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顯得非常的狹窄,從兩旁樓道上方俯視下去,一個個黑色的人腦袋如同一隻只剛剛產下的青蛙卵,在像溪流般的街道上慢慢蠕動著。
小川用手推了推半框鏡架,好讓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是一頭漂亮帶著栗色的鬈髮,那頭鬈髮下,是自己永遠也看不厭倦的臉。
臉的主人是今年芳鄰二十四歲的美娟小姐,她與小川先生是在半年前的朋友聚會上認識的。當時的美娟小姐剛剛失戀,雖然是自己主動提出分手,算不上被甩掉,但是內心依舊十分苦悶,畢竟是自己的初戀男友,就好像親手割開自己的皮膚一樣的感覺,讓美娟終日陰沉著臉龐,本來陽光美麗的美娟一下子消沉下來,於是好友袁雪熱情地邀請她來參加一場自己組織的年輕男女的聚會。袁雪是一位熱情似火的女性,彷彿全身都有著無法釋放乾淨的能量,無論走到哪裡都可以點燃周圍的東西,她總是將手指甲塗得鮮紅,還有嘴唇,袁雪非常喜愛紅色,紅色的高跟鞋,紅色的外套和紅色的短裙。美娟經常嘲笑她是會移動的血漿袋——同為醫學院的女生,或許都是這樣開玩笑吧,這種肆意的玩笑,當然也曾經讓非常保守的小川不適應。
聚會上來了許多人,包括很多袁雪自己也不認識的,其中有部分是袁雪當時的男友的朋友,當然,這名可憐的男性被戲稱為燈油,袁雪靠著他燃燒自己,等他燃盡的時候,袁雪自然去尋找新的燈油了。
而小川就在這批人之中。說句良心話,小川算得上是一位美男子了,身材高大,臉龐稜角分明而乾淨,像希臘式的雕塑一般整潔而挑不出毛病,但卻依舊沒有女人緣。很多女性被其外貌吸引與他交往後,卻最終依依不捨地離開,究其原因,是因為小川自小家教甚為嚴格,雙博士兼科學研究院工程師的母親完全視其為延續自身優秀基因的容器,絲毫沒有把他當作正常的男孩來教育,從小母親就阻止其他小女孩甚至小男孩和小川玩耍,她總是推著自己的眼鏡,掐著小川的肩膀,面色冷酷嚴厲地訓斥說:
「你是我最寄予希望的完美作品,難道你想讓自己的一生過得像那些庸俗毫無成就的人一樣麼?」
在類似這樣的語句中,小川開始了漫長而枯燥的求學生涯,從小學到大學,他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甚至連這種想法都只是一閃而過,彷彿那念頭對他來說就是犯罪,就好比虔誠的教徒唾棄的穢物一般。當然,當他最終結束了那段如同苦行僧般的日子後,開始接觸社會的小川多少發生了改變,答應參加同學聚會便是最好的證明。
於是同樣是被人拉到聚會上的小川與美娟在相識的第一眼便相愛了。小川第一次覺得戀愛是如此的美好,他猶如一個第一次嚐到蛋糕美味的頑皮小孩,貪婪地享受著與美娟在一起的快樂,而美娟也是第一次結識像小川這樣優秀英俊又帶著古典氣質的美男子,無論是他的猶如論文報告般的談吐和博學,還是他現在擁有的高薪工作,都是吸引美娟的優點。當然,人無完人,與之前的男友相比,小川顯得古板缺乏情趣,即便偶爾製造出來的浪漫,也如小孩子過家家一般幼稚,讓人哭笑不得。比如他曾經在美娟的多次暗示下買了束花,可他買的居然是菊花。他就這樣拿著菊花站在美娟家門口等著,這讓美娟非常尷尬,問起原因,答案更有意思。
「因為我喜歡菊花啊。」小川在被質問的時候一臉的茫然和委屈,他不滿地說道。
「可是,花是送給我的,你應該知道我喜歡什麼啊。」美娟被氣壞了,但又無法生氣。
「我覺得,送東西自然要送自己最喜愛的才有誠意,否則古人為什麼老在送禮物的時候說割愛割愛呢?如果是自己不喜歡的,那就如同垃圾一般毫無意義了,更表示不了自己重視的程度。」小川推了推鏡架——這是跟著他母親養成的習慣,表示他對自己的決定非常有信心,不允許反對。
美娟笑了笑,或許當時被他這種呆呆的傻瓜氣所吸引,畢竟她不是小女孩了,愛做夢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前一次戀愛讓她過早地成熟起來,初戀男友雖然也很優秀,但非常花心,這也是分手的最大原因,美娟覺得像小川這樣專一的男人已經很少見了。
不過兩人的愛情歷程非常緩慢,就好像例行公事的作業實驗一般。其實小川是這樣對待的,在他房間的書桌玻璃隔板下,壓著一張自己認真書寫的稿紙,上面標註著,什麼時間與美娟相遇的,什麼時候兩人可以上街約會、看電影,什麼時候可以第一次牽手,什麼時候應該第一次親近撫摸,接吻,包括什麼時候結婚,生子,教育,最後一行寫著何時死亡,不過那兒是空白的,畢竟無論如何計劃,也是沒辦法知道人的死亡日期的吧。所以就是這樣,小川將自己與美娟的愛情包括日後的婚姻,都當作科研計劃一樣對待,雖然美娟並不知道這張可笑的計劃書,但她始終覺得兩人的關係如機械般固定而有規律,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控制著。
這幾天小川非常高興,因為根據自己的計劃流程安排,結婚的日子已經迫在眉睫了,在這之前,小川刻意壓抑著自己體內沉寂二十多年的男性慾望,每次美娟非常激動的時候他反而冷靜下來,將美娟晾到一邊,這讓美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般來說男性對性應該是遠比女性熱衷的。
「我們的愛情是神聖的,我們的身體也是,不到結婚的那天晚上,我不會佔有你。」小川總是重複著這句話,每次說的時候都非常嚴肅。美娟哭笑不得,又總是欲言又止,望著小川的臉,她總是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就好像小時候偷吃了母親叮囑的只能在過年吃的零食一樣。
雖然結婚的日子已經臨近,小川卻沒有過分地激動,但他發現美娟的樣子有些疲憊,所以打算今天帶著美娟出來散散心,順便挑選一些結婚必需的物品。
由於小川極少主動邀請她,這次的舉動令美娟非常的開心。兩個人沿著步行街的街道,被擁擠的人群簇擁著朝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後,美娟說有些難受,胸悶和噁心,小川覺得可能是因為人太多導致空氣沉悶,於是他帶著美娟離開了街道,走到十字路口邊的店鋪前為遊人準備的石頭座椅邊休息一下。
「你身上有種奇怪的味道。」小川的腦袋朝著美娟的身上湊了過去,他皺了皺眉頭,鼻頭緊縮了一下。
「哦?沒有啊。」美娟抬起胳膊聞了聞,有點緊張。
「好像是碘酒或者藥水味。我小時候生病母親經常帶著我去衛生所,我討厭那裡,所以對這味道很敏感。」小川伸長著脖子,繼續嗅著,然後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對了,上個禮拜你還非逼我去參加什麼所謂的全身檢查,那個檢查太沒意思了,不僅要檢查血液尿樣,甚至連……」小川的臉上堆滿了厭惡的神情。
「也是為了你好啊。」美娟笑了笑,臉上卻多了幾分惆悵。
「對了,你是不是也去檢查過了,為什麼身上有這種味道?」
「哪裡,你忘記我是做什麼工作的了麼?」美娟輕輕拍了一下小川的腦袋。
「你不是營銷部的麼?我記得你們公司好像是做運動器材的啊。」小川依舊不解。
「傻瓜,你從來不關心呢,我們做的是康復運動器材,所以我最近經常去醫院找骨傷科的大夫,希望醫院購買一批器械。你知道只要談成功一筆,我就可以拿很多提成了,不過可惜談得很艱難,所以我自然要多跑幾次。」美娟笑了起來。
「我就討厭你老把錢這樣世俗的東西掛在嘴上,我們又不會缺錢。」小川滿臉厭惡的表情,「而且我真的很討厭你身上的藥水味。」
美娟有些尷尬,然後她向未婚夫表示,下星期無論生意成功與否都不會再去醫院了。可是小川似乎依舊有些不滿,臉緊繃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美娟好像有些跟不上小川飛快的步伐。
「給我買瓶汽水好麼?」美娟用一隻手支撐著身體,另一隻手輕輕按著自己的胸部,低著頭微微喘著氣說道。
「你還是自己去吧,我身為一個學者,又是一個男性,怎麼可能去做那些低賤的跑腿工作,那種男人我最看不起了。」小川忽然尖銳著嗓子直起背脊說道。美娟有些生氣了,雖然早知道他平日裡也是如此,但現在都快要結婚了,為自己買瓶汽水有這麼難麼?
或許他在眾人面前感到害羞?美娟一轉念,忽然記起上次在公園人少的時候,小川還為自己買過冰糖葫蘆。
算了,自己去吧。美娟雖然心裡原諒了小川,但依然有著女性的任性和氣惱,她踉蹌著朝馬路對面的冷飲店走過去,小川張了張嘴巴,又轉過頭看了看。
都在看著我吧?
都在看著我呢!
小川覺得所有的人雖然沒有直接看著自己,卻都用餘光掃視著,於是他停了下來,索性看著美娟消瘦的背影慢慢走過馬路,雖然有些擔心,卻沒有辦法。
比起被未婚妻責怪,被路人嘲笑更難受吧?小川暗想。
這時候,從右面飛速駛過來一輛轎車,它開得如此之快,又是黑色的,猛地看過去,就如同一隻高速移動的棺材。
小川的心頭掠過一絲黑影,那轎車彷彿開進了自己的胸腔,從心臟上軋了過去,讓自己胸悶得厲害。
可憐的美娟壓根沒有注意到那輛黑色的轎車,不,還不如說她已經注意到了,已經開始退步避讓轎車。
可是那輛轎車竟如同瞄準了一般,直直地衝著美娟撞了過去,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駕駛員良心發現,汽車在即將撞到美娟的時候打了個急轉彎,從她旁邊擦身而過。
在短短幾米遠處,小川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時間彷彿停止或者變慢了,如同錄影帶用了半倍速,又好像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異常濃稠起來。
小川呆呆地望著,當看到車頭避讓過去的時候他舒了一口氣,正想挪動腳步跑過去,卻發現由於慣性,汽車的尾部依然撞到了美娟的身體,於是那嬌小的女性胴體像風箏般飛了起來,重重地落到了馬路對面的水泥臺上,而且是腦袋先撞上。
而轎車也幾乎同時撞到了旁邊的電線杆上,駕駛員的腦袋重重地撞上了前車玻璃,那男人的腦袋有三分之一插進了玻璃裡,幾乎被完全割斷了,只有頭皮連著,稍微動一下就會完全掉下來,血液噴濺在了被撞斷了的電線杆上。小川的腿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周圍的路人在驚嚇過後也漸漸圍了過來,人們開始忙碌起來,有議論的,有打電話找救護車的,倒是小川不知所措,彷彿成了不相干的人。
美娟的身體軟塌塌的像布娃娃一樣被救護人員輕輕地抬上救護車,小川也上去了。在車上他抓著美娟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不知道心中是怎樣一種感覺,彷彿是身體的某個部位被猛地重擊了一下,老半天緩不過來,美娟的手冰涼一片。在小川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不要死,不要死啊!
急救室的醫生和護士匆忙而有步驟地為美娟做著急救,小川被攔在了門外,望著關上的急救室大門,他非常無助地坐在長板凳上,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為什麼那輛車會直直地撞過來,卻又在即將撞上美娟的時候打了個急轉彎。
就在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的時候,警察趕到了,那是一名看上去神情嚴肅不苟言笑的警官,雖然身材不高略有些發胖,但眼神犀利而內斂,他身後還跟著一位年輕的警察,應該是下屬吧。
「我們懷疑這不是一起交通意外,有目擊者證實那輛車是朝著受害人撞過去的,所以我想問一下您是否認識那名死去的司機。」警官語氣遲緩卻非常清楚地對小川說道。
「我,我不認識那傢伙,我也沒有得罪過任何人,美娟更沒有,怎麼可能呢?那傢伙一定……一定喝醉酒了。」小川似乎不願意相信謀殺這樣可怕的字眼會跳入到自己的生活當中,他極力想洗刷卻口吃不清楚起來,他雙手在空中無助地晃動著。
「我們在極力調查死者的身份,希望您不要過於傷心,如果想起什麼線索,請馬上通知我。」警官為小川寫下一個號碼,然後便告辭了。
本來就已經心煩意亂的小川愈發覺得沮喪無助起來,一個小時前還算沉浸在幸福之中,此刻卻感覺到天堂與地獄居然離得如此之近,瞬間的落差幾乎要將他擊潰了。
此刻他雙手環抱著雙肩孤獨地坐在急救室外,意識逐漸模糊起來,或許這只是個噩夢而已。
對啊,只是個噩夢,小川模糊地想著。
忽然他看到美娟又坐回到自己身邊,雖然並不說話,卻依然帶著那令他迷醉的微笑,原來真的是噩夢而已,小川高興壞了。於是他們立即去登記結婚,甜蜜的婚後生活讓小川非常滿足,接著他還有了一個兒子,漂亮而聰明的兒子,小川視其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細心培養著,然後看著兒子按照自己的計劃成長,結婚,開枝散葉,而自己則抱著孫子睡在躺椅上搖晃起來,直到也已經變成老婆婆的美娟拍著他的肩膀叫他吃飯。多麼美好啊,完完全全按照自己的劇本構造的人生,一點瑕疵和錯誤偏差都不曾有!
「請醒醒,醒醒啊。」一隻手搖動著小川的肩頭。他睜開眼睛,四周的景物變得模糊和黯淡起來,原本是戶外的下午居然變成黃昏了。
自己睡了多久?好像至少一個小時了。
「那女孩還在搶救,你居然還睡得著?」原來是護士小姐,她的口罩遮擋住了大半個臉,不過看得出對小川的態度很生氣。
「對……對不起,我太累了。對了,我未婚妻怎麼樣了?」小川這才想起來,原來自己又回到現實中了。
「虧你還記得。她還在搶救,怎麼,父母沒有來麼?」護士奇怪地轉頭問道。
「她父母都在外地,還沒來得及趕過來,在救護車上我通知過了。」小川老實地回答說。這時候他才想起自己居然忘記把這件事告訴母親了。可能是發自心底的畏懼吧,自從可以獨立之後,他總是儘量少地去母親那裡,甚至巴不得像中秋春節之類的節日也最好不存在,每次回去,他總要面對母親的斥責和詢問,那不像是母子,倒像是領導和下級。
從小川記事開始,就沒有父親這個概念,他的人生幾乎是在母親的一步步安排和計劃下走過的。自從六歲那年他詢問父親這個詞語,被母親嚴厲地毒打責罰之後,他就再也不敢在母親面前提起父親這個字眼了。在小川心目中,母親與父親幾乎重合成了一個人,當然,作為雙博士和科學研究院工程師的母親,自然是絕對正確的存在,是不允許任何人否定甚至質疑的存在啊。
如果媽媽知道的話,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
思量再三,他還是決定打電話給母親。
「什麼?怎麼這麼不小心?我早說美娟太粗心了,過馬路也會被撞到!你自己沒有事吧?」母親的話讓小川覺得有些溫暖。
畢竟還是關心著自己啊。小川的眼眶溼潤起來。
「您還是不要再責怪她了,聽警察說,那司機似乎是故意要撞死美娟。」話一齣口,小川馬上意識到什麼,他趕緊用手遮擋住嘴巴。
「什麼?這到底是什麼女孩?好人家的女子怎麼會如此的遭人嫉恨?我早就告訴過你,那女孩長得太漂亮了,跟你根本不合適。你應該在你的碩士同學,最起碼是名牌大學的研究所裡找一個適合你的啊,光有臉蛋的女性有什麼用呢?最後後代還是要靠腦子才行!你要知道當年我和你父親也是完全從這方面去考慮的啊,要不然你怎麼可能有如此高的智商,被稱為天才呢?你不知道什麼叫做基因遺傳麼?你知道我當年為了生下你,做了多大的犧牲和努力?你倒好,只是憑著感覺去喜歡這樣一個女孩子!」母親的話小川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今天聽起來就更加刺耳了。
「我一直都是聽您的,但是在找妻子這方面我就不能拿一次主意麼?美娟雖然不是像您一樣的高智商,但她也還是很聰明的,她一定會按照我的人生計劃為我生下一個聰明的孩子的。」小川第一次為了美娟和母親頂嘴,可能是突如其來的災難已經讓他相當煩惱苦悶了吧。
母親似乎有所動容,她有些遺憾地在電話裡嘆了口氣。
「不是妻子的問題,而是基因,基因啊!還好我一早為你做了準備,要不是上次逼著你去醫院……」
「好了,別說了,您還是趕緊來醫院吧,在市第一醫院。就這樣吧,我掛了。」小川皺起眉毛打斷了母親的話,與母親通話後,他更加心煩意亂起來。
這時候急救室的門再次開啟,不過這次出來的是一名高大的年輕男醫生,他是美娟的主治醫生,雖然年輕,但是在醫院已經非常有名了。小川立即站了起來,想詢問未婚妻的情況。
「很糟糕,她雖然身體外部只有一些軟組織擦傷,可是在摔倒的時候頭顱受到重擊,顱骨骨折,傷及腦部,現在情況非常危險,就算能救回來,恐怕也會深度昏迷,而且最麻煩的是她懷孕了。」醫生搖著腦袋嘆息道。
什麼?
小川彷彿被人用錘子朝著太陽穴狠狠砸了一下,眼睛猛地充起血來,差點就暈倒了。
「你剛才說什麼?懷孕?不可能的!」小川抓著醫生的肩膀咆哮起來。
「這怎麼有錯?不過才三個月不到,當然感覺不出來,但敏感些的可能會有少許反應吧,比如心情焦慮,憂愁反胃等等。」
怪不得了!小川聯想到美娟最近的異常表現,恍然大悟。
可是自己從來沒有碰過美娟一根指頭!
可惡,表面清純的她居然是這種女人!難怪有時候表現得那麼風騷了。小川感覺到一陣嘔吐感,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眼淚都出來了,不明就裡的醫生還以為他是難過所致。
「請不必傷心,不過需要作出選擇,如果現在就拿掉這個孩子的話也可以,但會對傷者影響很大,再等等的話,孩子會在母體內慢慢生長,以前外國也是有這種先例的,理論上是可以生出來。」醫生解釋道。
生出來?見鬼!我要這個野種做什麼?該死的美娟,她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我自己書寫的人生,完美的步驟都亂套了!
小川先生痛苦得肚子裡的腸子都攪動起來,他的手也冰涼得厲害。醫生在他耳邊又說了些什麼,但他完全聽不進去。
終於母親來了,雖然幾個月不見,但依然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樣子,略有些花白的頭髮整齊乾淨地梳在腦後,戴著和小川一個式樣的半框眼鏡,她不疾不徐地朝小川走過來。
小川此刻卻比平時更感覺到需要母親的安慰,他哭喪著臉將這件事告訴給了母親,他原以為母親會憤怒起來,不料她卻非常平靜。
「你說的是真的?你絕對沒有碰過美娟一下?」母親滿臉嚴肅地問。
「當然!我是很有計劃的人,就像科學研究或者數學題一樣嚴格按照步驟來規劃我的人生的。」小川扳著臉孔一字一頓地說。
「這麼說,這個孩子不是你的了?」母親長長地嘆了口氣,一臉欣慰的樣子。
「為什麼您好像還很高興的樣子?我和美娟都在一起快半年了,而這個孩子還不到三個月,很明顯在與我交往的時候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啊!無論是身體的背叛還是心理的背叛,終究是相同的結果,為什麼您好像還一臉高興的模樣?」小川幾乎咆哮起來,像只憤怒的公雞。
母親微微地笑了一下。
「如果這孩子是你的,那你不是要負擔起養育的責任麼?醫生也說過了,即使美娟腦部受了重創,孩子等到了時候還是可以生出來的,就好像一枚雞蛋,孵化到了時間一樣可以變成小雞。可你想過麼,一旦孩子生了下來,先不去考慮他是否因為母親受到重創而導致發育不良,就說你以後帶著這樣一個孩子,還如何生活呢,還會有優秀的女人看上你麼?」母親苦口婆心的話讓小川一下子驚愕了過來,的確他已經被美娟出軌的事實衝昏了頭腦。
「該死的女人,我差點做了冤大頭了。」小川冷靜下來,憤怒地咒罵道。
「現在你不可以跟醫生說要放棄那個小孩,因為這樣你會承擔起一個拋棄自己親生孩子的罪名,而你無論如何也不可以將未婚妻與他人發生肉體關係的事實公之於眾,因為那樣你的名譽也掃地了,我們的家族在外人面前也抬不起頭來。」母親繼續分析道。殘酷的未來讓可憐的小川慌亂不安起來。
「那我該怎麼辦?」小川幾乎絕望地喊道。
「暫時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想辦法不要讓孩子生出來,只能這樣了。」母親推了推鏡架,一副無奈的表情。
不要讓孩子生出來?
的確是個好辦法,至少還要六個多月孩子才能出生,就算自己不去做什麼手腳,以美娟現在的身體狀況,那孩子說不定隨時都會胎死腹中,對,最好讓那個淫蕩的女人和那野種一起去死吧,去死吧!
小川在心底呼喊道,就差雙手抱拳放於胸口跪在醫院地板上,向仁慈的神靈禱告趕緊救救自己,讓美娟和她的孩子趕緊從自己的生活中消失,這樣他才能安寧下來。
「現在不要表現出任何厭惡美娟的表情,反而要做出一副痴情的樣子,這樣你在公眾中的地位也會提高。不用擔心,這女人和那孩子不會給你造成任何威脅。」母親咯咯咯地冷笑起來。小川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是啊,到時候美娟一死,自己會成為公眾眼中最痴情的男人,說不定可以吸引到更多人的注意和更多優秀女孩的垂青呢。
壞事有時候也可以轉變成好事,如果剛才自己沒有母親的勸阻而大發肝火,那就麻煩了。
「趕快進病房,很快會有人來,包括美娟的父母,你可不要露餡了,美娟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你的,這個事實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母親說完便踩著高跟鞋離開了,走廊過道里再次剩下小川一個人。
這時候主治醫生走了出來,帶著疲倦的神情嘆了口氣,並告訴小川可以去見美娟了,不過她仍然沒有醒過來。小川謝過醫生,然後趕緊走進病房。病床上的美娟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臉色有些蒼白,但依然美麗,帶著些許病態的美感。
小川站在離病床幾步遠的地方,他的目光從美娟的身體上掃過,最後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那裡孕育著一個生命,而此刻什麼也看不出來,不過再過些日子,就會出現端倪了。真是令人費解,作為母體的生命已經游離在死亡線上,而腹中的孩子卻一點也沒受傷,甚至有可能在幾個月後降臨在這個世界上。受到那麼猛烈的撞擊卻一點事也沒有,其實美娟自己可能也不知道懷孕了,也可能是母性潛在的本能讓她在被撞飛的時候,以一個安全的姿勢落地,保護了那孩子,也正因為如此,她的腦袋撞擊到了水泥地面上。
不,絕對不允許那孩子來到這個世上,那是個惡魔,是撒旦之子!會破壞我的生活的!小川忽然咬著牙,朝著美娟走過去,他伸出雙手掐在了美娟細嫩的脖子上。
不要怪我,我的人生早就一步步規劃好了,請不要破壞它,這都是你不好,是你背叛我在先的!小川閉上眼睛,咬著牙想,只要自己手腕上稍微用點力氣,過上短短的幾分鐘,自己就不用忍受對美娟腹中孩子的恐懼了。
「美娟啊!」忽然身後響起了一聲凌厲的呼喊,小川嚇了一跳,還好自己是背對著病房大門,應該沒有人看得到自己的動作,於是他連忙將雙手撫摸在美娟臉上,然後裝出一副非常悲傷的表情。
「美娟,美娟你醒醒啊,不是要和我結婚的麼?」小川此刻似乎真的有些難過了,不過並非是為了美娟,而是因為自己計劃了幾十年的結婚典禮流產了。
來人是美娟的父母,兩位老人老淚縱橫,尤其是美娟的母親幾乎哭死過去,美娟的父親抹著眼淚將小川這位未來的女婿拉到門外。他用哽咽的聲音和小川攀談起來。
「小川啊,我聽說美娟肚子裡有個孩子?」未來岳父的問話雖然在小川的預計之中,不過他依然嚇了一跳。
「嗯,嗯。」小川一面低著頭答道,一面想著該如何應付。
「我覺得雖然你們沒有正式結婚,但這個孩子是你們的骨血,也是美娟生命的延續,美娟已經這樣了,我們兩個人希望儘量讓這個孩子生下來,我相信美娟也是這樣想的,我們也好在餘生有個念想。美娟這個樣子不知道能否醒過來,更不知道還能不能挺過來,不如我們賭上一把,你覺得如何?至於醫療的費用,我們會盡力出的。」美娟的父親說到最後,幾乎說不出話來,只在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小川無比厭惡地看著眼前這個老頭,雖然他之前並不討厭,但是此刻的這番話幾乎像錐子一樣紮在小川的心上,他忍住了想要揍這老頭的衝動,因為此刻這人的神態像極了他在大學期間的一名教授,那名教授曾經批評過自己的論文,當時的小川幾乎想要殺了他。
美娟的母親因為哭得過於悲傷,被丈夫扶著暫時去別的病床休息去了。小川站在空蕩蕩的病房裡,暫時放棄了想要現在殺死美娟的想法。
「繼續活著吧,看看能否真的活到六個月後孩子出世。」小川用冰冷的眼神望著美娟,退出了病房。
這之後小川每天都來病房,每天都帶著花坐在床頭邊,握著美娟的手,低聲說著話。所有的護士與醫生以及整個醫院其他的病人,都漸漸知道了有這樣一位有著高薪高學位的青年才俊,即使未婚妻重度昏迷也不肯放棄,每天都痴情地在病床前為她守護,為她低聲祈禱著,很多年輕女孩都在心底喜歡上了這位身材高大、面貌冷酷不苟言笑的小川先生,「痴情男子」的外號也流傳了開來,於是小川成了所有熱戀中的年輕女孩對自己男友的評定標杆,這些年輕女孩幾乎都是以統一的口吻問自己的男友或丈夫:
「如果我躺在病床上,你會和小川先生一樣麼?」
但是他們不知道,小川每天來到醫院,放下的花是美娟最討厭的玫瑰花——因為美娟對玫瑰過敏,在之前她只要吸到玫瑰的香味,就會感到不適和頭暈。
而坐在病床邊,握著美娟蒼白纖細的小手的小川,在美娟耳邊低聲喊著的是:
「死吧,死吧,快去死吧!」
一個月後,警方忽然通知小川:肇事司機的身份已經查清楚了。實際上早在案發第一個禮拜,警方就查到了,只不過覺得有必要多調查一下,而且也不想打擾在悲痛之中的小川,而此刻警察終於知道了一個準確的答案。
依舊是之前看到的那位警官,不過略顯消瘦,可能最近的案件太多的緣故吧。到了醫院後,他似乎很討厭醫院刺鼻的藥水味,說不上幾句話就抽動一下鼻翼,或者用食指和拇指壓一下鼻樑。
「嗯,是這樣的,小川先生,之所以一直沒有告訴您真相,是怕一下子沒有調查清楚就貿然告訴您,會給您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不安。但是現在已經取證完畢,所以必須告訴您了,並且需要您的合作。」警官從助手的手中接過一隻塑膠袋子,裡面裝著一個暗硃紅色的硬殼筆記本,這讓小川非常好奇,究竟是什麼事讓警官如此慎重。
「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總之無論聽到什麼,也請您務必不要激動。」警官似乎也知道小川的愛情事蹟,他可能覺得如此深情的男人會一下子無法接受事實,從而做出一些過激的行為。
「企圖利用轎車撞死您未婚妻美娟的人叫方島,他的日記顯示,他是美娟的前任男友,不過方島在這個城市幾乎沒有朋友,具體的情況無人知曉,我們不明白方島和美娟是如何相識相愛的,不過從日記來看,他似乎和美娟早就相識,最奇怪的是,在方島的體內發現了氰化物,所以他應該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心理來的,我們認為他是求愛不成惱羞成怒,打算撞死美娟,然後自殺殉情,因為在他的日記裡我們發現似乎他在分手之後一直糾纏著美娟,並企圖複合,而美娟看來是拒絕了他。所有的一切都寫在日記本上。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會對您有什麼樣的影響,不過從目前的證據來看,我們也只能告訴您這麼多了,方島在現場已經當場死亡,恐怕也是應得的下場吧。」警官說完後便和小川告辭了。
小川拿著日記,雖然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但還是忍不住開始咒罵方島和美娟。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開啟袋子開始閱讀日記,卻沒想到這會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震撼。
在日記的前半部分,大多是方島對於美娟提出分手的事感到苦惱和煩躁,裡面記錄了一些他想念美娟的肉麻情話,每看到一次,小川就在心中祈禱神讓方島的靈魂多受一次地獄的折磨。
而看到中段時,他發現方島居然找過美娟,而美娟則嚴詞拒絕了他,所以方島非常憤怒,並且開始憎恨美娟的幸福,於是他想要親手殺死美娟,不過可能是在將要撞上的時候,他一時心軟,所以掉轉了車頭,結果把自己撞死了。
「這麼說,方島應該不是那孩子的父親了?」小川合上日記,有些奇怪。
那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呢?小川忍不住好奇起來,此刻他已經不再嫉恨了,反倒是很想知道讓美娟委身的人究竟長什麼樣。
又過去了兩個月,沒想到美娟腹中的孩子居然健康茁壯地成長起來,這讓小川非常驚訝,他覺得必須採取點行動了。
於是他找到了自己的母親。
「可能我們低估了奇蹟的產生機率了。不過不用擔心,我們只需要玩一點醫學上的小把戲,便可以將那孩子弄死在美娟的肚子裡。我的兒子啊,不用驚慌,身為高階知識精英的我們,社會金字塔頂端的我們,怎麼會被這樣的小事難倒?」母親滿臉不屑地安撫著慌亂的兒子,然後給了他一支裝在玻璃品裡的藥劑。
「這是什麼?」小川接過藥劑,奇怪地問道。
「一種用於靜脈注射的流產藥物,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只需放進她每天需要注射的葡萄糖裡,就很容易讓那孩子見鬼去了,說不定導致的大出血也會讓美娟一命嗚呼呢。」母親笑嘻嘻地說。
「美娟……也會死?」小川拿著藥劑瓶有些為難,他似乎不再恨美娟了,反而覺得非常有趣,似乎每天拿著花坐在美娟身邊低聲咒罵她去死,也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真讓她一下子死掉,反倒有些不適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