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嬉先去打聽,刺史扶卿不在江陵,去了江夏等地巡查。
朱安世道:「江夏在東,長沙在南,我們就此告別。」
韓嬉略一遲疑,隨即道:「既然都到了這裡,我就先陪你們去了了這樁事。」
「你的親事怎麼能耽擱?」
韓嬉並不看他,輕撫驩兒的頭髮,隨口道:「你不必操那麼多心。」
「嘿嘿——」朱安世不好再說。
於是三人又向東趕去,到了江夏,扶卿卻又已離開,北上巡查去了,一直追到襄陽,才終於趕到。
韓嬉打問到扶卿在驛館中歇宿,便道:「這事得儘量避開眼目,我們還是夜裡偷偷去見他。」
朱安世點頭道:「我也這樣想,而且也得防備那人未必可信。」
兩人先找了間客店,住進去休息,仔細商議了一番。
韓嬉去找來根竹簡,問店家借了筆墨,又讓驩兒寫了「孔壁論語」那四個古字。
到了夜裡,朱安世揹著驩兒,與韓嬉悄悄從後窗跳出去,避開巡夜的更卒,一路來到驛館。按照商議好的,韓嬉去前院,朱安世帶著驩兒去後院。
朱安世到了後院牆外,用腰帶束緊背上的驩兒,見左右無人,用繩鉤一搭,攀上牆頭,翻身跳下,躲在牆根黑影裡等著。
不多時,隱隱見前院冒起火光,隨後有人大叫:「馬廄著火啦!」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韓嬉到驛館前院,在馬廄放火,引開驛館中的其他人。
很快,後院幾個房間裡奔出十幾個人,全都向前院奔去,後院頓時悄無聲息。
朱安世繼續偷望,見一個小吏匆忙跑過來,到中間那間正房門前,朝裡恭聲道:「扶卿大人,前院著火了。」
裡面傳來一個聲音:「火勢如何?」
「不算太大,眾人正在撲滅。」
「好,你也趕緊去幫幫手。」
小吏答應一聲,又急急向前院奔去,隨即房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人走出來,站在簷下向前院張望。
朱安世見院中無人,便牽著驩兒走過去。走到近前,那人才發覺,嚇了一跳,厲聲問道:「什麼人?」
「你無須驚慌,在下是受王卿所託,有事前來相告。」
「哪個王卿?」
「御史大夫王卿。」
「哦?御史大夫王卿去年不是已經過世?」
「對。他臨死前託付,讓在下務必將一樣東西交給你。」
「什麼東西?」
朱安世將那支竹簡遞給扶卿,扶卿滿臉狐疑,接過去,就著屋內射出的燈光,仔細一看,頓時變色:「這東西現在哪裡?」
「這孩子記在心裡。王卿讓我帶這孩子來背誦給你。」
扶卿向驩兒望去,十分驚異,隨即望望左右,忙道:「先進去再說!」
剛進到屋中,扶卿立即關起門,朱安世四處掃視,屋內並無他人。
在燈光下,才看清扶卿的容貌,略弓著背,皮膚暗黃,鬍鬚稀疏,眉間簇著幾道皺紋。
扶卿又盯著驩兒仔細打量了片刻,問道:「你真的會背古文《論語》?」
驩兒點點頭。
「你名叫孔驩,是不是?」
驩兒露出困惑的神情,朱安世更是詫異:「你認得這孩子?」
扶卿搖頭道:「我沒有見過,但除了他,世上還有誰能得傳孔壁《論語》?」
朱安世震驚無比,但隨即恍然大悟:這古本《論語》出自孔子舊宅,孔安國將它獻入宮中之前,必定是讀過,甚而抄寫過副本。這是他祖上遺留,比任何珍寶都貴重,自然不願讓經書就此消亡。外人他不敢傳,但自家子孫必定是要傳的。驩兒如此年幼,就能背誦,又姓孔,當然該是孔子後裔!
想到此處,再看看驩兒,他仍不敢相信,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三年的可憐孩子竟是聲名顯赫、堂堂孔家的子孫!
一時間心亂如麻,他忙定定神,問道:「孔驩是孔安國什麼人?」
「孫子。」
「孔安國現在在哪裡?」
「早已過世。」
「什麼時候?」
「九年前。」
「孔驩的父親呢?」
「他父親名叫孔卬,也是同年死去。孔安國閤家遇難,同日亡故。」
「哦?什麼緣故?」
「中毒。」
「因為古文《論語》?」
扶卿蹙眉不答,神色憂懼。
驩兒則睜大了眼睛,望著扶卿,滿眼驚惶。
朱安世隨即大致明白了:孔安國私藏古本《論語》一事定是被人洩露告密,遭到其他官吏讒言陷害。他全家同日而亡,或是被人投毒,或是孔安國畏罪自殺,甚至是劉老彘親自下旨,將他全家毒殺。只有驩兒的母親帶著他僥倖逃脫,定是孔安國臨終遺命,驩兒母親才將古文《論語》傳給驩兒。
他記起此行的目的,便不再多想,問扶卿:「現在就讓驩兒把古本《論語》念給你聽?」
扶卿猶疑了片刻,咳嗽了一聲,才道:「王卿大人恐怕是看高了我,我不過是一個官秩六百石的小官,哪裡能擔負如此重任?」
朱安世見他目光躲閃,似有隱情,猛然想起王卿臨別時所言:「扶卿曾得傳古本《論語》,只是不全。」
傳他古本《論語》的自然是孔安國,孔安國遇害,扶卿卻未受牽連,反倒能升任刺史。前年在槐裡閒談時,趙王孫曾說過,天子為增強監管天下之力,新設了刺史一職位,這一官職看似低微,卻是皇帝耳目,可以監察二千石太守。孔安國遇害,即便與扶卿無關,他至少也是個怯懦偷生之徒。
朱安世心中不由得生出鄙憎,牽著驩兒道:「既然如此,打擾了。」
扶卿卻問道:「你要帶這孩子去哪裡?」
朱安世冷笑一聲:「你問這個做什麼?去告密?」
扶卿臉頓時漲紅,又咳嗽了一聲:「孔安國是我老師,於我有授業之恩,我豈能做這種事?」
「那你想怎樣?」
「我猜你是那個盜汗血馬的朱安世。」
「是我。怎樣?」
「你自己本就身負重罪,帶著他,更是罪上加罪。和這孩子相比,汗血馬不值一提。而且這孩子跟著你也不安全。」
朱安世忍不住笑起來:「我的事無須你管。這孩子跟著誰安全?你?」
「我也難保他安全,但是有個人很可靠。」
「誰?」
「這孩子的伯祖父。」
「孔家還有親族?」
「當然,孔家聲望貫天,怎麼可能全都斷絕?孔子第十一代孫有兄弟兩人,長子延年,次子安國。孔安國這一支如今已絕,聖人之族現在只剩孔延年這一支嫡系,天子定不會輕易加罪。孔延年如今仍在魯縣故里。將這孩子送交孔延年,或可保住這孩子性命。」
「好,多謝提議。」
朱安世轉身就走,剛到門邊,門外傳來腳步聲,朱安世大驚,忙扭頭瞪住扶卿,準備動手將他脅持。扶卿卻朝他搖搖頭,指了指門後,示意朱安世躲起來。朱安世心中猶疑,但想能不鬧開最好,扶卿若有詐,再脅迫不遲,便牽著驩兒躲到門後。
這時,外面那人已走到門邊,站住腳,恭聲道:「稟告大人,火已撲滅。」
扶卿上前去開門,朱安世忙掣刀在手,扶卿又擺擺手,然後開啟了門。朱安世緊盯著他,只要稍微不妥,便立即動手。
扶卿並未出去,只站在門內,問道:「可傷到人了?」
「沒有,只有一匹馬身上被燎傷。」
「好,你退下吧。我這就睡了,不需要侍候。」
「是。」那人轉身離去。
扶卿仍站在門邊,看四下無人,才道:「你們可以走了。」
「多謝!」朱安世牽著驩兒向外就走。
「我還有一句話。」
「請講。」
「請放心,今夜之事,我絕不會吐露半個字。你們也多保重,記住,知道這孩子身世的人,越少越好。」
「多謝。」
朱安世帶著驩兒,仍從後院翻牆出去,韓嬉正在牆根等候。
冠軍縣:漢武帝因霍去病功冠諸軍,封侯於此,始名冠軍。故城位於今河南省鄧州市張村鎮冠軍村。
榷酒酤(quèjiǔgū):漢武帝為解決財政困難,而實行的酒類專賣制度。《廣雅·釋室》中說:「獨木之橋曰榷。」《漢書·武帝紀》中記載:「(天漢)三年春二月……初榷酒酤。」顏師古注引韋昭曰:「謂禁民酤釀,獨官開置,如道路設木為榷,獨取利也。」
算緡(mín):漢武帝為解決國用不足,於元狩四年(西元前119年)所施行的稅法。凡工商業者都要申報財產,每二緡(2000錢)徵一算(120錢),稅率6%。隱瞞不報或呈報不實者,沒收全部財產,罰戍邊一年。
告緡:為杜絕商人隱匿「算緡」,元鼎三年(西元前114年)武帝又下令「告緡」,有揭發者,獎勵所沒資產的一半。《漢書·食貨志》中記載:「中產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獄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監往往即治郡國緡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餘頃,商賈中家以上,大抵破。」
黥(qíng)面:又稱黥刑,在犯人的臉上或額頭上刺字,再染墨,作為受刑人的標誌。《說文解字》中注:「黥,墨刑在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