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晨的早餐是純日式的,有香烤竹莢魚、煎蛋卷、白米飯以及味噌湯。但是這次結城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想什麼和食與西式餐廳搭不搭配的問題了。
「昨晚,你們最後是喝到幾點?」以顫抖的聲音詢問大家的人是巖井。結城只是奉陪了一下,沒多久就離開了,因此無法回答。據結城所知,安東、箱島以及須和名都是中途就離場了。
只有真木回答得出來。
「最後就只剩下西野先生和我兩個人。壁爐上方的時鐘在九點四十五分響起時,我們就結束了。」
「那西野還在睡覺嗎?」
這回,真木也答不上來了。
「暗鬼館」第三天的早餐,出現在餐廳裡的只有十一個人。
西野嶽沒有出現。
最快做出判斷的是箱島。
「我去他房間看看吧。他是住幾號房間來著?」
被箱島這麼一問,結城才想起,自己只知道五號、六號與七號房是誰而已。幸好,真木知道西野的房間號。
他說道:「昨晚我們是一起回去的。西野先生是十號房。」
「這樣啊。那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看看?」
「嗯,好的。」
結城很在意大迫對此會採取什麼行動。雖然大迫一度準備起身,但是在和箱島互換眼神之後,又坐了回去,然後就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不動了。
「我也去。」
開口的是安東。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很快地走向通往客廳的門。箱島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道:「好的,那我們走吧。」
於是三人就離開餐廳了。
「西野先生,是那個年紀稍大的人吧?」
坐在旁邊的須和名,小聲地向結城詢問道。他輕輕點了點頭後,須和名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好嗎?」一樣,以閒聊般的口吻問道:「他應該沒事吧?」
結城雖然認為西野一定是宿醉而爬不起來,卻無法如此回答須和名。因為他也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是「真的認為」西野因為宿醉而爬不起來呢,還是隻是「希望如此」而已。看到結城保持沉默,須和名歪著腦袋說道:「我們自己先吃起來的話,是不是就顯得不太有禮貌呀……」
巖井、釜瀨、若菜以及渕,都顯得有點焦躁。大迫眉頭緊鎖,坐著一動也不動。須和名的視線轉來轉去,和之前的表現相比略顯煩躁,但是她應該不會是因為感到不安才這樣,應該是在煩惱如何處理眼前的早餐吧。
就在結城不停地偷窺別人的表情時,突然與其對上視線的人是關水。她似乎也在解讀其他七個人的表情。結城感到渾身不自在,自己先移開了視線。
不久,就在味噌湯也快要涼掉的時候,那三個人回來了。雖然表面裝得非常平靜,但是箱島臉上的緊張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他的彙報很簡短:「西野他不在房間。」
大迫馬上站了起來。是不是在等待三人回來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思考過這個情形了呢。他以粗獷的聲音放聲說道:
「我們按照昨天的分組去找吧。等會兒再吃飯。」
沒有人提出反對。
那是一種直覺嗎?
渕那一組少了西野之後,變成只有三個人了,也就是說是渕、關水與真木三人。他們決定先去檢視廚房,結城等人則前往回廊。安東正在喃喃自語「該從哪裡開始找起好」時,馬上就有人回答了:「先去‘停屍間’看看吧!」
那個人是須和名。
雖然這個提議非常不吉利,但是如果先去每個人的房間尋找的話,最後「娛樂室」或者是「停屍間」遲早都總是要去的。巖井露出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但是當結城與安東帶頭走之後,他也就跟在須和名身後來了。
須和名果真料中了。一開啟「停屍間」的門,就看到西野真的在那兒。
而且,正如結城先前所微微預感到的一樣,西野已經變成了與「停屍間」相稱的模樣。
巖井發出呻吟聲,跪倒在地。安東不知道是不是也看暈了,整個人無力地靠在「停屍間」冰冷的黑門上。在這個充滿白色亮光、天花板很高、排著十個白色箱子的房間正中央,有一攤映照著白色光線的血在地上橫流。
即使站得遠遠的也能看出來,臉部向上倒在那兒的男子就是西野,不可能是其他人。
結城覺得自己血液衝向腦門,頭腦一片混亂……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感受到,自己體內仍有某個冷靜沉著的部分。他心想,該不該踏進這個房間呢?西野雖然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但是那未必真的是血,他也未必已經死了。但是如果西野真的是死了的話,那就不應該隨便靠近,而是應該直接報警才對吧。
結城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兩次,三次,結城大口地喘著粗氣。於是他明白,自己其實並不冷靜。
在這個地下空間裡,並不會有什麼警察。
他踏進了「停屍間」。
跨出第一步之後,接下來就很快了。
他跑向了西野,安東不知是否已經重新振作了起來,也緊跟在後面。安東一邊跑過去,一邊對著站在入口處的兩個人喊道:「快去叫其他人過來!」
如果西野還活著的話,規則中應該是有什麼可以「進行緊急處置」的方式。好像是要先做個什麼動作,然後應該會有個人會想辦法幫忙把西野救回來。結城一邊竭力回想著詳細內容,一邊站到西野身旁,但是他慢慢發現,似乎沒有必要這麼心急了。
西野的眼睛睜得很大,無論結城呆若木雞地在他身邊站了多久,他的眼睛還是一樣一眨也不眨。等到結城把視線從西野臉上移開,才發現他身上開了好幾個大洞。
根據之後安東所做的總結,狀況大致是這樣的:西野是遭槍殺身亡的。兩人都近距離地看到了屍體的慘狀。安東率先比結城冷靜下來,鼓起勇氣上前數了數屍體上洞的個數。總共有八個。右肩兩個,腹部五個,胸部正中央也有一個。
「雖然我對人體不是很熟悉……」安東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是下巴下方、比脊椎略微偏左的地方,說道,「這應該是打到心臟了吧。」
是巖井去叫其他參加者過來的。但是事實上,似乎不能算是去「叫人來」。
去找大迫他們組的巖井非常慌張,驚嚇到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如果不是箱島從他不同尋常的模樣中察覺到大概出了什麼事的話,恐怕到現在還完全沒有傳達任何訊息吧。安東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巖井這傢伙,明明沒看到屍體還怕成這樣。」不過結城卻有不同的想法。
再怎麼說迴廊都很昏暗,而且知道可能有人已經死了,再加上又知道那個殺人者就在這個地下空間,卻又必須獨自一人去叫別人過來。光是做到這一點,不就已經很有勇氣了嗎?
另一頭,須和名一直站在「停屍間」的入口處。就連看上去彷彿是住在另一個世界的她也顯露出震驚的表情。她一直僵硬地杵在那兒,十指雙扣在胸前,像是在祈禱一般……但她似乎看上去又沒有特別的害怕,至少在結城眼裡是這麼覺得。
大迫那組人趕到了,過了一會兒,渕那組人也趕來了。大家在看過之後,都確認西野已經死亡。不過,若菜、釜瀨和巖井拒絕去看屍體。特別是若菜,她甚至拒絕去看「停屍間」的內部,死命地閉著眼睛。
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最後箱島提出了一個現實問題:「屍體該怎麼辦」。他想起屍體的入殮以及把死亡現場清潔乾淨,可以交給「警衛」處理。
「任他就這樣躺在這兒啊,這實在是太可憐了。」箱島喃喃自語。
臉色蒼白的安東勉強以微弱的聲音說道:「我們等一下再過來看看,現在就先暫時保持這樣吧。」
於是,屍體的事情就暫且擱置不談。
2
十一個人在客廳集合,十一張椅子上都坐了人,只有一張多了出來……儘管如此,紅臉的人偶還是維持著十二尊。
有幾個人的臉上已經失去了血色,臉色煞白,結城也覺得自己像在做夢一樣,整個人恍恍惚惚的。他的行動看似冷靜,但是事實上思考已經完全停止。眼角雖然瞥見大迫與箱島似乎在商量什麼,但是他也無意去理會這些事,只是一直盯著眼前的人偶。
長到這麼大,他還從來沒看見過死人。他的親戚都很健康,他甚至連葬禮都沒有參加過,現在卻突然看到被謀殺的屍體,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但是,他聽到大迫堅定的聲音時,也嚇了一跳。大迫在其他十人面前,以一種不知事前排練過多少次的流利的口吻說道:「從現在起,大家如果要離開客廳的話,請三人一組。」
有幾個人還沒有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目瞪口呆,抬頭看著大迫。仔細一看,客廳裡只有他一人是站著的。
大迫為了多加叮囑,又重申了一次道:「記得要三人一組行動。幸好客廳可以直通到洗手間,不過如果要去其他地方的話,請先找兩個以上的同伴,然後再一起行動。」
這番十分冷靜的發言,被某個帶有怒氣的聲音蓋了過去。
「與其現在講這種事,倒不如先找出那個射殺西野的傢伙吧!」
說話的人是安東。他在圓桌上用力緊握了拳頭。
然而大迫只看了安東一眼,就冷靜威嚴地緩緩說道:「不對。應該先確保今後不會再發生任何事情。」
安東氣得差點就要咬牙切齒了。他怒目圓睜,瞪著大迫,但是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顯然,大迫的觀點才是對的。安東沒有移開視線,彷彿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似的,從嘴裡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說道:「嗯,你說得對,是我不好。」
大迫輕輕地點了點頭。
坐在結城身旁的須和名稍稍舉起了手。
「那麼,我有個問題想向你請教。」
「請說,是什麼事呢?」
「為什麼是三人一組,不是兩個人呢?」
結城的腦袋雖然還沒恢復正常,但他也確實覺得「三個人」有點奇怪。
「只有兩個人的話,會感到很不安吧。」
這段簡短的說明,讓結城茅塞頓開,領悟到了背後的真正用意。
假設結城與須和名兩個人在迴廊裡走……如果須和名是殺害西野的兇手,而且她連結城也想殺害的話,結城未必能夠保證自身的安全吧。但是,如果這時,安東也在一起的話,就可以阻礙須和名隨便下手了。
三個人,是保障人身安全的最低人數。
結城心想,確實如此。雖然他明白鬚和名是不會殺人的。
對於大迫剛才的說明,須和名應該可以同意接受吧。隨即,她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那麼,在‘夜晚’期間,你認為應該怎麼辦呢?我們不是必須待在自己的房間嗎?」
大迫的語氣這才第一次開始變得不堅定起來。
「這個嘛……」大迫言辭含糊。
「是的。」
「那也只能請大家自己多加小心了。」
須和名點了點頭,說道:
「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
客廳裡,沒有任何人再開口說話。
打破這持續已久的寂靜的是渕的一句話。
「早餐如果不收掉的話……」
確實,早餐一直襬在餐廳的桌上。現在幾點了呢?一回過神來,突然覺得肚子很餓。這是當然的,活著就必須吃東西。
渕猛地站起身,伸手去開通往餐廳的門,但是大迫卻阻止她道:「請你等一下。」
「嗯?」
渕的身子微微一顫,僵在那裡。大迫伸出三根手指,說道:「要三個人。」
「啊,沒錯……」
渕縮著身子,覺得很不好意思。箱島彷彿要給渕打氣似的向她露出笑容。可是,原本如此具有中性美的箱島現在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想去餐廳的話,只能從這裡走過去,事實上就和在客廳裡是一樣的情況吧。不過,就當成是養成習慣好了,我也一起去吧。」
渕點頭同意後,關水說:「我也去。」然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藉著這個機會,原本陷入沉默的安東開口了:「結城,陪我走一趟。」
「要去哪兒?」
「我們再一起去調查一下剛才那個。」
「剛才那個」是指什麼,不用想也知道。雖然有些害怕,但是結城還是馬上回答道:「走吧。」
他的心情已經相當平靜了。
「要三個人是吧。那就再……」
他環視圓桌,釜瀨與巖井猛然把頭低了下去。
到目前為止,安東大多是在和結城講話。結城經常交談的是安東與須和名,再接下來就是巖井。但是巖井看起來好像幫不上什麼忙,如果要找須和名,又覺得有點猶豫。若菜、釜瀨就更不在考慮範圍了。正想著「還是找大迫最好」的時候,真木緩緩地站了起來。
「我去吧。」
結城與真木幾乎不曾接觸。他感到非常意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雖然不知道安東覺得如何,但他還是馬上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麻煩你了。」
3
結城、安東與真木再次來到「停屍間」,站在西野面前。
地上流淌著的鮮血濃烈地散發著一股股鐵臭腥味。剛才結城沒有注意到這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當時驚嚇過度,還是因為隨著時間的流逝,氣味變重了。他無法判斷。
真木先前並沒有仔細看過西野的屍體。他在血灘旁跪了下來,對著西野合掌行禮後,把手伸向屍體。本來還以為他要幹嗎,原來是去撫摸西野的臉,幫他把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你很了不起嘛。」
安東雖然話含譏諷,但是從真木的行為來看並不覺得他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他再次合掌,凝視著西野的遺容,以幾乎不帶情感的平靜聲音說道:「已經很久沒有能像昨天那樣喝得那麼開心了。我覺得西野先生實在是太可憐了。」
真木閉上眼睛,繼續說道:「他應該不是招人怨恨的那種人才對。我要設法為他報仇。」
結城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道:
「贊成。我也來幫忙吧。」
真木抬頭看著結城,抿嘴微微點頭。
「你說要幫他報仇,是不是注意到什麼事情了?」
安東用帶有懷疑的口吻問道。
「倒不是因為我注意到什麼。」
真木緩緩地站起身來。他站著的時候,比結城和安東高了半個頭左右。
「首先,不是你。」他指向安東,無視於對方的疑惑,繼續說道:「然後,應該也不是箱島吧。」
「那我呢?」
結城忍不住問真木。真木眯起眼睛看著結城,不久緩緩地搖了搖頭。
「也沒有什麼理由懷疑其他人。就這樣。」
「那你為什麼覺得不是我?」安東加強語氣問道。然後又像是想到什麼重要的事情似的,補充了一句道:「雖然你說對了,因為我是清白的。」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真木手插口袋,低頭說道,「你和箱島可以說是彼此都在競爭誰的頭腦比較好。而且,也都知道先對別人下手的人很蠢。對你們而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別人看成笨蛋。」
真木講到這兒就停了。安東好像想說些什麼,但又像是被真木說中了心思,結果就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而且,你和箱島才不會笨到會為了炫耀自己的聰明才智而殺人。所以,不是你們兩個。」
「也就是說,因為你覺得不是我們,所以就說不是我們呀。那這根本稱不上是理由吧。」
安東帶著諷刺的口氣說道。但是真木似乎無意爭辯。
「所以我剛才說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雖然沒有必要來說服你,但是總之我不懷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