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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萩情死迷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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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片名叫蒲之原的蒲葦林密密叢叢,一眼望不到邊,一直伸延到遠方的天際。潔白的葦花像大海上的波濤隨風翻滾,像在西邊夕陽的餘暉下披著一身燦爛的彩霞。濃雲慢慢地往遠方飄去,漸漸塗上了厚重的黑色。

暮色已經深起來了。廣袤的蒲之原正在一點點地融入大地的黑暗中,只有不時吹過的陣陣狂風像一條流過的小河,把葦花按得此起彼伏,猶如在黑暗裡飄過一條白色的帶子。

葦葉在風中不停地刮擦,匯成一片巨大的聲響。伴隨著葦海里翻滾著的白色的浪。

那年我剛八歲。隨著天色轉暗,恐懼讓我害怕得大聲哭起來。

這天下午,家裡讓我到山那邊的鄰村辦點事,返回時因為貪玩迷失了方向,走到這裡來了。那是在剛翻過山樑時,正好飛來一隻紅色的蜻蜓,總在我身邊飛來飛去。追著追著,我慢慢偏離了大路。直到看不見蜻蜓,才發現已經身處這片葦林裡。我的腿又酸又乏,腳步也漸漸沉重起來。但最讓我害怕的是,這片濃密的葦林就像一頭巨大的怪獸,隨時可能把幼小的我吞進肚裡。

一望無際的蒲之原從妙武嶽的山腰一直鋪伸到山麓,平日裡就連大人誤入林裡也可能找不到路。常聽父母說起,村裡有人在蒲之原裡見過散落的死人屍骨。而此刻隨風掠過拍打著我的葦花更像一個個骷髏向我逼近,彷彿要壓垮我稚嫩的身體。連葦葉的嚓嚓聲也越來越像鬼魅的哀號。我越發地哭得兇了。呆呆地站在草叢邊的小路上,不知哭了多久。

猛然,淚眼中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個亮影。仔細一看,像是有人提著燈籠正在慢慢向我走來。剛才我光顧著哭,竟然一點兒也沒發現。我開始高興起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個亮影像一團鬼火在葦叢中若隱若現。慢慢地,火光離我越來越近了。

我終於看清了火光後面的人影,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男子乍一看像是學生,身上裹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另一個是穿著白色和服的女子。在這荒無人跡的野地裡突然冒出兩個人,猛一看真不知道是人還是鬼。

看見兩人走近,我竟然沒有感到一絲高興,反而懷疑自己看花了眼,把妖怪看成了人。我重又害怕起來,想哭也哭不出聲。

「你迷路了吧。」女人悄無聲息地走到我身邊,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對那個男人說。說完,她又抓起男子手中的燈籠抬高了些,照了照我的臉。

接著,她彎腰湊近我的頭,仔細地打量著我說:「如果想回村去,順著我們來的方向一直走就是。」女人的聲音柔柔的,聽起來很和善。一邊說著,她一邊有意無意地拉起和服上的裘皮圍脖,擋了擋自己的臉,還特意伸出纖細的手指捏住圍脖的下襬,把自己的頭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彎彎的細眉和那雙好看的眼睛。我靜靜地注視著她。在燈籠亮光的映照下,我只記住了她紫色衣領下隱隱露出的一點皮膚是那樣細膩。我敢說,從沒見過村裡哪個女人像她這麼白。看起來,女人的歲數該和我母親差不多。

女人收起目光,伸手想接過男子手裡的燈籠遞給我。但我覺得似乎男子並不願意,提著燈籠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回縮,像是擔心自己沒了燈照明。

「終歸我們的路是黑暗的。沒有燈又怎麼樣。」女人的臉並未衝著我們,小聲地說。

然後她又輕輕問了句:「你多大了?」邊問邊把燈籠塞到我手裡。

「八歲。」

「噢。」女人的眼神更加柔和起來,若有所思地露出眷念的神色,像是忽然想起了誰。

「趕緊回去吧。家裡人找不著你,該著急了。」

說完,女人像是又想起了什麼。「這種花你認識嗎?」她問道。

這時我才注意到,女人捏緊披肩的手裡還拿著細細的一枝花。她把花換到另一隻手上,伸到我提著的燈籠前。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這是一種叫萩草的植物開的花。每年這個季節,我家院外的荒牆上,總是滿滿地開著一片這樣的花。

我不禁想起牆邊的萩花來。它們通常三五枝緊挨著,帶著幾片小而圓的葉子開在一起。枝頭沾附著幾滴晶瑩的露珠,開得怯生生的,像是羞於見人的村姑。

女人把手裡的花輕輕一搖,枝頭上的幾片花瓣紛紛落下,飄過女人的衣領和胸前,無聲地掉在路上。

「要是找不準方向,你就尋著我留的花瓣走吧。」女人留下這句話立起身來。其間男子只是默默地聽著我們的話,一言不發。壓低的學生帽擋住了他半張臉,使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和表情,下垂的帽簷像一張古怪的面具,擋在我和他的面前。同樣,火光雖然照著女人,我只看見了她白色的肌膚和那張裹得緊緊的臉。

他們重又聚攏,無聲地離開了。

昏暗中兩個黑黝黝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夜幕裡。只剩下有節奏的腳步聲傳來,像是在印證著他們的從容和鎮定。

天已經快要完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不久前剛被晚霞染紅過的雲已經籠罩在黑暗裡。更遠處,也許是月亮快要升起的緣故,天邊現出一點亮色。透過這點亮光,我依稀能辨認出兩個身影,在蒲葦的波濤中緩緩前行。

男子的外套偶爾被風吹開,拍打在路邊的蒲葦上,葦花煙似的散開,罩住了女人白色的隱約的身影。

夜風中葦葉搖擺得更歡,嘈雜的嚓嚓聲反而襯托出兩個身影是那麼安靜。

我注視著他們,彷彿在目送兩個幽靈遠去,一時竟忘了害怕。直到他們消失在黑暗的葦林中,我才提起燈籠沒命地往回跑去。

大約過了半小時,我來到一處岔路口。這裡分出兩條路分別通往兩邊。我像剛才一樣俯身尋找女人散落的花瓣,但總也沒有蹤影。無奈只好順著其中一條道碰碰運氣。剛走不遠,路又被淹沒在葦林中,我馬上返回到岔路口再次細心尋找,總算在葦叢底下發現一根光禿的萩花枝,我興沖沖地順著它指的方向跑起來。這時,燈光中我幾乎撞在一個人的懷裡。看來那人是村子方向來的,突然的照面把我們都嚇得不輕。來人四十五六歲,看來因為從村裡摸黑跑來,他大口地喘著氣。

「看見兩個人從這兒過去嗎?」他問。

我微微點了下頭,用手指了指來的方向。來人連句客氣話也沒說,慌慌張張地順著我指的方向追下去。看來他想追趕過去的兩個男女。

來人不像是當地的,穿著一身這一帶少見的西裝。也許是我手裡的燈籠光線往上照的緣故,這人的面容看起來猙獰可怖,鷹鉤鼻子格外顯眼。我害怕鷹鉤鼻會轉身來抓我,竟然嚇得一溜煙向村子沒命地跑去。

因為我只看著腳下的亮光跑,不知什麼時候跑出的葦林,也不清楚究竟跑了多遠。等我發現時,已經到了村口的土坡下。見到村裡的燈光,我才放下心來,癱軟著坐在地上。回身望去,蒲之原已經落在很遠的身後,完全看不見了。剛才順著跑來的路也已消失在黑暗中,不見了蹤影。但當我回想起一路上星星點點散落的萩花,眼前就像浮現出一條清清楚楚的白色幻影般的路。

途中我幾次快要迷路的時候,正是靠著路邊那些微微反射著亮光的萩花給我指出回村的正確道路。對於我來說,它甚至比燈籠更重要。

那兩個人到底是誰?我無法抑制心中的好奇。看他們的口音和穿著,顯然是別處的人。也許是傍晚乘車剛到村頭的火車站,又連夜繞過村子走過這座土坡,趕往哪兒去的吧?

但我清楚,他們一定在有意避開人,只想悄悄地路過這裡。就連我這個素未謀面的孩子,他們也不想讓我認出,只想沿著我跑回的路,一直向蒲之原走去。他們一邊走,一邊把經過村子時採來的萩花撒在路上。

可是,他們要到哪兒去?摸黑進了茂密的蒲之原,他們又能去哪裡?

我一邊呆呆地想著,一邊順手撿起幾片無意間掉落在膝上的萩花的花瓣。小小的花瓣靜靜地躺在我的掌中,在我的鼻息下像是在盡情地炫耀它的潔白。

透過花的白色,我彷彿又看見了那位白皙的女人,正幽幽地對我說:「終歸我們的路是黑暗的。」

我就那麼出神地想著,很久很久。那個女人白色的背影總在我眼前晃動,伴著那點點的白花,而後又驀然離去,消失在黑暗裡。

多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那些白色的花瓣像是那兩人告別人生之際,通過我這個偶然碰見的孩童,留給人世的最後的紀念。那時的我無法理解其中的隱喻,只牢牢記住了那些白色的萩花和它異樣的美。

就這樣,我呆呆地注視著手裡的幾瓣花浮想了許久,竟忘了早點動身回家。

明治四十年代的一天,這樁發生在妙武嶽山麓的自殺,一直被人稱為「夕萩情死事件」遺留在後人的記憶中。自殺的女人叫但馬夕,男子叫御萩慎之介,「夕萩情死事件」就是從雙方的名字中各取一字而得名。

也不知最初誰給起的名,總之「夕」是太陽落山,「萩」是花的名字。和我在孩童時偶然碰見的這件事的氛圍竟然這麼巧合。

直到今天,我還時常在腦裡清楚地浮現起蒲之原中的那條小路、那在夜色中撒落的潔白的萩花、紛紛揚揚煙一樣飄舞的葦花雨、以及那兩個神秘的男女遠去的背影。

每當回想起這些,我心裡總是伴隨著深深的悔意。

之所以懊悔,是我不該回家的當晚把剛才碰見的一切瞞著家人。

究其原因,主要是怕大人怪我貪玩迷路跑進了蒲之原。為了不捱罵,我進村前早早地扔掉了女人給我的燈籠,然後又胡編了一通玩累了躺在河灘睡著了的謊話。

我們家是靠租種地主幾畝薄田過日子的佃戶。其實當晚十點鐘我剛到家不久,老爺家就來了客,從客人口中,老爺知道了兩個東京來的男女要在這裡自殺的訊息。老爺當時大吃一驚,馬上挨家挨戶地叫起佃戶家的男人,讓大家分頭去尋找。父親也提著個燈籠加入了找人的行列。只有我緊緊地拉著母親的手,不安地靠在門邊望著遠處的燈籠匆匆來去。如果當時我告訴大家沿著女人撒的萩花去找,也許還來得及挽回這兩條生命,但我害怕因謊話被揭穿而捱罵,以至跟誰也沒說。

第二天一早,有人發現了兩人向蒲之原深處走去的痕跡。然而茫茫的葦海里要找到兩個人實在太難,大人們只好作罷。

兩天後的黃昏,有人從蒲之原深處找到了那兩人的屍體。我是躲在神社巨大的石牌樓後面看見的。我害怕地望著人們抬著兩張門板,在血紅的夕陽映照下慢慢走過的情景。門板上雖然覆蓋著白布,但從旁邊垂下的黑色衣角和隱隱可見的白色和服,我還是清楚地知道,上面躺著的就是那兩個人的屍體。我想,擔架上無力地垂落的,那雙發黑變色的手,不就是當晚把燈籠塞給我的那個女人的細嫩、白皙的手嗎?

從此,這件事成了我幼小心靈中揮之不去的陰影,成了我心中一份永遠的痛。我常常悔恨地想起,要是那晚我把一切告訴大家,也許這個悲劇就不會發生,他們就死不了。在我迷路時他們給我指路,還把救命的燈籠給了我,他們是我的恩人。而我卻為了自己的私念,用謊言扼殺了恩人的生命,想起來實在無地自容。這份悔恨,一直像刀一樣刻在我的心頭。

隨著歲月的流逝,埋在我深處的負罪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壓得我心裡越發沉重。

不止一次,那片蒲之原中的荒野清楚地浮現在我的睡夢中,還能清楚地看見兩個人的背影慢慢地向葦林深處走去。

黑暗中萩花在我夢中慢慢凋散。

萩花是那樣白,因承載著我深重的罪責而紛紛飄落。

漸漸長大後,我心裡想解開疑團的願望越來越強烈。他們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去死?我真想把這一切弄個明白。我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能問父母,村裡的大人對這件事也總是閉口不談。我只是從鄰人們閃爍其詞的隻言片語裡尋到了少許端倪,知道那位死去的女人就是地主家的小姐。我猜想,村裡的人為避免刺激老爺,才儘量不去提起此事的吧。過了好多年,我甚至連那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另外,我也很想知道蒲之原裡跟在後面的男子的下落。他一定不是本地的。村裡人開始分散尋找,是在我跑回家之後。他到底是誰?前面的兩個人死後抬回村裡了,可那後面的人又去哪兒了呢?

搞清事情的大致經過,那已經是十年後大正末年的事情。那年我得到了地主的鼎力資助,考上了東京的大學。直到我去了東京,才知道在家鄉人們諱莫如深的這宗「夕萩情死事件」,早已在東京傳得沸沸揚揚。豈止東京,也許在全國的各個地方,人們對這起自殺事件都在津津樂道。

男女一起殉死,大多是因為在現實中相愛的戀人無法結合,失望之餘把夢想託付給來生而引起的。感情受阻的兩個人往往把死作為最後的解脫,在死亡中獲得心靈的慰藉。

但馬夕和御萩慎之介的故事也不外如此。已為人婦的夕愛上了窮書生御萩慎之介,但命運偏偏不能把他們結合在一起。因此才下定到蒲之原共同殉死以待來生的決心。

夕死時三十四歲,慎之介比她小八歲,死時年僅二十六歲。

這對本該以姐弟相稱的人是怎樣走到一起的,又為什麼要決定結束兩條年輕的生命?此事聽說御萩慎之介留下的日記有著詳細的記述。

「夕萩情死事件」之所以出名,原因之一是因為這本日記的傳世。倆人死後不久,這本日記被就發現了。其中詳細地記述了一個青年從萌生愛慕之情不能自拔,到焦慮自責,以致在痛苦和矛盾中掙扎絕望的全過程。

日記流傳開來以後,其中記述的對真誠愛情的嚮往和悽美動人的感情打動了無數人的心。尤其使得多少讀過日記的閨中佳人和哀怨少婦為之柔腸寸斷,芳心欲絕。

事件引起關注的另一個原因是,但馬夕的丈夫當時身居高位。其夫但馬憲文是九州南部——摩藩武士的後裔,明治中期起就一直官運亨通。但馬夕殉情而死時他是政府大臣,在朝中炙手可熱。

事件之所以在坊間引起了巨大的反響,不但由於當事人是高官的妻子,還因為事件發生後的十多年間,但馬憲文一直位高權重。直到我來東京唸書的前一年,才聽說他剛剛因患痢疾而病死。可以說,正因為但馬憲文的妻子和別的男子殉情自殺,事件才在全國引起如此的關注。

「夕萩情死事件」發生的明治末年,正是社會變革最急劇的年代,這段歷史在社會主義思想史上被稱為「最深重的苦難期」。明治中期經歷了日俄、日清兩場大規模戰爭後,社會主義思想學說開始在日本傳播。而後在政府的嚴厲思想鎮壓下轉入地下,在民眾中逐漸獲得廣泛的認同,成了更多青年知識分子推崇的學說。為了防止社會主義思潮的蔓延,一舉消滅這股新崛起的力量,當時日本當局精心策劃了一個史上被稱為「逆黨案」的陰謀。

其年的十月十日,政府對社會主義者的政治結社「人心社」採取了大規模逮捕行動,一舉將人心社數十名重要骨幹投進監獄,並迅速把其中的二十餘名首要分子判處了死刑。

所謂的罪狀,是人心社企圖對政府高官和皇室成員進行暗殺。據說四天前,即十月六日,人心社已經實施了第一步行動,把政府的內大臣高見桂太郎刺殺在自己的家裡。確實,當天夜裡高見內大臣被發現死在自己家的茶室裡。當局一口咬定,高見內大臣就是人心社刺殺的。

所謂「逆黨案」真相至今仍然撲朔迷離,成了明治年間最大的歷史懸案。誠然,人心社內部的確有人曾提出過諸如採取暗殺行動等過激的主張;據人心社的說法,那只是極少數人的想法,從未有過具體的暗殺計劃,因而和高見內大臣的死毫無關係。上述辯護在法庭上顯得那麼無力。而政府公訴方提供的證人、證詞卻幾乎完全被法官採信。隨即,當局在當年年底就對人心社主要分子迅速執行了死刑。有幸免於一死的,也幾乎毫無例外被處以終身苦役等重刑。

然而,當時私下裡已經流傳著不少不同於政府的說法。不少人傳聞,其實高見內大臣本來就不是他殺,而是自殺而已。法庭上人心社黨人的辯護其實完全符合事實。只不過政府為了要強化對反政府思潮的鎮壓,利用偶然同時發生的高見內大臣之死大做文章,硬給他們安上謀殺的莫須有的罪名,製造了這起冤獄。

關於此事,著名歷史學家西村寬在其專著《明治時代的黑幕》一書中,就曾對「夕萩情死事件」和「逆黨案」背後的關聯做了詳細研究。他在書中寫道:

在審判「逆黨案」時,但馬憲文就曾強硬地主張,人心社成員應當全部判處死刑。在當時那種無政府思潮氾濫的背景下,政府必然會採取殘酷的鎮壓。但無論如何,政府的強硬做法超出了常規,顯得太不講理。人心社黨人的遭遇和最終的判決背後,但馬憲文的態度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因此我認為,其妻和書生御萩慎之介一起殉情自殺一事,對「逆黨案」事件的結果有著很大的影響。

就「夕萩情死事件」來說,事件不外乎兩個男女無法在現實中結合,為了愛而雙雙選擇了死。但值得我們思考的是,兩人相互產生感情的過程中,御萩慎之介只有短短幾個月參加過人心社的活動。御萩是個感情豐富的男人,贊同自由主義思想,在人的平等和尊重生命等問題上,與人心社黨人的政治主張多有吻合之處。但是他並不贊同人心社的一些過激觀點,因此在與人心社黨人短暫接觸後,也即是在殉情事件發生的幾個月前,就已經分道揚鑣。我認為,此時御萩慎之介已經和但馬夕產生了愛情,併為此相約殉死。也就是說,御萩慎之介在政治和愛情之間最後選擇了後者。

根據御萩慎之介留下的日記分析,但馬憲文最早知道御萩接受過社會主義思想,是在其和人心黨完全斷絕關係後的十月五日。對社會主義思想恨之入骨的但馬憲文,在得知此事後十分震怒,認為自己的門人和人心社來往,無疑是對自己最大的背叛。不僅如此,御萩慎之介在事情敗露後急忙和但馬夕商定自殺,並在第二天雙雙出走殉情。這時,但馬憲文才發現御萩慎之介竟然和自己的妻子有一年多的私情。也就是說,但馬憲文連續發現了御萩對自己的不可饒恕的雙重背叛。即作為門人和人心社來往,同時作為男人跟自己的妻子有染。不難想象,得知真相後的但馬憲文是怎樣惱羞成怒。

我認為,但馬憲文藉助恰巧同時發生的高見內大臣自殺事件歪曲事實,不惜給這些社會主義分子強加上謀殺的罪名判處死刑,背後能明顯地感覺到他個人對御萩慎之介強烈的憎恨。他在二十多名被告的身上彷彿都能看到御萩慎之介的影子。因此他把對死去的御萩的滿腔仇恨,全都發洩在了數十名人心社黨人身上,把這些人當成了御萩的替罪羊。

總之,雖然我的看法較為極端,但我始終認為,對「夕萩殉情事件」的理解不能單單停留在男女私情的美麗故事上,應該從歷史的高度探討其對鎮壓「逆黨案」的影響。

這本書是在我剛到東京不久時出版的,出版後立即遭到當局的查禁。但據我瞭解,身邊的不少人也都同意書中的觀點。

我大學同學中有個叫半田彌二郎的。他告訴我,他手中握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高見內大臣肯定屬於自殺,因而他完全贊同西村寬書中的觀點。

我到東京後之所以對「夕萩情死事件」涉及得這麼深,多半是因為認識了這位半田君,聽他告訴我對這件事的分析,相信了他說的此事對處理「逆黨案」的影響。

然而,事件已經過去了十多年,對普通人來講,也許他們並不在乎事件和政治之間的關聯,他們之所以津津樂道,主要是由於御萩慎之介留下的那本讀來令人欷歔的日記,為了愛情而寧肯捨棄生命,總讓人不免感慨和同情。

在我遙遠的記憶裡,只留下但馬夕和御萩慎之介那安詳地離開的無聲背影。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御萩早就預料到他和但馬夕的愛要以死作為結束。日記中對兩人的愛情記述,讀來就像他們向蒲之原走去的靜靜的腳步聲。不知何時起,人們把這本日記稱做「夕萩日記」流傳開來。

「夕萩日記」一直寫到他們離京殉情前一天的十月五日。日記的最後,御萩引用了《萬葉集》中一首對他們的愛情故事起過小小作用的短詩作為絕筆。

「獨眠萩花下,憶君夕陽時。」

她的杏眼就像畫上的觀音,她的眸子是那樣的清亮。她的嘴唇不用口紅,卻更像一朵盛開的櫻花,她是那樣的美。看樣子我的出現驚擾了她,她輕聲驚叫著用蒲扇遮住臉,快步邁過石級向後屋跑去。我站在窗前,只透過竹叢和她對視了一眼。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我想這個女人一定很可靠。

御萩慎之介在他的日記中,是這樣描寫第一次見到夕時留下的印象。那是殉情事件發生的前一年夏天。

當年春天,慎之介進但馬府找了個掃地兼看門的雜活,閒暇之餘也讀讀書。這天是第一次碰見主人的妻子夕。在他來前不久,夕因為患了輕微的肺炎,回妙武嶽山下的家鄉休養去了,碰到慎之介時夕剛回但馬府三天。

兩人雖然都住在公館裡,但這種舊幕府官員的豪邸非常大,碰上一面也不容易。但馬府四面圍著石砌的高牆,光是裡面的花園就佔地近千坪。府裡的規矩很嚴,如果沒有主人的吩咐,慎之介只能待在大門旁的偏房裡。除了那個叫做豔的丫鬟,很難見到後府的眷屬。

另外,夕回老家幾個月後剛回來,對城裡的空氣也略感不適,這幾天一直躺在後府的屋裡休息。

這天早上,夕剛覺得身體舒服了些,能起床走走了。傍晚,夕突然想到院子裡的池塘邊轉轉。因為屋裡太熱,慎之介把房門和窗全都開啟了,因此才和夕碰了個對面。

早就聽豔說過夫人長得漂亮。但第一眼看見她時,慎之介還是不免被夕的美貌所吸引。那時夕正站在水池邊向水底張望,那身白色的和服顯得那樣飄逸。遠遠地只看了一眼,慎之介就被她的超凡脫俗的美所深深打動,心跳不由得加快起來。

但馬府裡除了主人夫婦,只住了丫鬟豔和慎之介以及老花匠五個人。寬大的府邸只住幾個人,是因為主人但馬憲文平時很少住在這裡,下人們大多也跟著他住在別處。尤其是到了夜間,整個府邸籠罩在黑暗中,靜得絲毫感覺不到位於都市中的喧囂。自從白天見到過夕一面,慎之介才第一次感覺到,在死氣沉沉的府邸中竟然開始有了活氣。晚上關大門的時候,他還不由自主地向後院多看了幾眼。遠遠望著後府裡的朦朦朧朧的燈,他竟一個人呆呆地佇立了許久。好像自己頭一次注意起後府的那間屋,還有那盞窗框後面暗淡的燈。

第二天一早,但馬老爺起身要到霞關的衙門去辦公。按規矩慎之介來到主人的玄關前,跪著伺候主人穿鞋更衣。只見夫人夕也正規規矩矩地跪在門口。在身高體胖的但馬憲文背後,夕看起來是那樣婀娜苗條,弱不禁風。

但馬好像是突然想起,連忙向慎之介介紹了夕。轉而又對夫人說道:「先前那位書生要出去留學兩年,是我讓他這段時間住在這裡讀書的。」說完又回頭仔細吩咐慎之介,自己不在時要注意看好家。

慎之介小心謹慎地幫主人穿好鞋紮好帶子後,和夫人一起跪送但馬離去。在抬起頭的那一剎那,慎之介不由自主地向夕瞟了一眼。正巧夕也正俯身行禮後把頭抬起,兩人的視線恰好碰到了一起。慎之介慌忙站起身來,飛快地向門口跑去,搶在但馬到來之前開啟了大門。

雖然只和夫人見過短短兩回面,但慎之介已經從夕哀怨的表情中隱隱覺察出她生活中的不幸。

可能因為長年多病的緣故,夕的臉色特別蒼白。慎之介知道,在夕呆滯的表情背後,隱藏著許多老爺家的秘密。

聽豔說過,在柳橋附近,但馬憲文其實還有一處豪宅,裡面包養著他最寵愛的兩個小妾。那處宅院也非常大,裡面僕人和丫鬟的人數比這兒還多。聽說老爺納妾與夕的身體不好有關,這倒容易理解。幾年前開始,夕就因健康原因極少陪主人伺寢,於是但馬又在外頭娶了兩房側室。在夕生病期間,主人很少在這兒過夜。每回都推說衙門的事務忙不能回家。

在夕回鄉療養期間,慎之介也親眼見到過老爺帶著一位小妾來這裡住。聽說那位小妾是藝妓出身,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回出入都要馬車迎送。最讓人反感的是,她愛擺女主人的臭架子,好幾次藉故院子沒掃乾淨,把慎之介專門叫去狠狠罵一頓。

老爺和夫人沒有孩子。只有這位叫菊的小妾給老爺生過一個男孩。但馬也有心讓這個男孩將來繼承家業,因此夕對丈夫納妾也只能預設。正因為有恃無恐,菊在但馬府越發飛橫跋扈,根本就沒把夫人放在眼裡,有時甚至當著夫人的面故意高聲吵鬧撒潑使橫,還揚言巴不得夕早點死去,自己好當正室,把夫人氣得死去活來。但是夕對此只能逆來順受,忍氣吞聲。慎之介雖然是外人,但聽到這些話,心裡對夕也不免十分同情,暗暗替夫人抱打不平。

慎之介以前雖然沒有見過夫人,但看到夕孤零零地被打發到但馬府的偏僻一角,心裡很為夫人難過。自打見過夕開始,夕那哀怨的神情和蒼白的肌膚,更引起了慎之介的同情和憐憫。

夕雖然比慎之介整整大了八歲,但因為她身體嬌小,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

從那以後,但馬每天早晨出門前,慎之介雖然還一樣地行禮彎腰,小心翼翼地伺候老爺,但不知為什麼再也不敢偷偷看夕一眼。但馬憲文走遠了以後,他仍然執著地把頭抵在地上不肯抬起,也不再敢和夫人目光相遇。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慎之介只能用餘光隱約看見夕的衣服。但衣服的式樣顏色每天總在變化中。有時在睡夢裡,夕的衣裳色彩會在他的眼前出現,以致往往夜不成寐。但是客觀地說,這時慎之介對於夕只能稱做暗戀,還沒到稱得上愛慕的程度。

慎之介打掃院子時有時也能遠遠瞥見夕走過走廊,或者到花園裡摘花的身影。每當這時,夕對慎之介的眼光都彷彿視而不見,一聲不吭地把頭側過一邊,或者抬起袖子擋著自己。在夕轉身回後府去後,慎之介還會久久地盯著夕站過的地方,以致不由自主地舉著掃帚呆立。

兩人第一次說話是在兩個月以後。那時秋天已經開始來臨,院子裡的楓葉也染上了淡淡的紅色。那天慎之介正在院子裡整理籬笆,一抬頭,一張薄薄的紙片被風吹著在眼前飄著。那是一張一尺長的信箋,慢慢地滑過慎之介的肩膀,落在長滿青苔的石燈前。

他拾起來一看,點綴著金箔的信箋上,用漂亮的毛筆字寫著兩行詩:

「秋風乍起兮萩花飛揚,送君遠行兮徒懷悲傷。」

慎之介正想著,這首詩究竟出處在哪裡?是不是來自古詩《萬葉集》?

「對不起,能幫我撿起來嗎?」忽然背後傳來女人的喊聲。慎之介回身一看,夕正站在後屋走廊的盡頭。紫色結城錦的和服下,她的一條腿已經踏在臺階下的石頭上,正在猶豫著是不是邁下來撿。

「這張紙是你掉的?」慎之介急忙跑過去把拾到的信箋交到夕的手裡。

「我正在書房練字,不巧字被秋風刮到這裡。」

「紙從書房刮來?」慎之介不由得重複了一遍。

「是的,從書房刮過來。就像有根繩牽走似的,秋風真會耍弄人。」夕掩著口輕輕笑著說。慎之介十分意外:原來她也有笑的時候!自己不由得也跟著笑起來。

「你讀過這首詩嗎?」

「大概是《萬葉集》裡的吧。」

「是的。這是《萬葉集》裡的最後一首。從十二年前開始,我每天清晨都要抄一首詩,今天正抄到最後一首,沒想到讓風給吹跑了。」

都十二年了。慎之介心中暗暗猜想,一定是嫁進但馬府不久就開始抄的吧。以前聽豔說過,夕嫁進但馬府是在十二年前,那年的夕二十一歲。慎之介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從嫁到這兒起也許一直就沒有感到過幸福吧。一個女人每天天亮就獨自一人抄寫詩歌,心裡一定有說不出的憂愁。這份憂愁從坐在走廊邊勉強笑著的臉上也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姓‘御萩’中的‘萩’字和這首詩裡的萩字一樣吧?」

慎之介看著夕,默默點了點頭。

「我們家鄉現在正是萩花盛開的季節,開得漫山遍野都是。那兒的萩花都是白色的。風大的天,村裡到處飛著萩花,跟下雪似的。」

「你也喜歡萩花?這裡正好也有一株白萩花,昨天我看見已經開了。」

「真的?」夕像是覺得意外,向院子裡四處張望。

「這裡看不見,在茶室後面呢。」見慎之介的臉上總是露著不高興的神色,夕不禁疑惑地盯著他,然後走出院子向茶室走去。慎之介默默地跟在後面。

繞過花園邊的矮牆,來到茶室的後面。一叢萩草在濃密樹蔭的包裹下正伸開細細的枝條,匍匐在狹小的角落裡。茶室的門關著,遠遠看去萩草像是壓在茶室的下面。從茶室旁穿過的風吹過萩花,把白色的花瓣和露水一起吹落在地上。

「這麼背陰的地方居然能長出萩花,十二年了我怎麼沒想到啊!」

不知是因為府邸太大還是她的生活範圍太小,慎之介不禁可憐起她來。夕折下一枝萩花插在頭上,花枝向後垂落,搭在身後的衣領上。

夕又摘下一枝,返身看著慎之介,問道:「你每天為什麼總是不高興?」

「沒有啊。」慎之介回答,臉色越發顯得冷峻起來。

「我看得出,你心裡一定藏著什麼事。每天早上你給老爺穿鞋時,看著他的眼光總是很嚇人。」

夕的口氣雖然嚴厲,臉上卻像哄弟弟似的笑著,邊說邊把摘在手裡的萩花插在慎之介的頭上。慎之介只是縮著肩膀,聽任她的擺佈。

「剛才那首詩,」夕說,「那是寫離別的,可我們卻是頭一次聊天。」

說著她眯眼打量起慎之介頭上的萩花。夕彷彿突然發覺自己的唐突,臉騰地紅起來,一把從慎之介頭上拔下萩花插到自己頭上,轉身面對萩草坐了下來。慎之介一聲不吭地望了一眼夕的後背,低頭走回院裡。

雖然早就想和夕說說話,但是剛才的一番話,御萩心裡並不感覺高興。女人的直覺看透了他的心。他時時感到心底有一團壓抑不住的強烈的怒火。他恨這裡的一切,恨但馬讓夕過得如此不幸,恨那個耀武揚威、人五人六的但馬老爺;恨這些政府裡欺壓百姓的大官,恨自己比夕小了八歲,恨夕和自己的地位懸殊;甚至恨夕為什麼這麼美;恨她為什麼對自己那麼和氣。

這些恨交織在一起,久久地在御萩慎之介的心底奔騰。他經常被一股股熾烈的仇恨撞擊著心扉。這天晚上慎之介一夜都沒有睡著。

迷迷糊糊之際,好像暗中有一盞燈亮著,後面是夕的影子,頭髮後垂著一束閃著白光的萩花。

半夜,慎之介悄悄地起身,躡手躡腳地輕輕穿過院子,繞到後院的背後。背面是一間廚房,隔著狹窄的走廊就是那間房屋,房屋的格子門關著。慎之介知道,夕就睡在裡面。這十多天主人但馬老爺不在家。即使在家他也不在這屋睡。早就聽豔說過,主人和夕很少住在一起。屋裡亮著燈,昏暗的燈光透過窗紙,照在外面的地上。燈光下的青苔泛著綠色的光。

一個人影投射在格子門上,從輪廓和姿勢看來,坐在燈前的無疑就是夕。由於距離遠,慎之介無法看見夕在做什麼,但從影子的微微晃動看,大概是做著針線。

慎之介抑制住內心的激動,悄悄躲進廚房邊的暗影裡,呆呆地屏氣凝神望著那尊熟悉的身影,唯恐發出聲響驚動了她,慎之介就這麼看著,久久地不願離去。

不知過了過久,那盞秋月中的孤燈熄滅了,寒氣開始襲來,夜已經很深了。慎之介依然不想離開,眼睛緊盯著黑暗的屋子,彷彿生怕漏過她的一個小小的動作。

直到天快放曉,一彎月亮快要墜入院牆的瓦頂後,慎之介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老爺回家後的第三天早晨,慎之介像平常一樣伺候老爺穿鞋,跪在一旁的夕突然轉臉對他說:「昨天給老爺整理冬服,這件老爺穿過的舊衣壓在箱底也沒用,扔了又怪可惜。老爺吩咐就賞給你了。」說罷遞過一件用厚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慎之介趕緊俯身謝過老爺接了過來。老爺走後,慎之介回到小屋,急切地開啟紙包看了起來。那是一件嶄新的和式上衣,用上好的料子做的,質地相當考究,一點也聞不出常年壓在箱裡的黴味。他想,看來這件衣服還很值錢。

他剛把衣服展開在身上比量,想起剛才夕說過的「老爺穿過的」這句話,那股高興勁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想象著老爺那肥碩的身子曾經穿著這件衣服頤指氣使地走來走去,立刻氣不打一處來。心裡暗暗罵道:瞧你趾高氣揚的,有什麼了不起。以前老爺高興時也曾經找些過時的東西賞給他,慎之介每回都收下拿著。但自從認識了夕,他想起老爺就憤憤不平。私底下也不稱之為「老爺」,而用「那女人的丈夫」來叫他,心裡滿是嫌惡。想著想著,慎之介狠狠飛起一腳把衣服連同紙包踹到牆根裡。

又過了幾天,老爺出門後,夕像是有意站著不走,輕聲問道:「前些天給你的衣服呢?」

「那麼值錢的東西平時穿可惜了,我想留著過年回老家穿。」慎之介只好搪塞道。

「那樣的話你先把它還給我。明天豔的哥哥來看她,我想先給他當禮物。以後再換些別的東西給你。」

慎之介急忙轉身跑回屋,從牆根下撿起衣服,抖了抖想重新包好。突然他發現衣服的中央有一個拆開線的口子。慎之介不禁火冒三丈:那傢伙穿破的東西也不補補就給我,這不明明不拿我當回事嗎?也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勁,他居然抓住破口一把將衣服撕成幾條。忽然,破口處掉出一張紙條,慎之介定睛一看,又是夕抄寫的兩句短詩。上面寫著:

「萩花獨開秋風下,夕陽明月照伊人。」

這是《萬葉集》裡的一首情詩。慎之介心想,一定又是夕不小心掉到舊衣裡的。他一把將紙片也撕爛,然後再把撕壞的衣服包好,拿著送回後屋去。

他在堂前打了招呼,夕很快出來了,說了聲對不起後接過衣服正欲轉身離去。

「不,對不起的應該是我,不信請開啟看。」慎之介的回答看來出乎夕的意外,她忙開啟了紙包。明眼人一看便知衣服是故意撕壞的,可是夕竟一點也沒面露慍色,只是默默地看著。過了一會兒,夕轉身說道:「茶屋後面的萩草枯了,你把它割了拿來。」慎之介正要回答,只見夕的一隻腳已經踏在院子的地上了。

慎之介按照吩咐抱來了萩草的枯葉,夕又讓他拿來些枯柴做引子。就在院子旁邊點上了火。菸灰在風中捲動著起舞,火越燒越旺,燻得低處的蜻蜓紛紛驚慌地亂飛。夕一片一片地把撕壞的衣服扔進火堆。布片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似乎在火裡發出的呻吟。一會兒,萩草和布片就已化成灰燼伴隨著濃濃的黑煙向天上飛去。慎之介呆呆地看著夕把衣服燒完,覺得這些菸灰彷彿像是從夕的胸膛中噴出來似的,慎之介猜不透夕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他顯然覺得夕急切地要把這些毀掉,所以才會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腳站在院子裡。

「這件衣服實際上不是老爺穿剩的。」夕輕聲說,「是我親自到綢布莊選來,一針一線縫好送給你的。那天我沒說真話。這件事我也騙了老爺,這還是第一次。」

夕的話出乎慎之介的意外,叫他著實吃了一驚。這時他發現,火已經引燃了夕的衣袖,可是夕卻一點也沒發現。他大喊一聲撲過去,拉著夕的衣袖拖開了她,這才發現夕好像已經失去了知覺,一頭摔倒在地面。幸好地上鋪著一層沙,慎之介連忙捧起沙子把她衣服上的火壓住。火很快熄滅了,但夕的袖子已經燒掉了一半,從袖子裡露出半截的手臂已經被火燒得腫起來,皮上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慎之介大聲呼叫著讓人叫醫生,一邊不顧一切地抱起夕向水池跑去,把夕的手臂泡進水裡。由於受到刺激,夕一下子醒了過來。她睜開雙眼發覺正躺在慎之介的懷裡後,用力從他手中掙開,踉踉蹌蹌地向屋裡走去。慎之介正想趕上前去攙她一把,突然發現自己一隻腳已經踏上後屋的地板,這可是但馬府的大忌,於是急忙停住了腳。

「你疼嗎?我馬上去找醫生。」

「不,我不疼。」夕背朝外半靠著坐在草蓆上。她的頭髮已經散亂,衣服也狼狽不堪,腳上的襪子掉下一半。

夕受傷的手無力地垂著,另一隻袖子蓋在腫起的手上。

「你一定疼吧,疼了你就喊,為什麼要忍著呢?」

慎之介沒想到自己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能把想的都說出來嗎?你也一樣。其實,我早就發現你的心裡藏著太多的事。我也猜到了你為什麼要把衣服撕爛。」

「你猜到了……」慎之介突然說不出話來,雙腳不由自主地向屋裡邁去。可是到了門邊,他又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我說不疼完全是真的。之所以感覺不到疼,是因為我心裡有著更難忍的痛苦。我忍受了十二年。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能聽我說完嗎?」

「好。」

「每天一早我都會抄寫一首《萬葉集》的短詩,這是因為我早就盼著離開這個世界,自從我嫁入這裡,我就下定了這個決心。一旦把《萬葉集》的詩抄完,就是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日子。我每抄一首詩就離自己的死期近一步。對於一個垂死的人,還有什麼苦痛不能忍受呢?可是在抄到最後一首詩的那天,我的決心動搖了,因為那天我認識了你。本來,我想把這最後一首詩留待兩年後再抄,也就是在你離開我家的日子。」夕平靜地說。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脫口說了這些不該說的話,猛然用袖口掩住了嘴,像是要把話吞回肚裡。夕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慎之介被這些話驚呆了。不知回答什麼好,只是不知所措地站著,陷入深深的後悔和自責。那首情詩是夕寫給自己的,而自己還在怪她為什麼不懂自己的仰慕之情。傷害了夕的感情的正是自己,撕碎縫進衣服裡的詩可能也撕碎了夕的心。今天夕在傷心之餘才吐露了真情。

慎之介心亂如麻,後悔自己的魯莽和粗心。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理解了夕。夕也正偷偷愛著自己,但又無法表露,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有但馬這個並不愛她的丈夫。在夕與自己之間的後屋門檻儼然是一條深深的無法逾越的鴻溝,雙方不能往前再邁一步。門檻邊站著的就是但馬老爺。慎之介和夕都清楚,這種戀情終將沒有任何結果,即使私下的相戀也決不可能被允許。這個顯而易見的道理,從沒有理解得像今天這樣深刻。

慎之介在醫生到來以前離開了。不過後來他特地向豔打聽了夫人的傷勢。聽豔說,夫人的傷並無大礙,經過診療已經穩定,需要慢慢靜養。

豔的年紀和慎之介的妹妹相當,有著鄉下女孩特有的善良和樸實。慎之介來到這兒後和豔關係一直很好,有點事情都願意私下說說。豔不安地小聲告訴他,最近夫人神態有點奇怪,前些天還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老爺視作寶貝的瓷瓶,受到老爺一頓痛罵。

當晚,老爺照樣沒有回來。天一黑,慎之介又像以前一樣躡手躡腳來到夕的屋子後面。那盞燈還一樣亮著,夕一動不動坐在窗後的身影也和上次相同。慎之介真想對著影子說些什麼,但他極力剋制著,只是躲在陰影中注視著她的影子,用心體會她的存在。

以後只要老爺不在家,慎之介每個夜晚都會偷偷靠近夫人的窗前凝神觀望。每天晚上那盞燈都亮著,夕總是靜靜地一動不動呆坐著。真讓人懷疑那影子的後面是不是人。莫非夕每個夜晚也都在呆呆坐著思念自己?慎之介不禁暗自盼望,哪怕她能為看看月亮開啟窗戶。

慎之介頻繁地出入人心社。他早就讀過人心黨人的報刊,對他們提倡的自由主義思想頗為贊同。他還開始積極參與人心黨人組織的活動,公開抨擊政府對民主思想的鎮壓。其中的原因之一,是他一直對政府的強硬派人物但馬憲文抱著深深的敵意。高高在上欺壓百姓的但馬,在他看來簡直不如凡夫俗子。豈止如此,他還在十幾年裡把不幸強加給一個叫夕的女人。他是一個殘暴的丈夫。慎之介把無法向但馬直接表達的憤怒,一股腦兒地發洩在政府的統治上。

時間過得飛快,已經到了年底。那是一個月光悽淡的寒夜,慎之介像以前一樣來到後屋的院子裡,就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懷疑自己產生了錯覺,又注意地聽了聽,在寂靜的暗夜裡,他聽到確實在叫他,顯然是夕的聲音。慎之介湊近了窗戶,踩在窗下的石頭上向裡張望。

「你千萬不能靠近。」夕在屋裡說。夕起身走近門把身頂在門框上,把門扣得緊緊的。

慎之介把一隻手搭在柱子上,坐在屋子下的石頭上問道:「你怎麼知道院子裡是我?」

「好幾天來我發現院子裡有足跡,所以夜裡格外留心,那天晚上注意聽了聽,發現了你的腳步聲。」

「你既然知道我來了,為什麼直到今天才喊我?」

「你在黑暗裡能忍耐,我在屋裡也能忍耐。」

「你不感覺痛苦嗎?聽豔說昨天你又因為老爺衣服上的破洞狠狠捱了罵。」

「那正是我希望的。我知道我的感情已經背叛了老爺,我怕自己再這麼下去會不可收拾,所以我故意把老爺的衣服拆開一個口。讓他罵罵,我會好受些。我在感情上雖然背叛了他,身體卻決不能再背叛。所以我請你保證,決不開啟我的門。」

得到慎之介的承諾,夕才鬆了一口氣,像往常那樣坐在桌旁。

「我們就這麼對坐著,你什麼也不要說。一旦我把燈熄滅,你就請回去吧。」

慎之介按照夕約定的那樣,一連幾個鐘頭老老實實地坐在門外的窗下。

自那以後,只要老爺不在家,慎之介都會按時來這裡,然後在門外坐上幾個鐘頭。有時說上很少的幾句話,然後再默默待著。雖然言語可以交流,距離也近在咫尺。但兩人中間的門嚴嚴實實地把他們隔成兩邊,薄薄的紙就像一座山橫在面前。本來輕輕就能捅開的一層紙竟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礙。對慎之介來說,實在是十分難熬的一件事。

每到年底,但馬都要例行到伊豆地方出遊,往年都是帶著小妾一起去,但今年正好小妾患了感冒,那馬老爺讓夕陪著一起去。老爺動身那天,慎之介看到他身後的夕穿著一身淡綠色和服,繫著一條帶花的帶子,盛裝之下顯得特別美麗。但這身盛裝卻深深刺痛了慎之介的心,給但馬老爺穿鞋時,慎之介感覺一陣悲哀夾著憤怒一起襲來,眼淚不由得奪眶而出。慎之介自己也不知道這時為什麼難過,強忍了兩個多月的感情像決堤的洪水奔騰而出,他把身子俯得低低的,使勁咬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大滴大滴的眼淚不由得從臉上落下。

「你為什麼哭?」

但馬威嚴的聲音問道。慎之介知道自己已經控制不住,反而下定決定似的抬頭對老爺說:「我想請假回鄉幾天。」他想離開這兒,到家鄉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站在旁邊的夕聽見以後連忙說:「哦,今天他打掃院子時折斷了一枝楓樹,是我責怪了他一頓。」

「就這點小事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算了吧!」

慎之介好不容易幫老爺穿好鞋,又把夕的鞋子準備好。正當他低頭正要擺鞋子時,夕的一隻腳已經踩在了慎之介手上。慎之介知道,這是夕故意這麼做。慎之介的手被踩在拖鞋之間。

也沒有使勁想抽出來,他感到刺心的痛。他知道夕既是在責怪自己的失態。同時也表示了撫慰。一滴淚水滴在了夕的腳上,最初慎之介以為是自己又控制不住而流了眼淚,但是剛才夕的一番話過後,明明自己的情緒已經開始平靜了。他疑惑地抬頭看看了夕,她的腳已經抬起來了。只見她輕輕揉著眼角,很快恢復了平靜,跟在但馬後面走了出去。看來眼淚是夕流下的。雖然是極短的一瞬間,慎之介從夕故作冷靜的臉上明顯感到了悲傷。

三天後的傍晚,天上下起了雪,夕獨自一人回來了。聽豔說,柳橋小妾的病好些了,帶著孩子也去了伊豆。夕留在那兒沒什麼用,因此老爺就打發她回來了。

這天夜裡,慎之介踏上房前的臺階向房裡喊道:「請開啟門。」只見夕的影子急忙飛到門邊,把身體靠住擋著門說:

「不,我早就說過不行,你要是不聽明天就不要來了。」

「難道我要去死你都不開嗎?」慎之介堅定地說。漆黑的天上沒有風,只有雪花無聲地落下,慎之介冷得臉色發白,但是他心裡的一團烈火無法用冷來澆滅。他大聲地接著說:

「你知道,我幾乎堅持不住了。你說過連死都不怕,什麼都能忍受。我也已經下了決心,如果你去死,我也一定跟你一起死。我和你一樣在數著死的日子一天天忍耐到今天,但是隻有一件事難以忍受,我還年輕,我的身體也需要得到你的愛。你在感情上覺得自己是在背叛丈夫,可是你在肉體上何嘗不是在做著背叛我的事呢?我知道,每逢你的丈夫在家過夜,你房子的燈就沒有點上過,這是為什麼?」

夕的影子紋絲不動。然而慎之介卻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話對夕產生的巨大沖擊。這個衝擊透過門窗的細微的震動明明白白地傳到了慎之介心裡。雪在兩人的沉默中越下越大,落在房門邊的雪花在燈光的映照下,看起來真像和夕第一次說話那天看見的白色的萩花瓣。

「你能看清我的影子吧。」

夕囁嚅著說。定睛一看,夕的身影已經面朝外轉過身來,同時坐在了地板上。這樣,慎之介的身子就和夕的身影一樣高。夕伸出手緩緩地貼在門框上。慎之介看見,在白雪的映照下夕那細細的手掌緊貼在門框中間,輕輕地撫弄著,極力在尋找著慎之介的身體。慎之介也馬上伸出手,把手掌緊貼在門框上,手指探尋著,把手重疊在夕的手掌影子中間。夕的手在門框上不停地上下摸索,慎之介的手掌也不停地跟著移動。過了一會兒只見夕的頭的影子無力地垂靠在門框上,頭髮也散落開了。

隔著門框,慎之介一縷一縷地輕輕撫摸著夕的頭髮,然後又把自己的頭貼靠在門邊。

慎之介終於接近了夕的肌膚。透過門框,他仍能真切地感受到頭髮和衣服包裹下身體的淡淡香味,他彷彿看到了那天早晨夕頭上插著萩花的幸福笑容。他也能察覺,夕也同樣隔著門框努力地在親近自己,貼近的手掌的影子似乎是一團燃燒著的黑色火焰。

就這樣,被一層門框分開的兩個人,掙扎在罪與非罪的邊緣,相互感受著心潮的激烈撞擊。

雪還在不停下著,天快亮時,整個城市已經籠罩在一片皚皚白雪之中。

自從年底的那一夜開始,《夕萩日記》中的描述開始多了些虛幻的情調。大都是記述或是在皓月當空的夜晚,或是在漆黑的夜幕下;或是在風雨大作的夜半時分等不同的天氣裡,兩人隔著窗門互訴衷腸的感受。但一月十日夜晚的描寫卻頗耐人尋味。這天,因為御萩慎之介回老家過完年剛剛回京,久別之後顯得更加迫不及待。熬到天黑,慎之介急切地來到門邊,用力推著房門,央求夕把門開啟,夕則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倚住門框,一邊小聲地說:

「別這樣,今天無論如何不行,明天吧……明天我一定滿足你的要求。」

次日晚上是個月圓之夜,皎潔的月光把庭院照得通明。慎之介輕車熟路地繞過房屋來到夕的房前。只見屋裡和往常一樣點著燈,夕端坐著的身影對映在格子門前。往常夕聽見腳步聲都會站起身來到門後。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房裡的燈突然熄滅,夕的身影瞬間在門框上消失了。月光照在門上,看上去彷彿屋裡依然有亮光,可是仔細打量才發現燈確實沒有點上。慎之介大喜過望,心想一定是夕為了給他開門特意把燈吹滅的吧。於是興沖沖地走上臺階輕輕推開房門,盼望了整整一個多月,他終於第一次進到夕的房裡。

房間裡靜悄悄的,月光透過門框把房間映得通亮。屋裡靠牆根處有一處黑黝黝的身影,定睛一看才知道,原來牆上掛著一身和服。慎之介以為,人一定躲在和服後面,用力一摸才發現後面根本沒有人。慎之介又仔細地在房裡搜尋了一遍,連一個人影也沒有找到。不甘心的他乾脆點亮了桌上的油燈,藉著燈光又四處找了一遍。但這間八張草蓆大的屋內確實沒有夕的蹤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慎之介百思不得其解。夕的房間位於正堂的側面,除了剛才慎之介推門進來的一面外,三面都是牆壁。但是無論如何夕不可能和自己擦身而過而不被發現。揭開地板從地下溜走雖然不是不可能,但從屋裡熄燈後到慎之介推門進來,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完成這一切似乎也辦不到。慎之介進屋之前看得清清楚楚,門上的人影無疑就是夕的,絕對不會看錯。從慎之介進屋前桌子上的油燈剛被吹滅來看,剛才屋裡一定有人。

但不可思議的是,明明知道里邊有人,推開門卻沒發現任何人。看來這隻能有一種解釋,就是說在他推門進屋的一剎那,夕突然像空氣一樣地蒸發了,消失得悄無聲息。

慎之介徒然地四處張望,空蕩蕩的房裡只有夕穿過的這件淡綠色的和服微微散發著夕那迷人的特有的幽香。失望之餘,慎之介緊緊地把和服摟在懷裡,陶醉在夢幻般的意境中。

第二天天色剛晚,慎之介又來到夕的房前,房裡依舊點著燈,當他走近時房裡的燈沒有熄滅,夕連忙來到門邊緊緊地抵住了門。

「昨天晚上到底怎麼回事?」慎之介對著房門問道。

「我一直在屋裡待著呢。」

「但我沒有看見你。」

「不,我的確就在屋裡,只不過你看不見罷了。我的生命本來就充滿虛幻。你若心裡只想親近我,我馬上就會從你眼前消失。從此以後,請你不要對此再抱任何幻想,我們之間只能隔著房門說說話。我們雙方都要剋制自己。」

「這豈不是跟讓我死差不多嗎?」

夕半響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才說:「不錯,我們去死吧。」夕的回答伴隨著一聲深深的嘆息,重重地撞擊在慎之介的心上。他不由得驚愕地抬起頭緊盯著房門。寂靜包圍著一切。燈影中夕端坐著不動,似乎是座觀世音的雕像。

「你是說,我們一起死?」慎之介繼續問道。

門輕輕地開啟了一條縫,小得只能伸過一根小指頭。慎之介在得到肯定的回答的同時,門縫裡一根紅色的繩子落在了他的手裡。

「你拉住繩子的一頭。」

慎之介按照夕的吩咐抓緊了繩頭。顯然那一頭就在夕的手裡。繩子拉緊後,從裡到外,像是從高到低拉起了一條索道。一顆閃亮的佛珠落到了慎之介手裡。

一顆、兩顆……只見一顆顆明晃晃的白檀佛珠依次從門縫裡流出,直到堆滿慎之介的雙手。接著,夕拉著繩子一端的手鬆開了,門又被緊緊地關住。

「一共二十三顆。正像你說的,我的丈夫在家過夜時,你的心裡認為這是對你的肉體上的背叛,自從我們相識,次數正和這佛珠的數量一樣。今後,我只要背叛你一回,就會把一顆佛珠給你。你記住,我手裡的原來一共有一百零八顆,到了最後一顆,也就是我抄完《萬葉集》最後一首詩的日子。我寫上半句,你接著寫下半句吧。」夕依然靜靜地說。慎之介馬上明白了夕所說的意思。也就是說,還有八十五次,但馬老爺在這兒過八十五夜,夕就會按照慎之介所說的那樣,和他一起去死。

「我答應。」慎之介認真地回答道。說完,一陣說不出的悲涼湧上心頭,淚珠慢慢地滑過臉頰,帶著晶亮的月光,無聲地掉在手裡捧著的佛珠上。

三天以後,在柳橋盤桓了數日的但馬憲文又回到府裡。照樣,這天晚上夕房間裡的燈沒有亮。

第二天一早,慎之介正跪著給但馬穿鞋,抽空向坐在但馬身後的夕瞥了一眼。只見夕正從衣袖裡拿出那串佛珠,解下一顆偷偷放在地板上。然後,趁著但馬不注意,用指尖頂著珠子向慎之介推來。珠子閃著亮光,隨著地板縫悄悄地滾過來,聽話似的準確地落到慎之介面前。慎之介故意避開夕的眼光,一把抓住佛珠,塞進了自己懷裡。

以後,只要夕的房裡不亮燈,她都會在次日早晨偷偷把一顆佛珠遞到慎之介手裡。但馬憲文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眼皮底下發生的這一幕,總是傲慢地抬起頭,慢悠悠地起身踱出門去。

手中的珠子一天比一天多,慎之介的心裡也一天比一天緊。這些佛珠就是夕對愛的承諾,彷彿把自己的生命切成一段段,隨著佛珠交到自己手裡。

他每天沒事時總要一遍遍地數著珠,想象著珠子送完了的那一天,夕還是不是會像兩人約好的那樣實踐承諾,會不會突然變卦而食言。隨著日子的接近,慎之介不禁擔心起來。初春時節,近半個月夕沒有如約把佛珠送來,慎之介認為,夕一定開始反悔,於是打定主意再試探一下。

慎之介手頭有一個從孩提時起就珍藏著的茶碗,說起來這個茶碗可是大有來歷。這天,慎之介寫了張紙條,連同茶碗一起交給豔,託她送到夕的手裡。紙條上寫著:「如果你不再準備兌現我們的諾言,你就把碗摔破了吧。」紙條送去以後,半天也不見豔回來。慎之介不免著急起來,朝裡面的正房走去。

透過樹蔭遠遠望去,夕正坐在廊邊,手裡舉著的碗懸空伸出走廊外。慎之介以為,夕肯定要把碗鬆手摔在石頭上,心裡開始緊張起來。只見一縷夕陽正穿過她拿碗的手,落在門前的石階上,夕正目不轉睛地觀察著碗身在陽光中的變化。夕那嫩白的手指像是融進了碗的反光裡,她的目光是那樣安詳和鎮靜。在慎之介看來,那無疑是夕把自己的生命隨著陽光,送進了茶碗裡。

一會兒,夕才小心翼翼地收好茶碗,消失在走廊邊。慎之介也只好回到自己屋裡。

不久,豔拿著茶碗來還給他,但沒有帶回一句話。仔細一看,茶碗的底部放著一顆佛珠。像是剛才吸收了太陽的光線,從珠裡往外透著白白的光。

這也許就是夕的回答。慎之介不免對自己剛才的猜疑感到內疚,面對佛珠,更加堅定地發誓要實現自己的諾言。

春天轉眼間流逝,到夏天快要結束時,慎之介手中的佛珠已經增加到一百零七顆。

只差最後一顆的當口,沒有料到這最後一顆久久也未見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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