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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紅色的文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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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津把她帶回來的花枝插在花瓶裡,說:「白的就這麼一朵,好可憐呢。」

她小聲地嘆著氣說,就像是說給那朵花聽。

突然,門外想起了刺耳的鈴聲,那是在發生大事時報社的人在分發號外。我和三津急忙走到門口。石階下面已經聚攏了許多大嬸大媽在議論紛紛。原來是本區選出的,名叫澤島的議員上個月突然死亡,現在查明是被人殺害的,兇手竟是同一選區選出的議員菊村。他已經被逮捕。

「多好的澤島先生啊,被菊村這狗東西給謀殺了。」婦人們憤怒的罵聲像是衝著我們來的。

「快要投票了,那傢伙是怕選不上才殺人的吧?」

「這世界到處淨是壞東西。這不,前幾天旁邊的錦町不是剛出了樁二奶殺害人家結髮妻子的事?」

「偷人家的漢子就夠壞的,不但不思悔改,還敢殺了人家的正妻,這還算是人嗎?」

我愣在那裡。回頭一看,三津面無血色,嘴唇在輕輕地發抖。

三津從那群婦女身邊逃似的回到家,等我回二樓的屋子時,見她已經換好一身黑底扇形圖案的和服,正對著鏡子化妝。

「今晚要出臺去?」

「——嗯,姐姐的熟客從東京來,她抽不開身,俺得替她去。你看俺穿這件姐姐的和服合身不?」

聽起來三津的聲音挺鎮定,但她的嘴角總是在微微發抖。三津臉上似乎描得比平常更紅。

我想趁這個機會把話說明了,於是面朝著山茶花說:「跟和人家訂了婚的男人好,也會捱罵的,不是嗎?」

聽到我平靜的聲音,三津不由得回頭看了看我,和服的扇形下襬不由自主地垂向一邊。

「哥全都知道,你跟水澤的事——」

三津像是沒有聽見我的話,只是呆呆地望著我。她的眼神倒像是在可憐我。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雪團從屋頂掉下的聲音。

「俺也知道,哥早就發現了……」

「三津!你……你說什麼?知道我早就發現了?那你,明知道我發現了,還跟水澤鬼混?」

「哥,你既然都知道了,幹嗎不攔著俺?知道俺幹了那些事,你幹嗎不吭聲……哥,俺對不起你……」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桐原老師的小姐裡子,那麼漂亮的女孩,什麼還都不知道,你欺騙她?你乾的那些事將來要被人罵——」

面朝著鏡子的三津猛然轉過身,冷靜地對視著我的眼睛說:「反正也晚了,俺從那天晚上頭一眼見到他就喜歡上了。俺知道這不對,但是沒辦法。可是哥,俺沒覺得對不住裡子……」

「你沒覺得對不住……」

俺沒覺得跟水澤幹過啥,連他的嘴唇、身子、手指都沒碰過。水澤沒給過俺什麼快樂。」

「你沒幹過什麼?我昨天還……」

我忍不住把昨天跟蹤水澤到客店的事說出來。

「俺是讓水澤親熱過,可是……。」

說著三津從抽屜裡拿出藥盒,放在地板上推過來給我。

「俺進店以前先喝了安眠藥,後來那都是俺睡著以後的事。俺被水澤抱著……那都是在睡夢裡。做著黑黑的夢,總夢見水澤生氣了不理俺。哥,俺心裡難受。水澤是裡子的人,俺只是跟他偷偷來往。俺在哥面前裝著笑,但好幾次連死的想法都有。俺怕人說俺欺騙桐原老師的小姐,但是俺有理由解釋,俺一回也沒親過水澤。俺會拿著藥去跟裡子說清楚,俺給她賠禮……俺真盼水澤真的親親俺,哪怕一回也行。俺也能享受一下他給俺的疼跟快樂。真的,一回也行,俺跟裡子都一樣……一樣愛水澤,喝過這個藥,俺就沒覺得在裡子面前理虧……」

三津說著,一面用手遮住胸口,像是故意掩蓋那天的傷疤。三津只是用這塊水澤留給她的傷疤來體會水澤帶給她的疼痛和快樂。她盼望著哪怕有一回,能真切地用全身心感受那種愛撫。——我想這一定是那天晚上想借我的嘴唇的理由。

晚霞在雲彩上濃濃地塗上一片紫色,把滿街的雪都映得通紅。夕陽穿過窗戶照進屋裡,把她身上的那件深黑色和服照得閃閃發亮。但是好像陽光躲避著三津的臉,她看上去還是那樣蒼白。三津努力抑制著自己不哭出聲來。

夕陽似乎忘了屋裡的一樣東西,唯獨沒有為它染上金色。紅色的山茶花在夕陽裡紅得像燃燒的火,唯獨那朵白山茶,就像陽光忘了為它塗上最後那一筆,它白得就像三津那張慘白的臉。三津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望著:

「真可憐,這麼白……」

三津小聲說著,突然她從頭上拔下那根銀簪,鋒利的簪尖慢慢滑向手腕。

「三津!」

我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拉住她的黑色衣袖。

「別過來。哥!」

三津的臉瞬間因劇痛而變得扭曲,她猛地拔出銀簪,一股鮮血流下來,順著手指滴落在白山茶花上。不斷湧出的血噴灑在花瓣上,白色花瓣紛紛從花上脫落,無聲地飄到地面。

我驚呆了。回過神來,我猛地向三津撲過去。

「真可憐呀……就它這麼白。真可憐……」

三津發瘋似的喊著。我使勁按住她,從她不停地揮舞的手裡奪下了銀簪。三津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上的和服裙襬像扇子一樣攤開。我趕緊給她包紮了傷口。三津的臉上看不見一滴眼淚,瘦小的身軀努力剋制著急促的呼吸,過了好久才慢慢平靜下來。我看屋子有些黑,就開啟了燈。

「以後跟水澤斷了。」三津一邊嘟囔著一邊起身,不聽我的勸阻還要坐檯去。

「松!把我的鞋子擺好。」說著三津站起來向外走去。裙襬把那朵沾滿鮮血的花瓣撥到了一邊。

到了下禮拜,我按約來到桐原老師的家。

當客廳裡只剩我跟裡子兩個人時,我想把老師讓我說的話告訴她。

「你不用再說了,我早就知道水澤是個風流人,我已經有思想準備。要緊的是他今後怎麼樣。我要是真的愛他,就要接受這一切。」

裡子冷靜地笑著說,把我要說的一切全都擋住了。

我一時不知所措,突然想起有個東西要交給她。我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手帕包好的小包遞了過去。

「真不知道送你什麼結婚禮物好。前些日子剛好看見妹妹頭上的銀簪挺好看,就想到跟漂亮的你一定很相配,也買了一根送給你。」

說完我開啟手帕,把從三津那兒偷偷拿來的刻著山茶花的銀簪遞給了她。

「啊,這簪子真好看。」

裡子藉著燈光高興地欣賞起來,然後插在自己的髮髻上。全然不知道簪尖處的小黑點竟是三津的血。她轉過身把背後對著我問:「怎麼樣?好看嗎?」

要是三津知道了,問我為什麼要這樣,我一定無法回答。本來也許直接還給水澤就行了。但是我更希望交給一無所知的裡子。今後我要是能看見裡子把它插在頭髮上,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我就會覺得三津所受的痛苦多少有所減輕。

插在裡子濃密的頭髮中,被另一個少女的血沾過的髮簪,瞬間在我眼前閃過一束光亮。

「請你轉告你妹妹,我一輩子都會珍惜它。」

望著她真心的笑容,我想,哪怕把背後的秘密都告訴她,這個女人也會同樣安靜地聽完吧。我暗暗祝福她。

一個少女的痛苦,就讓裡子的黑髮慢慢吸收吧。既然水澤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而三津又下決心斷絕了這份孽情,事情應該到此為止了。一切該結束了。我口裡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一面迎著冬日的狂風向自己家奔去。那裡還有一個憂傷的妹妹正在等待著我的歸去。

——然而,這時的我,還有三津,都還不知道,一條罪惡的生命已經在她的腹中孕育。

又過了半個多月。吃早飯的時候,三津突然掩著口站起來,我已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三津,你別是……」

玉彌姐大吃一驚,脫口嘟囔了一句。我趕緊攙起靠在井臺邊的三津,為她掩飾道:「沒什麼事。以前沒告訴姐,三津去年開始胃就有點不舒服,經常這樣,這幾天我正想帶她去醫院看看。」

看來玉彌姐並沒往多了想,不但相信了我的話,還真為三津的身體擔心起來。

上午,我領著三津一起去了醫院。

走到醫院附近,三津停住了腳步說:

「醫院就別去了吧,俺知道因為什麼。這些天俺沒讓你看見就是,已經嘔過好幾次了。這大概是叫吐酸水吧。」

「別是水澤的孩子……」

三津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盯著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的黑疤。

「你放心好了,我會想辦法——三津別擔心。」

我極力安慰著她。我在醫院附近找了一間出租屋。回到了花乃屋後,裝著去過醫院,跟大家說:

「大夫說是胃炎,休息兩三個月就好了。我們在醫院旁邊租了一間房,那裡安靜些,我來管她就行。」

玉彌姐極力勸我們就在花乃屋休養,而我堅持要往外搬。第二天,我們只帶了鋪蓋和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具就搬了出去。

我不時還回一趟花乃屋,把三津的狀況跟大家說說。玉彌姐有時也到出租屋來看我們。三津一天到晚差不多都在被窩裡躺著。自從下決心跟水澤斷了來往,三津好像有些自棄。沒搬出花乃屋時,在她們跟前裝著沒事,到這裡就剩我和三津兩人時,她就顯得特別心事重重。看樣子連活下去的願望都沒有,整天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我問她話也不想回答。看來不但是因為懷了孩子,身體也出現了毛病。剛兩三天時間就瘦得不成樣子,臉色灰暗。有一天玉彌姐來看她時說:

「你這不要緊?我認識一位大夫好幾年了,醫術非常好,找他給你看看?」

這裡醫院的大夫每天都過來看病,說沒什麼大事——我只好拿假話搪塞。我想三津肚子裡的孩子,決不能讓人知道。

一天傍晚,我正在準備晚飯的時候——

「哥,俺對不住你……真對不住。」

三津就像臨死的人跟人告別似的。

「三津,你別擔心,我都想好了,咱們等春天,在你肚子讓人看出來之前就搬走,去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把孩子生下來。我以後反正要結婚生孩子,這個孩子就當我的孩子養。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說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來以前我父親也是這麼收養三津的,這冥冥中是不是有什麼因果報應?

也許三津只想帶著肚子裡的孩子去死。實際上,我也偷偷地見過三津在沒人的時候在寫著什麼信,似乎是留給水澤的遺書。

「那明天去花乃屋的時候,一起去一趟後山拜拜那幾棵山茶樹,保佑三津能生個大胖小子……哥哥還得去跟它賠個罪,把人家花折回來,得請它原諒。」

我突然記起,在我們倆搬到出租屋的當天,不知道三津做了什麼噩夢,大聲喊著胡話:「哥,那花你不能折。」三津像是在黃昏的黑暗裡拼命追趕自己一步步走遠了的生命。她抬起頭說:

「哥,俺肚子裡的孩子不是水澤的,也不是誰的。」

「什麼?」

「是山茶花掉下來,落在俺肚裡了,就那麼紅的,彤紅的,開得跟血一樣紅……」三津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突然,我聽到背後有什麼動靜,我慌得急忙站起來。一看,松正站在門口的暗影裡。是玉彌姐讓她送兩樣菜給我們。從她發白的臉色來看,無疑松剛才偷聽了我們的話。我塞給她一些錢,告訴她:

「剛才你聽見的事,千萬不能告訴玉彌姐,要讓她知道了,三津就沒法活了。」

「這小姑娘不會傳出去,她嘴嚴。三津你就按我剛才說的辦吧,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極力安慰她。但是看著她一天天瘦下去,臉色越來越黃,身體越來越虛弱,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三天以後,桐原老師讓我去一趟岡山大學,我問三津是不是讓松來幫幫忙。三津說:「不就一天嗎?你放心去吧。」晚上我要坐夜車,臨出門前,三津穿著睡衣把我送到玄關。「哥——」話剛出口,「噢沒,沒什麼……」她有氣無力地擠出點笑容,把話嚥了下去。——第二天中午剛過,我就在岡山的旅館裡得到了三津自殺的訊息。

我不顧溼滑的雨雪天氣,以最快的速度拼命地趕回家裡。三津已經靜靜地躺在那裡,身邊那微黃的燭光裡,幾根香炷正冒著淡淡的青煙。據說她是用尖刀刺進胸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屋裡四處看起來卻找不到一滴血跡,她身上的睡衣也整整齊齊。屍體是玉彌姐早上發現的。她一看三津的下身流了一攤血,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讓人把自己認識的大夫叫來,讓他出了張病死的假證明,然後又把三津自殺的痕跡親手處置得乾乾淨淨。

「三津啊!你怎麼死了?你怎麼死了!」

望著一旁六神無主的玉彌姐悲痛得泣不成聲,我只是臉色發白怔怔地站著。屋外傳來沙沙的風雨聲。我望著三津安詳的臉,不禁想起三津至今受過的那許多的罪。其實我早就該想到,那天拿簪子狠命刺向自己的手腕時,三津就打定了尋死的主意。

三津的嘴角留著淡淡的一絲血跡,我拿毛巾幫她仔細擦乾淨,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能為她做點什麼。

葬禮是花乃屋幫助辦完的。附近的人聽說三津突然死了,都十分吃驚,但是沒有人懷疑過發生了什麼事。當三津靜靜地躺在骨灰盒裡回來後,玉彌姐把她供奉在佛龕上,嘴裡輕聲唸叨著:「缺德呀!這到底是誰作的孽呀……」

一邊哭個不停。

玉彌姐再三埋怨我,既然三津懷上孩子了,就不該瞞著自己,這實在太見外了,要是自己知道了,總有辦法好想。我只能騙她說,三津死也不肯告訴我,懷上的是誰的孩子。

「這麼傷天害理,這渾蛋不得好死!三津真可憐,作的孽叫咱們一個人擔。這到底是誰幹的?」

就算玉彌姐把認識的人都想了個遍,也沒把這件事和只見過一面的水澤連在一起。我只能低頭咬牙切齒地怒罵:「要知道是誰,我非宰了他不可。」說的話震得自己的耳朵都嗡嗡作響。

在大學碰見水澤時,我也沒把三津的死訊告訴她。看來水澤也早就把三津忘到腦後去了,聽說近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論文上。水澤碰見我只是客氣地打了個招呼,然後慌慌張張地跑開了。望著他匆匆離去的卑鄙身影,我憤怒得幾乎眼裡要冒出火來,那樣子一定十分嚇人。在家閒下來時,我常在紙條上寫上水澤雪夫的名字,然後狠狠地把它撕得稀爛再跺上幾腳出氣。

在給三津辦完頭七的那天晚上,玉彌姐到京都有事離開了。我等松一睡熟就偷偷地溜出了門。

到了水澤家,他還沒睡。見我這麼晚還來,他顯得有些吃驚,但看來也沒多往壞處想,還客氣地給我泡了杯茶請我喝。

「三津最近怎麼樣……」倒是他先開口提到三津。

「三津死了一個星期了……是自殺的,不知道懷了誰的孩子……」

我說話時,聽起來過於冷靜,水澤像是一時還沒聽懂我的意思,還像平常一樣摸著下巴嬉皮笑臉。猛然,他像突然明白過來什麼,臉剎那間全白了。

「水澤,是什麼原因你自己最明白,這裡有封三津留給你的信,你得看一看!」

我把藏了好幾天的三津寫的信摔在水澤面前。信中只有三津那稚拙的幾行字,反反覆覆地寫著:「祝你和裡子幸福。」水澤顫抖著伸出手把信抓在手裡,還沒看完一半就已經神色鉅變,掩面低頭癱坐在那裡。我撲上前去擰住他喘著粗氣的低垂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

「讀啊!接著讀,水澤你讀完它!」

我一邊怒罵著,一邊從身後抽出早就準備好的繩子把他的脖子纏得結結實實,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勒緊。水澤連一聲都來不及出就失去了反抗,只能用雙手掙扎著抓住脖子上的繩子,雙腳用力蹬了幾下就癱軟了下來。他的力氣摟摟女孩還可以,根本就不能跟我相比。

「你這個渾蛋!三津是你殺死的……你對得起朋友嗎?……我替三津要你償命!三津在那邊沒人陪。讓你看看她肚裡的孩子去!」

我瞪眼怒視著渾身痙攣的水澤痛罵,一邊用盡渾身力氣勒住繩子。不一會兒,水澤的舌頭慢慢伸出嘴外,全身一動也不動了。也許因為使的勁頭太猛,我突然腳下一軟,無力地躺倒在水澤的屍體上。

我覺得指尖麻嗖嗖的,心裡只想大哭一場,兩行熱淚再也抑制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但我的心裡十分冷靜,一面極力剋制著發洩情感和用盡力氣後的虛脫,一面起身收拾現場。我給水澤的屍體穿好學生制服,把他吊在房樑上。又把他正月寫給我的信——說是論文寫不下去,死的心都有——上描下來的字放在桌子上,再找出幾頁水澤塗改得看不清的論文放在火盆裡燒了。最後,我把剩下那朵山茶花的花瓣放在偽造的遺書上,悄悄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大學去的時候,整個學校都在議論今早發現水澤屍體的事。我假裝大吃一驚,拔腿就往杜前町水澤的住處跑去。到了那裡已經圍得人山人海。

裡子聽說出事後也趕來了,大概是極力控制到今天的悲憤一下子爆發出來,她不顧一切地撲到我的胸前放聲大哭。桐原教授還能保持住表面的平靜,只是聲音顫抖地自言自語:「沒想到,真沒想到。水澤君寫不好論文壓力竟然這麼大。也不向我請教,實在想不通怎麼回事。」這位世界知名教授下的結論看起來很有權威,我馬上就聽見那位警察在一邊說:「沒有疑問,這肯定是自殺。」我撲向水澤的屍體使勁搖晃著哭叫:「為什麼這麼傻呀你,有什麼事想不開呀!」我在三津死時一直沒流下來的眼淚這時自然地淌下,誰也不會懷疑我的眼淚有什麼特別。

要是警察用心好好調查,他們一定會注意這起自殺和八天前一個女孩的自殺有聯絡,那樣就會很快順藤摸瓜,把我為妹妹報仇的事弄個水落石出。但知道內情的人只有那家客店的女招待跟松兩個人。而且松也只看見他們倆拉手去看祭天神,再多的事也不知道。更沒把三津肚裡的孩子跟這位學生扯在一起。

即使這樣,我也仍然保持著小心,時刻流露出失去親人和朋友後的悲痛樣子,生怕露出半點破綻。因而到了第二年春天,緋紅的櫻花含苞待放的時候,警察一次也沒找過我的麻煩。

三津死後七七四十九日的那天,我又來到三津的墳前。說是墳,其實不過是在三津喜歡的山茶樹下放了塊長滿青苔的石板。在寒風中怒放了一冬的白山茶花剛剛凋謝,繽紛的花瓣灑落了一地,恰像在三津的墳頭撒遍了花一樣。落下的山茶花掉在青苔上,就像綠色的水面盛開著的朵朵睡蓮。和它們長在枝頭上比,彷彿又是另一朵花,有了另一次生命。

我從懷裡摸出從火葬場偷偷取出的一小袋水澤的骨灰,粉碎後從手指縫上緩緩撒落在三津的墳前。不知不覺天氣已經開春了,夕陽中微風輕輕地拂過,像是重重疊疊的花瓣漾起的漣漪,把帶著水澤生命的細塵,靜靜地攪拌在花裡。細塵在接近地面的一剎那猛然被風捲走,看起來它們就像被花瓣所吞沒。我總覺得象徵著三津生命的白山茶,正和水澤生命的化身緊緊融合在一起,永遠地相隨下去。

我並不相信來世,也不相信把這些骨灰撒進花裡,三津和水澤在陰間就能重逢而得到幸福。我只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我把剩下的骨灰細細敲碎,大把地撒進花裡,撒在三津的墓前。

我只希望這樣做能略微減輕我的罪過,能讓淨白的山茶花少許地滌淨我齷齪的靈魂。

我不但殺死了水澤,三津也是我親手殺害的。用我的手——三津把他當做哥哥來疼愛的這個人的手——那天夜晚,我說是去乘夜班車離開家後,乘她睡著了又偷偷溜回來,殘忍地殺害了三津,然後再往車站走去。

在黃昏的暮色裡,靜靜地躺在腳底的山茶花已經看不清形狀,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白色,慢慢沉入這片大地。我不停地把花捧起,撒落,恨不得永遠不停地這樣做,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只想用奪去這兩個人生命的手,把他們死後更緊更緊地摻合在一起。

從那以後又過了二十多年。我接替去年辭世的桐原教授,成為在這個領域知名的物理學家。

雖然從聲望和成就上無法和老師相比,但我也獲得了足夠的地位和聲譽。我心裡知道,這一切都是靠從水澤那裡掠奪來的研究成果。我把他的論文作為自己的交給老師,並得到老師的鼎力推薦,得以在當年的物理學年會上發表。我成為繼桐原老師之後的物理學新秀而受到廣泛關注。

這——也僅是為了這——才是我殺死水澤的真正理由。

當然,還有一個理由,我渴望能在水澤死後迎娶裡子做妻子,只是這個野心無法實現而已。深愛著水澤的裡子其後堅持獨身,幾年後才嫁給一個軍官做填房。不過我並非把裡子看得重於生命,於是很快就斷了念頭。我心裡一直恨水澤,要能夠在他死後把裡子弄到手,想想水澤在陰間是多麼不甘心,就足夠讓我得意的。

但是我的計劃中唯一的不足是不得不殺了三津。殺掉水澤後而沒有被懷疑上,我就開始後悔當初完全可以不用剝奪三津的生命。當然這都是事情做完後的問題了。在動手殺掉水澤之前,我跟大多數兇手一樣,經常擔心事情敗露後的下場,為此日夜寢食不安。我對自己的計劃還是有一定的自信的,但也會害怕萬一被抓起來五花大綁的下場。這種恐怖一直困擾著我,像從暗處伸出的一根舌頭,一點點地舔舐著我的自信。

殺掉三津,就是我在這種不安和焦躁的作用下迫不得已而做出的。

我發誓要殺掉水澤,是在偶然碰見三津的三個月前,即那年的夏末季節。在我和他密切來往後不久,我就已經對他十分憎恨,無論是功課還是作為一個男人,我只能處在他的陰影下暗淡地活著。最要緊的是,要沒有水澤這樣的天才在我面前擋道,我應當得到更多的陽光,活得更滋潤些。從那時起,我從背後窺視著水澤的眼光,似乎都透著幾分陰森的殺氣,我自己都為這壓抑不住的怒火而吃驚。

即使如此,水澤仍把我當做最好的知心朋友來信任,不厭其煩地向我炫耀自己一次次輝煌的獵豔經歷。也許在他眼裡,我作為一個男人絲毫沒有這方面的念頭和能力,正好用作襯托他魅力的笨蛋而已。

誰能說我真是缺乏七情六慾的傻瓜?表面上我裝得正正經經,可實際上我哪裡傻過一次?只是因為我不肯就這麼甘居人後,不想縮在水澤的陰影中低三下四地苟活,我才在人前人後裝出一副無慾無求的樣子。我有著遠遠超過水澤的野心和虛榮。刻意在他面前畏縮裝傻,是因為我已經打定主意除掉水澤。

那年的夏末,水澤在學業和作為男人兩方面都取得了驕人的戰績。即在追求裡子和在發現物理新定律上都將大功告成。在老師的動員下我也選擇了和他一樣的課題,但誰強誰弱顯而易見。我知道,要是沒有水澤,我完全有機會接掌這兩條戰線上的勝利。而且是隻要我願意。

因此我四處放風,說只想讀完碩士,找一家小研究所混個飯碗就心滿意足了。讓人覺得我的願望也就如此而已。

打定了殺掉水澤的主意以後,我心裡最擔心的,莫過於事情敗露後我被逮捕時,眾人盯著我的那種眼光。為了自己的地位和垂慕的女人,不惜殺死自己的親人和朋友,人們怎麼把最難聽的話罵給我都不過分。罪大惡極、十惡不赦、惡魔、畜生、不是人。而且我比普通的罪犯更怕受到人們的咒罵,是因為我小時候的一段經歷。

在我少年時代的記憶裡,烙印似的刻著一個陰暗的畫面。那是一個謀害主人,企圖霸佔主人妻子的惡棍,從拘留所押上囚車的時候,鎮上的人群情激憤地呼喊著,從四面圍過來,紛紛撿起石頭砸向那人的場面。我作為失去父親、失去繼母的受害者,躲在人群后的牆角,揹著驚恐的三津遠遠地看著。

也許仙次郎覺得既然做壞人就不怕做到底,始終擺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被捆得結結實實的手放在身後躬著身子像是給人作著揖,石頭砸中他的斗笠時甚至還回頭瞪人一眼,像一條餓狗似的對著人群諂笑著。而且在關進囚車的最後一刻,居然還回過身在人群中掃視一番,最後把惡狠狠的眼光盯在我身上。

幼小的我體會到的好像不是向人扔石頭,而是被人扔石頭的一方。我會想,萬一我以後像他那樣被人咒罵,被人們扔石頭那該怎麼辦?我被這種莫名的恐懼嚇得膽戰心驚,像是把刀在胸中攪動。有一段時間,我做夢都會夢見密密麻麻的石塊朝自己飛來。

自從我下決心殺掉水澤,這個久違了的噩夢又開始經常出現。夢中還是那個陰沉沉的天,還在警署前的廣場上,我就是那個仙次郎被帶往囚車,那無數的石頭伴著怒罵聲,暴雨似的向我飛來——中間還夾雜著大火,就是火災時騰起的火焰中間夾著火星,跟黑黑的石塊一起飛來。在感受撕心裂肺的巨痛的瞬間,我突然想起了仙次郎最後投來的目光。他留給我的最後一瞥像是帶著幾分憐憫,似乎告訴那時的我,將來我也會受到一樣的侮辱,就像是看穿了我將來是他的同類。

比起死罪,比起坐牢,我更怕受到民眾對我的咒罵和憎惡。我最受不了的是自己的相片被登在報紙上被所有的人傳看,我在人們眼裡就像那個仙次郎,就像那個殺了競爭對手的議員,就像那個殺了正妻的小妾那樣讓人恥笑、讓人蔑視、讓人咒罵。我甚至理解了為什麼江戶時代要判決犯人遊街和堂前示眾的刑罰。因此我在考慮殺掉水澤的方法時,顧慮更大的就是萬一被捕後怎樣想方設法逃避這種侮辱。

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被害的好人和殺人的兇手掉換一個位置,讓被殺的水澤背上惡棍的名聲,把世間的同情攬到我這一方來。

比如說窮人還不起高利貸,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憤而殺了債主,那麼所有的人幾乎都會同情那位窮人,不但不會向他扔石頭,還會流著同情的淚水把他送上囚車。那麼萬一我的事情敗露,也能賺取人們的同情和眼淚,多少也能成為減輕罪責的理由。至少能避免遭人投擲石塊的厄運吧。如果僅僅因為自己的野心或嫉妒殺人,恐怕難逃死罪。但如果被害人自身惡貫滿盈,我就會博得大家的同情,法官也能多少給予酌情減輕刑罰的餘地,處理就會輕得多。

然而,除了野心和嫉妒,在我和水澤的關係中實在找不出更多的理由把他殺掉。無論從為人和性格上來說,水澤都可以說無可挑剔。甚至可以說此人完美無缺。如果把他殺了,那麼毫無疑問大家都會同情他。

不,看似完美無缺的水澤有一個最大的毛病——那就是好色。以前吃過水澤苦頭的女孩就有好幾個。這是水澤唯一招人痛恨的毛病。如果沒有合適除掉水澤的動機,我動手給他創造一個不就行了?可以利用水澤的弱點,把他塑造成一個惡棍不就好了。我在朦朧中想出了這個辦法。

正巧在這個當頭,我偶然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三津。

公平地說,我從小疼愛三津,到處打聽她的下落,見了面高興得流淚,這些全是真的。不過和她相逢的當天我從花乃屋出來,看見水澤正色迷迷地盯著三津自言自語以後,我和三津的重逢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含義。

那段時間,水澤總是在說,趕在結婚之前想最後風流一回,正在瞪大眼睛尋找下一個獵物。我開始意識到,如果把三津變成水澤的下一個受害者,也許就能給我製造出充分的殺人理由了。——當然當時還只是個設想,可行與否還未有定論。於是不久後的一天,我故意給水澤那傢伙拋去了第一個誘餌。

我先約好三津來找我的時間,再約水澤在同一時間到我家來。然後故意找個藉口晚兩小時到家。見面後我再讓水澤相信自己把來我家的約定時間記錯了。就這麼簡單。沒想到略施小計竟然取得相當的成果,使我更加堅定地選擇了這個方案,即犧牲三津以套住這隻色狼,讓水澤攬上玩弄女孩的罪責。

當然只要目標確定,我只需把握在手上的韁繩鬆開,下面的發展就可以完全聽憑自然,一頭是獵豔本領爐火純青的水澤,一頭是涉世未深、情竇初開的三津——即使作為藝妓她具有一定的社會經驗。

加之運氣也總是站在我這一邊。正當兩人的關係進展神速,已經水乳交融之際,我正想暗中監視以掌握火候之時,偶然發生的一場大火幫了我的忙。——以後發生的一切,偶然也都為我的犯罪製造了機會。我甚至感慨上天命運之手的厚愛。

結果無須贅言。到第二年春天,果然水澤像丟棄一張廢紙似的拋棄了三津。讓她只能欲哭無淚地結束這場短命的戀情。

把握這個時機,只要偽裝自殺而殺掉三津,就可以完成頭一個目標,這就讓人覺得水澤這個已經訂婚的男人把手伸向自己朋友的妹妹,逼得她憤而自殺,簡直最大惡極。同時把本該由我承受的社會責難全都轉到了他的頭上。接著,誰都會把後面發生的一切解讀成是一場親情復仇的感人故事——一個深深疼愛著妹妹的哥哥,向玩弄後又逼死妹妹的歹徒拔出復仇之劍。而同時三津從小的悲慘遭遇以及墮入青樓賣笑為生的經歷,都會更多地為我博得廣泛的同情。

也就是說,我最終決定,通過殺害三津來掩蓋我真正的謀殺動機,讓人看起來事件像是由於另一個偽造的動機而引起的。

當然,這個動機主要是為了萬一殺害水澤的事情敗露,我被逮捕後而準備的。這樣做也具有一定的風險,那就是對這件事尺寸的把握。如果這個動機過於明顯,案發後必然引起警察的懷疑。反之,如果掩蓋得太好,就怕知道兩人關係的人太少,被捕後我所交代的動機沒人相信。

為此我預先準備了兩名證人,即松和小客店的女招待。萬一我被捕了,只要拉出這兩人作證,我的復仇故事就可以被證實。因而我先讓松在祭天神那天目擊兩人的親熱場面,又給小客店的女招待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為兩人的關係不安。

另外一個人或許也能為我證明。那就是接受了我贈給的帶血的髮簪的裡子。只要向警方說明當時贈送髮簪的來龍去脈,就能證明我是多麼懷念自己的妹妹。

不過給裡子送簪子的目的多少有點不在計謀的範圍內,一定程度上確實我在替三津留下點紀念。對於馬上就要被我作為賭注送上祭壇的這位可憐的姑娘,我心裡總覺得這樣做或多或少地能對她的陰魂有所贖救。

我對兩人的關係發展故意視而不見,直到三津對我發火,責問我為什麼不出面阻止她。其實我是擔心如果過早地出面勸阻,以後讓三津自殺的理由就顯得不夠充分。

等到三津在感情上陷得足夠深時,我才出面勸阻,讓她把這段戀情了結掉。我已經充分算計到三津會聽從我的意見,已及三津在兩人斷絕來往後會產生輕生的念頭。就在這時,運氣再一次站在了我的一邊。

命運讓三津肚裡的胎兒恰恰在最理想的時機出現了。

按照我原來的設想,如果三津能夠懷孕讓她偽裝自殺就最好不過了。這樣一方面可以突出水澤的殘忍和絕情,另一面也最大地提升了三津的不幸。光憑水澤那點本事很難保證三津一定能懷上孩子,所以還得我親自動手來加大成功率。因此每當三津喝完安眠藥熟睡以後,我常常趁機姦汙她。另外我還常常到神社後那兒幾株送子茶花那裡去祈願,保佑早點讓三津懷上孩子。(下雪那天早晨正巧被松撞見了,我只好慌忙假裝來折幾根花枝。)因此,正在我最需要的時刻,三津肚子有了孩子,這不能不說是運氣幫了我。

三津肚裡的胎兒,很可能是我的孩子,但對於良心泯滅的我來說,是誰的都一樣。

這樣,按照我的設想,命運已經為我實施犯罪,讓一個可憐的姑娘上演一場最後的悲劇,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然後,就只需耐心地等待機會來臨。

以後,我要做的只剩下不多的幾件事:讓松正好有機會偷聽到我和三津關於胎兒的對話,到岡山去之前跑回花乃屋託玉彌姐第二天一早幫我去看看三津。我想只要讓玉彌姐出面處理,她肯定為了保護三津的顏面,會把自己熟識的大夫叫來,悄悄把這樁事不動聲色地處理妥當。結果也正如我所願,完全實現了當初的設想。這不能不承認是命運的庇護。

從外面返回出租屋,動手之前我的確又猶豫了好久。畢竟和三津共同生活了多年,即使她不是我的親妹妹,我也像一奶同胞的妹妹一樣疼愛她。殺掉三津我多少於心不忍。為此我也幾次曾想過住手。但是反覆掂量之下,我還是覺得不想放棄這個計劃。對我來說沒什麼比攫取水澤的成果更為誘人。我要想能除掉水澤,只能採取這個能讓我逃避懲罰的辦法。遠離我半生最為恐慌的暴雨般投來的石塊,我只有這麼走下去。三津的死,也許是她命該如此,即使我沒有想方設法把她推到水澤那裡,誰能保證她就不重蹈同樣的命運?

動手殺害三津時,為了怕沾上濺出的血,我特地脫光了衣服。我惡狠狠地撲到三津的身上時,正巧她剛在睡夢中睜開眼睛。三津只眯著眼睛看了我一眼,迷迷糊糊地對我輕輕露出一絲笑意。在我看來,這完全是一個即將離世的人的安靜而悲涼的笑容。三津已經把自己的胸口敞開了。

時至今日,我仍然無法猜透三津那最後的動作的含義。是知道自己即將被殺而做好了迎接刀刃的準備,或是看到我赤裸著全身,而迎接我的摟抱——

如果真像後者那樣,不是為了迎接刀刃,而是迎合一個男人的身體,那麼她微微一笑的背後就有著完全不同的含義。也許那看起來更多的是在感受著幸福。我猜想,我幾乎每天晚上在她睡熟後所做的一切,三津也許是早已察覺,只是她還不知道自己和我沒有血緣關係,還把我當做親哥哥,那麼肚子裡的胎兒就是哥哥的孩子,才使她感到深深的自責吧——

把刀捅下去的最後一刻,我不可思議地已經完全不再猶豫。我已經不是這個世界上的我,而是沒有任何情感的惡魔。把刀拔出三津的胸脯時,我重重地撲在三津的身上。一瞬間,三津瞪大了疑惑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我,一聲叫喊都沒發出。很快她的眼神暗淡了下去,像是墜落了無底的深淵。

三津死時的臉是那樣乾淨,明月透過窗戶照著她蒼白的臉,白得那麼可憐。

我突然記起那朵夕陽照射下的白山茶,那孤單單的一朵。

「真的啊!三津,這朵山茶花那麼白,太讓人可憐呀!」

我像是在回答那天三津的自語,一邊用手抹著刀刃上的血。血滴在三津那白得嚇人的臉上。彷彿是三津的一行鮮紅的淚水,慢慢地淌過她的臉頰。我要讓三津隱忍多年強壓在心底的淚水,帶走她的全部的悲傷。痛痛快快地自由流淌。

七天後,我特地在殺害水澤的現場留下了一片白色的山茶花。這既是我編造的復仇故事需要的道具,也是為了替三津那透過一朵白花捨命相守的情感,尋找那片最後的歸宿。那一抹白色代替了三津的痴情,為她給不該愛上的男人獻上的愛找出的唯一的一點理由。

而我,對自己的作為卻找不出任何理由。

過了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我依然會在夢中見到石塊紛紛飛來的情景,從殺害水澤的那天起,在我夢中飛來的石雨,突然變成了許多白白的山茶花,而那一朵朵花砸在我身上,其痛楚遠甚於前者。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朵朵白山茶把我的罪惡慢慢淹沒。我就像一個猙獰的魔鬼,收起它尖厲的慘叫,靜靜地望著那片紅色,那片滴著鮮血的顏色,彷彿沉醉在美好的東西里,輕輕地浮出一絲微笑。

(林新生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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