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傳聞,一開始並沒有如此誇張。
「水島課長最近加班不是很頻繁嘛。我告訴你,他跟夫人鬧矛盾了,所以才會儘量拖延時間,給自己找一大堆檔案,整天坐在辦公桌前面……」
那是入職兩三年的女員工在茶水間裡一邊喝茶,一邊跟新員工閒聊,權當新人指導的話題。
「課長今天又接到無聲電話了,對不對?說是無聲電話,其實就是他接了電話啥也不說,聽完就掛。你不覺得那很奇怪嗎?他那個人打電話本來就很冷淡,連高管的電話也是三言兩語打發過去,所以這個細節很難被發現。那個電話啊,其實是課長常去的小飯館的老闆娘打來的。每次店裡進到了稀罕的東西,老闆娘就會通知他‘今晚過來’。你可以注意一下,課長大概三十分鐘後就會起身,看似去上廁所,實際是去回電話了。」
這個「一開始」是指水島十二年前從企劃部二課調動過來的時候。
兩年後,澤野響子入職,接下來的近十年,她一直忙於製作和細化不可能實現的企劃,以及聽別人談論課長的傳聞。
因為是傳聞,往往毫無根據。比如「課長只有右腳是扁平足,所以每雙鞋都是右邊鞋跟磨損最嚴重」。在這棟落座於新宿的摩天大樓,擁有七百餘名員工的大型電機廠商總部,誰也不會關注一個平凡中年男人的腳跟,所以毫無根據。
「不過話說回來,他調到我們課之前是個營業能手,甚至有人說他將來會成為公司的棟樑。是他把冰箱銷售額推到了巔峰,也是他在美國開拓了電飯煲市場,在出人頭地的道路上,他遠遠超過同期入職的人,成了絕對的領軍人物。可是你想啊,不久前的奧運會上,百米賽跑的金牌有力人選不是在跑道上摔倒了嗎?課長也一樣。在你進公司前不久,他惹出了與競爭公司重複合同的事……」
剛進公司時,響子從女前輩口中聽到的這些話與水島課長散發出的中年白領職員的印象截然不同,讓她覺得那已經不是傳聞,而是不折不扣的謊言了。不過,那其實可謂唯一貼近真實的故事了……不,說唯一可能有點誇張。後來響子聽到的許多傳聞都不是純屬虛構,有句話叫「無風不起浪」,大多數時候,總能順著浪花尋覓到那一絲微風。
比如,他的事業不順給家庭生活造成了極大影響,因此藉口加班,實際只是為了拖延回家的時間。這個完全有可能。另外,水島每週都會有兩三次接到電話不說話,幾十秒後放下話筒。還有,雖然談不上常去,水島的確會以每年幾次的頻率光顧一家喝酒唱歌的店。
兩件小事結合在一起,就會孕育出一個傳聞。有時甚至只需給一件小事添油加醋,再任意捏造幾下,就能像蝌蚪變青蛙那樣,變得面目全非。
有的傳聞如同煙花,轉瞬即逝。有的傳聞則格外長青,散發出強烈的氣味,在空氣中久久不散。還有的傳聞像害蟲甚至流感病毒那樣,擁有強韌的生命力,不斷改頭換面,生生不息。
無聲電話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三四年間,傳言先是發展成「那是夫人打電話給他報今晚的飯菜。你別看課長那樣,直到現在還跟夫人親熱得像新婚一樣呢」。繼而發展成「那是證券公司給課長彙報他擁有的股份價格。聽說課長偷偷買了競爭公司的股票呢」。後來又變成「課長炒股被套牢了,牽扯暴力團伙的借貸公司一直給他打電話討債呢。那邊威脅的聲音可大了,坐在旁邊的安田君都能聽見」。之後有段時間,小飯館老闆娘再次登場,傳聞變成「課長跟那個老闆娘有染,是她打電話來告訴課長店裡進到了新鮮的筋子……你記得嗎?上個月的歡迎會,課長一直吃筋子。那暗含的意思是‘今晚我早點打烊,你要過來嗎?’」……最後演變成了「課長好像跟財務部做雜務的山岸好上了,那通電話是她趁休息時間從外面打進來,問課長今晚要不要去酒店」。
最近這段時間,傳聞突然帶上了真實色彩。以前那種輕鬆的玩笑氛圍不知為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欺凌的惡意。
跟她同期入職的森田優實說:
「我在洗手間碰巧聽到了其他部門的女員工聊天……聽說課長跟宣傳部的牧原兩個人單獨乘電梯時,突然從人家背後緊緊抱住了她……牧原嚇得大叫一聲,於是社長說自己‘認錯人了’,還很誠懇地道了歉。我覺得他應該是把牧原當成了大家傳聞的山岸小姐吧……我還去宣傳部專門看了一眼那個女生,她長得更有肉,個子也很高,看背影也有明顯的年齡差距,根本不可能認錯。」
這種話一旦壓低聲音說出來,就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真實感。其中一個原因,是傳聞裡首次出現了真名。
「那是真的嗎?」
響子皺起了眉。「以前不是傳聞課長只對年輕的男員工有興趣嗎?……記得是笹木君吧,忘年會那天晚上,喝醉了酒的課長在廁所裡從背後抱住了他。還有個傳聞,說課長每週都要到新宿二丁目的那種店裡坐坐……而且碰巧被人看見他跟一個體格健碩的年輕男子手牽著手從店裡走出來。再說,課長對女員工的確挺冷淡的,我覺得那些傳聞更可信。」
剛開始也傳出過課長跟年輕女性在一起的傳聞,說有人看到他和一個年輕女人在橫濱外國人墓地一帶很親密地邊走邊說話。但是後來又傳聞,他只是在幫助因交通事故去世的摯友的女兒。她記得自己當時感嘆,即使跟年輕女人走在一起,最後也沒有傳成那種事情,不愧是水島。當初那個小飯館老闆娘的傳聞,也絲毫沒有男女之情的內容。
「就是因為平時很冷淡才可疑啊。說不定他比別人都好色,為了掩飾自己,才反倒裝出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而且笹木君後來解釋了,‘那天課長喝醉了,一時站不穩才靠到了我身上。’我跟你說,恰恰是那種人總是跟女人糾纏不清。聽說他跟夫人關係不好也是因為這個。」
響子一言不發地搖搖頭。
不僅是森田優實,人們議論他時總愛說「那種人」,可是,響子覺得他們其實不知道水島課長究竟是哪種人。
當然,響子自己也不知道。這四年多來,她跟課長几乎每天都會見面,但直到現在也覺得他只是個平凡的中年男人。他對工作,對響子等七名下屬,對上司,甚至對自己都漠不關心,像老牛吃草一樣慢悠悠地完成最基本的工作……他每天只說需要說的那幾句話,其餘時間沉默寡言,任憑歲月流逝。
企劃部二課主要做些一課發來的工作,只需每週開一次會,提出一些企劃,但幾乎都會被駁回。就算偶爾被採用,最後也會變成一課的業績。二課平時的工作就是幫其他課查資料、做表格,所以待在這裡的都是一群晉升無望的員工。課裡偶爾也會調來一些有能力的人,但他們也只是拿這裡當晉升的跳板,頂多一年就被調走了。
這個人彷彿融入了周圍這種見不到陽光的環境,即使就在身邊,也很容易被人忽略。所以響子不明白,他為何會變成傳聞的主角。經常出現在傳聞中的人,無論好壞,總歸有著呆坐不動也會特別惹眼的個性才對。她覺得,可能這個男人沒有任何亮點,過分平板、單調,反倒讓各種傳聞缺少了立腳點,卻凝聚在一起形成了神秘的個性,引得大家好奇。
入職四年,原本聽傳聞的立場也能轉變為說傳聞的立場,但是響子把這件事交給了同事,自己則與後輩一道,只負責傾聽。她不用嘴,轉而用腦,思考課長為何會成為大家口中的熱門人物……莫非這間辦公室裡也存在著類似中小學生校園霸凌的現象?
她有這種感覺。這間辦公室雖然有大窗戶,但平時只能曬到夕陽,一到傍晚就要放下百葉窗,比其他地方更早進入夜晚。人們是否找到了一個弱者,發洩他們在這個房間裡積累的鬱憤?應該是。水島曾經有過輝煌的過往,後來因為失足而被剝奪了未來,他就是最合適的弱者。
響子不希望自己變成欺凌的物件,所以選擇了默默傾聽,與傳播這些訊息的人站在一起。她雖然不會積極反駁,明確站在課長那一邊,但她心裡清楚,自己看向課長的目光中時常混著類似溫柔的情緒。
響子高中時代經歷過很大的挫折。她從小就喜歡排球,夢想是成為奧運會選手。可是在高中的全國大賽上,她腳踝骨折,不得不放棄夢想,直到現在都要輕微拖著右腳走路。儘管如此,她還是靠前輩的介紹來到了現在的公司,開始全新的生活。可是剛入職不久,她又經歷了身為女人的挫折。由於入職後工作忙碌,她被閨蜜搶走了從高中開始交往,將來準備結婚的男朋友。
因為有了這樣的過去,她才會對水島產生共鳴嗎?
響子曾經對這個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上司產生過類似親近的感覺。
響子發現,自己平時雖然會跟周圍的人正常交談,可是話題一旦涉及運動或戀愛,她就會變得跟水島一樣,面無表情,沉默寡言。
由於這種親近感,她總會在水島的傳聞中聽出惡意,甚至好像自己被說一樣深受傷害。她不瞭解水島,但是在心中給他描繪了一個形象。響子覺得,水島不僅對工作失去了興趣,也對女人失去了興趣,只想守著家庭的小小幸福度過一生。他絕不是那種對女人上下其手的色狼。小飯館老闆娘的傳聞和財務職員的傳聞,響子都不太相信。雖然她從不開口,但一直在心裡否定。
然而,響子越是否定,傳聞就變得越誇張。先是傳出了其他課的女員工在電梯裡被水島摸了胸部,接著,每隔兩三天就會多出一個受害者……到最後甚至演變成了水島用他那本黃色筆記本抄下了總務剛剛發行的當年員工名單,並在自己摸過的員工名字上打紅圈。如果那是事實,總會有一個員工站出來告發,然而並沒有聽到那種訊息。這就證明傳聞是假的。再怎麼說,這裡面的惡意也太明顯了……她想勸告課長查清傳聞的出處,但遲遲找不到機會,與此同時,傳聞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課長上下班時不都提著一箇舊牛皮包嘛。我聽說那裡面安裝了針孔攝像頭呢。女同胞們早晨和傍晚乘電梯時最好小心一點。」
準確來說,這是六年前的七月末,一個名叫清水的同事決定離職回鄉繼承家業,在為其舉辦的歡送會上,他代替道別說出的話。彼時距離響子從森田優實口中第一次聽到課長性騷擾的傳聞,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課長沒有參加那次歡送會,當然沒有直接聽到那番話。但響子很想知道,課長究竟對此瞭解多少,又作何感想。
響子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課長,可他依舊頂著如同白紙的表情,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任何答案。但是過了不久,時間進入八月,快要放年中長假時,響子終於抓住了直接詢問水島的機會。
她在外面跑完業務回到公司,快步跑進馬上就要關門的電梯,發現裡面只有水島課長一個人。他按了十二層的按鈕,可能要去社長辦公室。
他沒有理睬響子的問候,直愣愣地站在樓層面板前。
「不好意思。」
響子道聲打擾,按了他們課所在的八層,然後走到比較靠裡的位置,凝視著水島的背影。他個子還算高,體格也不差,站在狹小的密室中更顯得高大了。半袖襯衫貼在他的背上,形成了一片毫無意義的空白。不,她沒心情仔細觀察那個沉默的背影,也沒有時間。這是她入職以來第一次跟課長獨處一室,凝滯的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的情緒。
我得說點什麼……
「課長。」
她叫了一聲。水島只是微微扭過頭,用沉默的側臉作為回應。
「您知道公司裡有您不好的傳聞嗎?」
她壯著膽子問了出來。
「哪個傳聞?」
「在電梯裡對女員工做不好的事情。」
一兩秒的空白。
「怎麼,你害怕嗎?難怪剛才你跑進來,表情突然變僵硬了。」
他漫不經心地說。
「不,我不相信那個傳聞,只是想提醒您……」
電梯已經到達八層,門開了。
響子低下頭,帶著說到一半的話語和難以釋然的心情,想走出電梯。但是那個瞬間,水島的手臂就像欄杆一樣落到她眼前,把她擋住了。
「你懷疑我,對不對?那就用自己的身體驗證吧。」
他的聲音雖然很輕,但實在太過突然。響子一時沒反應過來,身體都僵住了。不,最讓她驚訝的並非那句話,而是這個中年男人說話瞬間露出的表情。
與此同時,電梯門關閉了。
她絲毫沒有察覺電梯開始上升,滿腦子想著「我第一次看見這個人的笑容」,並死死盯著很快又變回一片空白的男人的側臉。
電梯裡什麼都沒有發生。幾秒鐘後,轎廂到達十二層,水島課長為響子按下八層的按鈕,只留下一句「再見」,便走了出去。
他是想用這幾秒鐘證明自己的清白。「用自己的身體驗證」,應該是這個意思。
冷靜下來想想,正如課長所說,她心裡的確有過懷疑,擔心自己會被性騷擾。如果課長真的什麼都沒做,他看到自己傳播流言,又兀自擔驚受怕的女員工,一定覺得她們都很自戀吧。
課長老練的眼光看透了同樣潛藏在響子心中的自戀,所以才會戲弄她。
那一瞬間的笑容的確有種大人看著膽小孩子的玩味。
不過,真的只是這樣嗎?
後來,課長對響子的態度沒有改變,響子也把電梯裡的事情當成一件小事,早就拋到了腦後。只不過,他在那個瞬間脫下空白的面具,彷彿失手滑落的微笑,卻不可思議地殘留在了響子的視網膜深處。那既是大人戲弄孩子的笑容,也是惡作劇被發現時孩子臉上那種天真無邪的笑。
然而,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並沒有笑……黑點似的瞳孔宛如相機鏡頭,冷冷地窺視著響子……窺視著她體內的東西,試圖將之捕捉……
巧事成雙,沒過多久,公司還在放年中長假時,響子在新宿的百貨公司碰到了水島課長。
當時她正在促銷會場挑選夏季衣物,聽見有人叫了一聲「澤野君」。
響子轉過頭,驚訝地看見了那張熟悉的沒有表情的臉。同是面無表情,他那一刻的臉卻像是質地更柔軟的白紙。可能因為他妻子和女兒都站在他的身後。
被課長看見自己物色特價商品,響子突然有種奇怪的慌張。水島倒是氣定神閒地對她說:「我們剛掃墓回來,順便逛逛。」接著,他介紹了妻子和女兒。
「外子承蒙您關照了。」
他的妻子露出微笑,眯縫的眼睛陷進了豐滿的臉頰裡。
站在旁邊的女兒個子比母親高,據說還在航空公司工作,但依舊散發著一絲未成年的稚氣。
母女倆都穿著迷彩印花的t恤,連平凡的長相也像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這讓響子感到很親切,並對她們產生了很好的印象。跟這兩人站在一起,水島那張空白的臉似乎也完美融入了家庭的幸福中。
響子此刻再次認定,性騷擾的傳聞果然毫無根據。水島先是對她說了一句「那公司見」,然後又想起了什麼似的,繼續說道:
「早知道要被公司的人看到我陪家人出來,我真想把你換成造謠我離婚的那個人。」
此時,響子發現水島妻子的胸前裝飾著一枚綠葉胸針,沒想到水島還會繼續說話,慌忙中忘了使用敬語,隨意問了一句「什麼離婚」。水島似乎並不在意。
「怎麼,你不知道嗎?有人傳聞,內人聽說我在公司電梯裡做奇怪的事情,氣得帶女兒一起離開了……只不過我早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內人,還跟她們母女倆大笑了一會兒。原來你還不知道啊。嗯,不過應該快了……」
說完,他與妻子相視一笑。
原來空白的面具微微出現裂痕般的笑容,就是課長真正的面孔。響子心裡想著,還是無法忘卻她在電梯裡看到的一閃而逝的笑容。她感覺……正如他妻子的胸針被埋沒在一片迷彩色中,課長也刻意地在身為丈夫和父親的笑容裡混入了那一瞬間的笑容。
不過,公司裡有這麼多傳聞,水島自己又怎麼想呢?他在電梯裡問過「哪個傳聞」,可見很多傳聞都傳進了他的耳朵裡。而他真的只是用那無表情的面具將之一帶而過了嗎?不,他剛才還說跟妻子和女兒笑了好久。僅僅是偶爾碰面的短促交談,他也要專門提起這件事,可見他不僅沒有無視,還可能十分在意。
響子隱隱感覺到類似「霸凌」的現象,對本人而言應該更明顯。說不定,那張無表情的面具背後藏著深深的傷痛。
她很想問問,但是找不到機會,就這麼過去了四個月。十二月開忘年會的晚上,機會終於來了。
第二攤酒會過後,響子獨自走向有樂町站,碰巧看見喝過第一攤就離開的課長還在路邊攔不到計程車,就主動上前打招呼,還跟他走進咖啡廳聊了三十分鐘。
「說好聽點是摩天大樓,說得不好聽就是水泥牢房。尤其是我們課,又小又閒,很容易成為傳聞和壞話的溫床……不過正因為狹小,人們無論怎麼躲躲藏藏,還是會讓我聽到。」
聽了響子的問題,他略不耐煩地撇著嘴說完,然後笑了笑。「不,我並非不關心。只不過那些都是可以一笑而過的傳聞,而且彷彿給了我一種存在感,讓我免於成為毫無個性且無人關注的人,所以倒還可以忍耐。不過一聽到今年夏天那種傳聞,我就……以前跑業務時,我有兩三個競爭對手,尤其是巖瀨……現在的營業部長巖瀨依舊對我充滿敵意,所以我認為那些惡意的傳聞有可能來自那裡……而且我們課的男員工很多都是營業部調過來的。我曾經想找巖瀨逼宮,不過真這麼做了,不知道又會傳出什麼話來。」
最後,他嘆息著說:「唉,都說傳聞是風帶來的。對於那種平地而起、任性妄為的風,我只能耐心等待它過去。或者說,那算是季風……對了,電梯的傳聞好像是跟夏天一起結束的。」
響子記起來了。七月末留下一個傳聞後離職的清水也來自營業部,而且調動後經常跟原來的同事喝酒。她準備下次跟課長說這件事,只是那個「下次」遲遲沒有到來,到今天已經轉眼過去了六年。
響子與課長的來往也像一場突如其來又轉瞬即逝的風,忘年會之夜結束後,兩人就回到了上司和下屬的關係。可能正如響子所推測那般,清水是傳聞的源頭之一。因為自從性騷擾的傳聞降溫後,有兩年再也沒聽到課長的傳聞。
兩年後的忘年會前後,公司又開始流傳課長的傳聞。可能因為沉默了整整兩年,這回冒出來的傳聞全都不堪入耳,也像瞬間的疾風一般,來得快,去得也快。那些傳聞的生命力都比以前短了許多,等到響子想告訴課長時,它們已經徹底消失了……有人看到課長桌下的垃圾桶露出了某團體經常在車站門口派發的傳單,就傳出了「課長夫人一直都是新興團體的虔誠追隨者,還給丈夫分配了宣傳的任務,所以除了工作,平時最好不要靠近課長」的傳聞。看到課長的手錶換成了高階品牌,就有人結合以前給競爭對手投資的傳聞,說他「買股票賺了一大筆錢,馬上要蓋新房子」。本來聽到這裡,還讓人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正面傳聞,但是再往下聽——
「所謂股票賺大錢只是課長自己說的。他打算用這個傳聞做擔保,管以前營業部的同事借一大筆錢。」
又成了宛如譴責他詐騙的,充滿惡意的話語。
一個沒有將來的男人,連傳聞都要從過去挖掘。
關於他被移出晉升通道,後來又有了新說法。傳聞那並非工作失誤,而是課長喜歡上了平時招待客人去的銀座某俱樂部的媽媽桑,他不知道媽媽桑的其中一個金主是副社長,還挪用公司的錢給媽媽桑花。接著又有人說,課長上高中時是棒球部的主力,馬上就要去甲子園比賽了,他卻在商店偷竊被人發現,因此沒能出場。
傳聞宛如週刊雜誌的內容一般豐富多彩,而且通過這幾年從企劃部二課調動到其他部門的同事之口,傳播範圍好像比以前更大了。不知是因為這樣導致密度下降,生命力減弱,還是傳聞自身缺少了厚度和熱量。
傳聞就像不再新奇的電視節目的收視率,一點一點下滑。課長依舊面無表情地無視那些話,或許霸凌他的人也因為得不到反應,從而漸漸感到沒意思了。
響子自己隨波逐流地登上了三十歲的臺階,越來越在意周圍人的目光,也顧不上關心課長了。特別是去年,森田優實變成了小倉優實,三名女員工裡,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是單身,讓她不僅害怕自己是否代替課長成為人們的獵物。而且,她已經習慣了傳聞和課長面無表情的臉,甚至連自己的心情也漸漸僵化。最近聽人們說話時,她總會突然發現自己變得跟課長一樣面無表情,慌忙裝出饒有興致的模樣……
只是,今年從加古這個後輩口中聽到的傳聞卻不能簡單地一帶而過。課長之前說傳聞就像季風,他的話果然沒錯。一般最容易出現傳聞的時間就是春季人事調動結束後的黃金週,還有出勤人數變動較大的盛夏盂蘭盆節休假期間,再有就是十二月的忘年會。這個傳聞,響子是在黃金週放假前一天聽到的。
長假前一天,響子在一個地下店鋪吃午飯,偶然遇到了今年三月還在跟她同桌共事的男性後輩。
「營業部那邊的新工作怎麼樣?」
她拍了拍坐在吧檯座位上看報紙的加古,問了一句。加古露出她熟悉的親切表情回答:「還可以。」接著,響子便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你那邊如何?」加古把報紙放到了響子面前。
他指著一篇報道,笑著說:
「我在營業部聽說……前天發生在目黑的連續襲擊路人事件,兇手好像是水島課長。」
準確來說,警方此時還未斷定這是一起連續殺人案。
加古指給響子看的文章先是報道了兩天前晚上發生在目黑小巷裡的女白領被勒死一案出現了目擊者,然後加了一句:
本月,首都圈累計發生三起女性遇害案件,目前警方認為該案與四日發生在相模原的主婦殺害案和十一日發生在深川的護士殺害案有所關聯,兇手可能是同一人物,正在以此為方向展開調查。
雖說都在首都圈內,然而兇案現場距離很遠,因此警方沒有斷定。儘管如此,這無疑就是同一兇手犯下的連續殺人案。
三起案子都發生在星期三夜晚,地點都是靠近車站的寂靜小巷,殺害方法都是用繩索勒死,再加上被害者年齡相同……由於案件充滿戲劇性,媒體已經為之沸騰,響子也對此格外關注,早晨上班前還看了一會兒電視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