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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遊俠遺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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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產忙取出一卷錦書,這是他在常山寫就,詳細記述了自己一路追查詳情。

那文吏接過錦書交給劉敢,劉敢展開細讀,良久讀罷,面露喜色,點頭道:「很好!很好!實在是辛苦你啦。」

靳產聽了,心中大喜,竟一時語塞,弓背垂首,只知不住地點頭。

劉敢又微微笑道:「你這功勞不小,我會如實稟報執金吾大人,你先去歇息歇息——」接著,他又轉頭吩咐那文吏,「你帶靳靳產去客房,好生款待!」

靳產俯身叩首,連聲拜謝,而後才爬起來,隨那文吏出去,曲曲折折,穿過迴廊,來到一座僻靜小院。童僕開啟一間房舍,畢恭畢敬請靳產進去安歇,文吏又吩咐那童僕留下,小心侍候,這才拜辭而去。

靳產見這院落清靜、陳設雅潔,隨眼一看,處處都透出富貴之氣,不由得連連感嘆。童僕打了水來,請他盥洗,靳產看那銅盆澄黃錚亮,盆壁上刻鏤著蘭花草蟲細緻紋樣,雖然內盛的只是清水,也似比常日的水清亮精貴許多。他知道哪怕這童僕,也是見慣了達官顯貴的,因此舉手投足格外小心,生怕露怯,遭他恥笑。

洗過臉,他剛坐下,方才那文吏又轉了回來,身後跟著兩個婢女,一個端食盤,一個捧酒具。

「這是劉敢大人吩咐的,給靳靳產洗塵。些許酒食,不成敬意,晚間劉敢大人要親自宴請靳靳產,請靳靳產先潤潤喉。」

靳產忙站起身,連連道謝。

兩個婢女將酒食擺放到案上,小心退下,文吏說了聲「請慢用」,隨即轉身離開,那個童僕也跟了出去,輕手帶好了門。

屋內無人,靳產這才長出一口氣,鬆了鬆肩背,坐下來,笑著打量案上酒食。雖說只是幾樣小菜,卻鮮亮精巧、香味馥郁。便是那套匙箸杯盤,也都精緻無比,從未見過。

他輕手抓起那隻形如朱雀的銅酒壺,把玩一番,才斟了些酒在同樣形如朱雀的酒爵裡。酒水從雀嘴流下,澄澈晶亮,濃香撲鼻。他端起酒爵,先閉眼深嗅,一陣眩醉,迷離半晌,才張口飲下,嗯……果然是執金吾家的酒,如此醇香,好酒,好酒!一爵飲盡,他又斟一爵,連飲了三爵,這才拿起兩根玉箸,夾了一塊胭脂一般紅豔的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有些酸甜,又有些辛辣,不知是什麼醬料製成,從未嘗過這等滋味,竟是好吃之極!

正在細品,腹中忽然一陣絞痛,隨即心頭煩惡,全身抽搐!

他猛地倒在地下,胸口如同刀子亂戳,又似烈火在燒,先是忍不住呻吟,繼而痛叫起來。

毒?酒裡有毒!

他心中一陣翻江倒海,隨即一道閃亮:孔家!朱氏被緝捕,官府無簿錄!那部經書!孔壁古文?劉敢下毒,獨攬功勞?怕事情洩露?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腳踩進了一座鬼沼,有來無回。也忽然記起當年老父勸告的一句話——「貧寒苦人心,富貴奪人命。」

然而,為時已晚,他已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下,眼珠暴突,嘴角流沫,只剩幾口殘喘……

******

到魯縣時,已是盛夏。

這一路,驩兒像是變了個人,笑得多了,話也多了。

朱安世心裡納悶,想是即將分別,這孩子珍惜聚時,他也便一起儘量說笑。

韓嬉見他們兩個開心,興致更高,途中只要見到有吃食賣,便買一大堆來,三個人在車上一路吃得不停嘴,都胖了不少。

驩兒斷斷續續講起自己的娘、這幾年的經歷、到過的地方:

他娘帶著他從臨淮逃出來,那時驩兒才三歲多。他們沿著海岸曲曲折折一路向北,途中搭海船到琅琊,又過泰山、濟南,進入冀州,前後近兩年,才繞到常山。這一路,官府一直在追捕,繡衣刺客也不斷襲擊,好幾個人為救助他們母子而喪命。常山之前的地名,驩兒都不太記得,是朱安世按地理大致猜測出來的。

在常山,他娘找到一個叫姜德的人。在姜德家才住了幾天,捕吏就追了來,他娘從前門引開捕吏,姜德帶著他從後門逃走,一路向北。驩兒從此再沒見過他的娘。逃到北地,一老一少被關進牢獄,又被匈奴擄走,押到營中為奴,隨軍餵馬,不時要受匈奴斥罵鞭打。

兩年後,漢軍和匈奴交戰,匈奴大敗,姜德和驩兒被漢軍救回。軍中有個屯長恰巧是姜德的侄子,名叫姜志,他認出姜德,便將他們收留在身邊。姜德本已年邁,又受了風寒,不久病故。臨終前,他囑咐姜志送驩兒到金城,交給故友楚致賀。

繡衣刺客不知道從哪裡聽到訊息,趕到張掖。姜志帶著驩兒避開刺客,逃往金城,找到楚致賀。繡衣刺客也尾隨而至,姜志攔住繡衣刺客,楚致賀帶著驩兒逃走。不久,繡衣刺客就追了來,楚致賀把驩兒藏到一個驛亭朋友家,自己引開了繡衣刺客。

過了幾天,申道從湟水趕來,接走了驩兒,帶著他一路躲開追殺,繞路趕往長安,直到扶風見到朱安世……

朱安世駕著車,將驩兒這些斷續經歷串起來,細細尋思。

他自己雖然自幼也嚐盡艱辛,但比起驩兒,則算是很平順了。正在感慨,忽然發覺其中有一事奇怪,忙扭頭問驩兒:「你娘當年都到了泰山,離魯縣很近,沒去你伯祖父家嗎?」

驩兒坐在車沿上,低著頭,將那木雕漆虎放在膝蓋上,讓它奔爬翻滾,玩得正高興。天氣炎熱,汗滴從他額頭一顆一顆滾落,他都渾然不覺,也沒有聽見問話。

朱安世又問了一遍,他才抬頭應了句:「沒有。」

朱安世納悶道:「你娘為何不去孔家,反倒去投奔他人?」

驩兒仍玩耍著漆虎:「我也不知道。」

韓嬉聽見,在一旁道:「驩兒他娘當時正在被緝捕,或許是怕連累到孔家,所以沒去找。」

朱安世覺得在理,點點頭,繼續駕車趕路。

行到一個小集鎮,朱安世想起一件事,便停車去買了幾個雞蛋、一把幹艾草、一塊蠟。回到車上,用刀尖在雞蛋頂上輕輕戳開一個小孔,用嘴吸盡蛋汁,然後將蛋殼放在太陽下烘烤。

韓嬉和驩兒都很好奇,他卻笑而不答。

離了集鎮,又行了一段路,赤日炎炎,熱得受不了,他們便將車停到路邊,坐在一棵大樹下乘涼歇息。

朱安世笑著對驩兒說:「看朱叔叔給你變個小戲法。」

說著拿過一個蛋殼,取出水囊,對著蛋殼小孔,注入了少許水,又點燃艾草,塞進蛋殼,將蠟烤軟,封住小孔,然後放到太陽地裡。

朱安世坐下來,笑道:「好,仔細瞧著!」

三個人都盯著那蛋殼,過了半晌,那蛋殼忽然微微晃動起來,接著,竟慢慢飄了起來,一直升到一尺多高,才落了下來,摔到地上,磕破了。

驩兒驚喜無比,韓嬉也連聲怪叫,朱安世見戲法奏效,哈哈大笑。

這是他當年被捕前學到的,那日他去長安,在街上遇到一箇舊識的術士,這術士曾是淮南王劉安的門客。朱安世請他喝酒,那術士喝得痛快了,便教了他這個小戲法。朱安世當即就想:回家照樣子做給兒子郭續看,兒子看了一定歡喜。

誰知喝完酒,回家路上,他醉得迷迷糊糊,被捕吏捉住,關進牢獄,不久就隨軍西征,這戲法也就一直沒有機會演給兒子看。

現在看到驩兒高興,他很是欣慰,便教驩兒自己做,驩兒玩得無比開心,一個接一個,把十幾個雞蛋玩罷,還意猶未盡。

******

杜周終於升任御史大夫。

這一天,他已經望了十幾年。

當年,在御史大夫張湯門下為丞時,他便暗暗立下志願,此生定要掙到這個官位。

於是,他處處效仿張湯,並處處要勝過張湯:張湯執法嚴苛,他就執法酷烈;張湯依照儒家古義斷案,他則深知那些儒經不過是責下之詞、御民之術,皇帝喜怒才是生殺之柄,於是他便盡力揣測天子之意斷案;張湯得罪同僚,被陷害枉死,他便儘量謹慎少語,不給人留任何把柄;張湯當年因嚴審陳皇后巫蠱一案,得天子器重,他便時刻留意當今衛皇后,查出皇后侄兒違紀便毫不留情……

十幾年來,他鐵了心,誅殺了十數萬人,流的血幾可匯成一片湖,才一步步升到廷尉,卻稍一不慎,便被罷官,跌回塵埃。所幸又被重新起用,任了執金吾。從此,他行事越發小心,一絲一毫不敢懈怠。哪知卻偏偏遇到盜馬賊朱安世,讓他又一次險些栽倒。幸而朱安世送回了汗血馬,否則,他早已成了溝中一具腐屍。朱安世至今雖未捉到,但案子卻牽連出兩大玄機:朱安世身邊那孩童竟是孔安國之孫;而追殺這孩童的繡衣刺客,竟是光祿勳呂步舒派遣。

當年孔安國全家暴斃,杜周正任御史中丞,臨淮郡將案情呈報上來,他也曾上奏御史和天子。但天子毫不在意,他便也就不願經心,因此隨手批迴,不再去管。沒想到孔安國竟還有一個孫子存活,更沒想到呂步舒會暗中派刺客追殺這孩童。

這小兒究竟有什麼玄奧?

他想來想去,只找到一條頭緒:當年孔安國全家被毒死恐怕另有隱情,而這隱情與呂步舒定然有極大關聯。

呂步舒向來深藏不露,當年因審訊淮南王劉安謀反一案,大得天子讚賞,被選入光祿寺為大夫。光祿寺原名郎中令,本來只是宮廷宿衛官署。當今天子繼位後,見丞相總管百僚、獨攬官吏任免權,心中不樂,便改郎中令為光祿寺,擴充職任,徵選能臣,聚集在自己身邊,作為內朝近臣,直接受皇帝詔命行事,光祿寺因此權勢日盛。

杜週一向對光祿寺深為忌憚,因此不敢深查呂步舒,心想暫且留下個線頭,暗中留意即可,以備後用。

誰知呂步舒反倒跳出來幫了他的忙。王卿意外自殺,杜周忙命劉敢去探問內情,劉敢從御史府一個僕人口中得知:王卿藏匿了一個孩童,呂步舒命光祿大夫暴勝之前去捉拿,王卿放走孩童,自己畏罪自殺。巧的是,劉敢還查探出,那孩童正是朱安世在扶風救走的那小兒。

想到朱安世,杜周竟已不知是該恨還是該謝。朱安世讓他束手無策,更當眾羞辱他,但若不是朱安世,王卿便不會死,御史大夫這個官位便不會騰出來。

無論如何,他終於升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監察百官。

他命左右人都退下,等門關好,取過新賜的冠服,換上朝服,繫好青色綬帶,從綬囊中取出銀印,賞玩了一番,才裝回去掛在腰間,又端起三梁進賢冠,走到銅鏡前,仔細戴端正。而後對著鏡子,抬頷,扭頭,振臂,轉身,走動,雖稍有些不自在,而且身形太瘦,稍顯孱弱,不過畢竟是三公冠冕,氣度自然威嚴。

他站定身子,朝著鏡子咧開嘴,想笑一笑,雖然心底十分歡欣,卻發現,這麼多年來,自己已經不會笑了。

參見司馬遷《報任安書》:「因為誣上,卒從吏議。」

參見《史記·遊俠列傳》。

《淮南萬畢術》中記載了一項「艾火令雞子飛」的遊戲。註釋中說:「取雞子去其汁,燃艾火內空卵中,疾風高舉自飛去。」這是世界上最早的「熱氣球」原理記錄。

巫蠱:漢代盛行的一種巫術。當時人認為請巫師將桐木偶人埋於地下,施以詛咒,被詛咒者即有災難。據《漢書·外戚傳》記載,漢武帝時期曾發生兩次重大巫蠱之禍,第一次為皇后陳阿嬌,因為失寵,找巫師詛咒受寵嬪妃,被察覺後被廢,牽連被誅者三百餘人。

《史記·酷吏列傳》中記載:「捕治桑弘羊、衛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為盡力無私,遷為御史大夫。」

《漢書·百官公卿表》中記載:「御史大夫……位上卿,銀印青綬。」《後漢書·輿服志》中記載:「進賢冠,古緇布冠也,文儒者之服也。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公侯三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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