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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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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什麼?」

「欺負我的潮流可能已經擴散到全班了。前天也是大田同學把帶血的紙巾傳過整個教室,最後傳到了我後面那個女生手上,然後她等我脫掉上衣,就……一定是這樣。」

她承認了前天的血跡也是被霸凌的結果。接著,乃里子不再隱瞞,把這一個月的經歷全都說了出來。

「我就是班上多餘的人。」

她用千津上週聽到的夢話開了頭。那對殘留著稚氣的唇瓣裡吐出瞭如此憤世嫉俗的話語,讓千津感到很不自然。當然,她現在也顧不上想這些。

「你願意告訴媽媽就好。我本來有點察覺,沒想到竟然這麼嚴重……」

乃里子彷彿察覺到了母親的聲音裡還殘留著震驚,故意放緩了語氣。「在昨天之前,我也以為可能是搞錯了……不過,現在有了明確的證據,我反而更好應付了。」

千津本來心煩意亂地盯著那把刀,後來又看向乃里子,問道:

「你沒對三井老師說嗎?那我現在就打電話……明天就去跟她談談。」

乃里子搖搖頭說:「不用馬上打電話給老師……」

「為什麼呢?這可是犯罪啊。搞不好這些血真的跟某些犯罪案件有關係。而且開學時我還拜託過三井老師,說乃里子乍一看很老實,容易成為被霸凌的物件,請她幫忙照看一點。」

「可是——」

乃里子正要開口阻止,千津乾脆站起身來,走向起居室打電話。

——就這樣,第二天放學後,千津跟女兒走進學校的會客室,與班主任相向而坐,先把頭一天在電話裡提到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千津明顯感到自己的表情越來越僵硬。因為昨天在電話中堪稱誇張地表達了同情的老師,現在卻戴上了空白的面具,極為冷漠地盯著學生名冊。

「我找班上的幾個人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並不存在霸凌現象,而且我本人也很難相信大田同學竟然會做那種事。」

她推了一下眼鏡,隔著鏡片緩緩打量她的學生和學生的母親。

「那張照片是我拍的,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還有,這把刀也可能是跟學校無關的人在電車裡塞進去的。畢竟這段時間有的人會做出比性騷擾還可怕的事情。」

「可是——」

千津想要反駁,但不知如何開口。乃里子突然插嘴道:「媽媽,老師說得對,可能是電車裡的人塞的。」

話音剛落,她就站起來,還拉住了迷惑不解的母親。

「我都說了沒什麼,媽媽太誇張了。」

乃里子對老師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推著母親走出了會客室。

「媽媽也發現老師很奇怪了吧。」

走出學校後,乃里子一直不理睬她的疑惑,直到她們在經堂站下車,坐進咖啡店裡,她才開了口。

「是啊,可你為什麼突然……」

「因為老師也是其中一員。」

「其中一員?老師也聯合學生欺負你嗎?」

她想一笑置之,但是笑到一半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因為女兒的目光異常嚴肅。

「當時拍照的人是老師,她的確能把我從照片上抹去。我的位置在照片邊緣,只要用手指擋住鏡頭,就能把我遮住,讓那塊黑影融入後面那個人的黑色校服……一定是這樣。上回襯衫上沾血時,也正好是三井老師的課。老師當時在學生間來回走動,還叫了我一次……上週上課對考勤時,她跳過了我的名字。她平時特別關照我,所以我以為只是意外,現在想來,那就是故意的。」

「如果你懷疑老師,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說完,千津就想起昨天乃里子的確想阻止她給老師打電話。

「之前我一直不確定……可是剛才我的位置更靠近老師,看到了她的學生名冊。」

「……」

千津用目光催促她說下去。

「老師的名冊上,只有我的名字被畫了黑線。」

說完,乃里子自己也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然後補充道:「彷彿我退學了……或者是死了。」

回想起老師石膏像一般的側臉,千津竟無法否定女兒的想法,便建議她先以身體不適為由請假一週,期間找父親商量該怎麼辦。但是乃里子說,現在正是期中考試前的重要時期,要是她選擇逃避,其他人會覺得很有意思,對她做更過分的事情,因此沒有答應。

「而且,我也不確定那是毫無理由的霸凌,還是出於某種目的……我隱約感到,這是某個人出於某種目的策劃的事情,但這也要繼續靜觀其變才能肯定。」

下個星期,乃里子以一種比以前更明亮的表情上學去了。

每次聽到大門關閉的聲音,千津都要擔心一個白天……下下個星期五,乃里子也跟平時一樣回了家。千津問:「今天也無事發生嗎?」意外的是,乃里子搖了搖頭。

「這東西被夾在歷史教科書裡了。可能是昨天夾的,直到今天才被我發現。」

說完,女兒從書包裡拿出教科書,把裡面折成兩半的紙遞給了母親。千津開啟一看,白紙上只有一塊明信片大小的黑印,不知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應該是照片或者繪畫的影印件。」

聽了乃里子的話,千津再次打量那張紙,發現黑印的角落裡有一個貌似木屐的影子。

那不是貌似木屐,它就是木屐……千津之所以沒有馬上認出來,是因為那雙木屐好像被隨意甩在地上,上下顛倒過來,木齒朝上了。察覺這一點後,千津感到全身血液倒流。

「怎麼了?」乃里子問道。

「沒什麼,我覺得這片黑色有點像血跡,就想到了之前那把刀……」她搪塞了一句。

「可是,用這張紙要怎麼霸凌我?」

乃里子就像在玩一場遊戲,饒有興致地說:「這樣只會讓疑惑變得更深啊。」千津知道乃里子內心強韌,但身為母親,她一眼就看出女兒是在逞強。這隻會讓她內心更糾結,然而此時此刻,她實在顧不上女兒。「吃晚飯前我想睡一會兒。」乃里子說完,轉身就走向自己的房間。千津坐在佛龕前,眼睛卻盯著小小的後院……今天也下雨了……那不是梅雨時節陰沉沉的雨水,而是像收到笹野來信那天一樣,微微反射著日光,宛如午後大雨之尾聲的白色雨點。眼前的雨恰如遙遠記憶中的那場雨……或者說,它就是記憶中的那場雨。她彷彿看到父親站在外廊的背影……父親俯視庭院的背影……與畫家這一細緻工作毫不相襯的高大、健碩的背影……雨點飄落,打溼了他的雙足。父親凝視的是掉落在院子裡的母親的木屐。是父親在盛怒之下,將它扔在了院子裡。因為他知道,母親穿著那雙硃紅色鞋帶的木屐要去什麼地方。

千津當時躲在隔扇背後,目睹了父親的舉動。鞋帶的紅色和雨的白色,她都記得無比清楚。因為它們不僅刻印在千津的記憶中,還成了父親的一幅作品,是號稱中流砥柱卻無甚建樹的父親唯一的代表作,同時也是近代寫實主義的代表作品之一,被日本橋的美術館收藏,直至今日仍不時拿出來展示。它同時也是父親的遺作,與其說它蘊含了多少藝術性,不如說人們更看中的恐怕是那隻被丟棄在庭院裡的女式木屐所揭示的那起案件的戲劇性。一直游離在畫壇主流之外的父親最後因為那起案子得以馳名……

案發之後,母親扔掉了所有跟父親有關的東西,唯獨那幅畫,一直保留到自己死期將至……跟母親一樣想遺忘父親的千津好幾次看見過那幅畫,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記憶。

畫上沒有雨,只有打在木屐和石板上的斑點,但是父親將其命名為《白雨》。評論家紛紛稱讚,畫作整體的白色氛圍讓人彷彿看到了反射著微光的雨點。

都說白雨是指夏日午後的雨。

可是,父親之所以用這兩個字為畫作命名,並非因為那是夏日午後的雨,而是因為年幼的女兒兀自呢喃的話語。

「雪是白色的雨嗎?」

冬季的一天,千津看著落在院子裡的雪,這樣問道。父親用分不清玩笑還是認真的表情對她說:「不,雨和雪是不一樣的東西。就像笹野和我,同是男人,卻完全不同。」彼時,旁邊的母親問道:「那麼來自雪國的笹野先生是雪,你是雨嗎?」

母親說完,用小指撩起垂落眉角的髮絲,層層捲起,夾到了耳後。不知為何,千津連那個動作都記得很清楚。她還記得平日不苟言笑的父親奇怪地扭著嘴角,笑著回答:

「我才是雪。別看笹野長得好看,膚色卻像灰老鼠一樣。我比他白皙多了。千津,你說對不對?」而且,她也記得自己見到父親難得的笑容,高興地說:「嗯,笹野叔叔是老鼠色的雨。」

那是距離案發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當時,父親與笹野還是最好的摯友。即使關係如此親密,父親心中還是潛藏著身為男性的競爭意識……千津把雪說成白色雨點的童言稚語不經意間暴露了那種意識。當父親被妻子和唯一的朋友背叛,畫下妻子的木屐時,他是否想起了那句話?是否把歪倒的木屐想象成了妻子的身體?……又將留下點點痕跡的雨滴想象成了笹野這個男人的身體?

對了……

千津想起案發當晚母親穿在身上的和服,轉頭看向收納和服的衣箱。案發前一天,笹野送來了這件和服。如果深淺不一的白色是上越的積雪,灰褐色是積雪下的雪國大地,那麼白色是母親的肌膚,灰褐色則是笹野的肌膚……兩人的肌膚彼此交融之處,盛開了燦爛的櫻花。

父親是否用《白雨》回應了笹野?他身為畫家,自然看出了笹野在和服花紋上融入的意圖,心中的嫉妒也被那些交融的色彩催化成了漆黑的殺意。

千津忍不住把手伸向衣箱抽屜,可是下一個瞬間,她又猛地抽回了手。

那天,她明明已經決定不再去想那件事,可是等她回過神來,自己卻走進了這個房間,還回憶起父親和母親……千津輕嘆一聲,準備回到起居室,同時又把房間仔細打量了一遍,覺得這裡實在很像兒時記憶中三鷹的家。那件事情過後,母親為了忘記父親和案子,乾脆離開了三鷹那座古老而奢華的房子,買了這座截然相反的,嶄新而廉價的房子,又在千津結婚時退居最角落的房間,幾乎把整座房子讓給了千津夫婦和外孫女。這樣一來,母親的喜好就完全凝縮在了這個七平方米的小房間和小小的後院裡,不知不覺讓這裡變成了與三鷹那個家相似,或者說帶有強烈的母親氣息的房間。母親始終在努力忘卻那件事,卻一輩子糾結於那件事。

她作為母親的女兒,同樣越想忘卻,就越糾結……

不,這不怪她。有一股她無法撼動的力量一直將她往那個案子裡拖……

千津為了逃避笹野的來信,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女兒的校園霸凌問題上。可是她越逃避,反倒越深陷其中……因為乍一看毫無關係的霸凌問題,竟與那件事有了千絲萬縷的關係……她只能這樣想。乃里子書包裡那把帶血的刀子讓她想起了案子裡的菜刀,今天女兒帶回來的影印件無疑就是印在美術館傳單上的父親的《白雨》。

千津再次搖起了頭。她好不容易回到起居室,先走上二層,確定乃里子已經睡著了,繼而猶豫片刻,拿起電話,與對方相約翌日下午碰面。最後她離開家門,出去買菜。

三十分鐘後,千津回到家,剛走進廚房,就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因為乃里子拿著一張筆記本大小的紙片,莫名脫力地站在屋子裡。她跟一個小時前的乃里子判若兩人,用冷冷的目光盯著自己的母親。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因為電話響了……但是很快切換到了語音留言。」

說著,乃里子按下了播放鍵。

「我是大田夏美。」

聽到那個聲音,千津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乃里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沒有錯過任何表情變化。

那個聲音繼續道:

「請把明天的見面時間改成兩點半。剛才你打電話過來時,我忘了兩點以前有事。」

乃里子沒有理睬接下來的禮貌寒暄,兀自嘀咕道:「原來是媽媽啊。」

「什麼?」千津反問的聲音有點顫抖。

「是媽媽指使大田夏美欺負我嗎?」

千津搖頭否認,但是乃里子比她快上一步,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不對。我給大田同學打電話,只想問清楚那張照片究竟是不是霸凌……而且,我們只是約了明天見面呀。」

「那媽媽剛才去哪兒了?」

「到車站那邊……」

「到車站那邊的酒店去了,對不對?因為你想用前臺的傳真機給家裡發這個。」

千津更用力地搖起了頭。

「那是什麼?剛才傳真傳過來的嗎?」

她伸手拿過女兒手上那張紙,接著發出彷彿堵在了喉嚨裡的尖叫。因為那是一張報紙影印件。

《日本畫壇中流砥柱疑強迫妻子殉情》

這個標題赫然刺入眼簾,精神上的衝擊化作肉體的尖銳疼痛,傳遍千津全身……不過在混亂中,千津的部分思維依舊保持著清醒,並感慨道:果然如她所料,她試圖逃離那個事件,最終卻一頭撞進了事件中。

三十二年前的案子。一月二十一日深夜發生的強迫殉情事件,在二十二日清晨被住在附近的幫工姑娘發現……傳真上顯示的文章應該來自那一天的晚報或第二天的早報。

二十二日上午五時四十分前後,居住在三鷹市白萩町的野上清子女士(十九歲)前往三鷹站前警察崗亭報案,稱自己平時上門幫工的該町二丁目十二番地葛井遼二家主人葛井遼二與其妻須美渾身鮮血倒在家中裡屋。

……這是當時轟動了整個東京的案子。業內知名的日本畫家無法原諒妻子不忠,抄起菜刀刺向正要出門與情人見面的妻子,然後誤以為妻子死亡,繼而用同一把菜刀刺向自己的胸口,一命嗚呼。這在女性出軌尚不普遍的時代,可謂是各大報紙垂涎欲滴的好故事……而且妻子的出軌物件還是丈夫的摯友,加之妻子並沒有死亡,就有人懷疑那是妻子與情人設計的殺夫詭計,更是鬧得各大媒體沸沸揚揚。然而,千津作為案件兩名主要人物的獨生女,還是時隔三十二年才第一次看到了關於案件的報道。不,即使已經過去了三十二年,千津還是本能地排斥那個案子,只匆匆掃了一眼第一行文字,就緊緊閉上了眼睛。因為她不需要看,也無法看到最後。

乃里子堅信母親就是霸凌她的幕後黑手,扔下一句「我回學校去」,轉身就要離開起居室。

千津上前攔住她,飛快地說:「我怎麼可能發這種文章給你。因為我在生下你的那一刻,就決心把那件事帶進墳墓,永遠不告訴你。我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可以肯定,那人把這件事當成了欺負你的材料。你再想想,我為什麼要欺負你呢?」

但是乃里子用力搖頭,彷彿要甩掉她的話語。

「媽媽小時候不是被排擠過嗎?……所以你要反過來排擠我,以報復以前欺負你的人。我在書上看到過,小時候受過虐待的人成為父母后會反過來虐待自己的孩子。」

這回輪到千津搖頭甩掉女兒的話了。

「什麼排擠?媽媽小時候沒有受過欺負。你外婆後來馬上改回舊姓,離開了那個家,切斷了所有跟案子有關的聯絡。所以學校裡沒有人知道我跟那個案子有關……沒有人欺負過我,也沒有人排擠過我。」

「那為什麼媽媽總說夢話,說什麼‘我是多餘的人……他們都排擠我’?」

「誰說的?」

「就是媽媽你啊。那難道不是夢到以前被霸凌的事情嗎?我聽你的聲音就很像。」

「我說過那種夢話?」

緊繃的空氣頓時破裂,她反問的聲音顯得莫名呆滯。她對此毫無記憶,也從未做過那樣的夢……只是乃里子前段時間突然說出「多餘的人」時,她很奇怪女兒為何知道這個說法。難道是自己無意中教會了女兒?……

乃里子似乎不想再說話,冷冷地推開母親,試圖走出房間。千津想用身體擋住她,於是兩人撞在一塊兒,失去平衡倒在了沙發上。倒下的瞬間,千津躲開乃里子的身體,雙手掩住面孔。一直以來拼命忍耐……或許已經忍耐了整整三十二年的感情,在她撞到女兒身體的瞬間,就像開了一個大洞似的噴湧而出。然而,她只是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嗚咽,下個瞬間就在沙發上坐直身體,用連她自己都害怕的冷靜態度說道:「是啊,霸凌的舞臺不在學校,而在這座房子裡。」

「那你承認是你把水果刀放進書包了?」

女兒用更冷淡的聲音反問道。

「我的確是最有機會往你書包裡塞東西的人。但是不對……我剛才想說,遭到霸凌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媽媽。不管那個人是誰,在你書包裡放水果刀,往家裡發傳真,都是為了通過你來霸凌我。」

「……」

「在你襯衫上發現血跡的那一刻,我就感覺那些血是向我發出的資訊……因為兇手專門挑選了校服換季的前一天。也因為你一直穿著外套,第一個發現血跡的人肯定是你回家後脫下外套時站在你旁邊的家人,也就是我……我覺得,這都是兇手刻意為之。你在書包裡先後發現刀子和那幅畫的影印件時,我已經基本肯定了……我猜,兇手不是你學校的人。那個人利用了學校的老師和學生,表面上對你展開霸凌,實際則一直在威脅我。」

漫長的沉默過後,乃里子問道:「你覺得誰能叫得動高中的老師和學生幫他做事?」她可能還有點懷疑,一直用餘光偷看母親。

千津從裡屋拿出那件綢緞和服,又抽出了藏在下襬裡的信。

「寫信的人想道出事件的真相……他有可能請某個人做了這些事,好把我引誘到新潟的醫院去。」

她讓女兒看了一會兒信,然後說:

「裡面不是提到了一個刑警嗎?」

千津說那位退休刑警或許有能力策動老師和學生,可乃里子似乎對和服更感興趣。

「這就是案發時外婆穿的和服?」

她問了一句,毫不猶豫地攤開了和服。不過在看到傷痕和明顯是血跡的黑色印記後,她忍不住把目光移向了別處。

「就好像外婆沒受傷,是這件和服受傷流血了一樣。」

乃里子嘀咕著,繼而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傷痕,又問:「外婆被刺了三刀,怎麼沒有死呀?」

千津告訴她,那裡正好是折起和服調節長度的部位。見乃里子不明所以,她又拎起了自己裙子上的皺褶解釋道:

「這樣一疊,這個部分的面料就會變成三層,對不對?」

「可是隻刺了一刀,會流這麼多血嗎?」

千津告訴她,那不只是外婆身上流的血,還有外公自殺時濺在上面的血。

「外婆為什麼要留著這件可怕的和服?」

千津聞言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這會不會是外婆的遺言呢?她不想告訴媽媽和我事情的真相,但反過來又希望我們知道,於是……」

乃里子這樣說道。剛上高中的女兒竟然跟自己有同樣的想法,千津感到很驚訝,而且女兒接下來的話又讓她陷入了困惑。

「媽媽為什麼不去見這個寫信的笹野,聽他說出真相呢?」

女兒問道。

「還是說,你不需要見笹野先生?」

她又問道。

「為什麼?」

「因為媽媽知道真相。」

女兒話音剛落,千津就開始頭痛。又是那種疼痛。每次想到案發當天,從家裡玻璃門跑出來的母親,她就會產生腦袋深處被絞緊的劇痛……可是,千津定定地看著女兒說:「不對,我剛才問的是,你怎麼知道笹野先生的名字?這封信上沒有寫寄信人。」

「那是因為……報紙上的文章。」

乃里子的目光在遊走。

「不對,這是案發不久後的報道,應該沒提到笹野先生……」

為了保險起見,她把文章後半部分也讀了一遍,果然沒有笹野的名字。

「還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在報道上看到笹野的名字……難道乃里子已經看過那些報道了?」

母女兩人沉默地對視了幾秒鐘,女兒先移開了目光。她突然站起來說:「是夢話。媽媽總是說夢話喊笹野的名字。」

她自暴自棄地說。

「我去躺一會兒。」

乃里子說完,轉身離開了。就在那個背影移動到起居室門口時——

「還有一個人。」

千津把她叫住了。「我一直沒想起來……還有一個人比我更有機會往你書包裡塞刀子和畫。」

乃里子的背影猛然停頓了片刻,但很快就無視了母親的話語,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千津抱著頭,不斷搖動。染血的和服、笹野的來信、三十二年前的報紙,一切都難以置信。最難以置信的,是在她體內全速竄動,卻無法說出口的那句話:「乃里子,是你嗎?是你在欺負媽媽嗎?」

不,應該是乃里子剛才說的那句話。「因為媽媽知道真相。」……

雪,應該就是白色的雨吧。

又過了兩天,我看著落在後院的雨……給你——乃里子小姐寫信時,突然這樣想。

你始終無視我三天前的晚上對你說的那句話,這兩天又變成了以前那個普通的乃里子跟我說話,我也若無其事地扮演著平時那個普通的母親……但是在那個表象之下,我們對彼此投擲了無數沉默的話語。

第二天,我調出傳真機的通訊記錄,發現那篇報紙文章是你先用家中的傳真機發到了車站前的酒店。我猜測,你發完之後給酒店打了電話,告訴對方你不知道剛才的傳真發錯了號碼,已經把原件撕了,請對方再發回來。如此一來,就能輕易推說這是別人乾的,然而你剛收到傳真,我就回來了……在此之前,你已經聽了大田夏美同學的電話留言,所以才會情急之下指責我是幕後黑手,以求自保。

你說出了本不應該知道的笹野先生的名字,因為這個口誤,我又推斷出了其他真相。首先,那天你把吉武刑警送來的笹野先生的信全都看完了……我可以想象那位退休刑警後來一直在我們家周圍走動,觀察家中的情況,於是你認識了吉武刑警,繼而根據信上說的三十二年前那個案子,調查了當時的報紙,最終得知了外祖父母的事件。於是,你就利用今年五月起真實發生過的霸凌事件,偽裝出自己一直遭到霸凌的樣子,試圖將我逼向那起發生在過去的案件。當然,我並不認為你做這種事是為了霸凌我。你的目的只是逼迫我對你講述那個案子吧……包括只有我知道的那個真相。

吉武刑警應該對你說過:「你母親當時還是孩子,但掌握了那個案子的重要線索。」……這是真的。我知道一個通往事件真相的重要事實,並且一直瞞著警察和周圍的人……也一直瞞著我自己。那並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連當時還年幼的我也知道,這件小事擁有足以顛覆那個強迫殉情事件的重要意義。所以這三十二年來,我一直心懷內疚,彷彿自己也是共犯。當然,我並非有意隱瞞那件事,只是每次試圖想起來,就會感到頭痛欲裂,真相也被那個裂縫吞沒了。

我對警察說,案發當時我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這是真的。那天,我從笹野家回來之後,就被帶到幫工姐姐家睡下了,這麼一睡就到了天亮,中途沒有醒來,也不知道自己何時被送回了家。

所以,我看到的那件事關案件真相的小事,發生在離開笹野家之前。那天,我從學校回來,看到母親在裡屋穿上了豔麗的和服準備出門。可是,與和服的豔麗相反,母親的背影微微顫抖,散發著憤怒和悲傷……我又感到對面的房間傳出了父親的氣息與厚重的沉默,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好跑到外面獨自玩耍。沒過多久,家裡傳來了父母爭吵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母親拉開玄關的玻璃門跑出來,用力拉著我的手臂,要去笹野家。

問題是當時母親身上的和服。那天傍晚很冷,母親披了一件外出的大衣,但是大衣底下露出的並非我之前看到的豔麗和服,而是近乎黑色的藏藍色樸素款和服。從我走到外面玩到母親跑出來,頂多只有三四分鐘。母親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一邊與父親爭吵,一邊換上和服呢?當時我感到很不可思議,案發之後也一直糾結著櫻色與藏藍色這兩種顏色。不知從何時起,我心裡產生了一個想法——穿著藏藍色和服,開啟玻璃門跑出來的的確是母親,但是幾分鐘前,穿著豔麗和服坐在鏡前的人並不是母親。

假設那個人不是母親,其身份就顯而易見了。儘管如此,我始終抗拒著那個唯一的答案,躲藏在發現真相時激起的劇烈頭痛之後,拒絕思考,拒絕回憶。想象母親以外的人穿上那件和服,讓我的人生留下了比和服和母親身體上的創傷更醜陋、更陰暗的傷痕……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身體用頭痛來掩飾了那個傷痕的疼痛。三十二年來……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的晚上,你離開起居室後,我又感到頭痛欲裂。但是,時隔三十二年,我第一次拼盡了勇氣,去窺視裂縫裡的真相。你離開房間時的背影在我眼中是那麼脆弱。那恐怕並非因為你得知了外祖父母的事情,而是我這個母親平日裡一直強調不能對彼此有所隱瞞,卻堅持隱瞞了事件的真相……當我鼓起勇氣去窺視那個真相,才發現它平平無奇,根本不值得我拼命隱瞞三十二年。其實我只需讓那天身穿櫻色綢緞和服、對鏡而坐的人在記憶中轉過頭來,並承認那不是女人,而是父親就好了。有了這個小小的逆轉,事件的整個經過就像彼此相連的齒輪,開始緩緩逆行……如果是父親穿著那件和服,那麼穿著它去見笹野的人也是父親,如此一來,拿著菜刀試圖阻止的人就成了母親。那天以前也一樣。父親外出時,母親之所以帶著我去笹野家,是為了監視父親是否與笹野見面了。如果兩人真的在私會,母親就要橫插一腳,哪怕只能打斷兩個小時……案發前一天,笹野把那件綢緞和服送給母親,恐怕是為了表達兩個男人聯合背叛一個女人的歉意。只是,笹野在那件和服上把自己比作了新潟的土地,把父親比作了白雪……父親在和服的色彩中讀到了這層深意,第二天就趁妻子外出,高興地披上了那件和服。雖然那應該是為了讓笹野嚇一跳的小玩笑……母親可能只是假裝外出,轉而從後門回到家中。她看到父親那副樣子時有多麼絕望,我可以輕易想象出來。母親氣急之下拿起了廚房的菜刀,悶頭朝丈夫撞了過去……換言之,真正的案發時間是傍晚。母親心慌意亂,用睡衣蓋住父親的屍體,自己則披上外出的大衣遮掩身上的血跡,帶著我急匆匆去了代代木。我不知道母親和笹野說了什麼。總之,入夜之後,笹野來到三鷹家中,扮演了與母親爭吵,隨後拿起菜刀的丈夫角色。這麼做是為了將母親殺害父親的事件扭轉成父親企圖殺害母親,爭執過後誤將自己刺死的事件。而當時,父親的屍體就倒在旁邊的血泊中……

他們已經商量好讓幫工的姑娘第二天早上過來發現屍體,所以應該能模糊死亡的時間差。但問題在於父親死時身上穿的和服。母親想要隱瞞的恐怕不是她殺死了父親,而是那件和服……與其說那是母親殺死父親的證據,不如說它更像是父親對母親沒有絲毫愛意的可悲證明。她脫下父親屍體上的和服,換上了事先用菜刀扎過的睡衣,自己則穿上那件綢緞和服。然而此時出現了一個重大問題……父親穿過的和服上有一道菜刀的傷痕,而且只有一道……和服的傷痕正好在母親需要摺疊在腰間的部分,如果傷痕只有一個,恐怕會被人發現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未經摺疊就將和服穿在了身上。於是,他們只能把計劃修改為父親先用菜刀刺傷了母親,企圖強迫殉情。母親為了那個計劃,犧牲了自己的身體,甚至不惜犧牲生命。她讓笹野拿著菜刀,對準摺疊部位表面的破口刺進去……從三個破口中流出的血液與幾個小時前丈夫身上流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母親意識矇矓地感知著那個過程,靜靜等待清晨發現者的來訪——乃里子小姐,這就是我時隔三十二年才終於直面的事件真相。這就是你的母親第一次正視的,你外婆的真實面孔。

你對我說,我常在睡夢中稱自己是「多餘的人」。那並非我一直隱瞞的心聲,而是我母親的聲音。案發前夜,我被父母爭吵的聲音驚醒,後來一直無法入睡,於是第二天晚上陷入了筋疲力盡的沉睡,沒有被任何響動聲吵醒。在那段漫長的爭吵中,我只記得母親大聲叫喊:「只有我是多餘的人嗎?」仔細想想,那其實是揭露事件真相的重要話語,所以我才會把那句話連同真相一起深藏在內心陰暗的角落,只在睡夢中將其喚起,傳到你的耳中。

小時候,我曾經問:「雪是白色的雨嗎?」父親告訴我,他是雪,笹野是雨。當時我感覺到,雨和雪是同類,緊緊相依著排列在括號中,而母親彷彿被驅逐到了括號之外。聽到你被關在教室外面時,我忍不住將你獨自站在走廊的身影重疊在了母親身上。因為她也曾獨自站在那座只容下了笹野和父親的房子之外。

不知不覺就寫了這麼多。我即將給你留下這封信,獨自前往新潟。其實,我希望你也能一起來,但最終還是決定獨自前往。我絲毫不打算從笹野口中聽到事件的真相,只想讓他在死前明確回答一個問題。

「你和父親真的都沒有愛過母親嗎?」

母親真的是多餘的人嗎?我為那天晚上悲痛叫喊的母親索要一個答案。如果笹野承認了兩個男人對母親的感情,哪怕只是一絲絲愛意,母親的一生多少也算得到了救贖……剛開始寫這封信時下起的雨,在我決心第一次踏上母親的故鄉時,已經反射出了點點白光……不知為何,我總覺得……由那件和服的破口流淌出的鮮血被淨化成了一抹純白,從空中靜靜飄落。

巴洛克時期歐洲古典音樂的代表性結構與特徵,指在一部音樂作品中設定持續低音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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