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以後也是一樣,即使但馬老爺在家過夜,夕也沒有送來珠子的意思,該不會在最後關頭夕又猶豫了吧?慎之介暗暗猜想。直到九月中旬過後,慎之介的猜疑才算找到了答案。原來但馬憲文即使回家,卻總也不住在夕的房間,因而老爺在家時夕的屋裡燈也一直亮到很晚。
慎之介暗暗擔心起來,只怕夕是不是得了什麼病。一天但馬老爺回家後,慎之介發現夕的屋裡點著燈,知道她和老爺並不睡在一起,於是躡手躡腳地摸到夕的門邊,對著屋裡小聲地問。
「老爺在家的日子不是讓你千萬別來嗎?八個多月都等了,只差這最後幾天怎麼等不及了?請你放心,不用再等多久了。」
這段時間裡但馬老爺總也不上柳橋的小妾家去,反而天天回來。不過老爺回來時卻不上夕的房子裡去。看來一定發生了什麼夕不想告訴自己的事,慎之介毫無他法,只能相信夕許下的諾言。終於,在苦苦等待中迎來了十月。
自從夕把茶碗送回來後,慎之介已經不再懷疑。在一次次燈影下的交談中,事情的細節也已商量妥當。兩人約定,當夕把最後一顆佛珠交給御萩後,兩人在次日清晨的六時,一起出發到新橋的車站,在那裡搭車去往夕的家鄉,殉情的場所就選定在妙武嶽山麓的蒲之原。夕曾對他說過,故鄉的蒲之原這時開遍了蒲葦的白花,密密的花穗美得像一片雲海。
兩人共同憧憬著那一天的到來,一邊還像以往八個多月一樣,隔著房門互訴衷腸。
「真想一同死在萩花盛開的日子裡。」夕不止一次地說過。這個季節已經一步步臨近了。
慎之介雖毫不懷疑夕共同殉死的決心,但又覺得這第一百零八顆佛珠怎麼來得那麼難,是否夕還有所留戀,一天一天拖過去,老也下不定決心,心裡不免有些著急起來。
進入十月已經第五天了,這天傍晚,但馬老爺回府後正巧在門口碰到慎之介,吩咐他馬上到自己屋裡來一下。聽口氣但馬顯得相當不高興。慎之介心裡暗暗叫苦,莫不是兩人約定的事敗露了?
「聽說你跟人心社攪在一起了?」但馬劈頭蓋臉地厲聲問道。
慎之介知道,自己自春天起就和人心社斷絕了來往,自從聽說他們主張刺殺等過激的活動後,慎之介就沒有了興趣。尤其是和夕相約殉死以後,慎之介已經對外界的一切不再關心,唯一記掛的就是夕這個女人。可是自己參與人心社活動時從未透露過自己在但馬府住,也未告訴過他們自己的真名,原以為但馬憲文不可能知道,看來還是沒能瞞過他。
「你為什麼不回答?你明知我所處的位置,還去跟他們來往做什麼?」但馬的聲音越來越亢奮。慎之介無言以對,只能垂下眼呆呆地站著。突然,但馬憲文抄起桌上的一個茶杯向慎之介扔過去,由於躲閃不及,茶杯重重地砸在慎之介的額頭上,一溜鮮血馬上淌了下來。
正在這時,只見夕推開房門進來,在兩人中間坐下,正好擋在慎之介前面。
「我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麼事,但請你把話留到明天再說。」
「夕,你……」但馬驚得說不出話來,也許夕嫁入但馬府十三年以來,第一次如此大膽地公開頂撞丈夫。這個舉動不但驚呆了但馬,也實在出乎慎之介意料。看不出夕那嬌弱的身體中竟然蘊藏著如此無法抗拒的力量。
「你大概忘得一乾二淨了吧,今天是什麼日子?是我們唯一的骨肉時文夭折的忌日。你心裡只惦著柳橋那個女人生的孩子,可是時文也是你的親骨肉,你還敢在這個重要日子給家裡添一道血光之災?我不管你們有什麼天大的事,今天誰都不許大聲!」
但馬的氣焰頓時像被壓了下去,默默地摸著下巴的鬍子慢慢踱開了。看來夕的一番話說到了但馬的痛處。
「你也請離開!」夕轉身對慎之介大聲說道。慎之介正要起身離開時,聽見夕在背後說:
「臺階下撿到的東西是你掉的吧?快把它拿走。」
說罷她把手伸向慎之介鬆開了巴掌。掌心裡赫然躺著一顆雪白的佛珠。慎之介的眼一下睜大了,抬頭一看,夕的眼睛正灼人地盯著自己。兩人上次在茶室後的空地裡正面對視,已經是一年前的事。雖然但馬憲文近在眼前,可這次夕一點也沒有躲躲閃閃的樣子,雙目箭一樣地直視著慎之介。像是要把這一年積累下的目光全部射在他的心上。目光中表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那就是:我們的計劃立即執行。今天,慎之介終於理解了夕的心思,原來她想撫平八年前的喪子之痛後再實行。正好這天慎之介和人心社的來往被但馬憲文發覺,馬上面臨著被逐出家門的命運,看來冥冥之中一定有一隻手,把事情都安排得恰當其時。
「明白。」慎之介迎著夕那熠熠的目光答道。同時把手伸到夕的面前。
最後的那顆佛珠從夕細小的指尖滑落在了慎之介手裡。
彷彿接過夕的全部生命,慎之介把它緊緊握在手中,轉身出了屋子。
「夕萩日記」只寫到這一天為止。發現這本日記時,日記旁邊還留下一張御萩與夕兩人合寫的短箋,上面抄寫著《萬葉集》最後的短詩:
「新年伊始兮初春將至,瑞雪紛揚兮諸喜降臨。」
就像為他們悲壯的赴死吟唱的輓歌。
次日清晨,兩人在新橋車站會合後,隨即乘車前往蒲之原,並在當晚結束了他們的生命。據分析,殉情時應是男子先拔刀刺死女子,後再在自己胸口插上一刀而斃命,二人的手腕處捆著一根佛珠串,上面共有佛珠一百零八顆。
我來東京以後,「夕萩殉情事件」的時間重新引起我極大的興趣,原因之一是日記中提及的但馬夕的親生兒子時文,他在兩歲那年的十月七日因病夭亡。據日記記載的年齡推算,時文的忌日恰巧是我的生日。這樣看來,但馬夕在赴死的當晚遇見我時面露眷念之色,留給我燈籠併為我指路,就不能僅用偶然來解釋。我甚至覺得,一切都像是命運事先為我們安排好的。
我關注此事的原因還有一個,那是在到東京後不久,我在街上見到了但馬憲文的大幅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倒吊著的掃帚眉、像外國人一樣長長尖尖的鷹鉤鼻,不正是那個我在蒲之原的路上碰見的,匆匆追趕兩人的四十五六歲的男子嗎?
四
十月六日清晨六點剛過,但馬憲文就急匆匆地叫醒了豔,追問夕的行蹤。若按照「夕萩日記」的記載,御萩和夕兩人是早晨六點離開家去的車站,也就是說他們剛剛走後不到十分鐘。自然,豔那裡什麼也沒問出來。但馬連忙趕往御萩的住所,很快發現了他留下的日記。他匆匆翻開日記瞧了幾眼,然後讓車伕把他送到了新橋車站。臨走時,但馬向豔交代過,說是自己要動身到夕的老家去一趟,晚上就在那邊過夜。萬一京城發生什麼重要事情,讓人直接和夕的老家聯絡。
但馬到達我們村夕父親的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十點以前剛好有一趟末班車經過我們村。據說但馬對夕的家人說,自己就是乘這趟車來的。那以後的事就像我所知道的那樣。很快,夕的父親挨家叫起全村的佃戶,男人們全都打著燈籠分頭搜尋那兩位打算殉情的男女去了。不過當夜根本沒有發現兩人的蹤跡。第二天一早但馬接到豔的聯絡,說是東京發生了重要的事,於是又匆忙趕回了東京。兩天以後,兩人的屍體才被發現。但是但馬只是讓人把屍體就地火化,並將夕的骨灰放在她孃家的墓地,自己再也沒來看過一眼。七天的忌日剛過,但馬就把新橋的小妾升為正妻。至此這個事件就算畫上了句號。
但馬憲文在殉情事件過程中的所作所為,我是從豔和我父親的口裡得知的。父親一輩子都在家鄉種田,由於擔心得罪地主,因而終生沒把地主家的長女夕自殺的經過告訴我。直到我從東京回鄉,把我聽說的「夕萩殉情事件」的來龍去脈告訴給父親。父親猶豫了好久,才把他知道的情況告訴了我。
事情過後不久,豔就離開了但馬府,嫁給了一個在日本橋附近做古董生意的商人。十八年後當我找到她時,豔已經三十多歲,完全是一個能幹的老闆娘了。起初豔對夫人和御萩的死不願提起,但是當我告訴她,夫人殉情的當晚,我曾偶然見過她,並且夫人還把燈籠給了我。我的話顯然觸動了她,豔馬上露出懷念的神情,反過來仔細向我問起夫人和御萩兩人最後的情況,慢慢地這才把她知道的一切告訴給我。
當我彙總了豔和我父親所說的但馬憲文在當天的行動後,馬上發現了一個矛盾。我想,既然但馬和夕、萩二人是幾乎同時離開的,那麼兩人搭乘的頭班火車,但馬憲文完全來得及趕上。他完全可能和兩人一起抵達我們村裡。而不像從父親那兒聽說的那樣,是乘晚上的末班車十點到達的。
不,準確地說,我知道但馬憲文肯定在黃昏前已經到達村裡,因為我親眼看見過他在蒲之原的小路上一路小跑著跟在兩人的身後。
在這個無法統一的矛盾中,哪個才是真的呢?我堅信,但馬憲文一定緊隨著兩人來到新橋車站,然後偷偷地搭上同一班車來到村裡,而後又尾隨他們走進了蒲之原的深處。過了幾個小時,他才從蒲之原回到夕的老家,裝作剛剛到達的樣子出現在人們面前。
但馬憲文緊隨著兩人進入蒲之原,並在裡面待了很久,這段時間裡他究竟幹了些什麼?我越發懷疑起來。
我把同樣的疑問告訴了豔,豔聽說後臉色突然驟變,嘴也變得吞吞吐吐起來。猶豫了許久,豔轉身進屋拿出一個桐木箱子,捧到我面前對我說:「先生請看。」我一愣,以為豔想轉移剛才的話題,一臉不解地問她是什麼意思。
豔開啟箱蓋,一個古色古香的茶碗出現在我眼前,我以為這是豔家裡的古董店賣的貨物,一時竟不知怎麼回答。豔認認真真地說,這不是普通的茶碗,是御萩慎之介在出發殉情前給她留下的遺物。御萩只是告訴她,自己要出遠門一趟,想把這個父親傳下來的茶碗給她留下來做個紀念。
豔嘆了一口氣:「把他父親傳下來的重要東西送給我,讓我留作紀念,我怎麼就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呢?那分明在暗示,他就沒打算回來。」
我對陶瓷完全是個外行,但豔手裡的這個茶碗還是讓我感到特別。碗身均勻大方,造型漂亮,灰色的碗體上點綴著斑斑點點的綠色,彷彿石板上附生著的青苔。不過從碗口處淌下的幾滴暗紅色的條狀斑塊,總讓人感覺帶著幾分蒼涼。我立即想起,這大概就是「夕萩日記」中提及的,他曾暗表決心的那個碗,我敏銳地注意到其中必然含有不為人知的意義。
「你知道御萩的父親還活著嗎?」我向豔問道。
「這,我還真不知道,但是曾經聽御萩說過,他父親只是養父,在九州的鹿兒島政府裡做著官。自己的親生父親死得早。」
「那你聽他說過他親生父親的事嗎?」
「我只知道御萩老家不是鹿兒島的,小時候他親生父親帶著他來到那裡。御萩的話有的不好懂。比如他掃完院子總要說自己‘乏狠了’。」
當然時間長了豔也知道御萩是說自己累壞了。感到好奇的豔問他是哪的方言,御萩自己也不知道,只說家裡就是這麼說的。
「那想必是鹿兒島的方言吧?」我追問道。
「肯定不是,我丈夫的老家也是鹿兒島的,我從來沒聽他說過。」
看來御萩刻意不想讓人知道,這一點豔當時就察覺到了。只聽說御萩的父親在明治十幾年移居的鹿兒島,在那兒生下了他。御萩六七歲時就失去了雙親,是靠御萩家族的贍養長大的。來東京的但馬府也是養父求的情。
御萩的親生父母到底是哪兒人,這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回到住處以後,我提筆給住在鹿兒島的朋友寫了一封信,託他幫我詳細打聽。
我叉著雙手站在窗前,久久地陷入了沉思,但馬憲文那天一直跟蹤到蒲之原裡,究竟幹了些什麼?又為什麼謊稱自己坐末班車剛剛到達那裡?
五
「這麼看來,一定是但馬在蒲之原裡殺死了夕和御萩慎之介兩人。」
下這個結論的是我的大學同學半田彌二郎。從很早開始,半田就十分關注所謂「逆黨叛亂案」,因而對「夕萩殉情事件」的來龍去脈也十分清楚。我與半田私交甚篤,經常互相串門,有時聊到半夜就同榻而眠。這天半田突然又來拜訪,我把三天前找到豔以後探聽到的訊息告訴了他。
「你那天提到有個相貌像是但馬的人曾經尾隨兩人到過蒲之原,我就開始懷疑兇手就是他。」
「那就奇怪了。既然這兩個人到蒲之原去是要殉情自殺,那麼但馬為什麼要多此一舉?而且但馬對這個結果早就已經預料到了,何必要自己動手殺人呢?」
「兩人同樣是死,但在但馬看來,這兩種死法其實意義大不一樣。我想,一定是當天上午但馬發現了御萩的日記,知道妻子和御萩的私情。據說但馬此人性情暴躁,遇事極易衝動,因而做出這事來也並非不可能。」
半田十分肯定地說。
「不錯,但馬在得知內情後氣憤異常,產生報復的衝動也很自然。可他為什麼要把仇恨發洩在那麼多人心黨人身上呢?就算御萩有一段時間和他們曾有過來往,由此而牽連出那麼大的‘逆黨案’,殺了那麼多人,總有一點小題大做吧。」
半田一直斷定「逆黨案」是因為但馬憲文的私人恩怨而起。我也覺得他這樣認為,一定掌握著某些證據。因而我趁機就這個問題詢問了他。
「這件事要是傳開了,會牽連不少人。」
半田猶豫了一下說:
「人們都認為‘逆黨叛亂案’是因為人心黨徒刺殺高見內大臣而引發。但據我所知,此事屬於無中生有,完全是官方捏造出來的理由。高見內大臣的死是自殺,我認識這件事的知情者。」
半田突然冒出的一番話令我十分意外。雖然早已耳聞高見內大臣實際是自殺而死,也聽說過當局一手製造了所謂逆黨叛亂一案,但半田的言之鑿鑿,還是讓我吃驚不小。
據半田透露,這位知情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親叔父。其叔父當年是高見府內的家丁。負責夜間值守,通常每天夜晚十點左右在高見府內巡視一週。那年的十月六日夜晚,其叔父按慣例巡查至高見府的茶室時,發現茶室的燈光還亮著。高見平常就有夜晚飲茶的習慣,其叔父當時並未覺得異常。但他突然發現主人的身影清楚地映在房門的貼紙上,手上還拿著把刀正向自己胸口插下去,隨後貼紙上的身影砰然倒地。其叔父驚駭不已,立即衝向茶室,推開房門一看,主人高見已倒在茶室正中,胸前插著一把利刃,已經奄奄一息。其叔父急忙大聲呼救,可是等家人和醫生趕到時,高見已經一命嗚呼。
事發次日,半田的叔父就來到哥哥即半田父親的家,將昨夜自己所見告訴了哥哥。正巧讓在房外玩耍的半田聽了個一清二楚。
「當時我叔父曾明白無誤地說過,高見內大臣的確是自殺而死的。」
然而十天後,半田的叔父再次來訪時卻又改口說,前天所說的情況可能與事實不符。他當時親眼見到門上的影子拔刀向自己刺去,可能是一時看花了眼所致。出事前高見就曾說過,自己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必定是遭人心黨所暗殺。因而還是覺得被殺的可能性更大。其叔父的證詞日後在審判「逆黨案」時作為檢方的重要證據而被完全採信。但半田卻私下認為,其叔父兩次說法不一,一定是官方施壓讓他改口,事實未必如此。
「可是你認為高見是自殺,那總得有個原因啊。」我問。
「原因十分簡單,高見時任政府的內大臣,清除異黨,鎮壓社會主義思想正是高見的責任。百姓認為高見在鎮壓中心狠手辣,其實未必如此。相反,政府內部甚至有人認為他心慈手軟,處置不力。來自兩方面的壓力使得高見處於夾板之中,因而心力交瘁,身陷矛盾與痛苦中。每天夜不成眠,只能以茶解憂就是一個例證。這是叔父第一次來訪時說的。」
半田據此推斷,但馬在發現妻子與御萩的私情後,不但追至兩人相約殉情之處的蒲之原深處將二人殺害。殺人後仍不解恨,乃利用正巧發生的高見內大臣自殺一事大做文章。憑空炮製出了駭人聽聞的所謂「逆黨叛亂」的驚天大案。
我想,半田既然有確鑿證據認為高見不是被人所殺,他所說的「逆黨案」的起因應該是對的。不過反覆思考之下,此事仍然有某些蹊蹺之處。
我見到豔時曾對她說過,夕與御萩相約自殺之日,但馬曾尋蹤追至蒲之原,這是我親眼所見,當時豔聽說了我的話顯得十分意外。從她的表情中我暗暗覺察,豔對此事仍有相當多的內情未向我說明。因此有必要再次拜訪她以詢問此事。然而,由於找不到適當的理由去拜訪豔,此事又拖了近半個月。正在惶惑之間。正巧天遂人願,豔倒主動找上門來。
一天傍晚,我正要去半田家串門,行至半路,突然想起遺忘了重要的東西,於是急忙返回住處去取。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我,回頭一看正是豔。她似乎是特地來找我的,見我不在,正猶豫著是等我返回還是改日再來。
「正巧先生回來了。我當時問過先生的住址,就打算哪天前來拜訪,好把當年知道的一些事向先生說明。由於未拿定主意,所以一直拖至今日。我有話想告訴先生。」
因我的住所實在侷促不堪,因而約她到附近的一家較安靜的咖啡館敘一敘。
我領著豔轉過屋後的河堤。無意中一回頭,我發現豔已停住了腳步,像是急於要說些什麼。於是我們在一棵櫻花樹下停了下來。櫻花剛剛開過,樹上已經開始吐露出嫩芽。豔呆呆地望著河水,緩緩地對我說:「有些事我已經憋在心裡很久了。自從夫人自盡以後,這些話一直憋在心裡無法對人說,令我十分痛苦。前些日子見到了先生,聽先生說起,夫人自盡的當晚曾在蒲之原遇見你,還救了你的命。看來夫人與先生一定有緣分。我想這些事情告訴先生應當無妨。以前我對先生有所保留,但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把我知道的秘密告訴你。」
我默默注視著豔,她正背向我,低領的和服上清楚地看得見她的脖頸。她已經不再年輕,但身上透著一股女人的成熟與沉穩的氣質。我沐浴在五月的和風中,望著豔的背影,心底不禁湧起一個遐想,我們倆不正和當年熱戀中的御萩和夕的年齡相仿嗎?豔的容貌雖不能與夕相提並論,但從身材的豐腴和皮膚顏色來推測,比她小七八歲的男子愛上這個歲數的女人並非不可思議。更何況兩人同處於那種境遇中。
「先生上次說過,你在蒲之原遇見夫人那天也遇見過老爺不錯吧。聽先生這麼說,我對老爺的行蹤越發不可理解。其實,夫人與慎之介相戀之事,在他們倆殉情自殺的一個月前,老爺就已經知道了。」
「什麼?一個月前他就知道了?」
「是的,那年的九月,老爺就知道了。是我偷偷告訴他的。因為那時我私下裡愛著慎之介。」
我不由得越發吃驚,目不轉睛地盯著豔的眼。怎麼也沒想到,居然豔也愛著慎之介,並且為此把夫人與慎之介的私情偷偷告訴了但馬憲文。這未免太出人意外。但更不可思議的是,夕和御萩相約殉死之前的一個月,但馬就已全部知曉這一切了。
「慎之介根本沒把我對他的感情放在眼裡,但是我知道他和夫人相戀以後,心裡便很難過。那年我才剛十七歲,心裡藏不住事。一天晚上我在傷心之餘,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通通告訴了老爺。」
據豔說,她在當年夏初就已經發現夕與慎之介之間的感情了。有一天晚上老爺沒回家,半夜裡她忽然想起爐子的火忘了滅,起床來到廚房時,猛然聽見夫人在房裡對什麼人說話。她急忙閃進廚房的暗處向外張望,從門縫裡剛好看見慎之介正靠在夫人房門上,摟著壁上夫人的影子正在悄悄說話。當時離慎之介近在咫尺,豔十分害怕,躡手躡腳地慌忙跑回住處,鑽進被窩大氣不敢出。因為那晚她聽見的正是夫人和御萩相約在萩花盛開的季節一同去死。
豔當年雖然只有十七歲,但聽了這番話也能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她為自己的失戀苦惱難受了整整一個夏天,直到九月的一天,實在心裡忍不住而告訴了但馬老爺。
「那麼你把夫人他們要自殺的事也對老爺說了嗎?」
「說了。」
我驚得幾乎不能相信自己。「難道老爺知道了兩人要去死,還能裝著若無其事?」
「老爺只告誡我,這件事我絕對不能跟別人說。我也一直十分疑惑,無法理解老爺是怎麼想的。可是又過了十天,我無意中恰巧又聽見老爺和夫人正提起此事。老爺跟夫人說,你和慎之介相好,我不想幹涉你們的事。你們愛怎麼辦都行。我偷聽到這話時,覺得老爺並沒有生氣,兩人還很冷靜,說這話的時候還相當平心靜氣。」
豔聽到的話如果不錯,那就意味著但馬對夫人是這麼約定的——「我對慎之介的所為並無責怪之意,而且同意你們相約殉死。作為條件,你不得告訴慎之介我已經知悉你們的秘密,你們還像以前一樣照常來往。另外,你們相約自殺的那天,我會坐同一趟車跟著去,絕對不許跟任何人說。如果你答應這個條件,我可以一切不予追究,相反還會成全你們這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這太可怕了。
「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地問。
「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我所聽到的只有這些。哦,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心裡藏了許久,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
「什麼事呢?」我問。
「那天夫人曾跟老爺說,她和慎之介相約在萩花盛開時回自己的故鄉去死,老爺聽後回答,你們故鄉的白萩花可是相當有名啊。然後他像是突然想到,又自言自語地說,可是萩花要開得晚些。」
「你是說,當時老爺提到,夫人家鄉的萩花開得晚?」
豔不解地點了點頭說:「是的,我聽說那裡的萩花是開得比一般地方要晚。」
「可奇怪的是,這件事我從御萩那裡也聽說過。那天晚上他和夫人談到殉死時說:‘你再不下決心,等到你說的十月底,就趕不上萩花時節了。那天你把茶碗還給我的時候是那麼定的嗎?’當時御萩的聲音不大,但聽起來十分激動。」
「你是說他們約在十月底?」
「對,約在十月二十八日。這天正好是我父親死去的忌日,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那麼兩人最初約定的死期是十月二十八日。選擇花開時殉情,倒是常有的事,寓意著他們有個圓滿的來生。可是不知什麼原因,他們的殉情日期又改在了十月六日,是由於什麼不得不改的理由?我在心裡暗想。不,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
一邊是但馬憲文擔心萩花開得太晚,一邊是慎之介怕趕不上萩花開,其中究竟因為何故我雖然還猜不到,但我堅信,這幾個日子背後一定隱藏著巨大的秘密。我們從慎之介留下的日記裡無法找到答案,也許就是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這個秘密而刻意迴避的吧。
直到河面浮起淡淡的霧色,太陽即將落下,豔才回去。臨別時豔說:
「直到今天我還在悔恨不已,當年要是不把那些事跟老爺說就好了。今天把事情向你和盤托出,心裡就像卸下了一塊石頭,反而輕鬆了許多。」
豔恭敬地向我彎腰行了個禮,匆匆離去。我也和她一樣,這些年來心裡也一直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小時候我因為怕捱打,竟默默地看著那兩人死去而不去施救。也許正是我見到豔時把我心裡的痛苦告訴了她,才引起了她的共鳴吧。不然她又為什麼要向我這個不認識的人敞開心扉呢?我一邊默默地思索,一邊向住處走去。
萩花晚開了,這句謎一樣的話,暗含著什麼意思呢?但馬的真實想法又是什麼?他既然在兩人死前一個月就已經知道他們定下的死期,但他不但不想辦法加以阻止,相反還默許、鼓勵他們這樣做。另外,兩人赴死的火車上,但馬居然悄悄地跟著,一直尾隨到殉死的現場。除了淡漠之外,我推想但馬一定還有什麼目的。絕不像半田所說,僅是出於憤恨而欲親手殺死兩人那麼簡單。
同時我對夕這個女人的想法也百思不得其解。夕一定知道但馬的目的是什麼。可是她居然把這一切對慎之介完全保密,只是和他一起按照兩人生前的約定按計劃去殉死。而死時慎之介對此卻一無所知。
夕把最後一顆佛珠交給慎之介,時間一定是在十月五日。那天她把佛珠交給他時,意味著明白無誤地通知他:我們相約的日子到了。明天就是我們的死期。她完全是在丈夫在場的情況下交代的這一切。我想她把這個日子既告訴了御萩,同時也告訴了但馬。
但進一步設想,那天但馬把御萩找去,拿他跟人心黨人來往的事狠狠斥責了他,這件事也來得過於湊巧。總之,當天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但馬導演的一齣戲。或者說但馬在夕的配合下上演的一齣戲。但馬早就從夕的口中得知慎之介和人心黨人有過交往,而他故意裝著不知,直到十月五日才突然把慎之介找去責罵。這其中未免過於巧合。莫不是這天是但馬刻意選擇的日子,他通過這一連串的演戲來暗示並催促夕應該和御萩在次日殉死?
回到住處以後,我打消了出去拜訪半田的主意,拿出「夕萩日記」又反覆讀了好幾遍,直至深夜也未能找尋出其中的秘密。
六
又過了十幾天,這天夜晚,我到半田的住處找他,不巧他不在,我只好一個人沿著昏暗的街道返回住處。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我只能小心地邁著腳步慢慢摸索著回去。突然,我的前邊出現了亮光,我的身影被拉得長長地顯露在地上。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男人手提著一盞燈籠,正急匆匆地向前趕去。我在他前邊藉著燈光,踩著自己長長的影子往前走。那人很快就趕過了我。在和我並肩的一剎那,我腳下的人影突然消失了。他趕到我前面以後,我回頭一看,地上的影子正落在我的身後,隨著來人越來越遠,影子也變得越加細長。
突然,我靈機一動,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看著遠去的燈光,我突然想起那年在蒲之原裡的一幕,想起了夕給我的那盞燈來。我清楚地記得,在我返回村子的途中,遇見的那個人正是但馬憲文,但那時他手裡並沒有打著燈籠。那麼他究竟是怎麼摸到蒲之原裡來的呢?蒲之原的葦林甚至白天都難找到路,他是怎樣準確地跟著兩人找到那裡的?
至少在我返回的岔路口碰見他時,他並沒有迷失方向,正追趕前頭的兩個人。
另外,我還想起了地面上拖得長長的影子。這彷彿勾起了我心裡潛藏的一個疑慮。那究竟說明了什麼?我停住腳步,呆呆地佇立在黑暗中,陷入了沉思。
回到住處,看見我前些日子託鹿兒島的友人打聽的事已經有了回覆。據說夕萩兩人殉死之事在鹿兒島也早已家喻戶曉,因此打聽這些並不十分費勁。御萩慎之介的養父御萩正藏在事發後受到官府的追查,已被迫辭官回鄉歸隱。該養父是在慎之介七歲那年領養的他。但對於慎之介的親生父母是誰,該養父始終守口如瓶,也從未有人聽他提起過慎之介的來歷。但是夕萩殉死一事發生後,人們對慎之介的來歷眾說紛紜。有人提出的一個線索據說有一定的可靠性。說是之所以對慎之介的親生父親諱莫如深,原因是他父親就是明治十年西南戰爭中響應西鄉隆盛的號召,會合南部一帶反抗政府的勢力舉行暴動的骨幹分子,義軍被政府剿滅後,此人作為西鄉的餘黨而隱姓埋名。
據說慎之介的親生父親叫石田梅次郎,母親名鬱。其父在西南戰爭中失敗,據說一直住在鹿兒島某處偏僻地方,有人說他還是山口縣一帶的舊長州計程車族出身,自西南戰爭中投奔了西鄉,以後就一直留在鹿兒島一帶,後在此地生下了慎之介。明治二十年代,慎之介七歲時,慎之介的母親鬱不幸病死,其父梅次郎因欲隨妻而去,將慎之介送給御萩家做養子後自己剖腹身亡。御萩家族與石田梅次郎相熟,緣於御萩正藏十分欣賞石田所燒製的陶瓷,尤其喜愛他製作的茶碗。西南戰爭戰敗後的十數年間,石田梅次郎正是靠制碗手藝謀生,至死也未向政府屈服,終以自殺身亡證明了自己無愧於武士的榮譽。而在政府中做官的御萩正藏對石田的底細心知肚明,因害怕二人的關係而被人追究,因而對領養石田之子一事始終守口如瓶。
讀完來信,我不禁想起慎之介贈給豔的那隻茶碗。它既是慎之介留下的紀念物,更是石田梅次郎留下的遺物。我的腦海裡不禁把那隻茶碗和回來路上的燈影重疊在一起。
為了揭開這許多不解之謎,我反覆閱讀了那本「夕萩日記」,並翻閱了不少有關明治時代的歷史書籍。許許多多的疑念浮現在我的心頭,我竭力想把這些碎片似的線索湊成一個完整的答案。——晚開的萩花;蒲之原中突然撞見的滿臉驚愕的但馬憲文;燈籠的火光下閃著白光的萩花瓣;門格子上對映著的人影;還有眾說紛紜的「逆黨案」;人心社;御萩慎之介的身世:以及其父石田梅次郎;他所為之奮戰的西南戰爭……
我久久地思考,直到天明。清早,我想再去探訪一下那位知道許多秘密的女子——豔。
我再一次把慎之介送給豔的茶碗拿在手裡,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突然,一個念頭浮上了心裡。我問道:
「這個茶碗是出自哪兒的?」
「我沒聽御萩說過。」
豔愕然回答。
「但是說起古陶瓷。我丈夫倒比較內行。」
說罷她從屋內把丈夫叫了出來。豔的丈夫反覆地端詳了一會兒,才略顯得猶疑地說:「依我看,這個茶碗的特徵與薩摩地方的產品有點像。」
說完又小聲嘟囔道:「這可值不了幾個錢。」
「請您再看仔細點,是山口地區的長州窯出產的嗎?」
「長州」一詞剛說出口,我明顯感到豔的神情有所觸動。她想想了對我說:
「啊!先生先前向我提過的‘乏狠了’的說法,我忘了跟你說了。我問過幾位常在各個碼頭跑的老客,他們都說那是山口縣一帶的方言。」
豔的丈夫顯然受到這句話的啟發,在一旁插話道:
「對了,我想了想,這個茶碗確實帶著點萩城的風格。嚴格地說,是夾雜著薩摩地方和萩城地方兩種特色的東西。」
「萩城?」我心中一愣,「就是說,是山口的長州藩的萩城?也是有名的高杉晉作和桂小五郎的故鄉?」
「沒錯。萩城窯的產品歷史上非常有名,這你大概也聽說過吧?」
我暗暗點了點頭。至此萩這個名字已經和三個線索接上了頭緒。一是遺留在我兒時記憶中散落的萩花,二是當事者御萩慎之介,三就是豔的丈夫提到的萩城窯所在地——萩城。
據我所知。萩城不但是以陶瓷著稱,也是上演過許過轟轟烈烈的歷史事件和名人輩出的小城。尤其是名垂青史,以「萬世一新」為口號的那場萩城起義。那是在明治九年,萩城舊藩武士發起的武裝暴動。萩城舊藩武士以及各界民眾,在首領前原一成的率領下,攻入州府,殺死政府官吏,並擁兵割據。這場暴動首先揭開了士族武裝對抗政府的大幕。萩城起義雖然以失敗告終,但是因它的影響,三個月後繼而就發生了西鄉隆盛率領九州舊藩鎮舉行的公開反叛,即歷史上所稱的西南戰爭。也許慎之介的親生父親石田梅次郎正是這次起義被鎮壓後的漏網之魚。正因如此,梅次郎才會在得知西鄉隆盛率眾起事後,立即攜家奔赴九州,投奔西鄉的薩摩軍。梅次郎欲借薩摩軍為萩城起義復仇,但沒想到薩摩軍很快又被政府軍擊潰,他再次四處逃生。性情剛烈的梅次郎就在這兩次失敗的屈辱下,身懷東山再起之志而蟄伏求生十餘年,最終在妻子故去和復仇之夢破滅的雙重打擊之下自戕身亡。
我端詳著手中碗邊上幾滴像是淌溢而下的青黑色痕跡出了神。豔的丈夫在一旁說道:
「你看到的黑痕叫釉,把它塗在陶坯外面燒透後會產生各種花色。咦,這些釉倒是有些怪,像是其中混進了什麼雜物,顯得有些渾濁。」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幅悲壯的歷史畫卷。那是一個羸弱的少年,呆立在自戕後的父親屍體旁,男孩眼中的悲憤溢於言表。他默默地凝視著父親漸漸冷卻的屍體上緩緩凝結的褐紅色血跡。男孩在心裡深深記住了仇恨,也深深記住了父親一生為之追求的東西。父親身上的血就是遺恨的化身,正是父親十數載忍辱求生,而不忘報萩城之仇和薩摩之恨的執念,才使鮮血中融入了太多的黑色。父親屍體旁放著一個茶碗,茶碗上明明白白地刻記著父母的期望和遺願。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父親經常唸叨的話像鮮血滲進土壤般烙印在少年的心坎中,茶碗正是他們一家凝聚著復仇之身的靈魂。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碗邊黝黑的血痕。也許豔的丈夫說得對,這隻茶碗作為古董值不了多少錢,但其中沉澱著的明治維新過程中的歷史風雲和國仇家恨,又怎能用價值來評說?志士先人為之奮鬥抗爭的呼號,歷史大潮裡失敗者的重託,又豈是小小的茶碗所能承載得下?男孩身上流著的不屈的、叛逆的父輩的血。復仇之志隨著時間的流淌反而日益強烈,終有一日會從沸騰中迸發而出。
一縷朝陽灑落在茶碗黝黑的釉面上,閃發出點點清幽幽的亮光,但是陽光無法遮蓋釉層的本色,反而更加襯托出碗麵上的青黑色釉麵包裹下的厚重和燦爛。
一位失敗者數十年前的遺願,甚至在他的傳承者也已故去十多年後的今天,我仍然能透過手中的茶碗體會到它代表著的願望的執著和強烈。
「你說過,慎之介最早提議的殉死日期是十月二十八日吧?」
我轉臉向豔問道。我從明治史的書上剛剛查到,這天正是明治九年萩城起義的日子。
離開豔的古董店,我向半田的住處走去。
大概昨晚睡得太晚,半田還在矇頭大睡。我硬把他從被窩拽起來,告訴他我注意到「夕萩日記」中的一個細節,即御萩慎之介第一次推開夕的屋門發現夕不見了這一段。
「你認為夕真是突然消失了嗎?」
「我想御萩大概是思念過度出現了幻覺,把本就不在的人影想象得那麼真切罷了。」
半田含含糊糊略帶著睡意答道。
「不,決不是那麼簡單,屋裡要不點燈怎麼能出現人影?日記上明明白白寫著‘突然燈滅了’。那麼燈到底是誰弄滅的你想過嗎?」
「要不只能是但馬夕躲在哪個看不見的角落裡,御萩沒找著她吧。」
「不,」我堅定地搖了搖頭大聲說,「我不認為夕能躲在哪個地方,事實只能是,夕根本就沒有在自己的屋裡!」
「製造這個效果並不難。昨夜我在路上看看自己的影子才想起來。影子的位置可以隨燈的位置而變換。簡單地說,要是把夕屋門的格子門當做幻燈的銀幕來設想,光源、幻燈機和觀眾,完全可以在銀幕的同一邊。也就是說,銀幕上的投影從前方投射過來和從身後投射過來,它都能映在銀幕上。假如你跑到銀幕背後看投影,它的效果完全一樣。」
「那又能說明什麼?」
「我看最簡單的解釋就是,格子門上映出的夕的身影,未必是從夕房裡投射出來的,而應當是從御萩的身後投射出來。也就是說,夕就在屋外御萩的後面躲著。」
我把聽豔說過,她躲在廚房裡抬頭看見兩人正在門前說話的事告訴了他。豔提到過,慎之介坐在廚房和屋子中間的夾道上,從廚房看去幾乎就在眼前。夾道很窄,兩邊的門實際上離得非常近。也就是說,當天晚上夕的屋裡本來就沒有點燈,夕躲在廚房裡把廚房的門開啟,從身後把燈影投射到自己的門框上。從慎之介的角度看來,廚房照出的燈就像是夕屋裡的燈一樣。
不過,造成這個效果必須要有一個條件,即廚房的門開著而不能被慎之介覺察到。如果當時他回頭一看,一切也就瞞不住了。夕只能等到慎之介面向自己屋門走去時迅速吹滅廚房裡的燈,並悄悄地把廚房的門關上,才能造成慎之介誤以為夕屋裡的燈熄滅,進去後發現夕消失了的效果。
「夕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夕根本就沒有和慎之介發生肉體關係的念頭,僅是希望兩人能留下一份完美的戀情就足夠了。因此才導演了這一齣既不讓慎之介近身,又不絕了他念頭的好戲。」
「這出戲有那麼重要嗎?」
「非常重要。我就是從中探究出了高見桂太郎內大臣被人刺殺的真相。」
「胡說!我叔父親眼看見的,高見不是被殺,是自殺身亡的。」
「親眼看見的?看見的只是映在門框上的影子吧?看見的是一個影子裡看似高見的人正把刀向自己胸口捅去吧?」
我猜想,半田的叔父發現茶室門框上的身影后,在他進入茶室之前,燈一定已經滅了。我雖然不清楚茶室周圍的環境如何,但設想一下,茶室門口有一片矮樹叢,兇手事先隱藏在其中,用手裡的燈或火把,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門框上,製造出高見彷彿拔刀自盡的假象。只要兇手先做完案,再躲在暗處靜等巡夜人到達前製造這個影子讓他看見,並趁巡夜人進入茶室看個究竟時再伺機逃走,一切都能做得天衣無縫。
「也就是說,這個事件的確並非自殺,讓你的叔父相信是自殺,目的是為了讓他將來在法庭上做出不正確的供述。當然供述者僅僅是因為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被騙。我的結論是,‘逆黨案’並非完全屬於冤殺,人心黨人中至少有一人確實實施了計劃中的刺殺要人的行動。」
半田把雙手叉在胸前,逼視著我的眼睛說:「看來你對誰刺殺了內大臣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我點了點頭。
「此人知悉了但馬夕製造幻覺的手法,可以讓人相信人就在屋裡,而且把這個方法用在了刺殺高見內大臣的事件上。他之所以這麼做,是考慮到案發後不至於牽扯到自己以及人心黨人身上。而且的確他也已經達到了目的。絕不會有人把高見內大臣之死,聯絡到一位當天不在東京的人身上。」
用現在的話來說。兇手有著不在現場的完美證明。
「你說他當晚不在東京?那又身在何處呢?」
「身在遙不可及之處。那是個兇手預先選定的,風景如畫的遙遠的地方。」
「你是說——」半田愣了半晌,鼓足勇氣從牙縫間迸出一句話,「妙武嶽山腳下的蒲之原?」
「不。」我平靜地搖了搖頭,「比蒲之原更加遙遠。遠到你我無法到達,永遠也無法到達。」
「死。」
我望著滿臉狐疑的半田,輕輕地、不容置辯地回答。
「高見內大臣被害的時刻,外界認為他正在實施自殺。」
七
明治末年的這個秋天,一連發生了三起引起巨大轟動的事件——「夕萩殉情事件」,同一天夜晚的高見內大臣意外死亡事件,以及其後不久的人心黨叛亂事件。其中內在的關聯竟如此複雜。如果高見內大臣確屬自殺,那麼西村寬在《明治史上的黑幕》一書中提出的觀點,即但馬憲文是由於受夕萩殉死之辱,而遷怒於人心黨人,因而虛構出人心黨密謀刺殺內大臣一事,最終造成冤案的觀點,是合乎邏輯的。
然而,若是高見內大臣根本就是人心黨人謀殺的,即人心黨中有人設計了一系列假象,使這起謀殺看似自殺——那麼這一連串的歷史又該改寫了。
我在設想高見遇刺的可能手法時,馬上就聯想到可能兇手就是御萩慎之介。御萩或許就是從那個寒冬的晚上,從消失的夕身上悟出一個巧妙地製造高見自殺假象的方法。這個人必須知曉或者可能知曉但馬夕在屋裡突然蒸發使用的手段。而此人非御萩慎之介莫屬。
我想,御萩一定經過冥思苦想,終於找到了但馬夕在屋裡消失的答案。並把這個辦法用於刺殺高見內大臣,造成讓人信以為自殺的後果。
御萩之所以刺殺高見內大臣,完全是出於政治上的目的。御萩在其「夕萩日記」中所記,坦承自己「一時與人心黨人有過來往」。這是為了誤導後人而刻意隱瞞實情的寫法。我並不認為日記所記的完全是假話。的確,慎之介墜入愛河,愛上但馬夕是有著純真的一面,但是相比於憐香惜玉,整日為卿卿我我而煎熬於其中不能自拔的年輕人,首先他更是一個身上流淌著死去的父親不屈的血脈的、積極參與反政府活動的叛逆者。雖然慎之介在其日記中記載,他是出於對夕的丈夫但馬憲文的嫉妒才參與人心社活動的,但我認為並不完全如此。慎之介在家鄉鹿兒島時起,思想上就已有無政府主義傾向,而傳承下來的反抗性格時時在點燃著心頭的怒火,時時召喚著他參與對政府的抗爭。父親留給他的凝聚著復仇執念的茶碗,促使他幼時就投身反政府的陣營中。因而他一面滿懷社會主義思想的激情,同時心靈深處又耳聞目睹著舊武士氏族的叛逆精神。在養父安排他進京城借住但馬府讀書以後,慎之介結交認識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士,思想立場更趨激進。他不但積極參與人心社的活動,還利用打入但馬府的機會收集情報提供給人心黨,因此在組織內擁有相當重要的地位。「逆黨案」審判時,人心黨人雖極力否認曾經策劃暗殺活動,但實際上當時人心黨人中以御萩慎之介為核心的激進人物的確已經制訂了詳密的暗殺計劃,首個暗殺目標即是死去的高見內大臣。按計劃,先由御萩慎之介動手,在成功刺殺高見桂太郎後全體人心黨人即舉行暴動,目標是推翻現政府。暴動日就選定在當年的十月二十八日。當然,這個日子也是御萩決定的。
暴動決定日與當年御萩之父在萩城組織、隨即慘遭鎮壓的暴動日相符。御萩口中期盼的萩花開放日即暗指暴動成功,為父雪恥之意。這一天既是萩城暴動之花凋謝之日,更是慎之介期待的復仇之花綻開之時。
與此同時,慎之介在但馬府中偶然邂逅了夕,併為她的美麗和人生的不幸而深深打動,不由自主地墜入情網中。這件事假如僅是慎之介的單相思也罷了,恰巧但馬夕內心也深愛著御萩慎之介,陷入迷茫與絕望之中的兩人於是相約自殺。在兩人定下終將共同殉情之後,慎之介又設想了一個利用自殺來掩護實施刺殺內大臣行動的方案。「夕萩日記」中的記敘並非完全虛構,但至少在刻意隱瞞了御萩的無政府主義思想傾向這個問題上,是日記最大的失實之處。
關於慎之介以茶碗催促夕的一段文字,實際上並不像日記所敘,僅是讓夕下定殉死的決心。可以推知,當兩人共同約定赴死之前,慎之介已經把自己的一切行動計劃都告訴了但馬夕,並動員夕協助自己完成暗殺高見內大臣的計劃。慎之介在燈影下與夕的相敘中,早已把自己的身世以及父親對政府的仇恨告訴了她。另外,他還向夕訴說了廣大貧苦大眾在政府統治下的悲慘生活。他把人民的犧牲和痛苦的原因全部歸結於高見桂太郎、但馬憲文之流的當權者。慎之介一連持續數晚以自己的思想、立場最終說服了夕。也就是說,慎之介是用浸透著父親鮮血的茶碗,來最終確認夕是否同意協助自己完成復仇大業的。
夕素知但馬憲文的卑鄙無恥,很快與慎之介的思想產生了共鳴。為了幫助自己傾心相愛的男子實現理想,夕很痛快地答應協助慎之介的計劃。
夕將慎之介的茶碗完整奉還,即暗示自己贊同慎之介十月二十八日實施的計劃。
御萩慎之介提出的具體計劃如下:首先,兩人約定當天會合後一同乘火車前往夕的故鄉,給人留下當天已共同赴死的假象。但中途御萩隻身偷偷折返東京,只剩下但馬夕一人前往蒲之原等候。御萩返回東京後即趁夜偷偷潛入內大臣府,實施對高見桂太郎的刺殺,次日一早,御萩再乘頭班火車趕往蒲之原與夕會合,並一起殉情自殺。總之,為了避免引起作案的嫌疑,在案發時間裡被人認為身處遙遠之處,就是這個計劃的目的。人離得越遠,越不可能被懷疑。那麼離現場永遠不可到達的距離——死亡,則成了最好的不在現場的證據。就是說。御萩慎之介為了編制無懈可擊的不在現場的證據,不惜搭上自己的生命。
御萩的這個計劃要不是被豔偷聽到,並告訴了但馬憲文,可以說是絕對周密的。不幸的是,由於豔的告密,事情整個變得不可收拾。可悲的是,御萩至死都沒發覺計劃已經洩露,只有自己被矇在鼓裡,帶著對自己完美計劃得以實施的滿足,死在遙遠的蒲之原的葦林裡。
十月六日清晨,慎之介與夕在約定的新橋車站會面後,立即乘火車前往夕的家鄉。途中御萩隻身返回東京。待夜深後潛入內大臣府,刺殺了高見內大臣後立即成功地偽造了現場,使人誤以為該事件是自殺。御萩事前一定多次窺探和踩點,對於高見桂太郎晚上喜歡獨自在茶屋喝茶,以及值夜的高見府家丁巡邏的時間盡已掌握。從內大臣府逃出後,御萩即趕赴蒲之原與夕相會,並完成殉死之約。
抵達蒲之原找到但馬夕以後,御萩用佛珠將自己的手和夕的手纏綁在一起,然後拔出短刀將夕殺死,又用同一把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即御萩帶著人心黨同仁當晚共同舉事,成就大業的夢想安然死去。
按照最初的設想,兩人的屍體被發現後人們一定認為殉情是發生在十月六日,也就是說,六日晚內大臣發生命案之時,外界會以為御萩與夕二人無疑已經殉情死去。
御萩是帶著計劃已經完成的錯覺離世的。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有人正利用了自己的計劃,策劃了更大的陰謀。此人巧妙地把同時發生的、御萩刺殺高見內大臣以及夕萩殉情自殺兩個事件結合起來,實現了自己對社會主義思想分子進行大規模屠殺的目的。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但馬憲文。
「等等。」半田連忙打斷了我的話。
「既然你說慎之介到達蒲之原比但馬夕晚一天,那麼請問,他是如何能準確地在蒲之原裡和但馬夕碰面的?據我所知,蒲之原深不可測,外人去那兒根本沒法找到路。」
「靠的就是萩花,萩草的花。」
「萩花?」
「不錯。夕當天在沿途採集了不少萩花枝,把它散落在自己途經的路上,這樣第二天慎之介就可以尋著萩花跟隨而至。這可是我親身體驗的經歷。」
「那年的十月六日夜晚,你不是在現場見過御萩慎之介?你說過,當晚碰見了一男一女,男的不就是戴著學生帽的御萩嗎?」
「當天我根本就不可能見到御萩。我只說過見到過的男子帽舌壓得很低,身穿黑大褂,根本看不清面孔。那人本來就不是御萩慎之介。只能說現場出現了一位幫助慎之介完成計劃、刻意打扮成慎之介的男子。」
我簡潔而肯定地回答。
「然而從常識來判斷,兩人自殺的現場同時還有第三者在場是不可能的,那麼我猜想但馬夕在沿路途撒落萩花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那就是幫助當晚送她到達現場的男子原路返回。」
半田站立起來激動地說。
「我也這麼想。那位男子打扮成慎之介的模樣,無非是想讓遇見過的人誤以為是夕與慎之介二人向葦林深處走去。那麼這位專程送夕到達殉情現場的男子必然要獨自返回。恰巧二人在前往蒲之原的路上遇見了一個男孩。」
「不用說那就是你了。」
「是我。夕看見我獨自在小路上哭,起了憐憫之心,把帶去的燈籠給了我。可是這樣一來,送她前去的男人就沒法尋路返回了。於是兩人商定,待我轉身返回後,夕一個人繼續往前走,而該男子則尾隨著我的燈返回村裡。那男子此刻一定已將帽子和大褂丟棄,和我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悄悄跟在後面。途中正巧發生了一個小插曲,那男子沒有跟上。即我在岔路口找不到花瓣後,只好碰碰運氣,可是突然折返後給了那男子一個措手不及。差一點就和我撞個滿懷。當時我還以為他是從村子方向來的。那男子情急之下問我看見過去的兩個人沒有,裝作自己正在追趕前面的人。」
其實揭開這個秘密還要從那天豔來找我說起,當時我剛出門,因遺忘了東西返回住處,豔卻誤以為我外出正好回來。
「男子裝著趕上前找人,等我向村子跑去時又跟在我後面。到了村子,他又裝成坐火車剛剛到達,敲響了老爺家的門。」
我又接著說道。
「那照你這麼說,當晚你碰見的男子就是他……」半田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轉而面露慍色說道。
我對視著半田的眼睛,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他——但馬憲文。正是他一手幫自己的妻子和別的男人一起殉情自殺,另一手又暗中放任御萩慎之介刺殺了同朝為官的高見內大臣。」
八
但馬憲文在從豔口中得知訊息後,立即轉而追問妻子夕,夕在威逼之下只得把慎之介的想法和計劃和盤告訴了但馬。因此我確信,但馬至少在事件發生的半個月之前,即九月中旬已經掌握了一切。
豔無意之中聽見但馬和夕談到的「蒲之原的萩花要晚開了」一句,極可能是豔聽得不準確。我想但馬提到的其實是「御萩晚一天到達」。御萩平常也自稱「萩」,因而豔在旁邊聽到後把御萩誤以為萩花了。兩個萩極易混淆,而所指的卻完全不相及。
在得知御萩計劃比夕晚一天到達現場後,但馬憲文自然會揣測御萩晚一天到達的目的,這一天中他準備做什麼。這些也一定已從夕的口中問出。
然而,但馬在得知這一切後非但沒有痛罵夕,反而好言相撫,心裡暗暗想出一計。不如給御萩創造條件,幫助他完成刺殺高見內大臣的計劃。
但馬早就對社會主義思潮極端恐懼,恨不得有機會一舉將這些人心黨人斬淨殺絕,而御萩的行動計劃無疑正中但馬的下懷。正好以謀刺重臣為由,把這批人心黨人一網除盡。至於高見內大臣,外人及人心黨人看來,他也是站在統治者一邊,對人民實施剝削和鎮壓的首要人物。但實際上,在政府內部,高見卻是主張對社會主義思想採取寬容政策的溫和派人物。因而成了與但馬政見相左的政敵。但馬對高見早就欲除之而後快。因此,充分利用這個天賜良機,但馬無疑可以同時坐收一箭雙鵰之利。
當然,僅憑掌握的刺殺計劃,但馬已有足夠的理由逮捕人心黨所有成員,但要達到重刑處罰這些人的目的,製造條件讓御萩成功實施刺殺,無疑對但馬更有利。
御萩絞盡腦汁製造假象,讓人相信刺殺內大臣的不是自己,這也正是但馬所希望的。只要高見被刺,但馬就有足夠的理由大開殺戒,不一定非要安在御萩的身上。對自己來說,假如牽連上御萩,反而自己也難脫干係。終歸御萩算是自己府裡的人,很難完全不讓人懷疑。因而但馬思前想後,寧願選擇妻子與他人私奔並殉情自殺讓人笑話。為此,但馬甘願冒充御萩慎之介,千里迢迢把自己的妻子送到蒲之原裡。
十月五日傍晚,但馬假裝剛剛得到御萩和人心社來往之事,把他狠狠訓斥了一番。同時又唆使夕當著自己的面把最後一顆佛珠交給御萩,實際上就是催促他趕緊自殺。第二天兩人果然登上了開往蒲之原方向的火車。待中途御萩返回東京後,但馬接替扮演了御萩的角色,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了人生訣別之地。然後但馬又跟隨我的身後回到村裡。從御萩曾穿過但馬賞給的舊衣服來看,兩人的身高一定有幾分相似,在戴好帽子、穿上大褂後,但馬裝扮成御萩可能相當容易。
次日,即十月七日,但馬如願得到高見已死的訊息,便立刻趕回東京著手實施對人心黨人的逮捕。此案唯一的難點在於御萩把高見之死偽裝成自殺太過巧妙,以致連高見的家丁都認為是自殺。這當然也難不住但馬。想讓高見府的值夜人翻供說成是他殺十分容易。何況案情本來就是他殺,只不過證人違心說出了真相而已。由於人心社確實有刺殺要人的計劃,把事情栽到他們頭上實在太過容易。至於判處了二十餘人死刑是否過分姑且不論。僅就人心黨人因刺殺大臣而獲罪這一點來說,這宗被民間認為屬於明治年間最大冤案的大案,在這個意義上來說並不算太冤。但馬唯獨擔心的是人心黨人中會有人供出刺殺內大臣的是御萩,結果審判中人心黨人全部矢口否認參與計劃實施。但馬唯恐夜長夢多,因而急急忙忙給他們定下死罪並立刻執行。
由於但馬向法庭提供的謀殺證據難免漏洞百出,多有矛盾之處,因此民間不少人認為該證據純屬捏造,高見內大臣並非遇刺身亡云云。實際上僅僅是由於其中多有不便說穿的內情而已。至於不少人像半田和西村寬一樣推測,但馬是因妻子與人心黨分子御萩慎之介一起殉情自殺,因而遷怒於其他人心黨人。我認為此說完全不符合事實。他們太小看了但馬的城府。男女私情在但馬這種追權逐利、精於謀略的冷酷的政治人物面前,根本算就不得一回事。
正是因為但馬的老謀深算,寄託著慎之介兩代人企盼的理想之花,再一次在蒲之原的深處,和萩花一樣隨著慎之介的生命輕輕隨風飄去。
「獨眠萩花下,憶君夕陽時。」
慎之介在日記的最後一頁中留下的《萬葉集》裡的這首詩,既表達了自己對夕的深深戀情,更重要的是寄託了實現自己親手為父親報仇的期盼。更確切地說,御萩所不忘追求的目標,正暗合了夕縫在上衣裡贈給他的那首古詩——讓父親故鄉的萩花永遠綻放。真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冥冥中註定的命運。
他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然而,在一個冷酷的政治家的計謀面前,他的希望無情地破滅了。
在慎之介破滅的復仇之夢裡,承載著的亡父石田梅太郎沒有實現的夢也無情地被打得粉碎。相隔三十年之後,在明治時代裡萩花又一次散落在失敗的塵埃裡。那浸透了父子兩代人鮮血的茶碗,只能靜靜地躺在那家古董店的角落,在這個國家的一個角落裡無聲地發出憤怒的吶喊。
慎之介連做夢都沒想到,他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暗殺活動,竟然成了當局用以鎮壓異端思想的最好藉口。他只能滿懷自己讓萩花遍地盛開的理想死去,而但馬憲文卻一邊志得意滿地嘲笑著這個青年的愚蠢,一邊繼續鞏固著自己的權勢和地位。
那麼,最後剩下的問題就是,站在充滿野心和圖謀的,勢不兩立的兩個男人之間,但馬夕臨死前又是什麼一種心情呢?我以為,但馬夕完全清楚丈夫的詭計,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將是對慎之介徹底的背叛。一邊是丈夫讓她和慎之介一起去死,另一邊是慎之介求她一起去死,她只能在這兩邊要求的夾擊下,默默走上了不歸之路。如果說「夕萩殉情事件」像外人所傳的那樣,是一場完美的真正的愛情故事的話,那也僅僅描述了一個生活在不幸中的女人,是怎樣為了自己所深愛的男子而捨棄一切,僅此而已。實際上也只有但馬夕的感情通過這個青年的日記傳給了後人。
但馬夕在赴死的途中帶著許多萩花,並不僅僅是為了給遲來的慎之介引路,在她的心目中,萩花其實就是慎之介的象徵。在獨自一人走在蒲之原的路上時,夕把萩花當做慎之介的化身陪伴在身邊。與萩花相隨走在赴死的路上,對她來說就像和深愛的慎之介一起踏上赴死的旅程一樣。
我認為,這其中還有另一個作用,即向隨後而來的慎之介暗示,他夢寐以求的理想最終結局將會像萩花撒落一樣不可實現。夕向丈夫洩露了自己所知道的暗殺計劃,這直接毀滅了慎之介的夢想。是對他的最大背叛。正是這個在慎之介最初的日記中被稱為很可靠的女人,最終徹底粉碎了他的夢想。夕用撒落的萩花把這個結局——但馬憲文將讓萩花無情隕落——清楚地告訴了他。
可悲的是,慎之介完全沒有理解其中的含義,依然懷抱著萩花盛開的理想死去。
我決心把我所知道的這一切秘密永遠深埋在心底,絕不向外吐露一個字。同時,我也堅持讓半田發過毒誓,保證終生保守這些秘密。我並不擔心事情傳到政府的耳目那裡,這麼做只是為了保護但馬夕一個人。我希望她的故事能像人們所相信的、「夕萩日記」裡所記敘的那樣,永遠流傳下去。——一個完美的男女相愛的故事。
同時,這麼做也是為了表達我對她的感激。我會永遠記住她的恩情。在那個暗夜裡,她給我的燈曾經照亮過我的歸途。
我願在人生的旅途中讓她永遠照亮著我,一直走向人生道路的終點,直至燈光熄滅。那時,我將隨她撒下的萩花一起被吞沒在最後的黑暗中。我想,我會堅定地、默默走下去。
(林新生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