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霸親自將孔驩帶到長安,獻給杜周。
杜周看那小兒站在孔霸身側兩步遠,顯然是有意隔開,手裡緊握著一隻木雕漆虎。小兒略高了一些,但極瘦,一雙眼睛倒仍又黑又圓,只是神情變得孤冷,碰到杜周的目光,不但不避,反倒回逼過來,冷劍一般。
杜周微覺不快,轉頭問孔霸:「什麼人送他去的魯縣?」
「朱安世。」
「他背誦的是什麼經書?」
「他不肯說,卑職也不知道。」
「孩子留下,你回去吧。」
杜周命人將孔驩押到後院看牢,自己獨坐在書房,思忖下一步計策。他又重新檢視當年案卷,孔安國滿門亡故,被疑是兒媳朱氏施毒。當時廷尉下了通牒,緝捕朱氏。呂步舒卻又暗中派遣刺客追殺朱氏母子。看來朱氏定是被誣陷,幕後主使應該正是呂步舒。不過,當年孔門一案天子便不介意,如今舊事重提,天子更不會掛懷。
天子最恨什麼?
天子最不喜臣子有異議,他獨尊儒術,呂步舒卻不但盜毀宮中儒經,更毒殺孔子後裔,是公然違逆聖意,與儒為敵。
對,只有這一條才致命!
杜周盤算已定,仔細斟酌,寫了一篇奏文,又反覆默讀,沒有一字不妥,這才將奏文連同那片斷錦封好,命人押了孔驩,進宮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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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升任中書令,時常陪侍在天子左右。
他打定主意,只遵命行事,不多說一句話。雖然日日如履薄冰,但處處小心,倒也安然無事。
他抽空去了天祿閣,查到淮南王檔案,發現天子在此事中迥異常態——
雷被狀告劉安,公卿大臣奏請緝捕淮南王治罪,天子不許。
公卿大臣上奏劉安阻撓雷被從軍擊匈奴,應判棄市死罪,天子不許。
公卿大臣奏請廢劉安王位,天子不許。
公卿大臣奏請削奪其五縣封地,天子只詔令削奪二縣。
劉建狀告淮南王太子劉遷謀反,天子才命呂步舒與張湯赴淮南查案。
呂步舒拘捕劉遷,上奏天子,天子卻令公孫弘與諸侯王商議。
諸侯王、列侯等四十三人認定劉安父子大逆不道,應誅殺不赦,天子卻不許。
伍被又狀告劉安謀反,天子派宗正赴淮南查驗,劉安聞訊自刎。
司馬遷無比詫異:天子登基四十餘年來,多少王侯公卿只因一點小錯,便被棄市滅族。劉安謀反,天大之罪,天子卻居然容讓至此!自始至終,寬大仁慈、處處施恩。
他又從頭細讀,著意看呂步舒查辦此案經過,呂步舒持斧鉞到淮南之後,依照「春秋大義」審問,獨斷專行,處斬數千人,遇事從不奏請,結案之後,才上奏天子,天子無不稱是。
司馬遷恍然大悟:當時天子正在逐步削奪各諸侯王權勢,因怕諸侯抗拒,便假借「推恩」之令,允許諸王將封地分給子弟,如同令人分餅而食、碎石成沙。淮南王劉安威望素著,此時如果下詔誅殺劉安,諸侯必定人人自危、聚議興亂。因此,他才以退為進,處處寬待劉安,將生殺之權盡交與大臣諸侯。實則借大臣王侯之力,步步緊逼,直至劉安被迫自殺。
這與當年河間王劉德之死,其實並無二致。
至於叛亂,即便劉安本無謀反之意,到後來為求自保,恐怕也會逼而欲反。只是反心才起,性命已喪。
天祿閣中本就寂靜陰冷,想到此,司馬遷更是寒從背起,不敢久留,匆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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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門介寇趁夜偷偷來到杜周府中。
杜周正坐在案前寫字,見到介寇,心底一顫。
今早,他將孔驩帶入宮中,等群臣散去,他獨自留下,密奏天子,說查到有人盜竊宮中經籍,追殺孔子後人。
天子聽了,並不如何在意,只問是誰。
他小心答說:「呂步舒。」
「哦?」天子抬起眼,這才有些詫異,靜默了片刻,隨即沉聲道,「奏本和那小兒留下,我要親自查問。」
杜周只能躬身退下。
回來後,他心中一直忐忑,始終猜不透天子心意,忙使人傳信給介寇,讓他在宮中隨時打探動靜。
介寇進門跪下磕頭,杜周停住筆,卻不放下,雖然心中急切難耐,仍舊冷沉著臉問:「如何?」
「大人走後,皇上立即召見了呂步舒。」
「哦?」
「皇上跟呂步舒說了什麼,小人不知,不過皇上把那小兒交給了呂步舒,讓他帶走了。」
杜周聞言,頓時呆住。
嘴角中風了一般,不停抽搐。手裡那支筆像著了魔,在竹簡上一圈一圈用力塗抹。
介寇小聲問:「大人?」
杜周略回過神,咬著牙道:「下去。」
介寇忙退出書房,杜周仍呆在那裡,手抖個不停,攥著筆,不住亂畫。咔的一聲,筆桿竟被杵斷,竹刺扎進手掌,一陣刺痛,他才醒過來——呂步舒是受天子指使!
孔安國將孔壁古經獻入宮中,天子卻不立博士,也未教傳習。相反,齊派儒學大行其道。為何?
孔孟古儒,不慕權勢富貴,不避天子諸侯,只講道義,不通世故。孔壁古經,必定有許多言語不合天子之意。而齊派今文儒學,為謀私利,盡以天子喜好為旨歸,阿附聖意,滿嘴忠順。雖同是儒經,天子當然厭古愛今,斷不容古文儒經傳播於世。
呂步舒盜毀宮中古經,是天子指使;呂步舒偷改蘭臺書目,是天子指使;呂步舒毒殺孔安國一家,是天子指使;呂步舒逼死延廣、王卿,是天子指使;呂步舒追殺孔驩,是天子指使……若沒有天子指使,呂步舒哪裡有這膽量?哪敢如此肆無忌憚?
接下來,呂步舒要逼死我杜周,也將是天子指使。
杜周啊杜周,你名叫杜周,杜絕疏漏,事事周密,卻居然沒有察覺,這擺在眼前天大的禍端!
他取過帕子,慢慢擦掉手掌上的血,又緩緩捲起那捲被塗抹得一片烏黑的竹簡,嘴角一咧,竟笑了起來。
這絲毫怨不得別人,他口中喃喃念起《論語》中那句「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當年,你家中只有一匹病馬,湊不齊一吊銅錢。到如今,你位列三公,子孫尊顯,家產鉅萬。算起來,此生並未虛過。眼下,闖了這滅頂之禍,絕無生理。事已至此,只能替兒孫著想,將罪一人擔起,不要遺禍親族。
想到此,他起身到書櫃邊,從最內側取出一個錦盒,開啟鎖,揭開蓋,裡面是一個小瓷瓶,七根鬍鬚。
七根鬍鬚是他這一生所犯的七樁錯,他一根根拈起那七根鬍鬚,一樁樁回想當年情景,不由得又笑起來。回味罷,才嘆著氣,用汗巾將它們包好,揣在懷中。而後,他展開一方白錦,另取了一支筆,飽蘸了墨,在上面寫下一句話:
對外只說病死。
寫完,擱下筆,他拿起那個瓷瓶,裡面是鴆酒,已經存了多年。他拔開瓶塞,一股刺鼻之氣衝出,幸好未乾。
這時,書房外傳來妻子和僕婦說笑的聲音,杜周嘴角一扯,最後又笑了笑,一仰脖,飲下了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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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御書房。
司馬遷支開小黃門,又抽取那些舊年錦書簡冊,一卷卷開啟細看。
身任中書令,有一處便宜,可以檢視歷年大臣密奏。
許多密奏是大臣揹著史官呈報給天子,因此司馬遷原來無從知曉。現在所有奏書都由他掌管,其中有些便是密奏。這些密奏都收藏在御書房中,不曾銷燬。
司馬遷無事時便來御書房檢視陳年密奏,越看越驚心,往昔諸多疑團豁然開朗,更有不少事情他從未料及。其中陰狠詭詐,讓他寒毛倒豎,不敢再看,卻又忍不住不看。
今天,他又展開一封錦書密函,見落款是呂步舒,隨即一眼掃到「孔壁論語」四字!司馬遷大驚,忙細讀奏文:扶卿在臨淮跟從孔安國學習孔壁《論語》,其中有諸多違逆之語,扶卿心中懼怕,上報給呂步舒。
看到密奏上有「臨淮」二字,司馬遷猛然醒悟:兒寬帛書中的「鼎淮間,師道亡」之「淮」正是臨淮,而「鼎」字則是元鼎年!
元鼎年間,孔安國正在臨淮任太守!
在任上時,孔安國全家男女老幼同日而亡。據當時刑獄勘查,孔安國全家是中毒而死。在點檢屍首時,獨少了孔安國的兒媳朱氏。因此,官府懷疑朱氏施毒,當年曾下了通牒,四處緝捕朱氏,後來卻不了了之,再無下文。
司馬遷當年聽聞這噩耗,曾痛惜不已。此刻卻不免心中起疑,再一看扶卿那封密奏落款日期,與孔安國過世竟是同一年!
他心中一寒:這定然不是巧合!
兒寬是孔安國弟子,經書中所寫「鼎淮間,師道亡」正是在說這一隱情。看來孔安國閤家猝死絕非由於一個不貞婦人,恐怕另有原因,而幕後指使可能正是呂步舒!呂步舒這樣做,定是因為得了扶卿密報,殺人毀書,斷絕孔安國家人繼續傳授孔壁《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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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安世馬不停蹄趕往長安。
起先,他還唾罵孔延年父子,罵累之後,猛地想起一件事:去年,在趕往魯縣的路上,驩兒講起自己經歷,朱安世曾問他是否到過魯縣伯父家,連問了兩遍,驩兒才說沒有。
驩兒當時在說謊!他到過魯縣、見過伯祖伯父!
朱安世猛地勒住馬,張著嘴,瞪著眼,眼珠幾乎鼓出眼眶,手裡緊攥的皮韁繩吱吱絞響。
我當時的猜測是對的!孔延年是驩兒親伯祖父,驩兒母親當年逃亡,要投奔的第一個地方便該是魯縣孔府。他母親逃離臨淮後一路北上,從琅琊過泰山,不正是想去魯縣!驩兒母親一定是到了孔府,孔延年父子因為懼禍,不願接納,驩兒母親不得已,才又逃往常山。
這孩子!他一定是聽扶卿說跟著我會讓我罪上加罪,不願意拖累我,所以才說謊!
朱安世悔恨欲死,現在驩兒生死未知,就算活著,也免不了苦楚折磨。他再顧不上疼惜馬兒,狠狠揮鞭,拼命疾趕。
到了長安,他繞到西北面的橫門。橫門距西市最近,進出城的人最多。朱安世下了馬,挨著幾個客商,低下頭,避開門吏,混進城,趕往樊仲子家。
《史記》中的「本紀」是帝王傳記,西漢第二代皇帝是漢惠帝,但《史記》中並沒有《惠帝本紀》,代之以《呂后本紀》。
《初學記·職官部》中記載:「中書令,漢武所置。出納帝命,掌尚書奏事。」司馬遷是歷史上第一位中書令。《漢書·司馬遷傳》中記載:「遷既被刑之後,為中書令,尊寵任職。」
參見《史記·淮南王列傳》。
孔安國獻書一般認為是漢景帝末年,《漢書·藝文志》卻記為「武帝末……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苟悅《漢紀》認為「武帝時孔安國獻之」,清代漢學家閻若璩懷疑「天漢後安國死已久,或其家子孫獻之」。
《漢書·武帝紀》中記載,(太始)二年,御史大夫杜周卒。
元鼎:漢武帝的第五個年號,西元前116—前111年。
孔安國生卒年至今不詳,眾說紛紜。《史記》載其官至臨淮太守,據《漢書·地理志》,臨淮郡初置於漢武帝元狩六年(西元前117年),因此有一種觀點認為孔安國卒於元鼎年間,本文從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