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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太液銅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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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公仲大聲嚷道:「不……不……成!」

他剛從茂陵趕過來,聽朱安世說要去建章宮救驩兒,頓時直起身子,顧不得結巴,連聲勸阻。

樊仲子也道:「呂步舒那老梟肯告訴你驩兒的下落,是張開網子,就等你自己去投!」

朱安世卻已定下主意,沉聲道:「他當時若不說,就得死。」

韓嬉也滿眼憂色,輕聲道:「按理說,呂步舒今天該滿長安搜捕你,可現在街上一點動靜都看不到。」

樊仲子勸道:「的確太冒險,那建章宮,千門萬戶,騎著馬疾馳,一天才能遊遍。太液池名雖為池,其實極廣,有數百畝,縱橫都有三四里,那漸臺建在湖心,只能坐船過去。而且驩兒也未必真關在那裡。」

朱安世盯著手中的酒盞,靜默片刻,才道:「這事倘若我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驩兒還活著,又知道囚在哪裡,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說著舉盞仰脖,一口灌下。

其他三人均不好再說,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良久,韓嬉忽然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郭公仲也嚷道:「我!」

樊仲子跟著道:「我也去!」

朱安世忙道:「你們這番情義,朱安世粉身難報。但私闖皇宮,是滅族之罪,這事由我而起,也該由我一個人去了賬。」

樊仲子哈哈笑起來:「這些年,你為我們做的犯險殺頭的事難道少了?再說,就算不為你,單為那孩子,我們也該出手,我生平最見不得這種凌虐孩童的事!」

郭仲子叫道:「對!」

韓嬉笑道:「這事大家都有份兒,誰都別想躲。不過,就這樣莽莽撞撞衝進去,非但救不了驩兒,自己的性命也要白白送掉。這事得好好安排一下。」

朱安世見三人如此慷慨,心頭滾熱:「朱安世能有你們幾位朋友,此生大幸,死而無憾。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推辭。現在驩兒命在旦夕,事情緊急,拖延不得。嬉娘說得對,不能莽撞亂闖,這事我已大致想好,現在既然有了幫手,就分派一下差事——」

樊仲子道:「好,你安排,我們聽命行事。」

朱安世笑了笑,道:「你們聽聽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首先,得清楚建章宮裡的地形,樊大哥,你門路最寬,這事得你來做。」

樊仲子笑道:「這個容易!我認得一個當年修建章宮的工匠頭。不過,這算不得事,我閒散了幾年,你得給我個要緊事做做。」

朱安世道:「你在宮外照應,給我們安排退路。」

樊仲子氣道:「讓我坐等?這算什麼事?」

韓嬉笑道:「這個最要緊,一旦救出驩兒,整個京畿必定會緊追嚴搜。若不安排好退路,就算救出驩兒,也是白辛苦。再說你身體肥胖,連牆頭都爬不上去,跟著也是累贅。」

樊仲子哈哈笑道:「就聽你們的!我保管大家安全離開長安就是!」

朱安世又對郭公仲道:「漸臺在太液池中央,只能游水過去,郭大哥,你水性不好,不能去。」

郭公仲瞪眼嚷道:「我……做……做……」

朱安世道:「皇宮比不得其他地方,禁衛森嚴,輕易進不去。你身手快,就替我們引開宮衛,等我們要出來時,再設法引開追兵,幫我們逃出宮。」

韓嬉道:「這事也極關鍵,不然進不去,也出不來。」

郭公仲點頭道:「成!」

朱安世又道:「我和嬉娘去太液池救驩兒,到時候,由我引開漸臺上禁衛,嬉娘帶驩兒出來。」

韓嬉道:「好!」

樊仲子忽然笑起來:「哈哈,說了這些,原來是把我和老郭兩人支開,你們兩個好去遊湖。」

朱安世一聽,頓時漲紅了臉,韓嬉也臉色微紅,一拳打向樊仲子肩頭,笑罵道:「樊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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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剛走進建章前殿,一個小黃門迎了上來:「天子在涼風臺,召中書令前去。」

司馬遷聽了,便讓小黃門引路,下了建章前殿,繞過奇華、承華二殿,來到婆娑宮後,見前面有一座闕門。這門貫通建章宮南北兩區:南為宮區,有殿宇二十六座;北為苑區,有太液池、涼風臺。

出了闕門,眼界頓開:左邊太液池,清波浩渺、山影蒼碧;右邊涼風臺,巍然高聳、簷接流雲,其上傳來鼓樂之聲。司馬遷抬頭仰望,隱隱見涼風臺上舞影翩躚,天子正在觀賞樂舞。

來到涼風臺下,司馬遷拾階而上,天子近侍蘇文正走下來,見到他,奇道:「中書大人?你來做什麼?皇上今天並沒有召你啊。」

司馬遷一愣,回頭看那傳詔引路的小黃門,卻見那小黃門已經轉身走遠。莫非是傳錯了?他只得轉身,原路返回,納悶之餘,倒也心中暗喜,每次面見天子,他都侷促不安。今日又多出一天空閒,正好回家寫史。

要到闕門時,忽見一個黃門提著一個食盒走出門來,身形步態極其熟稔,司馬遷心中一震,忙仔細一瞧:衛真!

司馬遷心頭劇跳,猛地站住,再走不動。衛真一抬眼,也看到了他,也是身子一顫,停住腳,呆在那裡。

兩人相隔幾十步,卻像隔了幾十年。

半晌,衛真才慢慢走過來,步履畏怯,像是在怕什麼。等走近些,司馬遷才看清,衛真唇上頷下原本有些髭鬚,現在卻光溜溜一根都不見。

「衛真?」司馬遷恍如遭到電掣。

衛真畏畏縮縮走到近前,低著頭,始終不敢抬眼。

「衛真,你?」司馬遷心抽痛起來。

衛真仍低著頭,身子顫抖,眼中落下大滴淚珠,砸在靴面上。

「衛真,你這是怎麼了?」

司馬遷伸出手要去攬,衛真卻往後一縮,忽然跪倒在地,放下食盒,重重磕了三個頭,而後抓起食盒,埋著頭,從司馬遷身側匆忙疾步走過。司馬遷忙迴轉身,見衛真提著食盒,急急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太液池邊,漸漸消失在水岸樹影深處。

過了許久,太液池上出現一隻小船,划向水中央,船上一人划槳,一人站立,人影隱約,看不清那站立的是不是衛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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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仲子在長安城外、建章宮西有一處田莊。

朱安世四人早早趕出城去,避開眼目,分頭進莊。

樊仲子已找來建章宮地圖,四人展開那地圖,仔細商討進宮計策。

天黑後,四人各自去換夜行衣,韓嬉最後換好,從內室出來,只見她全身黑色,窄袖、緊腰、束腿、黑靴,再加上一頭烏鬟,如一株墨菊,越發顯得俊俏秀逸。樊仲子連聲讚歎,郭公仲高聲叫好,朱安世也眼前一亮、心中暗贊。

四人牽馬出莊,馬蹄均已用羊皮羊毛包裹,行走無聲。今夜正巧天有烏雲,月暗星稀,四野昏黑。四人乘著夜色來到建章宮西北側,郭公仲按約定先下馬,說了聲「石魚」,轉身疾步走向宮牆。

朱安世三人繼續北行了一小段路後,也下了馬,牆內便是太液池,距漸臺最近。樊仲子將四匹馬的韁繩挽在一起,低聲囑咐一聲「小心」,隨後牽馬隱入旁邊樹叢中。

朱安世向上張望,牆頭每隔幾十步便有一個衛卒挑燈執械,來回巡守。靜待片刻,牆頭忽然傳來呼叫聲,燈光紛紛向南移動,自然是郭公仲在南頭故意暴露了行跡。

「好,走!」朱安世低聲說著,疾步奔至牆角,韓嬉隨後跟來。兩人各自取出繩鉤,用力向上一拋,鉤定後,一起攥緊繩子,蹬牆向上攀行,朱安世才到牆頂,韓嬉也已到達。朱安世這是第一次見韓嬉做這些事,暗暗驚歎。兩人攀在牆邊,收好繩鉤,向內偷望。只見附近宮衛都急急向南趕過去,不遠處一個尉官大聲叫嚷,喝令其他宮衛補好空缺。乘近前留下空當,兩人迅即翻身越過牆堞,跳下行道,幾步急行,又越過對面牆堞,鉤住牆磚,溜下宮牆。

腳底是一片草叢,眼前不遠處一條甬道,甬道外一片濃黑。仍是幾十步一個宮衛挑燈巡守,另有一隊宮衛急急向南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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