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她親近,她是壞人,惠美說不定就是她害死的。」母親氣鼓鼓地說,走過來牽著我的手,我很容易摔跤,所以一定要人牽著。
「對了,惠美怎麼死的?」我將腦袋靠在母親身上,覺得有些疲憊。
「你不知道?」母親驚訝地問。
「不知道。我的記性很差的。」
「哦,聽說突然自己吊死在家裡,身體像床單似的扭了起來,雙眼都凸出來,舌頭也耷拉出來了,紫黑紫黑的,像蛇芯子,反正極難看。雖然警察調查說惠美是自殺,可是十歲的小女孩怎麼會懂得用繩子吊死自己?還要搬來兩個凳子爬上去,我懷疑是阿麗討厭惠美,將她弄死了。就算不是她乾的,如果她當時不出去尋歡作樂而是待在家裡的話,惠美也不會死啊。」母親有些過分了,我相信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殺死自己的女兒的。
「不會的,不會的。」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腹內一陣絞痛,腦袋也忽地沉了起來,就好像戴上了一頂巨大的鐵帽子,眼前一黑,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醒來的時候,我又躺在自家的床上。
我第一反應就是摸摸上衣的口袋,還好,惠美還在,她很聽話地待在口袋裡,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興許母親還不知道我醒過來了。
真是沒用的身體,我有些憤憤地捶打著自己,接著把惠美捧到手心。
「惠美,說話啊。」
惠美只是時不時地吐著舌頭,她看著我一個字也不說。
「你究竟怎麼死的?」
她依舊不說話,但是忽然將半截身體豎立起來,我嚇了一跳。
「是媽媽。」她居然說話了,聲音有些難聽,混雜著噝噝聲,我必須集中精神才行。
「阿麗?」我驚訝得幾乎叫出聲來。
忽然惠美又不說話了,她再次將頭放下來,在我手心小心緩慢地移動著,我覺得手心中彷彿捧著一汪冰水。
我將惠美放進口袋,慢慢地從床上下來,因為怕摔倒,所以扶著牆開啟門。母親正坐在客廳裡看書,她見我起來了,一臉驚訝,連忙扔下書朝我跑來。
「怎麼醒了不叫我呢?知道自己身體弱就不要跟著那女人到處亂跑啊,害媽媽擔心死了。」母親一臉善意地責備。
「我要見阿麗。」我冷靜地說道。
「她?她好像下午就要飛美國了,那種女人,見她做什麼?比蛇蠍還狠,自己的女兒剛下土,就要飛外國,說不定找了洋鬼子結婚不回來了。」
「我要見阿麗啊!」我第一次提高了自己的聲音,母親愣了愣,然後艱澀地點點頭。
我將手伸到口袋裡,用手指的外側輕撫著惠美,雖然對母親有些愧疚,但是這事關惠美的靈魂能否安息,所以必須找到阿麗。
母親將我扶到樓下,攔下一輛車,在車上打通了阿麗的電話。阿麗還在收拾行李,聽說我想見她,就叫我們直接去她家。
阿麗的家在市中心附近的高樓,那裡的房子據說很貴,母親經常拿著廣告一個人發呆,說以前我們家也是住那裡。我猜想可能是阿麗將父親從母親那裡騙走,然後霸佔了我們家以前的房子,要不然母親上樓的時候不會一臉的怒容。可是我無所謂,我只需要一個小房間,抱著惠美柔軟溫暖的身體好好地睡著。可惜惠美的身體已經埋在泥土裡了,冰涼,慢慢腐爛,所以我一定要為她找到兇手,就算是作為朋友最後的一點執念。
進入房間的時候,阿麗一臉倦色,看到我們她有些驚訝,看著母親的表情帶著愧疚和閃避,而母親則趾高氣揚,彷彿這房子我們是主人,阿麗不過是看房子的保姆。
「坐吧。」阿麗伸了伸手,跑到廚房為我們倒了兩杯水,然後還掏出個巧克力糖給我。阿麗知道我喜歡吃巧克力糖,但是我嚥了咽口水拒絕了她,因為我怕她下毒。茶水我也叫母親不要喝,如果真是她殺了惠美,那她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呢?
「我下午就要走了,以後可能再也不回來了,我知道是我的錯,是我害你變成這樣,但是我是真心知錯,惠美也死了,算是對我的懲罰吧。」阿麗坐在我們對面,低著頭,聲音顫顫的,我轉過頭看著母親,她的嘴唇都在哆嗦。
「你還有臉說?不是你我們會落到這個地步?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了,惠美死得那麼慘,你就不打算為她找到兇手?她是你女兒啊!」母親指著阿麗的鼻子罵道。
阿麗有些悽慘地笑了笑,忽然抬起頭望著我,又看了看我插在口袋裡的手,我心頭一緊,難道她知道惠美在我口袋裡?
「惠美是我唯一的血親了,她死了我也不願再待在這裡,你們找我到底什麼事?我還要收拾東西,哦,是這房子吧?」阿麗似乎想起了什麼,然後咧嘴笑了笑,站起來,將手按在牆壁上。
「給你們住吧,你們的居住條件不好,那裡很吵,又潮溼,對安琪的身體不好,她需要安靜。惠美以前老和我說,叫我把安琪接過來和她一起住,我總是敷衍她,現在已經晚了。」一說到惠美,阿麗的臉色就愈發難看,猶如被剝去了一層表皮的樹幹,在陽光下顯得混濁而悲傷。
「我們不要房子!」母親像被人看輕了似的抗議道,但是我知道,其實她很想住在這裡,否則也不會老是看這裡的賣房廣告了。
「到底,有什麼事情?」阿麗好像有些不耐煩了,母親看了看我。
「安琪說要和你說話,一定要說,我沒有辦法。」
「你是應該帶她到處走走,老在家不好。」阿麗友好地衝我笑著,可我卻覺得分外不舒服。
母親不說話,不置可否地將身體斜靠在沙發上。
「安琪,進來吧,我知道你想和我單獨聊聊。」阿麗開啟一個房間的門,對我招招手,我勉強站了起來,走進去。
「有什麼事麼?」
「惠美來過了,我和你說過,記得麼?」
「嗯,記得,我記得。」阿麗的表情告訴我,她其實在敷衍我,就像敷衍惠美。以前惠美總和我抱怨,阿麗總是忙於和一些討厭的陌生人在一起,和他們笑,和他們吃飯,卻總是不和惠美在一起。
「我問她,是誰殺了她,她說了。」
「你說什麼?」阿麗的笑容僵硬了,她的身體微微發抖起來,我看見她的眼神有些渙散和游離,我開始相信惠美的話了。
「她說,是你。」當我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感覺無比輕鬆,就像胃不舒服時吐出來一樣。我側著身體,極力護著惠美,不讓阿麗發現。
「你胡說!」阿麗被激怒了,她纖細的手指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像生氣的母狗般朝我緊逼過來,我躲閃不及,被她抓住了肩膀。
「誰告訴你的?是誰向你說謊的?是你媽媽麼?還是別的什麼人?他們在胡說!我不會殺了惠美,她是我女兒,是我女兒啊!」說到最後阿麗好像有些瘋狂,身體卻慢慢變重,順著我的身體滑落下來,聲音也如虛脫了一般,低得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得令人傷感的抽泣聲,像深夜的水滴聲,若有若無。
我有些迷茫了。
我將手伸進口袋,把惠美拿出來,她還是那副表情,看著我。
「真的麼?真的是阿麗殺了你?為什麼我覺得不是呢?」
惠美不回答,她只是偶爾吐吐舌頭,像是在對我做著鬼臉。我痛苦地將她扔了出去。
「你不是惠美!你是美女蛇,你才是美女蛇!惠美不會對我撒謊,惠美也不會變成蛇!」
我看到惠美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板上,啪的一聲,抽搐了兩下後便不動了。
阿麗抬起頭,帶著淚痕的眼睛圓睜著,看看地板上的惠美,又看著我,像看著一隻怪物,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恐懼。
「那只是條蛇。」阿麗有些結巴。
「不,那是惠美。」我冷冷地看著阿麗,蹲了下來,捧起阿麗那張漂亮的臉蛋。
「那是蛇,不是惠美,安琪你聽我說。」
「那是惠美!我告訴過你了,惠美死後就變成蛇了,她離不開我,為什麼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呢?」我伸出手,掐住了阿麗纖弱細長的脖子。
阿麗說不出話,臉色開始慢慢變成桃紅色,就好像酒精過敏者的皮膚。
「別殺我,我錯了,求你,別殺我。」阿麗斷斷續續地低聲懇求著,她無助地用手掰著我的手指頭。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
我抬起頭,忽然看到阿麗身後的書桌上放著一個書本大小的鏡框。
鏡框裡有三個人。
中間的那個是惠美,穿著漂亮的裙子,扎著羊角辮,很可愛,笑得很開心。
左邊是阿麗,雖然有些憔悴,但是看得出還是非常開心的。
右邊的,右邊的人是誰?
那個女人是誰?是誰?
短短的頭髮,黑而濃密的眉毛,額頭平闊,鼻頭圓潤,兩頰有些寬闊,下巴微微上翹,眼神有些彌散,但是卻帶著怪異的笑容,那笑容有一絲呆滯和苦澀,如同木偶劇裡的人物被雕刻出來的虛假的表情。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綠色的園林,兩邊的大人都是蹲著的,各站在一邊扶著惠美,惠美的右手拿著一支菸花,右邊的陌生女人手上也攥著一支菸花。
我覺得喉嚨處有什麼東西想要爬出來似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滑過鼻翼落到嘴角上,微涼而發癢。
我看著漸漸無力的阿麗的眼睛,瞳孔之中,正是照片右邊的那個女人的臉。
那是,我的臉。
一剎那間,我彷彿看到掐著的不是阿麗的脖子,而是惠美那脆弱的脖子,她沒有反抗,只是悲傷地看著我。
我為什麼要殺她?
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在惠美的臉被漲得紫紅的時候,她哆嗦著嘴唇,對我喊道:「我一直把你當媽媽看的。」
我的胸口像被掏空了一般,鬆開了雙手,阿麗倒在了地板上,虛弱地發出嗯嗯的聲音。
這時候母親衝了進來,抱住了我。
「安琪?安琪?你怎麼了?傻孩子,都過去了啊,不要再這樣,是,是阿麗搶走了你丈夫,但都是以前的事了啊,不要再活在過去了,媽媽不想你這樣啊。」母親抱著我大哭,而我卻沒有絲毫反應。
記憶像浴室的水蒸氣,慢慢地將我的眼睛鋪滿,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而虛幻。
我是一個幸福的女人,曾經是。雖然因為流產失去了一個女兒,我本打算取名叫她惠美的,但這只是生活的一個拐彎和插曲。我有個漂亮的閨密和愛我的丈夫,但是我沒想到,他們兩個居然在我懷孕的時候走到了一起,甚至還有了孩子。我忍受不了,我怎麼忍受得了!於是我憤怒了,開著車朝他們撞去,當我醒來後,我丈夫死了,我的腿也沒了。結果我的好朋友兼情敵生下了個漂亮女兒,我總覺得她是我的,於是她就取名叫惠美。
我忽然想起來了,真的想起來了,那天惠美拉著我的手,就在這個房間,只有我們兩個。
「安琪。」惠美叫著我的名字。
「嗯。」
「媽媽從來都不理我,我覺得她不愛我。」惠美嘟著小嘴說。
「可我愛你啊,安琪永遠愛惠美。」
「那惠美不要現在這個媽媽了,我要安琪做我媽媽。」惠美突然朝我走過來,張開雙臂走過來。
我呆住了。
這是我女兒,還是阿麗的女兒?
不,我的女兒已經死了,早就死了,她不該還活著,還會說話。
「媽媽。」惠美一邊叫著,一邊朝我走過來。
別過來!
「媽媽!」
不要過來啊!不要過來!你是死去了的,你不是我女兒。
對了,是妖怪,是妖怪。
我也伸出了手,惠美以為我要擁抱她,可是我卻掐住了她的喉嚨。
當惠美喊出那句話的時候我終究還是鬆開了手,可是她驚恐而絕望的眼神卻始終讓我恐懼而厭煩。
「原來,你也這麼討厭我。」惠美痛苦地用雙手捂著眼睛。
我顫抖著嘴唇,說不出一個字來。當我最終平復下來的時候,我看著坐在牆角哭泣的惠美,心情居然變得舒服和快活了。
「去死吧,你本來就是個孽種。」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惠美依舊低著頭。
「我教你,將繩子綁在陽臺的晾衣架上,然後用凳子墊高,是的,這樣打活結啊。」我從床邊的衣服櫃子裡拿出一條長而柔韌的繩子,在惠美面前打起活結,這原本是我在車禍前想幹的事。
惠美只是看著我,表情漸漸放鬆下來。
「是不是惠美死了,安琪就不討厭惠美了?」
「嗯嗯,你一定會變成蛇,那樣我會一直帶著你,像帶著自己的女兒。」我把繩結打好,然後在惠美的幫助下掛在陽臺的衣架子上。
「就是這樣哦,不過現在不要死,等我離開,今天的事,誰也不要告訴啊,否則我們就不是好朋友了。」我將繩子輕輕放在惠美的小手裡,她拼命點著頭。
我離開房間時,看到惠美拿著繩子站在陽臺上,正抬頭看著房頂上黑色的金屬晾衣架,那東西堅固得很,支撐一個小女孩綽綽有餘。想到這裡,我的全身都流過一絲冰涼的愜意,像一條蛇緩慢地在身體上蠕動著一般。
原來,她真的把我當媽媽看啊。
臥室裡的那雙腿,不過是我的假肢麼?真可笑呢。
「你是個瘋子!你就是個瘋子!殺了曉東!還想殺我!你根本就沒好過!神經病!滾,滾出去!」阿麗終於爬了起來,一隻手護住脖子,一隻手伸直了指著門外,母親氣得一言不發,扶著我走了出去。
回到家,母親依舊不說話,而我則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嘴角的微笑依舊無法抹去。
因為我在想,我的女兒惠美這次又會變成什麼呢?她又會以什麼樣子來到我身邊?
「乖女兒,乖女兒,媽媽在等你……」我輕唱著不知名的曲調,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