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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孔氏遺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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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嘆道:「兒寬得信到現在,已經五六年,那孩子是否還活著,都未可知。」

正說著,衛真回來了。

司馬遷忙問:「事情料理得如何?」

衛真答道:「買了副中等棺槨,簡卿屍身也幫著那老丈裝殮好了,我又照主公吩咐,僱了個可靠的人,送簡卿靈柩回鄉安葬。那人已經啟程出城了。」

司馬遷點點頭,嘆惋道:「簡卿不負師命,這幾年一直在長安守候,最終客死長安,實在令人生敬。」

衛真道:「他臨死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司馬遷道:「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據簡卿說,這是孔壁《論語》中的一句話。我記得似曾見過這句話,特意去天祿閣翻檢了一番,果然在荀子的一篇殘卷中找到了,荀子就曾引述過這句話,的確是出自先秦《論語》。」

衛真喜道:「荀子是戰國大儒,他引用的《論語》必定不假。」

司馬遷點頭道:「這話我們以前也曾談及,只是沒說得如此透徹。道義如同大路,人遵之而行,才是正途。如今卻倒轉過來,只看人,不看路。不管君父走的是正途還是歧路,臣子都唯命是從,全然不敢分辯是非對錯,卻不知,道義為重,君父為輕。董仲舒當年曾對我言: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才憤而著《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孔子既然能在《春秋》中‘貶天子’,《論語》中便也應該有這等語句。」

衛真吐了吐舌頭:「若我是天子,聽了這些話,怕也會毀掉古文《論語》。」

司馬遷嘆道:「在獄中,我才想起一件事,想當初,文帝崇尚黃老之學,卻還設有《論語》《孟子》博士,到了本朝,天子獨興儒學,卻廢去這兩經博士。」

衛真問道:「為什麼連孟子也要廢去呢?」

司馬遷道:「孟子剛正敢言,曾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更說湯武以臣的身份誅殺桀紂,並非篡逆弒君,而是依仁據義,誅殺暴虐獨夫。孟子此論正合於‘從道不從君’之理。」

衛真嘆道:「荀子更難得聽人提及。」

柳夫人道:「若把儒學比作一間屋子,孔子、孟子、荀子便是這屋子的正主,有他們在,誰敢胡說?只有把他們趕走了,當今的儒生才好放開手腳、胡作非為。」

司馬遷道:「我擔心的正是這一點,就算天子不毀古文《論語》,朝中得勢官吏也都除之才能後快。如今,唯一留存孔壁《論語》的又是一個孩童……」

衛真道:「那夜在石渠閣秘道中,我偷聽到暴勝之和呂步舒對話,說要除掉扶風城裡的一個孩子,難道那孩子就是孔安國的孫子孔驩?」

司馬遷道:「當時那孩子在扶風鬧得滿城風雨,到處傳說他是個妖童,後來不知所終,據說是被盜汗血馬的朱安世救走。任安赴蜀地之前,曾說朱安世也許會去成都。至今再沒有聽到訊息,但願朱安世能帶那孩子安然脫險。我這就寫封信給任安打問一下。」

衛真道:「不如我再去那秘道探聽一次,說不準能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柳夫人忙道:「再不許去!你們偷入秘道後,多次說起,伍德恐怕也聽到了,說不準已經密報給呂步舒了。」

衛真想了想道:「我們好像沒在伍德面前談起過這事。」

柳夫人急道:「不管伍德知不知道,那秘道都不許再去!」

******

朱安世悄悄溜到一帶高牆下,見左右無人,縱身翻過牆去。

這裡是呂步舒府邸後院,時過午夜,院裡漆黑寂靜。之前,韓嬉已經打探清楚呂步舒宅中格局,朱安世輕步潛行,穿過花徑,繞過一排僕役房舍,來到府邸中間的院落,呂步舒的寢處就在正房。

朱安世來到窗下,輕輕撬開窗戶,翻身跳進房中。伏在牆角,就著微弱的月光,張眼細看,見左側有張床,床上傳來女子呼吸聲,輕細綿長,睡得很熟,應該是婢女。對面牆上一扇門,緊閉著,這房間分內外兩室,呂步舒應該是在內室安歇。

朱安世躡足走過去,伸手輕推,門沒有閂,應手開啟,發出吱呀一聲。他忙停手屏息,房內依然寂靜,沒人察覺,他這才又輕輕推開一道縫,伸手扳緊門扇邊緣,慢慢開啟,門樞雖仍有聲響,但極輕。

走進去後,朱安世輕手將門關好。內室更加漆黑,他稍待片刻,眼睛漸漸能夠辨物,依稀看見床在正對面,便伸手拔出匕首,輕步走到床邊,隔著帳子側耳細聽。裡面有兩個人的氣息,一粗一細,細的應是女子,睡在床外側。粗的自然是呂步舒。

朱安世伸手掀開帳子,倒轉匕首,循著聲音,對準那女子的脖頸,迅力一擊,那女子應手昏死過去。朱安世爬上床,湊近一看,呂步舒微張著嘴,睡得正沉。朱安世一騰身,坐壓住呂步舒胸口,同時伸出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逼住他的喉部。

呂步舒猛地驚醒,扭動身子,手足亂掙。

「別亂動,不許喊!」

呂步舒頓時停住。

「孔驩現在哪裡?」朱安世右手用匕首抵緊呂步舒咽喉,同時鬆開左手。

呂步舒聞言,身子忽然鬆弛,低聲問道:「你是朱安世?」

朱安世一驚,但無暇多想,繼續問道:「快說,孔驩在哪裡?」

「我料定你要來。那小兒在建章宮,囚在太液池漸臺之上。」

呂步舒聲音陰沉、傲慢,朱安世聽得心裡發瘮,幾乎一刀割斷他的喉嚨,但隨即想到救驩兒要緊,不能再惹麻煩,便一肘將呂步舒擊暈。

******

辦完宮中差事,司馬遷又來到石渠閣。

衛真早上就得了吩咐,已經在閣外等候,兩人一起走進閣中。

司馬遷現在身份不同,書監段建忙出來侍候,無比殷勤小心。司馬遷素來不喜這等逢迎,便要過他手中燈盞,命他將書櫃鑰匙交給衛真,讓他先退下。段建再三躬身致禮後,才輕步離去。

司馬遷是來查詢孟子、荀子檔案,看看能否再多找出些古文《論語》的遺文。走過星曆書櫃時,他不由得望向那個藏有秘道的銅櫃,轉頭一看,衛真也正看著那裡。想起妻子的告誡,司馬遷咳嗽一聲,繼續前行,走到儒學一列,衛真也忙跟了過來。找到所需書簡後,衛真將它們抱到案上,安放好燈盞。

司馬遷坐下來,展卷細讀。

良久,讀得肩頸痠痛,便抬起頭舒展腰身,卻忽然發覺衛真不在身邊。左右一望,均不見人影,連喚幾聲,也不見答應。倒是段建從外面顛顛趕進來,小心問道:「中書大人,有何吩咐?」

司馬遷忙道:「哦,不是喚你,我是在喚衛真,他拿錯了書,剛去換了。你還是下去吧,有事我會讓衛真去喚你。」

段建忙躬身答應著,斜眼向書櫃那邊望了望,似乎起疑,但隨即轉身離開。

等段建出了書庫後,司馬遷才起身走向星曆書櫃,幽暗中,果然見秦宮星曆書櫃門環上,鎖頭斜掛,顯然已被開啟。他忙走過去,拉開門一看,裡面是空的,只有一串鑰匙落在書櫃角落。

衛真偷偷下了秘道!

司馬遷又氣又急,卻無可奈何,在櫃邊守了一會兒,又怕段建回來,便取出那串鑰匙,到書案邊,另點了一盞燈,走過去放到儒學書櫃上,而後才回坐在案邊,裝作讀書,但哪裡能讀得進一個字?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始終聽不見聲響。

這時,已過酉時,司馬遷腹中飢餓,虛汗直冒,卻只能繼續等。

過了半晌,段建和一個小黃門一起走進來,小黃門手裡端著一個食盒。段建躬身道:「已經過了晚飯時辰,卑職怕大人飢餓,就自作主張,備了些酒飯。」

司馬遷沉住氣道:「有勞你了,放下吧,我這裡有衛真,不用你們侍候,你也該去用飯了。」

小黃門放下食盒,段建往儒學書櫃處的燈光望了一眼,躬身行禮,便帶著小黃門一起出去了。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仍不見衛真回來。

四下漆黑,書庫中只有遠近兩盞燈光遙遙相映。

司馬遷心急如焚,不停跑到那個書櫃邊,探頭進去傾聽,卻始終毫無聲息,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和腸胃陣陣蠕動聲。

實在忍無可忍,他躡足走到書庫門邊,偷眼窺探外面,見段建寢室窗上映著燈光,但看不到影動,也聽不到人聲,想來是睡著了。於是他壯著膽子走到那個銅櫃前,在黑暗中摸索著,拉開底面的銅板,小心爬進去,踩著梯子,一步步摸下去,到了洞底,越發漆黑,如同跌進一口墨井。

司馬遷伸手慢慢探著,尋找洞口,然而,一圈摸過來,周邊都是硬壁,哪裡有什麼通道!

他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心咚咚狂跳。挨次又上下探摸了一圈,這洞裡的確沒有通道口!

只是,洞中其他地方都是土壁,只有一面,觸手之處,像是木板。

漆黑中,難知究竟,他忙爬上梯子,鑽出銅櫃,剛站起身要走,腳下一絆,撲倒在地。他顧不得痛,慌忙爬起來,奔到案邊取了燈盞,側耳一聽,書庫外仍無動靜。這時也管不得許多,擎著燈,趕回書櫃,又鑽進去爬下梯子。

擎燈一照,洞裡真的沒有通道,只是有一面洞壁上,是一塊木板,六尺多高,兩尺多寬。仔細一照,木板四周有縫,邊緣是個木框,原來是一扇門!他忙用力推,門從裡面閂住了,只略略有些翕動,根本推不開。

難道是衛真閂的門?

衛真為什麼要閂門?

如果不是衛真,是誰閂的門?

司馬遷越想越怕,渾身陡生寒慄。

他呆了半晌,無計可施,又怕段建察覺,只得重新爬上去,掩起櫃門,回到書案邊,繼續等候。

然而,直到天亮,衛真也沒有回來。

天子早朝要議事,司馬遷只得鎖住那個銅櫃,先去前殿應卯。直到中午,他才得空,又急急趕回石渠閣,支走段建,開啟櫃門,掀起銅板,衛真不在下面。他忙又爬下去探看,那扇木門仍緊緊關閉,推不開。敲擊,裡面也沒有應答。

接連幾天,司馬遷不斷回到石渠閣,卻始終不見衛真。他心急如焚,整日坐臥不安,卻又無計可施。

衛真啊衛真,你究竟去了哪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荀子·子道篇》中說:「《傳》曰:‘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傳》在戰國秦漢一般指《論語》,司馬遷在《史記》多處引文中就將《論語》稱為「傳」。

《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說:「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東漢班固在《漢書》中轉引此段,但刪除了「貶天子」。

東漢趙岐《孟子題辭》:「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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