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完全沒有火源。沒有瓦斯爐,沒有電磁爐,也沒有抽風機。此外,甚至連水槽都沒有。雖然有熱水壺可以燒熱水,但是對於廚房裡的作業完全沒有幫助。
那麼,今天早上的早餐是怎麼做出來的呢?還有昨天的鰻魚飯是怎麼弄出來的呢?
結城歪著腦袋,正要靠近冰箱時,身後突然有人開口說話:
「不許動。手攤開給我看看。」
是個自鳴得意的、聽起來像是男生髮育變聲之前的聲音。結城身子往右一轉,乖乖地把手張開,攤在他的臉頰兩側。
後面站著的是關水。她擺出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
「我不是說了不許動嗎,你怎麼還回過頭來?」
「我是要攤開手心讓你看啊,這沒什麼關係吧。」
「為什麼你聽別人的話只聽一半啊?」
結城晃了晃高舉在她臉兩側的手,關水怒目而視道:
「你這是在戲弄我嗎?」
「我在把手掌攤開給你看啊。」
「夠了,放下來吧。」
結城乖乖地把手放下,問道:「找我有事嗎?對了,你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關水美夜。來這裡找你,是為了要監視你有沒有下毒。」
「你是說真的嗎?」
面對始終嚴肅地瞪著自己的關水,這次換成結城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了。神經質也要有個限度吧!而且,有毒藥的人是須和名,又不是結城……當然,關水並不知道這一點。
結城搖了搖頭,差點就要說出「太可笑了」。
「我是為了泡紅茶才到廚房來的,而且泡好也是由我拿出去。如果那個大叔喝了紅茶後而死,誰碰見都會說犯人是我。這樣我還會下毒嗎?傻瓜!」
「少罵人傻瓜,你這個白痴!這一點我知道啊,我是開玩笑的啦。我是來教你怎麼使用器具的。」
這裡是能開玩笑的地方嗎?就連結城這樣的人也不會認為,會有人一邊死命怒視著別人、一邊在開玩笑。還是說,她根本沒有在蹬向自己?關水美夜露出那種像是要詛咒全世界的眼神,用手指向一個固定在牆上的櫥櫃。
「茶葉在那個茶壺裡,上面寫著什麼錫蘭、大吉嶺的,看得懂的話就自己選吧。咖啡豆在那邊,咖啡機在這裡。」
她雖然解釋得很清楚,但是由於語速過快,根本就沒有辦法全部記住。或許她根本就無意教會自己。如果這麼說來,那麼很有可能真的是來監視結城的。
結城幫西野泡了杯紅茶,再幫自己泡了杯咖啡。在確認了咖啡液體開始從虹吸式咖啡壺滴下來之後,結城向仍然站在那裡的關水詢問道:
「喂。」
「怎麼了?」
「那個大到不行的冰箱裡裝的是什麼?」
「你自己開啟看看唄。」
結城得到這個可以接受的答案之後,靠近冰箱並開啟它。冰涼的冷空氣撲面而來,結城這才意識到,整個「暗鬼館」的溫度調整得相當舒適。雖然處於地下,但是整個空間都有空調,這可不容易。
在高到必須抬頭看的冰箱裡,分成好幾層,裡面塞滿了瓶子,而且都是酒瓶。一層放啤酒,一層放紅酒,一層放日本酒。
「哇。」
結城情不自禁地發出讚歎之聲,關水忍不住喃喃問道:「你愛喝酒嗎?」
「還不至於到嗜酒的地步。」
冰箱之所以會分成好幾層,應該是為了多種不同型別的酒儲存在各自適當的溫度下吧。啤酒最好足夠冰,但是紅酒如果那麼冰就不好了吧。結城雖然喝酒,但是喝的都是發泡酒。窮學生不可能喝得出酒的好壞,只要知道是酒就足夠了。冰箱裡的酒瓶不知道為什麼都是較小的半瓶裝,他實在不覺得「俱樂部」會在這上面這麼小氣。
而且還有更奇怪的事情。
「等等,這裡面沒有食材啊。」
冰箱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酒,角落裡放著醬料、蛋黃醬、泰國魚露等調味料,但就是沒有食材。
結城回頭看向關水,她用眼神示意結城去看廚房用桌的旁邊,那裡有個閃亮的不鏽鋼大箱子。箱子,這東西似乎也只能稱為大箱子。
仔細一看,箱子的一角寫著「lunchbox」。繼「玩具箱」之後,這應該叫「便當箱」吧。這個箱子與「玩具箱」不同,上面並沒有類似卡片閱讀機的裝置。總之,它真的很大,結城竭盡全力張開雙臂,才能夠勉強環抱,其高度也高達腰部附近。結城心想,這蓋子恐怕很沉吧,他伸手去抬起蓋子,卻出乎意料地輕鬆將箱子開啟。往裡一看,箱子的內側有個油壓千斤頂。
箱子的裡面是空的。
這個大箱子大到可以裝進一個大人,結城睜大了眼睛往裡面看。關水站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也不動,對結城說道:「時間一到,飯菜就會裝在箱子裡送過來。待洗的東西只要放進去,餐具類就會被原封不動地收走,杯子類會洗好再送回來。如果你人鑽進箱子裡,說不定可以和餐點一起離開這裡呢。」
結城不認為這個方法可行,不過他終於明白,所謂的「衣食住不會有所不便」是什麼含義了。要說需要參加者在這個廚房裡做的,就只是把餐點從「便當箱」裡拿出來,吃完後再把餐具放回去,或者是自己泡咖啡、紅茶等飲料,以及把酒拿出來喝而已。「俱樂部」準備的餐點在昨天和今天均已經被充分證明了其美味與質量,顯然都是花工夫、花大價錢準備的美味料理。
結城心想,真是方便啊。但是他同時也在如此周到的安排中,感受到「俱樂部」的偏執,讓他有一種不安痛苦的感覺,揮之不去。
2
從這個便利的「便當箱」裡拿出來的晚餐,是石鍋飯。那香味彷彿在哪裡聞到過。講出其正確名稱的人是須和名。
「這香味聞起來,應該是菌菇燜飯吧。」
但說起來,從昨天開始就都是日式和食。如果要讓大家吃和食,實在沒必要把餐廳弄成西式的。結城雖然有這樣的疑問,不過拿著木匙舀起雞蛋豆腐羹時卻突然想到,三餐都吃和食,該不會是有什麼重大的秘密吧!
但他的疑問卻因為另一個更重大的問題而消失了:燜鈑裡放的銀杏,要怎麼處理呢?結城最頭疼的就是心算、英文以及吃銀杏了。
飯後,大迫丟下一句「我想再去找找看」就離開了餐廳,若菜與釜瀨也跟著他離開,箱島卻留了下來。
結城與渕為留在餐廳裡的人泡了茶。這次關水倒沒有再跟過來。
結城放下日式茶杯時,西野笑著對他說:「謝謝。」
西野再怎麼年長,離「老年」應該還差很遠,不過結城注意到他眼角已經有皺紋了。
是因為舌頭怕燙嗎?安東輕啜了一口茶之後,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開始喃喃自語道:
「大迫他還想找秘道啊……」
這句話聽上去像是自言自語,卻有人回應了。那是箱島。
「這是他的提議,所以至少今天一整天應該都不會停止。」
「這樣啊。我原本還以為是你讓大迫講的呢。」
「怎麼可能,」箱島稍稍聳了聳肩,說道,「沒那回事。大迫和我只是對於‘反正沒事做,不如把時間拿來找秘道’這觀點持相同意見而已。」
「也對,」安東又輕啜了一口茶,一邊看向茶杯裡面,一邊說道,「你不跟著去找沒關係嗎?」
「我已經累了。」
「我想也是。」
箱島似乎不怕很燙的茶,大口大口地喝著。
結城一邊看著大迫他們從那扇通往客廳的門那邊離開,一邊無意地小聲說道:「若菜也就算了,那個叫釜瀨的傢伙,沒想到挺有毅力的呀。從一早開始就找到現在吧?」
話一說完,安東與箱島就同時笑了。安東意有所指地竊笑著,箱島則是一副苦笑的表情。箱島說:「他並不是出於熱心,想把秘道找出來。」
安東繼續說道:「釜瀨應該只是想待在大迫身邊而已吧。」
聽到安東這麼說,從接過茶杯後就一直在把茶吹涼的關水抬頭說道:「咦?所以他是若菜的情敵咯?」
大家鬨堂大笑。關水自己先笑了,然後須和名也笑了,明明一副連哪裡好笑都搞不清楚的模樣,卻笑得花枝亂顫的。
在略顯和樂的氣氛中,西野出其不意地說:「先不管這些,大迫蠻努力的。他應該很有責任感,不過那股精力可真叫人羨慕。」
渕露出柔和的笑容問道:「西野先生怎麼講得好像自己很老似的,您今年幾歲了呢?」
「我嗎,我今年三十八了。」
結城心想,他竟然這麼年輕。從西野一副落魄乾枯的樣子來看,本來還以為他至少四十以上。
西野又補上一句更叫人意外的話。
「我和巖井先生差三歲。」
大家的視線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巖井身上,巖井差點就想立刻踢飛椅子,朝著西野大聲叫道:
「西野先生!我不是叫你不要說嘛……」
「啊,對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西野笑了笑,並沒有難為情的樣子。
巖井三十五歲。或者,弄不好就有四十一歲。結城一直以為他和二十歲的自己差不了幾歲,因此大感意外。安東之前形容巖井「感覺想走視覺系,卻上不了檯面」,之所以會這樣,或許是因為巖井想刻意裝年輕吧。
西野很快粗略地環視了大家一圈,原本柔和的表情暗淡了下來。最後,他把視線停留在結城身上。
「結城,你還是個學生對吧?」
「啊,是的。」
「除了你之外,似乎還有好幾個人也是學生……可是呢,像這次這麼好賺的工作,卻讓有著美好前途的學生急著上鉤,實在是不太好啊。」
確實,關於這一點,結城必須好好反省一下。毫無警戒地接下這麼容易賺錢的工作,而且明明有機會可以脫身的,卻因為自己的好奇心就隨波逐流地來到這個危險的地方。他還是有這樣的覺悟的。結城坦率地點了頭,西野不知道為何,有些挖苦地笑著說道:
「就算如此,倒也不是說穩紮穩打就一定安全,如何拿捏,把握尺度其實最困難了。結城,你說過廚房裡有酒的吧。」
結城點了點頭,西野就站起身來。
「我想喝一點。你帶我去吧。」
「啊,我去拿來就好了。」
結城連忙站起身,這時,通往客廳的門被開啟了,大迫他們一行人回來了。大迫似乎沒有想到幾乎所有人都還留在餐廳裡,臉上露出了即使在昏暗燈光中也看得出來的困惑表情。西野看見大迫這樣,於是豪爽地說:
「啊,大迫,你來得正好。我正想稍微喝幾杯。你也累了吧?今天就先告一段落,一起喝如何?」
大迫似乎沒有想到西野會找自己喝酒,略顯猶豫,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
大迫與若菜坐到靠手邊的椅子上,跟在後面的釜瀨微妙地露出了不滿的神情,也坐了下來。今晚,似乎會有一場小型宴會。
先拿五六瓶啤酒過來,然後就看每個人自己要喝多少了。只有小瓶裝的酒這點確實有些麻煩,但是數量倒是有足夠多。結城一邊這麼想,一邊走進了廚房。他正要開啟冰箱時,感覺後面有人。
一回頭,就看到關水站在那兒。她像之前那樣又瞪著自己,於是結城問道:「你是來監視我有沒有下毒嗎?」
關水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是啊。」
「那你來幫我一起拿杯子吧。」
「為什麼要我幫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