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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生如草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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驩兒遲疑了一下,剛要開口唸,郭公仲大聲喝道:「莫!」

眾人嚇了一跳。

韓嬉笑道:「怎麼了?郭猴子?又不是念催命的符咒,瞧你嚇得臉都變了。」

朱安世卻頓時明白,忙道:「為了這部書,葬送了好幾條性命,郭大哥的兒女就在隔壁屋裡,萬一聽了,出去不小心說漏了嘴,被別人聽到,禍就大了。」

樊仲子也道:「對,對,對!我常喝醉,醉後管不住自己的嘴,胡亂說出來,可就糟了。」

韓嬉笑著「呸」了一聲,便也作罷。

朱安世道:「我剛才話還沒說完。壞書和壞酒還不一樣,壞酒人人都會說壞,但書就未必。劉老彘覺著壞的,其實定是好的。於他劉家不利的,定會利於天下。所以,這書非但不是壞書,反倒該是——」

「好書!」其他三人異口同聲道。

驩兒本來一直默默聽著,有些驚怕,這時也小臉通紅,眼睛放亮。

朱安世點頭道:「既然劉老彘怕這書被人讀,那這事我偏偏得去做成!我就帶驩兒去一趟荊州,找到那扶卿,傳給他!」

******

囚室中十一個囚犯被一起押出,再也沒有回來。

司馬遷才猛然察覺:冬天到了。

漢律規定,冬季行重刑,那十一個囚犯定是牽涉到同一樁案子,一起被斬。

現在只剩司馬遷和老囚萬黯,飯倒是沒有人搶了,兩人每頓都能吃飽。不過,甬道牆上那個窗洞毫無遮擋,天越來越冷,風徑直吹進來,獄吏卻只扔了條薄被給他們。兩人白天冷得坐不住,不停在囚室中轉圈。到了夜裡,合蓋一條被子,背抵背,互相驅寒。起初還能睡得著,到了深冬,時常被凍醒,只得起來跑兩圈,等血跑暖了再躺下。繼而手腳都生了凍瘡,連走路都生痛。其他囚室中人多,夜裡鐐銬聲更加響亮,此起彼伏。獄吏若被吵到,進來揮棒就打,囚犯們只得撕下衣襟拴住腳鐐,提著慢慢走動。

司馬遷凍得睡不著時,便不停默誦《詩經》裡那些溫暖的句子,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七月流火、八月萑葦」等,但讀來讀去,才發覺《詩經》三百篇,真正喜樂之詩竟如此之少。人生於世,悲愁遠多過歡愉,生死操縱於人手,卻絲毫無力掙脫……越想越灰心,不但身子寒冷,心裡也漸漸結冰,一線求生之念隨之散去,索性一動不動,任由自己凍僵,慢慢失去知覺……

恍然間,他睜開眼,竟回到故里,而且滿眼春光明媚,遍野桃花灼灼。他在桃樹下讀書,一枝桃花輕輕伸到書簡上,擋住了文字。抬頭一看,是妻子,青春姣好,明眸流波,朝他嘻嘻笑著。他捲起書簡,牽著妻子,兩人在桃林中並肩漫步,細語言笑,直到黃昏,才攜手歸家。

進了門,卻聽見僕人在哭,他忙奔進去,見父親躺在病榻之上,氣息奄奄。聽到他的足音,父親猛地睜開眼,指著他厲聲罵道:「你生如草芥,死如螻蟻,白活一場,一無所值!怎麼還有顏面來見我?」他忙跪在床邊哭道:「兒也想生得慷慨、死得壯偉,只是無辜受罪、身陷絕境,無可奈何……」

正在痛哭,他忽然被搖醒,是萬黯,老人用被子緊緊裹住他,不住地替他揉搓手腳。他這才發覺寒冷徹骨,像沉在冰湖之中,身子顫抖,牙關咯咯敲擊。等稍稍緩過來一些,萬黯又盡力扶起他,攙著慢慢在囚室裡走動。良久,身子才漸漸回暖,算是撿回了一條性命。

他萬分感念,連聲道謝。

黑暗中,老人低聲笑道:「我這條老命虧得有你,才多活了這幾個月。」停了停,老人又道,「人得有個願念,再冷再苦,才能活得下去。你有沒有什麼願念?」

司馬遷打著冷戰道:「有。我想和妻兒重聚,不想死得如此不值!」

老人壓低聲音笑嘆道:「我也是,我想再抱抱我的孫兒,還有主公的孫兒。公子就是我從小服侍大的,兩個小孫兒也是我看著生的。分別時,他們還在襁褓裡,現在恐怕都能跑了。對了,有件事一直不方便告訴你——我主公你認得,是兒寬。」

「兒寬?!」司馬遷大驚,「你就是最後留在兒寬舊宅那兩個老僕人中的一個?」

「對,我們兩兄弟留下來等主公的弟子,要等的沒等來,卻來了幾個繡衣人,砍死了我弟,將我捉到京城,關在這裡,已經三年多了。」

「你要等的是不是簡卿?」

「哦?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猜測,去年我曾偶遇簡卿,他好像有什麼急事,匆匆說了幾句話就道別了。」

老人低頭默想,自言自語道:「不知道他等的人等到沒有?」

司馬遷猜想簡卿定是受了兒寬囑託,等待一個重要之人,但見老人不再言語,不好細問,便和老人繼續在囚室中一圈一圈慢走。

眼看要捱過寒冬,萬黯卻死了。

司馬遷凌晨被凍醒,覺得背後老人的身體像冰塊一樣,忙爬起來看,老人已經凍得僵硬,毫無鼻息。

看著獄吏將老人屍體抬走,久未有過的悲憤又寒泉一般噴湧而起,司馬遷渾身顫抖,卻不是因為天寒。他不停在囚室中轉圈疾走,心中反覆念著《春秋左傳》中的一個詞:困獸猶鬥。

獸瀕死尚且不失鬥志,何況人乎?

只是如今我困在這裡,即便要鬥,又和誰去鬥?

憤懣良久,他忽然想到:天子要你死,獄吏要你死,你卻不能讓自己死。盡力不死,便是鬥!只要不死,便是贏!

他頓覺豁然振奮,一股熱血充溢全身。自此,他不再讓自己消沉自傷,盡力吃飯,盡力在囚室中行走活動,心心念念,全在史記,一句一句,一段一段,細細斟酌,反覆默誦,全然忘記身外一切。

有一天,他無意中望向甬道窗洞外,遠處一叢樹竟隱隱現出綠意。雖然天氣猶寒,但畢竟春天已至,他不由得咧嘴一笑,身心隨之舒暢。

不過才舒暢了十幾天,就有幾個囚犯先後被關到這間囚室,皆是朝中官員。

囚室中頓時擠鬧起來,這幾人初來乍到,嘆的、罵的、哭的、叫的,各個不同,被獄吏痛打了幾頓後,才漸漸安靜下來。起初他們也不懂得爭水搶飯,到後來漸漸地一個比一個兇。不過由於司馬遷先到,整日又沉默不言,他們都有些忌憚,不約而同總是讓司馬遷佔先。司馬遷也不謙讓,吃過喝過,便坐到角落,繼續默想他的史記。

直到春末,司馬遷才被審訊。

獄吏押著他到了前廳,在門前庭院中跪下。

他抬頭一看,中間案後坐著的竟是光祿勳呂步舒!

呂步舒濃密白眉下一雙鷹眼盯著司馬遷,猶如禿鷲俯視半死的田鼠。

司馬遷大驚:怎麼會是他來審訊?

還未及細想,左邊光祿丞問道:「是你上報石渠閣古本《論語》失竊?」

司馬遷一愣,我因李陵入獄,不問李陵之事,卻為何要問《論語》?但此刻不容多想,只得答道:「是。」

光祿丞又問:「你確曾在石渠閣中見過古本《論語》?」

「是。」

「為何石渠閣書目上沒有此書?」

「原本有,不知為何,後來卻不見了。」

「你是說有人刪改石渠閣書目?」

「是。」

「誰改的?」

「不知道。」

「前年,你妻子去已故長陵圓郎家做什麼?」

司馬遷一震,這事也被他們察覺?他慌忙抬起頭,呂步舒仍盯著他,目光冰冷,像一隻利爪,逼向他,要攫出他的心一般。

他忙定定神,答道:「他們兩家是故交,只是去探訪。」

光祿丞又問:「你去千乘和河間做什麼?」

司馬遷驚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回過神,道:「遊學訪友,請教學問。」

「可是請教古文《論語》?」

司馬遷遲疑片刻,才道:「是去請教古史。」

「你是不是說過呂大人竊走了古本《論語》?」

「沒有!」司馬遷看呂步舒的目光更加陰冷。

光祿丞聲音陡然升高:「你是不是還說過,皇上也牽涉其中?」

司馬遷大驚,忙矢口否認:「沒有!」

「真的沒有?」

「沒有!」

「今之天子不如古之天子,皇上將天下當作私產,這話是誰說的?」

司馬遷渾身冰冷,垂下頭,再說不出一個字。

這些私底下的言語行事,只有妻子和衛真知道,呂步舒是從何得知?

唯一可能是:妻子或衛真也已下獄,受不了嚴刑,招認了這些事。

靜默片刻,呂步舒才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冰冷陰澀:「可以了,押下去。」

據《論語註疏·解經序》(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記載,膠東庸生傳齊《論語》,「安昌侯張禹受《魯論》於夏侯建,又從庸生、王吉受《齊論》,擇善而從,號曰《張侯論》,最後而行於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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