不敢大聲說笑,又要日夜提防巡捕。住到這裡,才總算舒了一口氣。

不過,朱安世沒料到:在僰道一住,居然便是大半年。

每隔一半個月,韓嬉都出去打探風聲,京中有驛報傳到各郡,不論水路還是陸路,始終都在嚴密搜查朱安世和驩兒。

朱安世掛念著妻兒,越等越煩躁。韓嬉卻每天裡外忙碌,絲毫不見厭怠,反倒整日神采奕奕、喜笑顏開。驩兒也越住越舒心,說起去長安,嘴上雖然不說什麼,卻看得出來他心裡捨不得離開。朱安世見他們這樣,不好流露,只得忍耐。

韓嬉將屋內院外清掃得十分整潔,換了乾淨輕暖被褥,置辦了一套精緻酒食器皿,每日悉心烹製各樣飯食菜餚,竟像是要在這裡長久安家一般。

朱安世看在眼裡,心中暗暗叫苦。他雖然一向粗疏,但也漸漸看出來:韓嬉之所以一路相隨、傾力相助,恐怕是對自己有意。

他不由得想起當年初見韓嬉的情景:那日在長安,朱安世去會老友樊仲子,樊仲子正在宴客,剛進門,朱安世一眼便看到韓嬉,席間盡是男人,唯有韓嬉一個女子,她身穿豔紅蟬衣,廣袖長裾,粉面烏鬟,在席間嬉笑嗔罵,滿座男子無不為之神魂顛倒。

朱安世當時尚年輕,當然也不例外,雖然坐在一邊,只是遠遠看著,卻也目不轉睛,為之神迷。

此後,朱安世時常見到韓嬉,言談時,他始終不太敢和韓嬉直視。韓嬉對他,也像對其他男子一般,時熱時冷、時親時疏,花樣百出,變幻莫測。起初,朱安世還心存親近之意,後來見韓嬉與樊仲子分外親暱,便知難而退,斷了念想。

這之後不久,他便遇見了酈袖,自此也就全然忘了韓嬉。

想到天下多少男子愛慕韓嬉,欲求一席同飲而不得,韓嬉居然對自己生情?朱安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何況他心中已有酈袖,再沒有絲毫餘地作他想。

韓嬉似乎覺察了他的心思,不止一次提醒他:「你給我記住,我留下來,並不是為你,我是放心不下驩兒。」

朱安世見她如此,更不敢說破,只能事事小心,只盼是自己猜錯。

結綠:戰國著名的四寶之一,除和氏璧外,其他三件都在戰爭中失傳。《戰國策·秦策三》中記載:「周有砥厄,宋有結綠,梁有懸黎,楚有和璞。」

僰(bó)道:今四川省宜賓市。

身(yuān)毒國:印度的古譯名之一。《史記·大宛列傳》中記載:「東南有身毒國。」司馬貞索隱引孟康曰:「即天竺也,所謂浮圖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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