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的妻子突然離世,為什麼這麼多年我仍然沒有續絃,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我本打算這輩子都不再想起,將這個秘密帶進棺材,可現在看來它又浮現出來了。
我的前任妻子是一個非常善良優秀的女人,至少在別人看來是這樣,她沒有工作,在家裡相夫教子,哦,不,我們沒有子女,她有不育症,這也是我逐漸開始厭煩她的原因之一。看著別的同齡男人都膝下承歡,我的憎恨和惱怒逐漸代替以前對她的愛和溫柔。我與她的婚姻名存實亡,她曾經小心翼翼地提出要領養一個孩子,但是被我粗暴地拒絕了。
可是即便這樣,我卻發現她開始漸漸反常,從以前的沒事就喃喃自語看書發呆,變得活潑而開朗。她的變化令我非常奇怪,而且她似乎經常躲著我做些什麼事,很顯然,她的變化符合一個女人開始變心的反應,我對她的厭煩升級為憎恨,並希望可以抓到她的把柄。
可是我始終沒有抓到她和某個男人在床上的那天,我認為是她掩飾得太好了。終於有一次,我發現家裡的存款莫名其妙地少了許多,毫無疑問,這個賤人居然拿著我的錢去貼補某個小白臉,一想到這兩個人在黑暗處嘲笑我的愚蠢和無能,就讓我怒火中燒。
那天我和同事喝了一些酒,趁著酒勁回到家大聲質問我的妻子,而她也終於忍不住開始責罵起我來。
「你從未在意過我的感受,難道婚姻單純地就是為了傳宗接代麼?除了不能生育,我還有什麼讓你不滿的?」她一生氣臉頰就變得通紅,我曾經稱讚過她生氣的時候像一個熟透的蘋果,可是現在我卻沒有這個心情去觀賞。
「難道你拿我辛苦賺來的錢去偷情就值得讚賞麼?你不只是侮辱自己,還是在侮辱我!」我拿出準備好的證據甩在她臉上。
她驚訝地看著那些賬單,眼睛裡充滿了絕望,我錯誤地認為那是姦情被識破的絕望,但是顯然我錯了。
「原來你就是這樣一個人啊,我原本打算過些日子再告訴你,看來根本沒必要了,我們離婚吧,其實你早就想提出了對吧,索性由我說吧,這樣你是否會好過一些?」她語帶譏諷地對我說。
我自然反對,堅持家醜不可外揚的我,絕對不能讓別人看我的笑話,妻子開始不理會我的反對,獨自一人想朝外走,我一時衝動,抓住她的手往後一拉,接著我聽見咚的一聲悶響。
我萬萬沒有料到,因為用力過大,我妻子的後腦撞在堅硬的木桌角上,我看見她如一條死魚般漸漸地從桌子腿上滑下去,一下子清醒過來的我衝過去抱起她的身體,但卻軟若無骨,她的血流得並不多,卻黏稠如糖漿,淡淡的血腥味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彌散開來,進入我的鼻孔,進入我的神經,讓我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已經斷氣了。我拼命地搖動她的身體,可是無濟於事,這下我的腦子亂了,報警麼?還是將她埋起來?選擇後者我無異於謀殺,可是我正處於人生的巔峰狀態,絕對不可以沾惹到半點汙點,更何況會鋃鐺入獄。我看見她的眼睛半閉著望著我,讓我忍不住汗毛頓豎。
萬幸的是,我的妻子是一個孤兒,她沒有任何親人,為數不多的同學好友也遠在外地他鄉,我們倆在外人面前也裝得相當恩愛有加。
但是我缺少能夠將她的屍體運出去的工具,我在家裡找了好久,忽然間門鈴響了起來,那聲音猶如催命鬼一樣響徹個不停,我用最快的速度將妻子的屍體放在床上,並擦乾血跡,開啟了門。
「您好,這是你訂購的旅行箱。」門口一個年輕人拿著一個巨大的半人多高的皮箱遞給我,並讓我簽收。
該死的,這居然是我妻子訂的,很顯然她打算最近出趟遠門,天知道這個箱子要花多少錢。
運送者接過了小費,隨手將簽有我姓名的標籤紙貼到了箱子上,接著離開了,而我則費力地將箱子拿回客廳。
似乎我的好運氣來了,我看了看箱子和那屍體,很顯然我的妻子身材嬌小,正好可以放進去。
或許她做夢也沒想到,她居然為自己買好了棺材。
我抱起她往皮箱裡塞進去,可是她忽然睜開眼睛,雙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袖子,那神情駭人極了。我從未見過平日裡溫柔可人的她有這種表情。
她咬著牙吐出幾個字來:「你會後悔的。」接著,我感覺到她眼睛裡失去了光彩,抓住我袖口的手也變得僵硬起來。
我幾乎嚇得全身癱軟,過了好一陣子才回過氣力將她放進皮箱,連夜開車去了郊外,埋在了郊區一棵大樹下,回來的時候我洗乾淨車胎上的泥巴,裝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般。我的家遠離城市中心區域,周圍的鄰居很少,一旦入夜就根本不會出門,我幸運地完成了一切,而沒有被任何目擊者發現,我的妻子一向喜歡在夜晚出去散步,這附近治安不是太好,我曾經多次警告她,沒想到居然成了我逃脫嫌疑的藉口。
接下來就是她失蹤和警方的調查,我沒有任何殺人動機,加上我在單位養成的嫻熟演技,我的謊言很快瞞過了警察,雖然他們的眼睛裡透著懷疑,但是因為找不到屍體,便漸漸將這事淡忘。有時候殺人很簡單,做的預謀越多反而越容易拆穿,好比功能越多的機器越容易壞一個道理,加上警察又對此事漠不關心,而我也沉浸在那事的恐懼之中沒有再續絃,外人都認為我一直在懷念亡妻,這倒為我賺得了一些好名聲。直到我遇見了現在的妻子。
可是這件事她如何會知道?但是我現在管不了這麼多了,我決定離開她,對於我來說,這個女人實在太危險了,我不知道她來到我身邊的目的,也不想知道,只有遠走才是唯一齣路,鬼才知道我為什麼一時糊塗,居然和她結了婚。
於是這幾個月我開始聯絡人賣掉我的房子和一切可以典當的東西,準備遠走高飛,就當做是一場夢罷了。
我的妻子毫無回來的意向,我更加懷疑她在外面正謀劃著什麼可怕的陰謀。這幾天我周圍的同事也非常奇怪,他們經常躲著我議論著什麼,我開始懷疑是否他們也知道了某些事情了,看來這個城市真的不宜久留了。
但是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在我埋葬亡妻屍體的地方,居然開始大規模地開挖荒山,政府打算在那裡建一個度假村,我開始極度恐慌,雖然不見得一定能挖到她的屍體,雖然即便屍體出現,也不一定能懷疑到我身上,那皮箱上印有我名字的標籤說不定早就爛掉了。但是我不允許有任何出錯的可能,我的人生格言就是將錯誤消滅在萌芽狀態。
於是我在夜晚大家入睡後,駕車回到那棵樹下,那個地方我永遠難以忘記,雖然時隔十五年,卻沒有太大的變化。趁著月色,我開始在樹下慢慢挖出那個箱子。
箱子果然還在,但是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可是箱子上我的姓名依然清晰可見,我再次為自己英明的決定而自豪,如果這口箱子被警察發現就完了。於是我提起箱子,但我不敢開啟,即便她變成骷髏,我也愧對於她。
箱子在車後座散發著一陣陣腐臭味,我毫不介意,在我看來,只要能安全地活著,我可以忍受一切,只要過了今晚,我將屍體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就可以繼續我的生活,在一個偏僻的地方度過我的餘生。
漫長而狹窄的公路上只有我一個人開著車,忽然間我對那口箱子感到恐懼,她是否真的還在那隻箱子裡?
她是不是早就離開了箱子,變成了我的新婚妻子?
我立即打消了這個愚蠢的想法,這個世界哪裡來的鬼神?我加快了車速,回到家裡。車輪摩擦路面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似刀般鋒利地劃開我的恐懼。
很快,到家了,我小心地停好車,提著皮箱朝大門走去,周圍的房子大都熄燈了。
可是當我開啟大門,卻發現電燈壞掉了,我摸索著牆壁往裡走,打算拿了房契和現金,連夜就離開這裡。可是在黑暗之中,我忽然發現了一縷亮光。
的確,我沒看錯,是一縷亮光,雖然微弱卻很顯眼,那亮光就在客廳裡。
我順著亮光看過去,在客廳裡,在那個十五年前我前任妻子撞死的木桌旁站著一個人。
那臉孔我太熟悉了,蒼白而帶著微笑,詭異的微笑,她一點也沒有變老,一如十五年前一樣年輕。
我開始發狂,手裡的箱子似乎變得無比沉重,我看到她的手裡冒著寒光,那是一把刀,一把餐刀。她真的從箱子裡爬出來了!她來找我復仇了!
我顧不得許多了,必須殺死她!否則她會殺死我的。於是我像瘋子一樣衝了過去,搶過她手裡的刀子朝她的身體瘋狂砍去,鮮血飛濺到我臉上,我忽然覺得一陣溫熱。
電燈忽然一下開了,我看到對面站著一排目瞪口呆的朋友鄰居同事,他們的身上也濺到了血跡,還有他們手裡的生日蛋糕。
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忘記今天是我四十五歲的生日了。
我扔下手裡的刀子,看著倒在血泊裡的那個女人,她的確是我的亡妻啊,那麼的相像,我絕對不會認錯。
警察和救護車很快就來到了這裡,帶走了我,也帶走了那口箱子,我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同時我也央求見那個可憐的女人一面。
萬幸,我開始衰老的身體居然沒有力氣殺死她,望著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的那個女人,我有很多疑問。
「其實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是去國外做整容手術,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總是那麼不開心,我以為你在懷念死去的阿姨,於是我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變成她的樣子你就會開心了。其實沒有阿姨的資助和幫忙,我是無法完成學業的,更沒辦法安置弟弟妹妹,也無力安葬父母,阿姨曾想過收我做女兒,不過聽說你拒絕了,於是在醫學院畢業後,我想盡辦法找到你,卻沒想到阿姨已經去世很久了,我沒告訴你真相,怕你不接受我,所以才說你像我父親,沒想到,阿姨居然是你殺死的,而我居然也要帶著這張臉繼續活下去。」說完後,她痛苦地閉上雙眼,流下了眼淚。
聽完她的話,我忽然想起了我死去的妻子,或許我根本沒資格去用我汙穢的腦子去思考她,或許在監獄裡用我的餘生來懺悔,才是最正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