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世、韓嬉伏在草中,等近前那個宮衛走開,急忙躡足前奔,穿過草野,走了不多遠,腳下開始鬆軟,到了水邊沙地,兩人放輕腳步,向前慢行,腳下漸漸溼滑,草也多起來,已到了水邊。兩人輕步探入水中,才走了十幾步,忽然碰到一團團毛茸溼滑的東西。
隨即,一陣驚鳴聲,震耳駭心!
是水鳥!不知有多少隻,紛紛撲騰驚飛,朱安世和韓嬉慌忙俯身趴下來。
附近那個宮衛立即提燈趕過來,不遠處幾個也先後奔來,一起向這邊覷望。兩人低伏身子,絲毫不敢動。幸而那些鳥漸漸飛落,咕咕鳴叫撲騰一陣,重又安靜下來。那幾個宮衛張望半晌,見無異常,才回身又去甬道上巡查。
月亮透出烏雲,微灑了些光下來,朱安世睜大眼睛盡力張望,隱約辨出前面一片淺草灣地,是禽鳥棲息之所,水面黑壓壓伏滿了水鳥。左邊一片水面水鳥要少很多。於是他以手語示意韓嬉,隨後慢慢站起身,低彎著腰,小心避開水鳥,在草叢中輕步向左邊走去,韓嬉緊隨在他身後。
行了幾十步,見水面沒有了禽鳥黑影,兩人才慢慢探進水中。等水要沒至脖頸時,兩人相視點頭,一起深吸一口氣,俯身鑽進水裡,向前潛游,遊了百十步之後,等氣用盡,才觸手示意,一起探出頭。
四周盡是黑茫茫的水,遠處亮著幾盞燈光,應該正是漸臺。
兩人便輕輕划水,儘量不發出聲響,緩速向漸臺游去。遊了許久,漸漸接近燈光,也能隱約辨認出水面上矗立一座樓臺。
眼看要游到漸臺,前面忽然現出一團團黑影,朱安世怕又是水鳥,忙伸手去拉韓嬉,韓嬉也已發覺。兩人輕輕遊近,仔細一看,不是水鳥,而是蓮花,一朵朵漂滿水面。現在才初夏,怎麼會有蓮花?
朱安世伸手一摸,花瓣堅硬,竟是銅片。而且,花心中輕輕發出鈴鐺響聲。
他大吃一驚,又輕手摸那花心,裡面一根細銅杆,頂上綴著一個銅鈴。再摸下面,蓮花底座是個木盤,盤下一根細繩垂在水中,他潛入水底,順著繩子往下摸,細繩竟有一丈多長,低端拴了一個小銅球。
朱安世浮上水面,再放眼一望:眼前這銅蓮花,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幾千幾萬,將漸臺團團圍住。若想靠近漸臺而不觸碰銅蓮鈴鐺、不驚動上面的宮衛,除非能飛。
他扭頭望向韓嬉,韓嬉正摸著面前一朵銅蓮花,雖然漆黑中看不見神情,但應該一樣吃驚灰心。
兩人在水中靜默半晌,朱安世不死心,繞著漸臺遊了一週,見那銅蓮花將漸臺整整圍了一圈,沒有一點空隙。
朱安世心中憤鬱,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聽從韓嬉,游到太液池北岸,岸邊有一條巨石鑿就的大魚,寬五尺,長兩丈,他們爬上石魚,郭公仲已甩開宮衛,在那裡等候。三人一起設法逃出了建章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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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回到家中,想了許久,才告訴妻子:「我見到衛真了。」
「他還活著?在哪裡?」柳夫人正在收拾碗盞,一驚,手裡的碗幾乎跌落。
「建章宮。」
「他怎麼會在那裡?」柳夫人忙放下碗盞。
「不清楚——」司馬遷將前後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他也……」柳夫人不由得看了一眼司馬遷光光的下巴,又忙轉開臉,癱坐在席上,怔怔落下淚來。
司馬遷眼眶也溼起來,忙轉頭望向窗外,暮色晚風中,那棵棗樹如一團濃墨,塗抹在夜幕。
栽種這棵棗樹時,司馬遷才滿二十,剛到冠歲,衛真則還是個孩子。
那天才立春,司馬遷在執鍬挖土,衛真跑去提水,那桶高過他的腰際,他用胳膊費力挽著,一路磕絆,潑潑灑灑,好不容易才挪到土坑邊。腳下土松,一不小心,連桶帶人栽進坑裡。司馬遷忙拉起他,問他傷到沒有,他滿身滿臉是泥,卻笑呵呵地說:「差點把我也種下去……」
「我早說了,再不許去那秘道……」柳夫人嗚嗚哭起來。
司馬遷用衣袖拭掉眼角淚水,內疚道:「怨我,我該盯緊一些。那天進到石渠閣,我其實察覺衛真想下秘道,卻沒有喝止他。」
「一定是呂步舒,他可能料定你們會再去那秘道。他為什麼要這麼狠?」
「呂步舒這樣做,是想折辱我、恐嚇我。前幾日,我見到了杜周的奏文,杜周也知道了孔驩和孔壁《論語》,他想借此彈劾呂步舒,自己卻反倒死了。如今,世上知道這個秘密的,恐怕只有我和衛真了。呂步舒一定會設法除掉我,只是尚未抓住我的把柄。他讓衛真在宮裡做黃門,是為了好監管,更是為了警示我。今天天子並沒有召我,小黃門卻引我去了涼風臺,回來又偏偏遇到衛真,這定是呂步舒有意安排。」
「我們該怎麼辦呢?」
「能怎麼辦?我早有死志,怕他做什麼?眼下唯有儘快完成史記。只是苦了衛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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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闖建章宮,無功而返,一連幾日,朱安世焦躁難安。
四個人商議了許多辦法,卻都行不通。最後,韓嬉言道:「看來,只有找宮裡的人,才能救出驩兒。但找誰呢?」
朱安世聞言,猛地想起一人:任安。
他與任安相契、情誼深厚,是忘年之交。任安當年是大將軍衛青的門客,衛青之姊是當今皇后,其子劉據又是太子,如今衛青雖然已死,但任安與太子因有淵源,仍有過往。或許能託任安,求太子和衛皇后搭救驩兒。眼前無路,不管行與不行,都得試試。朱安世念頭一動,馬上起身要去找任安。
樊仲子忙攔住道:「你是朝廷重犯,大白天,怎麼能冒冒失失就這樣闖出去?你去見任安,若被人看見,任安都要受連累。那任安我雖然沒有結交過,但我與他的朋友田仁十分熟,我去請那任安到這裡來。」
樊仲子去了半天,果然請了任安來。
任安一見朱安世,幾步奔過來,捉住他雙手,不住感嘆:「你這莽頭,居然還活著!三年前我被派往益州做刺史,杜周還命我去成都捉你。我一路擔心,誰知到了成都,你居然已經逃了,哈哈!我才回長安一個多月,居然在這裡見到你!」
朱安世見任安一片赤誠,心中感激,忙連聲道謝。等落座後,他才說道:「任大哥,今天請你來,是有件急事求你——」他將驩兒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任安聽後為難道:「這事恐怕不好辦,漸臺是天子祭神引仙的地方,若沒有天子授意,呂步舒怎麼敢把個孩子囚在那裡?」
朱安世問道:「有件事我始終未想明白,那劉老彘既然不願孔壁《論語》傳出去,為什麼不殺掉驩兒,把他囚在那裡做什麼?」
任安嘆道:「你這莽性子絲毫不改,天子若聽見你這樣稱呼他,得將你碾成肉醬。我是頭次聽說孔壁《論語》,天子行事向來詭譎莫測,我也猜不透。」
朱安世忙求告道:「任大哥,我實在無法,才請了你來,你和太子一向親熟,能否向太子求情,救救那孩子?」
任安道:「太子心地仁厚,衛皇后也是個大善人。我去跟太子說說試試。我看你心裡焦躁,我這就去,等這事了了,我們再慢慢喝酒暢敘。」
過了幾天,任安再次來訪。
一見朱安世,他就搖頭道:「這事太子也不敢插手。」
朱安世本來滿心期待,聞言,頓時垂下頭。
「不過,太子倒是指了一條路——」
「什麼路?」朱安世忙抬起頭。
「太子對這事很是掛懷。一來,他不忍心見一個小孩子受苦遭罪;二來,他一向誠心學儒,聽說那孩子會背誦孔壁《論語》,十分驚喜。他說天子之所以要囚禁那孩子,是怕孔壁《論語》傳到世上。只要設法把那孩子背的《論語》抄出來,四處傳開,天子自然不會再為難那孩子。只要你能弄到孔壁《論語》,他一定幫你將它傳開。」
朱安世一聽,頓時振奮起來,以太子威望,將孔壁《論語》傳佈於世,自然無人能阻攔,世人也會看重此書。
但隨即,他又沮喪起來:「孔壁《論語》驩兒記在心裡,救不出驩兒,怎麼抄得到《論語》?」
任安笑道:「有一個人抄得到。」
「誰?」
「這個人叫衛真。太子為這事,專門跑到宮裡去求衛皇后,衛皇后聽了,也於心不忍,就派身邊親信去暗暗打探。孩子果然囚在太液池漸臺上,日夜都有宮衛把守,任何人不得接近那孩子。但一個人除外,這個人就是衛真,他不久前遭了事,被淨了身,做了小黃門,專門給那孩子送飯,每天送一次。」
「這個衛真會幫我們?」
「嗯,這個衛真我再熟悉不過,他原是我一位至交好友的書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