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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淮南疑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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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多月,司馬遷才漸漸平復。

他方始明白:自己所獲誣上之罪,並非僅僅由於李陵,更肇禍於古本《論語》及自己所寫史記。

不幸中的萬幸,漢家天子中,他只寫了高祖、惠帝與文帝,景帝及當今天子這兩父子本紀尚未敢落筆。否則,罪可誅九族,受十遭腐刑也活不得命。

事已至此,已無可奈何。書簡雖然被抄沒,文章卻都大略記得,只得再度辛勞,將那半部重新寫一遍,獄中打的腹稿,也得儘快抄錄出來。

只是,一旦再被發覺,就再也休想活命。

他正在憂心不已,宮中黃門忽然前來宣詔:「賜封司馬遷為中書令,即刻進宮覲見!」

司馬遷大驚:他從未聽說過「中書令」這一官職,而且,自己乃刑餘苟活之人,天子為何不褫奪舊職,反倒要封賜新職?

不容細想,他忙更衣冠戴,衛真駕車,急急進宮。

下了車,步入未央宮宮門時,司馬遷感慨萬千,他沒有想到今生還能再次走進這宮門。一路上,門尉、官吏、宮人見到他,目光都似有些異樣,司馬遷一直低著頭,加快腳步,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見到黃門,心中立即刺痛。他不斷默唸「未央」二字,「未央」是尚未過半之意,源自《詩經·庭燎》:「夜其何如?夜未央,庭燎之光。」當年蕭何營建長樂、未央二宮,命名是寄寓「長久安樂、永無終止」。

而對司馬遷來說,此後生途卻真如漆黑之夜,遠未過半,漫漫無止,不知何時才能終了。

進了前殿,他一眼看見天子斜靠在玉案後,近旁只有幾個黃門躬身侍立,不見其他朝臣。天子在讀一卷書簡,殿中空蕩寂靜,只聽得見竹簡翻動的聲響。

司馬遷伏身叩拜。

天子抬起眼,慢悠悠道:「你來了,身體可復原了?」聲調溫和,像是在問詢小小風寒之症。

司馬遷一聽,如同一隻獸爪在心間刮弄,一股怒火頓時騰起,幾乎要站起身衝過去,奪一把劍刺死麵前這人——這隨意殺人、傷人、辱人、殘人之人。

但是,他不能。

他只能強忍恥辱,低首垂目,小聲答道:「罪臣殘軀,不敢勞聖上掛懷。」

「很好。你知道我在讀什麼?」

「罪臣不知。」

「你著的史記。」

司馬遷大驚,忙抬起眼,望向天子手中那捲竹簡,但隔得遠,看不清。

「大膽,你竟敢將高祖寫得如此不堪!」天子聲音陡然升高,殿堂之內回聲甕響。

司馬遷俯伏於地,不敢動,更不敢回言。

「不過,這篇《呂后本紀》很好,嗯,很好!」天子聲氣忽然緩和,放下竹簡,臉上竟露出笑意,「想不到司馬相如之後,又有個姓司馬的能寫出這等文章,而且比司馬相如更敢言、更有見識。」

司馬遷雖然吃驚,但並不意外:天子喜怒任意,且向來極愛文辭,也善褒獎才士能臣。

天子又道:「我尤愛這篇《呂后本紀》,你不寫惠帝本紀,卻寫呂后本紀,用意很深。惠帝在位只有七年,雖為天子,卻徒有其名,權力盡由呂后把持,呂氏外戚權傾朝野,幾乎奪取我劉家天下。這教訓後世斷不能忘。」

司馬遷沒想到天子竟能看透自己寫史的用意,不由得歎服,但也越發驚駭。

「我想了個新官職,叫中書令,專門替我草擬傳宣詔命、上奏封事。你既有這文筆見地,就由你來做吧。」

司馬遷忙叩拜辭讓:「罪臣刑餘之人,不敢有玷朝廷。」

「不用多說,已經定了。還有,這半部史記你可以拿回去,繼續寫。景帝和我的《本紀》寫好之後,我還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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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朱安世走了幾千里路。

他尋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卻始終不見酈袖母子蹤跡。

轉眼間,過了一年多,他又找回到魯地,心裡記掛著驩兒,便奔去魯縣。到了孔府,只見門戶軒昂,院宇深闊,比前次在夜裡看的更加莊重氣派。心想:果然是孔家,驩兒跟著我,哪裡能住這等地方、享這等尊貴?

他向門吏報了自己姓名,門吏進去通報,過了半晌,出來道:「抱歉,我家主公出門訪友去了。」

朱安世看門吏神色不對,疑道:「你整天看門,主人在不在家,還要進去通報了才知道?」

那門吏頓時沉下臉道:「我知不知道幹你何事?告訴你了,主公不在家中,你走吧!」

朱安世又道:「我不是來見你主公,是來看望你主公的侄兒孔驩。」

那門吏鼻子一哼,道:「這是孔府,豈是你想見誰就見誰?」

朱安世怒道:「就是皇宮,我也想進就進!」

「你這盜馬賊,我家主公施恩,才沒叫官府來捉拿你,你竟敢這樣撒野!」

那門吏回頭大聲叫喚,幾個僕役從院中奔出,各個手執棍棒。

朱安世一見大怒,料定其中必有古怪,心中焦躁起來,便不再客氣,一把拽住那門吏衣領,順手一甩,將他摔到臺階下,隨後抬步跨進門檻。那幾個僕役見狀,一起湧過來,揮棒就打。朱安世抬腿踢翻一個,揮拳打倒一個,又奪過一根木棒,連舞幾棍,將餘下的幾個全都打翻在地。

他扔掉木棍,大步走進院中,一邊走一邊高聲叫道:「驩兒!驩兒!」

又有幾個男女僕役奔出來,朱安世毫不理睬,繼續走向正廳。那幾人見他這般氣勢,都不敢靠近。剛到正廳,只見兩個奴婢扶著一位老者迎了出來,那老者年過六旬,身穿儒服,鬚髮皆白。

朱安世前次夜探時見過,便停住腳問道:「你是孔延年?」

老者微微頷首:「正是老朽。」

「我是來看驩兒的。」

「驩兒不在這裡。」

「哦?他去了哪裡?!」

「長安。」

「他去長安做什麼?」

孔延年神色微變,面帶愧色,猶豫片刻,才答道:「御史大夫杜周傳令,命我將驩兒送到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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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將史記書簡搬回了家。

現在這些史簡不必再掩藏,衛真樂呵呵地將它們一卷卷整齊排放在書架上,司馬遷坐在一邊,呆望著,心緒如潮。

命運如此翻覆,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升任中書令,於他非但不是喜事,倒像是嘲弄,就如打殘一條狗,而後丟給它一塊肉。狗或許會忘記舊痛,安享那塊肉,但人呢?何況天子連丟給他兩塊肉,官位高升是一塊,續寫史記是另一塊。縱使他不屑第一塊,那第二塊呢?

他覺得自己真如那條殘狗,嗅望著地上的肉,怕鞭子棍棒,不敢去碰那肉,但腹中飢餓,又捨不得棄之離去。

柳夫人輕步走過來,司馬遷忙假意展開一卷書看。柳夫人略停一停,注視了片刻,隨後轉身走到書架邊,伸手輕撫那些史簡,輕聲感嘆道:「十年心血總算沒有白費,終於又都回來了。誰能想到這半架書簡,竟裝著幾千年古史。多少聖王暴君、賢良奸佞,全都成了白骨,化作了土,魂卻全都聚在這些書簡裡。還有一半世事風雲、豪傑英雄等著被收藏到這裡。當今世上,讀書寫文的人無數,卻唯有你能完成得了這樁偉業,我能為你之妻,替你碾墨洗筆,在萬千女子中,也算無上之福了。」

司馬遷知道妻子看破了自己的心事,在寬慰自己,暖意如春水般融化了他心底堅冰。而且妻子這番言語,絕不是泛泛空言,能完成史記,就算被殘受辱,又算得了什麼?

他長舒一口氣,一年多來第一次露出點笑容,向妻子誠懇道:「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自尋煩惱,定會完成史記!」

司馬遷展開一卷空白竹簡,挽袖執筆,蘸飽了墨,開始書寫。

柳夫人走到案邊,跪坐下來道:「墨不夠了,我來碾!」說著從墨盒中抓了一撮墨粒放到硯臺中。

「主母,讓我來!」衛真趕過來,拿起研石碾起墨粒,邊碾邊和柳夫人相視偷笑。

在獄中時,司馬遷腹稿已經熟擬了不少,文句流水般湧瀉而出。他已經很久沒有這般暢快,聚精會神,下筆如飛,全然忘記了周遭一切。

然而當他寫到淮南王劉安時,忽然停住筆。

柳夫人正提著壺輕手給他斟水,衛真也正忙著調墨,見他抬起頭,兩人都停住了手,一起望向他,卻都不敢出聲。

司馬遷轉頭問衛真:「你還記不記得淮南王劉安一事?」

衛真忙道:「記得,那次回京的路上咱們提到過他。」

司馬遷低頭沉思片刻,淮南王檔案在宮中,不過父親或許會留下些評述,於是便起身到父親藏書書櫃前,找到元狩年間的記錄,抽出一卷正要檢視,衛真湊過來道:「主公是找劉安的記錄嗎?去年我沒事時,已經找過了,在這裡——」他抽出另一卷,展開竹簡,指著道,「我都查過了,只有這一句。」

司馬遷一看,上面那句寫著:

淮南王謀反,唯見雷被、伍被、劉建三人狀辭,事可疑,惜無從察證。

衛真問道:「這三個人是什麼人?」

司馬遷答道:「雷被、伍被二人均是淮南王門客,當年劉安門客數千,其中有八位最具才華,號稱‘八公’,雷、伍二人都位列其中。後來,雷被觸怒劉安太子劉遷,便赴京狀告劉遷,天子下旨削奪了劉安兩縣封地。劉安心中不平,與伍被等人謀劃反叛,誰知伍被又背棄劉安,告發反情。」

「劉建呢?」

「劉建是劉安之孫,其父是劉安長子,卻不得寵,未能立得世子。劉建心中忌恨,便也赴京狀告伯父劉遷。天子命呂步舒執斧鉞,赴淮南查辦,劉安畏罪自殺,王后、太子及數千人牽連被斬,淮南國從此滅除。」

「當年給劉安定的什麼罪?」

「我記得是‘陰結賓客,拊循百姓,為叛逆事’。」

柳夫人納悶道:「劉安是否叛逆我不知道,但‘陰結賓客’怎麼也成了罪?不但這些諸侯王、滿朝官員,就連民間豪族,只要稍有財力,都在召聚門客。像當今太子,天子還專門為他建博望苑,讓他廣結賓客。」

衛真問道:「‘拊循百姓’指什麼?」

司馬遷道:「‘拊循’是安撫惜護之意。」

柳夫人奇道:「這就更沒道理了,劉安既然在一方為王,就該安撫惜護國中百姓,這居然也成了罪?記得小時候,經常聽我父親盛讚劉安,說他德才兼善、禮賢下士,為政又清儉仁慈,當時淮南國政和民安、百姓殷富,劉安也因此清譽遠播。」

司馬遷道:「他恐怕正是被這盛名所累。當時天子正在行‘推恩令’,就是要分割削弱諸侯實力。河間王劉德死後,諸侯王中,劉安聲望最高,淮南國是天下學術中心,而且天子獨尊儒術,劉安卻奉行道家自然之法。他就算無罪,也不可能長存。我父親說此事可疑,恐怕也是出於此。兒寬所留帛書上那句‘九江湧,天地黯’,指的定是淮南王劉安。」

柳夫人道:「哦?劉安也和古文《論語》有關聯?」

司馬遷道:「我在獄中時曾細想這事,劉安雖然尊奉道家,但並未否棄儒家,相反,他門下也有當時名儒。劉安和門客所著《淮南鴻烈》,雖言天道,但本於仁義,更言道‘民者,國之本也,國者,君之本也’,以民為本,而君為末,這等語句我只在《孟子》中讀到過,孟子曾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我想孟子、劉安這些語句恐怕正是源自古本《論語》。」

柳夫人嘆道:「這種話,也正是當今天子最不願聽到的。」

司馬遷道:「河間王劉德知道天子不願他傳習古經,但他愛書如命,知道自己子孫保不住這些古經,死前恐怕將古文《論語》等古書轉託給了劉安。而當年到淮南查辦此案的是張湯和呂步舒,劉安家中盡被抄沒,這些古經也不知下落。」

柳夫人道:「這麼說來,古文《論語》恐怕真的絕跡了。」

司馬遷道:「兒寬帛書上還有兩句密語,前一句‘鼎淮間,師道亡’,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但看來也是悲嘆亡失之意,倒是最後一句‘啼嬰處,文脈懸’,似乎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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