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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 我的惠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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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我醒過來了。

圓形的臥室裡一片銀白色,本來關上的鋁合金窗戶莫名其妙地被推開了,只是那縫隙並不大,至多隻有二十釐米左右吧,身材瘦小的人或許可以側著身體穿過來。

為什麼我會想到有人進來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一看到窗戶被開啟,就覺得有東西進來了,如同看到開啟的易拉罐,就條件反射地聯想到一定有人喝過了。可能是窗戶被拉開的咔嚓聲,或者是窗外的月光照到了眼皮上,總之我醒了過來。很明顯現在還是深夜,一丁點聲音也聽不到,裹著淡藍色的冷冷的月光從窗戶一直流瀉下來,一直到我的床上。

咦,為什麼被子外面有雙腳?

那腳並不大,像是和我一般年紀的腳,只是很髒,腳背上裹著莫名的髒東西,一片一片的,結成了硬硬的痂。那雙腳看上去一點生氣也沒有,動也不動,瘦得厲害,腳面上全是一根根交錯的細長的青色血管,不像是活人的腳。

那一定不是我的。

因為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腳正在暖和的被窩裡面,而且我的腳也沒這麼髒,媽媽經常教育我說好女孩上床前一定要洗腳,所以我每天都洗腳。

可是,被子外面的的確確有一雙小腳,和我的腳一樣小而窄,而且腳踝之上的部分是從被子裡伸出來的。

我就這樣用雙手緊緊地捏著身上的被子,盯著月光下的那雙腳。

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叫出來。

是害怕麼?其實驚訝和好奇更多些吧,就好像在不太鹹的鹽水裡加上過量的糖,自然嘗不到鹹味了。

那雙腳的主人應該就在我的被窩裡吧,暖烘烘的被窩裡,但是為什麼我感覺不到呢?

要不,把被子掀開吧,雖然會冷一些。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把被子掀開的時候,那雙腳突然動了一下,準確地說是腳指頭動了一下。

緊接著,兩隻腳同時翻轉起來,翻轉了一百八十度,以至於本來朝下的腳跟現在朝上了,或者說腳的主人由仰臥變成了俯臥。但是我始終沒有任何感覺,被子裡除了我自己的身體,我感覺不到任何其他的東西在動。

這時被子動了起來。

我看到被子中間突然朝上慢慢升起,從凸起的形狀來看,應該是圓形的物體,被子從我的脖子處慢慢被拉開,一直到胸口,到肚臍,我就這樣躺在小床上,看著被子在月光下緩慢地升起來。

奇怪的是,被子升起來的時候,聽到的卻是咔嚓咔嚓的沉悶的斷裂聲,就好像木頭折斷了似的。

我裸露在外面的身體開始感覺到了寒冷,於是坐了起來,用肩膀頂著床頭,看著那個用被子將自己上半身蓋住的傢伙。

如果是人類的話,應該不可能以趴著的姿勢從中間以九十度的形狀立起來吧。

除非,除非脊椎骨可以朝後彎成直角。

可那還是人類麼?

或者說像蛇才對吧,就像眼鏡蛇,可以將自己的一半身體豎立起來。

我就這樣看著,忽然伸出手想把被子扯下來,我很想看看,可以把脊推彎成這種形狀的人長什麼樣子。

可當我的手觸碰到被子的一剎那,裡面的東西彷彿一下子就消失了,被子啪的一聲落到床上。

緊接著窗戶也自己關上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也許我是在做夢吧。

「安琪,你在幹什麼?」電燈被開啟了,我覺得很刺眼,連忙用手遮住眼睛,媽媽忽然站在門口,披著灰色的外套奇怪地看著我。

「沒什麼,只是突然醒了,然後坐在這兒發呆。」我笑了笑。

「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媽媽有些睏倦地打了個哈欠。

「為什麼?不是週末麼?」

「嗯?你忘記了麼?」媽媽驚訝地看著我,「惠美的葬禮啊。」

我哦了一聲,拉過被子躺了下來。

不過直到天亮我都沒有再睡著,一直睜著眼睛。

是惠美啊。

剛才一定是惠美來過了,那腿是鐵青色的,很像是惠美的。

惠美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很漂亮。

我第一次見到惠美是在醫院,母親帶我去看醫生,惠美也在,她很友好地和我聊天,逗我開心。那天我心情很糟糕,不願意說話不願意笑,但是看到惠美后,我變得開朗起來,因為我覺得這樣的女孩子值得做朋友,事實上我們的確成為了朋友,那種非常要好的朋友。

出院之後是仲夏節,我和惠美在公園裡玩煙花,好像是早上九點吧,我喜歡在白天放煙花,這點惠美總是不能理解,不過只要是我做的事她都不反對,即使不參與,也會站在一旁看著。

「安琪,我們永遠不分開好麼?」惠美笑著看著我,她的臉形很漂亮,像陶瓷娃娃似的,沒有粗糙之處,嘴唇微微上翹,嘴角的形狀紋理清晰,尤其笑起來的時候,會有一種魔力,讓看見的人也不自覺地笑出來。

「嗯。」我玩弄著手裡的煙花。

「可是,如果我們之中有一個死掉的話,那該怎麼辦呢?」我聽見惠美這樣說。

「不會的,即使死去,死掉的那個,也一定要化作靈一直跟著另外一個。」我隨口回答道。

「真的有靈麼?」惠美吃驚地看著我,突然一下子用手捂著嘴巴,像說錯了什麼似的。

「不過,就算跟著又有什麼用呢,我聽別人說,人死之後即使有靈,活人也看不到聽不到觸控不到。」

「不,我的意思是說,跟著她,等她死掉,和自己一樣變成靈,那樣我們就又可以在一起了。」我看著手裡的煙花慢慢燃盡,終於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惠美。

惠美抬起頭,大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忽然發現旁邊的陽光暗淡了下去。

「太陽,被遮住了。」惠美突然這樣說道。我也抬起頭,可是我根本看不清楚,因為我知道除非是完全的日全食,否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陽光沒有被遮住,也是非常刺眼的。

「為什麼你可以直視太陽?」我奇怪地問惠美。

「不知道啊,一直都是如此,我看到的太陽和你們看到的不一樣吧。」惠美伸出雙手,彎曲著左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併攏起來,形成一個圓形。

「我看到的是一個暖暖的、橘紅色、周圍不規則的球狀體,不過現在它被遮住了。」惠美又抬起頭,朝著太陽望去,而我不敢再看了,剛才那一眼,已經讓我的眼睛很難受。周圍的光線更加暗淡了,地上的灰塵被吹了起來,我感覺到有一些冷。

日食的時候變暗和平時接近天黑時的暗不一樣,那是一種非常突然而且帶著血紅色的黑暗,如同電影裡見過的用來洗照片的暗室,那顏色很讓人絕望。

在我思考的時候,日食還在繼續。

「已經超過一半了。」惠美繼續觀望著太陽。

「惠美,你接著說啊。」我見惠美的注意力被太陽吸引過去,頗有些不滿。

「我不會變成靈的。」惠美忽然轉過頭,那種模樣我從未見過,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發出幽暗的光點,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她的眼睛和我所看過的都不一樣。

好像看不到瞳孔。

看著我驚恐的表情,惠美突然頑皮地笑了起來。

「哎呀呀,這不過是一個可以放在眼球上的像隱形眼鏡的東西,從外面看是看不到瞳孔的哦,而且也可以勉強直視太陽,是媽媽為我買的。」

原來如此,不知道為什麼,剛才她的表情活像一條蛇看著獵物似的。

「那你死後會變成什麼?」我繼續剛才的對話。

「蛇,我會變成蛇,跟著你。」惠美吐了吐舌頭,那一剎那間我以為會看到像蛇芯般的鮮紅的長舌頭,可是我錯了,那只是普通的人舌頭。她的回答讓我嚇了一跳,心劇烈地顫動著,讓喉嚨也覺得拉扯和堵塞起來。

「哈哈,你好像害怕了。」惠美開心地笑起來,略帶得意,接著她突然又低下頭,抬起來時滿眼的柔軟。

「惠美最愛的就是安琪,安琪也愛惠美吧?」

這問題將我卡了一會兒,我剛要說話,忽然覺得周圍一下子黑了,就好像在一間發出昏黃燈光的房間裡,有人猛地關閉了電源,一瞬間所有的光都不見了。我明白這就是日全食了。

聽人說,在日全食時說下的話,會變成真的。

惠美,真的變成了蛇麼?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不是害怕。

我很興奮,因為惠美回來了,我最好的朋友回來了。

葬禮很普通,我沒有看到惠美的父親,其實我從未見過惠美的父親,她好像只有母親。

惠美的母親穿著一身黑色的連衣裙,戴著墨鏡,將長髮在腦後盤了起來。她看上去很傷心,可是我總覺得她有一種釋放後的快感,像那種忍了許久的小便一下子釋放出去的快感。我聽說惠美的母親並不喜歡惠美,雖說是親生的,但是因為難產,足足生了兩天才生下,剛出生的惠美猶如一隻小貓,全身的皮膚皺巴巴的,據說惠美的母親看了她一眼後甚至連給她餵奶都不願意。

惠美的父親是誰我不知道,或許惠美的母親自己也不知道,我的母親談起惠美的母親總是一副厭惡和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也不知道阿麗的娘怎麼那麼驕縱她,在外面不知道玩了多少男人,看到了吧,終究玩出事了。」

母親經常當面數落惠美的母親,也就是阿麗,但是她總是一副非常尊敬的樣子,我原以為她是裝的,一定會在人後罵母親多管閒事,不過即使母親離開,阿麗卻依然平靜。今天的葬禮上母親沒有責罵阿麗,卻始終疏遠著她,母親是極愛惠美的,總說惠美和我在一起很開心。

「惠美來的時候,我家安琪總是笑,惠美一走,就不說話了。」母親逢人便講,我站在一邊假裝沒聽到,其實我只是不願意和這些大人多說話而已。

葬禮接近尾聲,牧師做完祈禱,阿麗忽然找到我。

「去聊聊好麼?」

我沒有答應,而是看了看母親,她不置可否,似乎小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嘟嘟囔囔地走了,我看成是默許,所以被阿麗牽著,朝公墓的一處僻靜的地方走去,那裡有一個長椅。

「最近還好麼?」阿麗其實和惠美長得很像,都是一樣清秀,那種江南水鄉的煙雨一般,五官素雅得如同油畫上的女性,略帶著一些虛幻和不真實。

我不是太愛和阿麗說話,因為她總是冷落惠美。

「還好。」我用手指纏著衣角,低著頭回答道。

「一切都會好的。」阿麗忽然抱了抱我,她的身體很軟很暖,像鵝毛絨,又像貓咪的肚子。

「我昨天看到惠美了。」在沉默了幾秒後我忍不住說了出來。

「哦?是麼?她找你了?」阿麗並不像我意料中的那麼驚訝,我以為她會瞪圓了雙眼,小嘴張成o狀,然後雙手不知所措,大喊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的反應讓我多少有些失望,可我還是說了下去。

「惠美變成了蛇。」我說到蛇的時候,又想起了那個披著床單直立起來的上半身和被子外的那雙腳。

「她和我說過你喜歡蛇。」

「不,我討厭蛇,害怕蛇,我告訴過惠美!」我不知道為什麼喊叫起來,然後迅速地從長椅上站起,可是沒走幾步我卻摔倒了。阿麗慌忙走過來扶起我,為我拍去衣服上的塵土,還好地面是泥土,我沒有受傷。

「安琪,我知道你想著惠美,惠美也想著你,就算惠美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她還是愛你的。」阿麗說完,抬起頭吻了吻我的額頭,她的嘴唇薄而冰涼。

阿麗走了,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我環視四周,除了一座座聳立的灰色的墓碑混雜在一棵棵松樹之間,一個人也看不到,或者說到處都是人,只不過是躺著的。

我想起身離開,卻發現腳踝處一陣冰涼。

我低頭看去,卻看到惠美睜著細細的小眼看著我,她的身體如繩索般纏繞在我的小腿上,而腦袋卻正對著我的臉。

「惠美?」

我輕聲念道。惠美卻不回話,只是看著我,我發現原來她並不是沒有瞳孔,只不過眯成了一條細線,猶如白天的貓或者蛇一般不易被發覺而已。

「你真的變成蛇了啊!」我按捺不住興奮,雖然我不喜歡蛇,但是這蛇是惠美變的啊,我以前聽過人面犬,人面蜘蛛,小時候甚至還聽過一個古怪的科學家通過一個同樣古怪的機器將自己和蒼蠅混在一起弄成人面蒼蠅,但是人面蛇卻第一次看到。

哦,不是,母親說過關於美女蛇的故事。

「阿麗是條美女蛇。」每每在夜晚入睡前,談到惠美和惠美的母親阿麗的時候,母親總是不忘記捎上這一句,就如同以前收音機裡的說書人,不忘記在末尾說上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樣的口頭禪。

「美女蛇是什麼?」我總是趴在床邊問母親。

「就是阿麗這樣的女人,臉長得極漂亮,但身子是蛇,會勾人,會害人,男人被她迷住了,就會趁著睡覺的時候吞了去。」

「那惠美呢?」我又問道。

「惠美?估計長大後也是吧?」母親說到這裡,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我不知道為什麼母親總是如此討厭阿麗,我記得有次在房門後聽見母親與別人聊天,母親氣憤地數落著阿麗:「不要臉,勾引人家老公,這種女人就是個妖精!」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家裡總是看不到父親。

原來母親是在憎恨阿麗吧。不過我卻並不討厭阿麗,因為我喜歡惠美。

所以即使惠美死去,變成了一條蛇,我也要好好養著她,因為她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啊。

於是我將惠美從我腿上摘下來,開始她有些不情願,我一邊輕輕拍著她的額頭,一邊鬆動她的身體,就這樣將變成蛇的惠美拿下來放到衣服的口袋裡,這時候母親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你怎麼在這裡?」母親一臉焦急地問。

「是阿麗帶我來的,她和我說了會兒話。」我笑嘻嘻地說,心裡在猶豫要不要把變成蛇的惠美正在我口袋裡的事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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