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還記得以前有一部漫畫,裡面出現過一種很方便的道具。
只要把麵包壓在書上,文字就會印在書上。只要把麵包吃掉,就可以記住書上的內容。在考試前使用,是相當方便的東西。
這個道具的名字叫做「記憶麵包」。
這裡則是叫做「暗鬼館」。
結城雖然自認為是個樂天派,但也絕對不是個愛講同音異義冷笑話的人。之所以會想到這個,是因為想要設法轉移自己太過緊張的情緒。
現在他正處於一個圓形的房間,房間正中央擺放著一張深褐色的透明圓桌,桌子四周環繞著十二把椅子。心裡默默一數,結城發現進入「暗鬼館」的也正好是十二個人。
房間裡充斥著濃厚的洋房氛圍。和桌子一樣,房間也是圓的。牆紙使用的是一種讓人感到平靜的茶綠色。仔細一看,可以發現上面遍佈著細緻的常春藤花紋。雖然整片天花板上透出淡淡的微光作為照明,但是牆上也裝配有燭臺,也許是用來裝飾的吧。
房間的四個方位都有門,全部都是令人感覺厚重的木門。不過,四扇門之中,有三扇呈透明的淺褐色,另外一扇則是塗成接近於白木門的感覺。比較奇特的是隻有房間是圓形的而已,除此之外,這裡看起來像是個無可挑剔的客廳。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沿著房間的圓形擺放著裝飾架子,架子上擺放的幾乎都是西洋陶器。乳白色的陶器毫無雜質,圖案的顏色也很鮮豔。即使這裡進來了十二個人,房間仍然足夠寬敞。
但是,這裡仍然有一種危險的感覺。結城抬頭看著天花板。
微微透著光亮的天花板……他們十二個人,就是從那裡進來的。
說明會結束之後,他們首先被檢查了私人物品。正如結城所想的那樣,書和雜誌之類的東西全部被沒收了。不僅如此,大部分衣服確實可以帶進來,但他帶來的唯一一件夏日連帽外套卻沒有被允許攜帶進入。鞋子也是從原來穿來的運動鞋被迫換成涼鞋,雖然很合腳,但似乎並不是每個人都必須更換鞋子。
檢查完之後,他們被帶到了防空洞的深處。那裡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的另一側是一個下坡通道,看起來像是以螺旋狀的方式不斷朝地底延伸。不知道往下走了多遠,通道的前面出現了一個下水道蓋似的蓋子。帶路的人旋轉把手、開啟蓋子後,可以看到裡面有個向下延伸的梯子。
「‘實驗’的地點,就在下面。」
結城那不祥的預感在這個時候到達了頂點。他感覺自己像是要被遺留在地底深處了。大家沒有互看彼此的表情,但是可以明顯感覺到,其中有幾個人和結城一樣,身上散發出不安與猶豫的氣息。
然而,除了帶路者之外,還有五個結實的大漢跟在後面。這些人雖然一言不發,但他們的職責卻顯而易見。就是不讓我們這十二個人逃走。之前有好幾次可以反悔的機會,可是都沒有把握住。現在既然來到這裡,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大家一個接一個地順著梯子下去,踏在鐵製梯子上發出的「鏘、鏘」迴響的金屬聲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等到每個人都爬下梯子,抵達客廳之後,梯子便馬上被收了上去。蓋子也被蓋了起來,與天花板完美契合得甚至看不出接縫。
他們十二個人,就這樣被邀請進了「暗鬼館」。結城之所以內心緊張,不僅僅是因為「暗鬼館」的入口已經被關閉。透明深褐色的圓桌上,還擺放著圍成一圈的人偶。人偶的臉蛋紅撲撲的,戴著羽飾。這些是印第安人偶。結城明明心裡想著不要去數,可還是忍不住用目光掃了一遍。一數,果然是十二個。
(真是惡趣味啊!)
結城心中早就失望透頂了。和結城一樣同樣也看著人偶的還有一個人,那人雙手抱胸喃喃自語道:「這什麼呀,真讓人噁心……」
是剛才問詢夜間補貼的那個女子的聲音。
有個男子把手放在這個女子肩上,說道:「確實,有點令人害怕。」
接著,他又把臉稍稍靠近人偶,說道:「它們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十二個人偶各自雙手抱著一張銀色的卡片,大小差不多正好能拿在手裡。男子毫不猶豫地把卡片拿了起來。
「是信用卡……不對,是卡片鑰匙吧?」
接著伸手去拿的,不是別人,正是須和名。她拿起卡片,對著天花板的光線邊看邊說道:「是鑰匙。啊,這種東西我以前看到過。」
結城一邊想著如果是卡片鑰匙這種東西的話,大家多少都見過吧,一邊隨便挑了一個人偶,從它手中拿過卡片。
受到他們的影響,其他九個人也紛紛拿了卡片。這到底是用在哪裡的卡片鑰匙呢?或者說,它其實是別的東西?卡片表面印著數字「6」,這是指房間號碼嗎?還是指什麼?
就在最後一個人拿起卡片的瞬間,只聽「嘭噌」一聲,傳來什麼聲響。結城記得自己聽到過這種聲音,那是播報什麼事情之前開啟麥克風的聲音。
「我來給各位做指示。」傳來一個乾脆利落的聲音。這是剛才在講臺上做說明的那個男子的聲音。
「請各位務必在午夜十二點之前,按照手中卡片鑰匙上的號碼進入房間。到第二天清晨六點為止,嚴禁從房間裡出來。我再重複一次,清晨六點之前,禁止從各自的房間出來。早餐會於上午七點在廚房供應。指示完畢。」
剛才他明明說過會在設施裡就細節作詳細說明的,現在卻只有這麼點指示就結束了。
本來以為會有人抱怨,但是有人卻像是為了搶佔先機一般,大大地打了個呵欠說道:「真是太感謝了,我剛好很困,想睡覺了。現在已經十二點了。」
看了看掛鐘,確實已經快十一點五十分了。結城雖然在心中感嘆時間真是在不知不覺中過得這麼快,但是一想到自己抵達車站時,太陽就已經下山了,所以這麼算來應該確實過了很久了吧。
不過,還是有個問題。
「各自的房間在哪裡呢?」不知道是誰喃喃自語地問道。
也不知道是誰馬上就回答了:「牆上有示意圖。」
那個人指向沿著圓形牆壁貼上著的、微微有些彎曲的白色金屬板。
結城的目光一開始就被「暗鬼館」奇異的形狀給吸引,所以沒有注意到這塊金屬板,恐怕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吧。無論是剛才經別人指出才注意到示意圖的人,還是之前就注意到示意圖的人,大家好像都一齊開始凝視它。
不知道把這裡稱為「建築物」是否合適。名為「暗鬼館」的這個地下空間大致上呈同心圓狀。
現在他們所在的客廳,位於中央的圓形區塊。確切地說,是「lounge(客廳)」、「diningroom(餐廳)」、「restroom(衛生間)」、「kitchen(廚房)」這四個生活區域共同彙整在一個圓形之中。
這塊圓形的生活區塊外側,看起來像是被一條彎曲成奇妙形狀的迴廊圍住。想要從生活區塊進入迴廊,只能從客廳裡出去。
這條迴廊外側是一個個房間。結城數了數,共有十七個房間。分別寫著「privateroom1(私人房間1)」、「privateroom2(私人房間2)」等的這些房間,應該就是廣播中所說的「各自的房間」吧。剩下的五個房間,分別寫著「vault」、「prison」、「guardmaintenanceroom」、「recreationroom」、「mortuary」。
結城雖然是個大學生,但是他對自己的英語能力沒什麼信心。「guardmaintenanceroom」大概可以翻譯成「警衛維修室」吧。「prison」這個詞太簡單了,他知道是「監獄」的意思。還有「娛樂室」(recreationroom),這真是讓人欣慰。但是剩下的兩個單詞他就不認識了。
迴廊看起來是為了圍住生活區域,才被設計成圓形的吧。這個猜測實際上並不完全正確。圍住房間的迴廊並非只是圓形,而是被彎成了奇妙的波浪形,這些波浪形又將生活區域圍住。乍看之下,很難理解這一道道波浪的用意何在。
突然間,傳來「咚」的一聲沉重的聲音。結城一驚,嚇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定睛一看,原來是掛鐘發出的聲響。掛鐘只響了一下,是在十一點五十五分時敲響的。已經接近十二點了,得趕快進房間。結城有種被催促的感覺。
無論情況多麼可疑,結城他們畢竟是來打工的,並不想在第一天就違反規定。
十二個人面面相覷。第一個拿起卡片鑰匙的魁梧男子簡短地說:「那麼,走吧!」
大家就在還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好好看清楚彼此長相的情況下,開啟厚重的門,三五成群地離開了客廳。
2
客廳裡有四扇門,其中有一扇通往餐廳,其他三扇應該都是通向外圍的迴廊。
然而,十二個人一個接一個地,都從同一扇門前往回廊,結城也毫不猶豫地跟著照做。並不是因為已經發生了什麼事,而是結城微微感到的那絲詭異氣氛阻止了他獨自一人走向不同的門,即使那扇門更靠近自己的房間。
須和名也覺得這個地方很可疑嗎?就在結城打算轉頭偷偷瞄她的時候,她先轉過頭來,問道:「結城先生,你住幾號房間呢?」
「呃,啊……」
這種親密的詢問方式引來好幾個人同時看向結城。為了避開他們的視線,結城故意誇張地看著自己的卡片,說道:「嗯,我在六號房間。」
「那我住在你隔壁。」
須和名這句話中完全聽不出任何「那就放心了」或是「這樣很不安」之類的語氣,她似乎只是在確認事實而已。有人聽到兩人交談,插嘴說道:「我也住在你隔壁,我是五號房間。」
應該是剛才一到客廳就說「好睏好想睡覺」的那個男子吧。結城雖然覺得就是他,但是現在仍然有些不能確定。他不擅長記住別人的長相和名字,而且這條迴廊裡的光線很昏暗,裝在牆壁上的燭臺成了唯一的光源。當然在這裡,燭臺上擺放的並不會是真正的蠟燭,但是在玻璃中閃耀著的、呈火焰狀的燈泡同樣亮度不足。
「我的房間到了。」
才剛聽到有人喃喃自語,可回頭一看,人影就已經消失在門後了。雖然結城並沒有仔細去數,但似乎已經有幾個人找到自己的房間,進去了。
彎成奇妙形狀的迴廊,讓走路的人有一種酩酊大醉般的恍惚感。結城他們一行人順時針走在迴廊裡,這樣便使得迴廊看起來始終呈現為略微向左彎的曲線。結城猛地回頭,剛才有人走進去的房間,理應就在後面,但是由於房門藏在迴廊的弧線裡,已經看不到了。
每彎過一個轉角,就會出現一道門,然後就有人從那裡進入房間。不久,那個說「好睏好想睡覺」的男子,也喃喃說著「我的房間應該就是這間」,伸手去握門把手。正當結城想繼續往前走時,那個男子不知為何拉住了結城的衣袖。
突然被人拉住,結城既感到驚嚇又有點生氣。
「幹嗎呀。」
「這份工作似乎很危險啊。」
這一點,結城自己也充分感受到了。
「嗯,也許是吧。」
但是在微弱的光線中,那個男子詭異地露出開心的笑容。
「大概比你想象的還要危險哦。進房間之後,仔細看看卡片吧。」
然後他放開了結城的衣袖。
(幹嗎啊,這傢伙!)
須和名走在前面,已經消失在轉角了。結城加快了步伐,緊隨其後。
結城在寫著「privateroom6(私人房間6)」的房門前脫離了大部隊。說是大部隊,其實隊伍中所剩的人數也已經不多。原本有十二位參加者,現在包括結城在內只剩七個人了。
「那麼,祝你晚安。」
結城一邊沉浸在須和名向他鞠躬說出這句話的餘韻中,一邊把手伸向門把手。那扇門似乎是橫拉式的。
這麼說來,剛才還拿了張卡片。結城心想:那難道不是張卡片鑰匙嗎,但似乎沒有必要去找讀卡的機器。門沒有上鎖。這裡又不會有小偷,確實沒必要上鎖。這麼想來,結城也能接受。
但是他立馬皺起了眉頭。
哪裡都沒有看到讀卡器。從房門內側看過去,門上也只有一個把手而已。
(並不是沒上鎖。)
這道門,根本沒有鎖。
所有的房間都是這樣的嗎?還是隻有這間六號房間,在施工的時候出現了失誤呢?雖然他想找個人問問,卻發現沒有可以問的人。雖然他想去隔壁房間問問:「你的房間也沒有鎖嗎?」可是剛才被招聘方要求,超過零點就不能從房間裡出去。如果第一天就違反規定,導致高得超出常理的工錢被扣的話,可就不好玩了。反正明天早上應該就能知道了,這麼一想,他改變了主意,重新觀察起了房間。
房間裡沒有窗戶。因為「暗鬼館」處於地下室,沒有窗戶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既沒有窗戶也沒有窗簾的牆壁讓結城感覺到一種壓迫感。
適應了有點不舒服的感覺之後,這個房間好像還是蠻舒服的。就連談不上有什麼品位的結城也能看得出客廳裡的那些擺設價值不菲。但是這個單間裡的地毯、書桌和桌布,幾乎都是毫不浮華的樸素物品,另外還有一面全身鏡。
門一開啟就是起居室,桌布和地毯都是灰白色的,看上去是個簡單清爽的房間。屋子裡面還有一扇門,開啟之後,照明變得柔和了。這是臥室,以酒紅色為基調,牆邊擺著一張床。
房裡有個壁櫥,裡面放著浴袍、睡衣睡褲、睡袍、睡帽以及毛巾。這些東西里面,結城唯一看到過的只有毛巾而已。
臥室裡除了入口以外,還有兩扇門,一扇通往廁所,另一扇通往盥洗室。盥洗室裡有洗手檯和洗衣烘乾機。結城身上穿的襯衫之類的衣服,只要隨便洗洗再扔進烘乾機後,應該就沒有什麼問題了。但是須和名穿著的高階服飾該怎麼辦呢?可以用洗衣機機洗嗎?這樣的事讓結城很在意。
固定在牆上的架子上有幾支牙刷和牙膏,還有電動刮鬍須刀。結城平常用的是安全剃鬚刀,他試著找了找,卻沒有找到這種東西。
從盥洗室可以通往按摩浴缸,地方相當寬敞,到浴缸的那段路感覺比公共澡堂的還寬敞。
但是……
(很熱?)
與其說是熱,倒不如說有股熱風吹來。明明是按摩浴缸而不是桑拿浴室,卻熱得離譜。浴缸裡已經放了熱水,是這個原因嗎?結城不想馬上就泡澡,打算晚一點再衝掉一整天流的汗。他今天搭乘長途列車,確實有點累了。
仔細一看,奶油色的牆面上嵌著白色瓷磚,上面寫著如同公共澡堂般的注意事項。
●十點到十一點間自動清掃裝置運作,不能入浴!
這真是令人感激。寬敞的浴缸固然舒適,但是如果要自己打掃的話,那可就辛苦了。
正要走回房間時,結城發現一件事:這個房間的門本身沒有鎖,他記得盥洗室的門也沒有鎖。但是通往按摩浴缸的門卻有鎖,還是極為常見的半月鎖。
由於覺得廁所門有鎖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有特別去注意,那麼廁所門到底怎麼樣呢。結城走過去確認了一下,結果發現廁所的門竟然沒有鎖。這樣設計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還是設計上的失誤呢?
結城邊想著隨便他吧,邊回到臥室,在床上躺了下來,軟綿綿的,感覺身體像是沉了下去。結城不由得叫出聲:「這……這是……」
是慢回彈材質的記憶床墊,枕頭也是那種質地的。
似乎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
3
在床上的枕頭邊發現一個箱子。
箱子雖然很樸素,但是看上去卻又不像是個便宜貨,和其他的傢俱放在一起總有些不相稱。那是一個老舊的鍍了錫的鐵箱。鐵箱牢牢地蓋著蓋子,上面寫著「toybox(玩具箱)」的字樣,感覺像是用油漆胡亂硬寫上去的。
但是,這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箱子。在「玩具箱」的字樣下方,附著一個很小的液晶監視器,上面顯示著以下內容:
結城理久彥
在開啟箱子的時候,請注意不要被別人偷看到
這個房間會被結城選中,只是個偶然。是結城從十二個人偶的手中,隨便拿起一張卡片的結果。然而現在,自己的名字會在這裡出現,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結城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正在被監視的現實。
結城試著把手放在箱子的邊緣,卻似乎打不開箱子。仔細一看,發現箱子側面有一個讀卡器。那裡正亮著紅燈。
「難道是用來開啟這個的嗎?」結城喃喃自語道。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銀色的卡片鑰匙,將卡在讀卡器上一刷,燈就從紅色變成綠色,同時箱子發出「嘎吱」一聲。結城再次試著觸碰了蓋子,這次好像很容易就能開啟了。
這是個有著兩手合抱大小的鍍錫鐵箱。開啟它的蓋子後,結城探頭朝裡一看,不禁嘟囔起來。
「棒子?」
箱子裡放著一根棒子。
這是一根毫無光澤的黑色棒子,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裝飾。棒子的一端彎曲成環形,另一端則是平平扁扁,彎成一個直角形狀。鋸齒相互契合,不留絲毫空隙,形狀就像一隻長長的熊掌一樣。結城覺得,要是用來撿掉落到床下的東西的話,這根棒子應該再合適不過了。
結城試著輕輕握起它……好重,但也不至於重到一隻手拿不起來的程度。長度大概是結城的肘關節到手指尖的距離。
「這是什麼啊?」
答案就在這個「玩具箱」裡。
在箱子底部,有一張被折成三折、寫著「備忘錄」字樣的紙。紙上有一個小丑的帽子模樣的水印。這是在英國所使用的大開面紙。上面列印著的文字可以看出稍微有些歪斜。不知道是印表機有點問題,還是說用打字機打出了這般有些歪斜的字呢?
給開啟這個箱子的人的資訊,是這樣的:
「毆打殺人」
要追溯人類開始使用暴力時,最初的武器應該是四肢吧。
接下來會使用的,毫無疑問就是棒子。
這是極為原始、一點也不優雅的原始武器。正因如此,因一時衝動而引發殺人的時候,棒子就屢屢登場了。
其中給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毫無疑問就是「撥火棒」了。在許多,或者說是在所有的西洋住宅裡,都會配備壁爐作為房間背景,那裡往往都有一根撥火棒,被兇手拿在手裡,從而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
而且,在推理小說史上最為有名的「撥火棒」,恐怕要數在《斑紋的繩子》裡登場的那一根了吧。
那麼,拿到了這根棒子的你,還能夠把它折彎並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嗎?
做不到的話也沒關係。因為無論它是彎是直,只要持撥火棒用力一擊,就一定會造成毆打殺人。
「這是什麼啊!」
結城不知不覺地把自己剛剛嘟囔的自言自語又重複了一遍。
「這是什麼啊?」
他重複感嘆了三次。這根黑色的棒子似乎是撥火棒。撥火棒這個名字之前看到過好幾次,但是拿到實物倒是第一次。這是用來調整壁爐火候的東西,但在「備忘錄」中,卻沒有提到「可以使用它來把壁爐弄得暖和一點哦」這類的話。
上面寫著的是可以用它來毆打殺人。
結城突然想起之前那個說自己「好睏好想睡覺」的男子說過要他仔細看看卡片。結城將撥火棒放回「玩具箱」,「哐當」發出鏗鏘一聲,聲音大得出乎意料,嚇了他一大跳。蓋子一合上,讀卡器的燈又變回了紅色。
結城把卡片鑰匙對著光源,微微斜對著,發現上面有字。卡片上寫有文字,字很小,很難看清,但還不至於完全無法看清內容。寫在卡片鑰匙背面的文字是這樣的,開頭處標著「十誡」。
「十誡」
一、犯人必須是在「實驗」開始時就已經置身於建築物內部的人物;
二、各位參加者不可以使用超自然手法;
三、不可以使用兩個以上的秘密房間或通道;
四、不可以使用未知的毒物或者需要冗長解說的裝置殺人;
五、各位參加者不可以是中國人;
六、擔任偵探者不可以將出於偶然或者不可思議的直覺,當成指認犯人的根據;
七、成為偵探者不可以殺人;
八、對於主人,不可以藏匿線索;
九、扮演華生角色者的智力,最好略低於主人;
十、各位參加者不可以是雙胞胎或長相與犯人神似。
結城的耳邊又響起剛才那個男子的聲音:這份工作似乎很危險呢,或許比你預想的還要危險。
結城不知不覺地皺起眉頭。
「真是低階趣味啊。」
接著,他又重複了這句話四五次。
結城有種不祥的預感,或者說是危險與不安感,現在已經轉變成為所謂的「危機感」了。而且,就算現在已經拿到發給自己的兇器,也還是不清楚這股危機感背後的真相是什麼。結城在慢回彈材質的記憶床墊坐下來,陷入苦思。
他拿起沉重的撥火棒,像是行舉槍禮那般,高舉在自己眼前,煩惱著拿到這個東西,到底該怎麼處理才好。
讓人無法不尊敬的江藤老師曾經說過:「無法掌握全貌的事物最可怕。在你們的人生中,經常會有真相不明的危機擋住去路,你們需要小心警戒。有些事情一步一步積累起來很困難,但摧毀只需一秒鐘的工夫。」
最重要的是,尾藤老師曾經說過:「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情在沒有搞清楚之前,即使先丟在一旁也沒有什麼關係。你們的人生可沒有長到可以一直被這些沒有附加說明書的東西給捆綁住。」
加藤老師曾經說過:「學校提供的營養午餐不能吃剩,要全部吃乾淨。」
當晚,曾經接受過許多教誨而成為大學生的結城,遵從了尾藤老師的話。
於是,他將撥火棒重新放回「玩具箱」,睡了個無夢的好覺,任由自己隨心所欲的鼾聲響遍整個「privateroom6」房間。
4
第二天早晨,毫無戒備的結城受到一個意外的打擊。
首先,尿意使他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接著,他不知何時無意間踢開棉被,把睡褲往上撩,露出自己在高中時期練習跑步而鍛煉出來的大腿。然後,他抓了抓屁股。
最後,他看到須和名祥子站在自己的床邊。
在結城理久彥二十年的人生裡,還從未有過一醒來就猛然起身、在床上坐直的經歷。
須和名的視線微妙地從結城身上移開,說道:「早安。您的鬍子長長了哦。」
這句話讓結城注意到了自己的醜態。雖然他不是那種鬍鬚濃密的人,但摸摸下巴就知道,現在的模樣確實不適合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別人面前。不過,他有自己的一套說辭:
「你不知道吧,男人的鬍鬚往往都是在早上變長的哦。」
「不知道。我家的僕人都不會這樣。」
「那是因為他們都是刮完鬍子才出現的吧。」
不知道須和名是如何理解結城的話,她的表情突然陰沉下來。是不是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結城內心的不安像烏雲般湧現。
須和名以有如蚊鳴般的聲音小聲說道:「不好意思,我在您還睡眼惺忪、沒有整理好服裝儀容的一大早,就不請自來地跑到您的臥室,請原諒我的失禮。如果您容許我找藉口的話,這是因為沒有人可以幫我先通報一下,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拜訪您才好。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情況的話……」
無論是什麼情況,確實沒有人可以幫忙通報結城有客人來訪。勉強要說有的話,大概就只有回老家的時候,母親可以幫忙告訴自己有誰來了吧。她會大喊:「理久彥!你對這位大小姐做了什麼好事!」
「因為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在與其他人碰面之前找您商量。」
結城頓時睡意全無,腦中拍打著感動的浪花。一想到自己被須和名依靠著,結城毫不猶豫地給了一個很有男子漢氣概的回答:「一定隨時奉陪!」
須和名的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一大早就能夠看見她如同仙女般的笑臉,光是這樣,結城就確定自己前來應聘這份兼職真是個正確明智的決定。
須和名突然回過頭,目光投向緊閉的房門。
「我想要找您商量兩件事情,不過其中一件應該已經大致搞明白了。其實,分配給我的那個房間沒有上鎖,我想知道究竟是搞錯了,還是其他房間也是一樣的情況……」
這也是結城心中的疑問。果然,每個房間都沒有上鎖。
對結城而言倒是還好,但須和名這樣一個妙齡美女,置身於一群陌生人之中,還得睡在無法上鎖的房間,內心一定相當不安吧。他能夠體會須和名的苦衷,於是安慰她道:「你昨天一晚上沒睡好吧?好可憐。」
「沒有,託您的福,我睡得很熟。」
那就好。
「那另外一件事情是什麼呢?」
結城一邊問,一邊把目光投向牆上的時鐘。時間剛過七點。或許已經有人開始吃早餐了。
須和名緩緩地張開一直緊握著的手。
「就是這個。」
她手中有個綠色的膠囊,一個祖母綠且顏色鮮豔的小膠囊。結城正想著這個是不是什麼藥物時,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須和名接下來說的話,證實了他的擔憂。
「這個房間裡也有‘玩具箱’吧。我的房間裡也有,裡面裝的是一個小瓶子,瓶子裡裝著的,就是這種膠囊。與之一同放在一起的便條紙上寫著膠囊裡有毒。然後說允許我用來毒殺。」
「有毒嗎?」
「是的。我記得是叫硝什麼的……」她歪了歪脖子,繼續說道,「對不起,我忘記正確的名字了。」
原本端坐在床上的結城,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一下。如果是硝化甘油的話,那可不是什麼毒藥,而是爆炸物。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但是結城好歹也是考上過大學的人,他的理科知識提醒自己不能胡亂臆測。以「硝」開頭的字,不是隻有「硝化甘油」而已。結城高考考的是文科,他那文科腦袋雖然不明白「硝」字的正確意義,但他的確是在哪裡看到過以「硝」字開頭的毒物。
他大致搞清楚須和名為什麼會過來找他商量了。畢竟自己突然拿到撥火棒時,也很困惑。如果是拿到毒物的話,在感到困惑之前,應該會先覺得不舒服吧。
「毒物嗎?真是讓人感到很不舒服的東西呢。」
須和名蹙起了柳眉。
「嗯,」她看著自己的手,說道,「光是這樣拿在手裡,就不由得覺得好可怕。雖然那封信上寫著,膠囊本身是不可溶的……」
「我懂的。」
「說來實在是慚愧,我對於社會世事不是特別瞭解。就這一點而言,我覺得結城先生似乎比較在行。」
如果只是幫忙翻閱打工情報的雜誌,就被視為博學多聞的話,結城真是覺得無地自容。能夠被人依賴,固然很開心,但是同時,也讓他感到困擾。一種微妙的男性心理開始在結城心中作祟。
「因此,我想向您請教一件事。」
須和名將放著綠色膠囊的手伸向結城。由於內心深處想到,莫非這就是硝化甘油,結城情不自禁地縮起了身體,然而須和名仍然將那隻美麗的手靠近結城。
「想問我什麼事情呀?」
結城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就是關於這個膠囊的事情。」
「你是說有毒的這個?」
「是的,想請教您關於它的事。」
須和名一個勁地把手伸過來。結城究竟是該在她的面前夾著尾巴逃跑,還是該接過這個硝什麼的玩意兒呢?
結城選擇了後者。這並非是深思熟慮後所做的決定,而是不由自主的反應。須和名把膠囊放到結城的手裡,接著說道:「我打不開。」
「嗯?」
他把目光投向手中的膠囊,這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膠囊,可是……
「我試圖用力拉,但是沒能開啟。如果有什麼特別的方式可以開啟它,請您告訴我。」
此時,結城的腦海中閃過各種念頭。但是,他把玩著手中的膠囊,覺得有件事非得先問清楚不可。
「你開啟它想要幹嗎呀?」
「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你想對誰下毒嗎?」
須和名把手放在臉頰上,歪了歪脖子,叫道:「哎呀呀。」
現在可不是說什麼「哎呀呀」的時候啊!結城硬生生地將這句心中的吶喊從喉嚨口吞嚥下去。
此時,原本封著的膠囊緩緩地開啟了,透明的液體滴在結城的床上。進入「暗鬼館」的參加者總共有十二個人,最先發出慘叫聲的是結城理久彥。
在與須和名互動的過程中,有件事情讓結城非常煩惱。
須和名不但告訴了他,自己「玩具箱」裡裝的是「有毒的綠色膠囊」,甚至還拿給他看。那麼結城是不是也應該告訴須和名,自己拿到的是撥火棒呢?是不是應該讓她看看「備忘錄」上寫了「可以用來毆打殺人」呢?
於情於理,不是都應該這麼做嗎?雖然須和名並沒有這樣要求。
最後,結城選擇三緘其口,不告訴須和名自己得到的殺人兇器是什麼。這次並非一時忘記或者心不在焉,而是慎重考慮之後所做出的決定。
5
結城以用不慣的電動刮鬍刀剃了鬍子洗完臉後,脫掉睡袍,換上自己帶來的襯衫,走向客廳。「暗鬼館」內暗不見天日。時鐘雖然顯示現在已經是早上七點半了,但是迴廊還是像昨晚一樣幽暗,並且和昨天一樣,依然呈現微妙的彎曲。
客廳裡有個男子,無所事事地面對著圓桌。他身上那件鑲了好幾個鉚釘的衣服應該是皮製的吧,在天花板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些許光澤。這個染了一頭金髪的男子,照理說應該注意到結城的到來,可是他卻頭也不回地凝視著眼前的人偶。
「早上好。」
結城試著向他打招呼,他卻毫無反應。
他會在意那些印第安人偶,可以理解。但是在意到不搭理別人,就實在給人感覺實在很差。結城一邊這樣想,一邊開啟白色木門進入餐廳。
餐廳裡有一張感覺上和撥火棒一樣只會出現在小說裡的長桌子。須和名已經先到了,坐在椅背斜度似乎很平緩的椅子上。結城數了一下,餐廳裡有八個人。正在用餐的是須和名與兩男兩女,其他三人在喝著什麼飲料。昨晚那個「好睏好想睡覺」的男子不知道有什麼開心事,一邊愉悅地東張西望,一邊喝著小咖啡杯裡的飲料。
但是,只有那個男子和須和名沒有顯得神經兮兮,其他六個人則毫不避諱地看著晚來的結城。就在結城覺得渾身不自在時,須和名以柔和的聲音向他問候。
「早上好。」
「早上好。」
通過相互問候,結城自然而然地就選擇在須和名的旁邊坐了下來,這讓他很開心。一方面是因為可以就近欣賞須和名的側臉,另一方面是可以藉此忽略那股略顯緊張的氣氛。
桌子上放著三個燭臺與兩個大盤子。燭臺閃耀著金黃色的光澤,應該是用黃銅做的吧?抑或是鍍上去的呢?與迴廊一樣,燭臺上亮著的不是火焰,而是火焰狀的燈泡。大盤子是銀色的,盤緣似乎有細緻的花紋,但是由於光線太暗,看不清楚。盤子裡裝滿了三明治,原本結城以為是其中某個人做的,但他馬上發現事實不是這樣的。因為盤子裡的三明治顯然不是出自門外漢之手。
這不是那種把火腿夾在麵包裡的三明治,而是在表面裂痕烤得恰到好處的酥脆麵包上切出一個開口,再夾上各種食材的三明治。紅色的番茄、綠色的生菜、白色的大蔥,就連結城也看得出來三明治裡夾著的東西也非常講究。裡面夾著的那片肉,大概是鴨肉吧。
直覺告訴結城,這些三明治應該很貴吧。
那個「好睏好想睡」的男子彷彿同意結城的想法,以輕佻的口吻說道:「你吃吃看吧。吃起來感覺像是瞧不起一般老百姓一樣。」
「是什麼樣的味道啊?」
「就是那種‘這是在愚弄我嗎?’的味道。」
這個男子真是比想象中還愛開玩笑,看來和這個男子是很難講上什麼正經話了。
結城拿了一個小盤子,首先挑了一個當中夾著蛋的三明治。就在準備開動時,有人遞過來一個上面放著個小咖啡杯的盤子。
「喝咖啡可以嗎?」
一轉頭,發現是個女子站在那兒。
結城雖然還沒有仔細端詳所有成員,但是參加者的年齡似乎多半在二十歲左右。今年二十歲的結城,可以說剛好是平均年齡。
不過,其中有兩個人看起來三十多歲,搞不好已經四十多歲了。遞咖啡過來的就是其中之一,是個臉頰略微圓潤的女子。
「謝謝。」
「咖啡機很難用,我稍微多倒了一些咖啡。」
那個女子笑著走進隔壁房間,也就是廚房裡。自從上大學以來,結城都是一個人住,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不求回報的親切態度了。
「那麼,我要開動了。」
就在結城張大嘴巴的同時,手卻停住了,腦海裡浮現某種景象。
綠色的膠囊。硝之類的東西……毒。
撥火棒、「足以毆殺別人」、有個叫「監獄」的房間。高得離譜的時薪。危險而不安的預感。
這份早餐沒有問題嗎?
腦海裡的這些畫面,才一眨眼的工夫就膨脹起來,束縛著他的身體。三明治在嘴前幾釐米處停住。結城很快地做出判斷——如果將已經拿在手上的東西放回去,看到的人會這麼想吧:「這個男子,因為某種原因不吃了。」或許別人會想得更深入也說不定:「他覺得三明治可能有毒。」
讓別人感到自己的不安,沒關係嗎?
是多心了嗎?餐廳裡每個人的視線,似乎都偷偷地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道是過了一秒,還是十秒鐘,結城張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口三明治。
有三個理由支援他做出這種決定:一、其他成員已經在吃了;二、他肚子很餓,三、結城理久彥是個樂天派。
麵包還是溫的,生菜很新鮮,鵝肝醬與奶油芝士以及其他結城連名字都叫不出的食材,味道都很濃郁。然而,結城無法分辨出那個「好睏好想睡」的男子所強調的質量差異。結城自我安慰道:我只是個學生而已,分辨不出來也無可厚非吧。
如果是在比較平和的氣氛下享用,或許應該會更好吃吧。可惜籠罩著「暗鬼館」餐廳的氛圍,與「平和」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有幾個人顯然在窺伺其他人的舉動——以陰沉的表情與近乎怨恨的眼神朝結城看的,是個看起來最年長、肩膀下垂的男子。以嚴峻的視線左顧右盼,只差沒有把在場的所有人當成自己殺父弒母仇人的,是個還應該可以被稱為少年的男生。還有一個傢伙不緊不慢地觀察著每個人,但無法判斷其性別。
對於這些人的視線,結城感到渾身不自在,無法剋制地也看向其他人。餐廳裡包括結城在內共有九人,從頭到尾最自然的只有須和名。
最後一個人用完早餐後,餐廳陷入一片寂靜。
雖然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但是現場的沉默已經可以明確說明他們的狀況了。這十二個人,應該大部分都從「玩具箱」裡拿到兇器了,也應該讀了卡片鑰匙上的「十誡」。不,恐怕所有人都是如此。而且他們應該都已經察覺到,這個內容不明的「實驗」不會是什麼正經事。
有人「嘖」了一聲。
最魁梧的男子從座位上站起來。在這十二人之中,他的存在格外引人注目。他的身材高大結實,給人一種強健的感覺。坐在他旁邊的女子抬頭看著他,拉了拉他的衣袖,說道:
「你要做什麼,雄?」
這個被稱為「雄」的男子看了她一眼,喃喃嘀咕道:「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吧。」
接著,他環視了一下餐廳裡的所有人,說道:
「各位,既然我們接下來要相處一個星期,大家至少應該彼此自我介紹一下吧。」
沒有人提出異議。又或者說,大家就像是一直在等待有人提出這個建議似的,好幾個人馬上點頭表示贊同。
「到客廳去吧。戀花,你幫忙找渕小姐過來。」
他身旁的那個女子點點頭,往廚房跑去。這樣一來,就知道那個身旁的女子和那個幫忙泡咖啡的女子叫什麼名字了。
6
圓桌旁坐著十二個人,沒有人露出笑容。
這般鴉雀無聲的景象,會讓人誤以為接下來要進行某種嚴肅的儀式。
如果昨晚一進入客廳,大家就立刻互報姓名呢?結城試著想象了一下。一定是說聲「那麼,今後請多多指教」就隨便打發了吧。但是經過了一晚,這個早晨,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氛圍已經籠罩在十二個人之間了。
對於難以言喻的事物,是不是應該把宇藤老師的訓誡告訴大家呢?結城心裡雖然這麼想,但他立刻發現這麼做是錯的。
要說的話,也應該是講伊藤老師的訓誡才對。
身材特別魁梧的名叫「雄」的男子微微一笑。「如果事先做了名牌的話,就不必這麼麻煩了。這裡明明一切都很豪華,卻少了最重要的東西。」接著,他將拳頭握在自己的胸前說道:「我叫大迫雄大,是大三的學生。雖然覺得這個工作有點不尋常,但不管如何,請各位多多指教。」
雖然說話不算面面俱到,但是他粗重的聲音有種能夠讓人減輕不安的感覺,或者是說有種「值得依靠」的感覺吧。
團體之中,一定會出現一位以上的領導者。結城看著大迫的言談與舉動,覺得領導者應該就是他了。
倒不是因為他有結實的身體,而是因為他有某種或許出於自信而展現出的大方態度。接下來就看有沒有足以抗衡的人出現了。如果有人出來對抗,就會形成派系。
坐在大迫身邊的是叫做「戀花」的女子,她的五官輪廓分明。不,應該說是她通過化妝讓自己的五官顯得輪廓分明。她的雙眼塗了睫毛膏,臉上的粉底有某種閃閃發亮的成分。即使處於這個地下空間,她的妝容還是化得很精緻。如果將「美麗」當作標準的話,她遠遠不及須和名,但是結城覺得戀花也有屬於自己的年輕正茂的魅力。
她瞥了大迫一眼,馬上點了點頭,說道:「我叫若菜戀花。」
她應該之前就認識大迫吧。就結城看來,若菜有點稚嫩,與大迫並不相配。在昨晚的說明會上,就是她出聲詢問會不會有夜間津貼。她看起來極度依賴大迫,但或許只是看起來而已。
若菜身邊坐著一個向前靠在圓桌上的微胖男子。結城看得很清楚,當大家就座時,他一直在旁邊徘徊,想方設法想坐到大迫附近。明明不熱,他卻擦著額頭,眼睛像是受到驚嚇一樣張得很大,而且左右兩邊的眼珠大小還不一樣。他的身體向圓桌更加靠近了一些,小聲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道:「我叫釜瀨丈。」
接著是看起來比其他人年長許多、肩膀下垂的男子,不過他應該還不到五十歲吧。或許是那種像是經過風吹雨打、日曬雨淋、操勞過度的感覺,才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他的頭髮短而整齊,兩頰留有剛刮完鬍子、青色的痕跡。他看上去氣色不是很好。男子熟練地展現標準禮節,鞠躬報上姓名。
「我叫西野嶽。請多指教。」
剛才在餐廳裡,以陰沉的眼神凝視著大家的人就是西野。不過此時此刻,結城並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先前的那種陰鬱。是不是因為餐廳燈光太暗,再加上自己不安的感覺作祟,才會感覺到根本不存在於那人身上的陰沉吧。
西野旁邊的男子是在大家從餐廳過來之前就一直坐在那裡的。就是那個穿著皮衣、頭髮染成金色、對結城的打招呼視而不見的人。他的眼睛閃閃發亮,視線到處游移,很不平靜。他的樣子明顯不太對勁,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正在戒除某種藥物。結城很擔心,希望這個人不要突然抓狂暴躁起來。因為重點是,坐在那個男子左側的就是須和名。結城甚至有點後悔,如果早知道,不讓須和名坐在那裡就好了。
男子一直東張西望,結城趁機毫不顧忌地直愣愣地盯著他的側臉。對方可能察覺到有人在看他,突然把頭轉過來,狠狠地瞪向結城,嚇得結城縮起身子,決定以後暫且先不要靠近這個男子。男子「嘖」了一聲,隨口丟下一句:「我叫巖井。這樣行了吧。」
既然他覺得這樣就可以了,那就換下一位吧。
須和名以柔和的聲音說道:「我叫須和名祥子。請各位多多指教。」
她報出姓名,並向大家鞠躬。
在場的人不分男女,幾乎都凝視著她。看來大家都一定非常疑惑,覺得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女生來到這裡呢。她甚至讓原本像是被霧氣籠罩,氣氛凝重的客廳,瞬間閃現出一絲光芒。
託她的福,結城自我介紹時就完全沒有引起注意。
「我叫結城理久彥。」因為覺得沒人在聽,他不由自主地又補了一句:「我是學生。」
果然,大家似乎都沒有在聽。是不是應該把自己的興趣和所屬社團都報出來比較好呢。
接下來是那個在餐廳裡分不出是男是女的人。由於那人就坐在自己身旁,結城可以就近觀察。但是結城無論如何靠近觀察這個鼻樑很挺的美形人士,仍然分辨不出其性別。這個不知是「他」還是「她」的人,把手放在自己胸前,用似男又似女的聲音平穩地說道:「我叫箱島雪人,是個學生。請多指教。」
從名字來判斷,應該是個男的。
接著是一個相當漂亮的男生。如果說箱島是個感覺有點像女性的美形男子,那麼這一位的美,明顯看得出來是一種男性的美。他的輪廓分明,下巴細尖,也給人一種習慣受到注目的感覺。雖然不屬於領導者型別,但是應該會成為群體的中心人物。
但是,一直到此時此地,結城才是第一次發現有這個人。他的容貌讓人印象非常深刻,絕對不亞於須和名。因此,並不是自己不記得看見過他,而應該是從來還沒有見到過他。他沒有出現在客廳和餐廳裡,恐怕也沒有去過廚房。他是不是喜歡獨自一人呢。
他的聲音帶有一種極度漠不關心的感覺,但是還不至於讓人不舒服。
「我姓真木,叫真木峰夫。」
以型別來看,他和巖井有點像,但是如果單單以長相而論的話,那真木就取得壓倒性勝利了。即便兩人都流露出厭惡的神情,巖井看起來是「擺明了不爽」,真木則給人一種超脫感。
真木的身旁是一位擺臭臉程度不輸於巖井或真木的年輕人,眼神帶刺,態度充滿著火藥味。其染成栗色的頭髮下是一對像是會咬人似的眼睛。在餐廳看到西野時雖然覺得他眼神陰鬱,但是到了客廳,這種感覺就消失了;然而這位少年無論是在餐廳還是客廳,嚴峻的眼神絲毫沒有改變。
「我叫關水美夜。」
原來不是少年,而是一位少女。結城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箱島。那邊是看上去像女生一樣的男生,而這邊則是看上去像男生一樣的女生,一定要好好分辨清楚。
下一位是昨晚教唆結城去看卡片鑰匙上「十誡」的那個「好睏好想睡覺」的男子。原本以為他身材瘦小,但是現在再仔細一瞧,與其說是身材瘦小,倒不如說是一種身材瘦長、弱不禁風的感覺。
「我叫安東吉也。安東的東是東西南北的東,請多多指教。」
看起來並不像是頭腦少根筋的那種人,但是在這樣的氛圍中,他倒是挺自在的。又或許,他的自在其實是裝出來的?
結城無法判斷。這麼說來,剛才在餐廳裡安東還很悠閒地續了一杯咖啡。在十二個人裡,只有他是戴眼鏡的。眼鏡的造型很有趣,只有鏡片的下半部分是有框的。
第十二個人和西野一樣,看起來比其他人年齡要大,是個女的。就是在餐廳裡幫大家倒咖啡的渕小姐。
她雖然不如釜瀨那麼胖,但是身材還是有些豐滿。
「我姓渕,叫渕佐和子。請多多指教。」
她的聲音有一種讓聽的人感到安心的柔和感。
或許是因為年紀比較大,渕和西野從樣貌上就給人與眾不同的感覺。結城雖然不擅長將別人的長相和名字一一對上號,但是總覺得自己可以立刻記住這兩個人。
「不過,想要一次就立刻記住應該很困難吧。大家慢慢來吧。」
最後,大迫說了這句話。十二個人像是在確認剛才聽到的姓名那般,彼此面面相覷。
結城很快就搞不清楚誰是誰了。那個身體向前靠向圓桌的有點駝背的男子叫什麼來著啊?
7
氣氛自然稱不上是安逸閒適,但是也並沒有出現什麼具體的危機。目前確定的只有撥火棒與綠色膠囊。結城雖然知道自己正身處於異常的狀況之中,但還不至於到恐懼的程度。
自我介紹結束後,結城每隔十分鐘就在餐廳與客廳之間來回徘徊,最後,他終於受不了無事可做,把手伸向通往回廊的門。此時,背後有人出聲。
「你要去哪裡?」
那粗重的聲音一聽就是大迫。結城轉過頭,回答道:「我去散步。」
「還是不要去比較好吧。」
大迫深深地坐進椅子裡,雙手盤在胸前。身邊的若菜看著大迫的側臉。
「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這麼說,也是沒錯啦……」結城撓了撓腦袋,說道,「可是,我是來打工的,沒有工作可以做,覺得很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