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真木再次把視線投向西野,並且喃喃說道,「我想到一件事。西野先生是中槍倒地的嗎?」
結城不明白真木想說什麼。西野是遭射殺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察覺到結城的疑惑,真木繼續補充說明道:
「不知道他是中槍後倒地,還是倒地後才中槍的。向站立著的西野先生連開八槍固然很殘忍,但是對著倒地的西野先生再開八槍的話,那就是惡魔了。」
原來如此。
「那麼應該如何調查呢?」
真木把手捂住嘴。
「在移開西野先生的遺體後,身體下方的地板如果有彈孔,那就說明他是倒地後中槍的。在房間裡搜尋一下,如果能夠找到射殺西野先生的子彈,那就說明是站著中槍的。反正遲早都要將西野先生入殮的,到時候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不過……」結城忍不住說道,「真木先生,你好冷靜啊。我連屍體都不敢正眼去看。」
真木把頭扭向別處,避開結城的視線。就在結城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講了什麼惹他生氣的話而感到不安時,真木說道:「我不是第一次看到遭遇殺害的屍體。」
真木的臉上幾乎沒有表情,但是,此刻可以明顯看出他的內心對此感到十分厭倦。
「那麼,你又是來調查什麼的呢?」
真木出其不意地問安東。
「你是說我嗎?」
「你不是因為有事想要調查,才來到這裡的嗎?」
安東小聲地「嗯」了一聲。
「說的也是。」
安東給出一個心不在焉的回答後,一邊凝視著「停屍間」裡的白色地板,一邊走了幾步。
然後,他說道:「啊,找到了。」
他小跑步上前,彎腰撿起某個東西。
「就是這個。剛才我也看到這個東西……但是那時候還沒有心情好好審視。」
那是個金屬製的小圓筒,是個彈殼。結城只看出來那是個彈殼,安東卻說道:「原來是九毫米的子彈。」
他說得倒是若無其事,卻把結城嚇了一跳。
「九毫米?你是怎麼知道的呀?」
然而,安東似乎一時之間不明白結城為什麼會這麼吃驚,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不久他苦笑著向結城招了招手,說道:「因為上面寫著啊。」
安東把彈殼遞過來,上面確實刻著「9mm」的字樣。真木也靠了過來,因此結城又把東西拿給了真木看。真木仔細端詳一番之後,說道:「原來如此。」他只是低聲講了這麼一句。
「這種證物為什麼會直接留在這裡呢?」結城提出疑問。安東稍作思考後,說道:「你不知道這背後有多少故事吧。」
真木也說:「如果無法確保把它完全處理掉,還是留在現場比較安全。」
說完便把彈殼還給安東,安東又輕輕地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
「九毫米的半自動手槍是吧。還差得真多呀。」
安東並不是要講給任何人聽,而是低聲自語,但卻被結城聽到了。結城察覺到,安東恐怕是在和自己拿到的「兇器」相比吧。確實,結城自己的「兇器」也只是區區的一根金屬棒,和手槍還差真多。
然後,結城也意識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開始去想應該怎麼有效使用兇器了。他無法不去思考「假設別人持手槍向我襲擊,光靠那根棒子是否能夠抵擋得住」或者是「果然還是從別人背後出其不意地痛毆才更有效」之類的問題。
結城不得不承認,大迫先前提出的「三人一組制」這個方案確實是真知灼見。對於西野的死,自己受到的衝擊相對而言應該還算輕微的,但是心裡想到的卻淨是一些「如果一不小心,這裡變成了相互廝殺的場所,自己該怎麼辦」等殺戮的事情。如果沒有安東與真木在身旁,自己說不定會朝著奇怪的方向想去。
安東與真木繼續討論道:「還有什麼要查的嗎?」
「我想數數有幾個彈殼,但是稍後再數也可以。我們先去和客廳裡的那些人商量,幫西野先生入殮吧。」
「說得也是,任由他躺在這裡實在太殘忍了。」
接著,兩個人放低了聲音。
「真木,你跟我實話實說,你覺得到今天晚上之前,能夠查出這是誰幹的嗎?」
真木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這樣呀……如果就這樣進入夜晚的話……」
安東的聲響很輕,輕到快要聽不見了。平時看起來很有自信的安東,此刻的神情卻顯得非常不安。結城不由得問道:「到了夜晚,會怎麼樣呢。今天如果查不出來,明天再查也可以吧。」
聽他這麼說,安東與真木一齊轉過頭來看結城。真木面無表情,安東眉頭緊鎖,以極其驚訝的口氣說道:「那麼請問,你到今天為止,都睡得很香嗎?」
「我還可以。」
「這樣啊。」安東點了點頭,丟下一句話道:「那麼,你從今天晚上開始,就應該會睡不香了吧。」後來,在客廳裡,大迫舉起一隻手呼叫道:「‘警衛’!」
就像先前說明的那樣,「警衛」現身了。低吟的馬達聲與白色的身體從呼叫到抵達現場,不到兩分鐘時間。箱島告訴現身的「警衛」,去把「停屍間」裡西野的屍體放進棺材,並且洗掉地上血跡。
一小時過後,結城混在人群中,前往「停屍間」檢視狀況。到達「停屍間」後,看到西野的屍體確實已經被收拾乾淨了。「警衛」的效率之高,在此得到了證明。
結城面對擁有如此高效率的警衛,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不好的念頭。
「各位,那個‘警衛’真的沒有問題嗎?雖然不太可能,但是會不會是它突然失靈,才導致……」
在場的有大迫、箱島、安東、釜瀨。安東聽到結城的話之後,撲哧一笑,說道:「你說失靈是吧。你以為‘警衛維修室’是為什麼而存在的呀?」
「所以我才想,或許是‘警衛’在接受維修之後,才又恢復正常的。」
但是大迫緊鎖著眉頭,說道:「如果你要這麼想的話,當然是最輕鬆的。我也希望是你所想的這樣。但是在發生了這種事情後,把過錯全都推到非人的‘怪物’身上,這只是在逃避罷了。」
接著,箱島也面帶微笑地說道:「失靈的可能性很低吧。不過,或許‘警衛’原本就是為了用來殺我們而設計出來的,這棟‘暗鬼館’或許就是我們與強大機器人之間的競技場呢。」他站在西野先前屍體所在的地方,泰然自若地說道。
一瞬間,結城突然覺得箱島很可怕。箱島聳了聳肩,繼續說下去道:「好了,我是開玩笑的。第一,如果真是這樣,那本‘規則手冊’以及昨天的廣播,這一切的一切就會都變成掩飾‘競技場’用意的煙幕彈了。所以,看上去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
「第二,如果真是如此,就不知道西野先生為什麼非得死在這個‘停屍間’了。西野先生顯然是在這裡遭遇殺害的,從血跡來看,這裡確實是殺人現場。他應該是有事才會來到這裡吧。如果不是這樣,那就應該是有人把他帶到這裡的。如果他是為了和那個可愛的機器人搏命的話,應該沒有必要跑到這個房間來。
「第三,如果‘規則手冊’裡的文字說明值得相信的話,那麼根據‘規則手冊’裡所說,‘警衛’身上裝設的不過是發射型電擊器而已。」
最後,釜瀨又補充一句道:「你是白痴嗎?」
釜瀨的話就算了,但是箱島的說法確實合情合理。結城閉口不語。
屍體雖然被移開了,但是血跡與氣味仍然有明顯的殘留。並不是因為「警衛」打掃得不夠周到,而是因為大家其實都明白,無論是誰來做,都不可能完全清除血跡與氣味。
4
「夜晚」降臨到了「暗鬼館」。
白天的時候,安東曾在「停屍間」說過:「從今天晚上開始,你應該就睡不好了吧」。
結城並不是傻瓜,在「夜晚」來臨前的十個多小時裡,他就完全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無論是安東、箱島、真木還是大迫,都沒能在「夜晚」來臨前找出射殺西野的犯人。
死亡帶來的衝擊雖然看上去已經過去了,但卻仍然不斷地束縛著他們的思考。比如說,屍體入殮之後,通過對地板進行調查,結果可以確定西野是站著遭到射殺的。搜尋了「停屍間」的地板後,發現有九個彈殼——貫穿人體的八顆子彈,以及打到牆壁碎掉的另一顆子彈。由此可以知道,射殺西野的人總共開了九槍,其中有一槍沒打中……儘管如此,關於「究竟是誰射殺了西野」這個最基本的疑問,還是毫無進展。
十一個人只能無所事事,無聊地等待著「夜晚」的到來。
掛鐘顯示九點四十五分,「當」地響了一聲。
從每個人走向自己房間時那種垂著肩膀、拖著步伐的模樣可以看出,在每個人身上都存在著某種悲痛的而且令人無法直視的東西。
從這個「夜晚」開始,「暗鬼館」徹底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結城穿過昏暗的迴廊,進入六號房間。關上門之後,結城就無意識地把弄著門的內側,但是門上只有門把手而已。結城的指尖所觸控到的只有平滑的觸感,沒有任何收穫。
「暗鬼館」的個人房間沒有門鎖。明明已經知道這個事實,可結城還是試圖在門把上尋找門鎖。
這是已經開關過好幾次的房門了。即便如此,結城還是再次開啟橫拉式的滑門,然後又關上。從個人房間裡流瀉而出的一道光線落在昏暗的迴廊上。
由於滑門的滑槽相當滑順,因此移門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結城閉上眼睛,將神經集中在聽覺上,試圖再次開啟房門。
在耳朵深處,留下了些許硬物相互摩擦的聲音,那是一種只有在十分安靜的「暗鬼館」才能聽得見的澄澈聲音。
(這樣果然不行……)
結城抓住房門,咬緊牙關。
如果自己在舒服的慢反彈床墊上躺成個大字形的時候,有人穿過昏暗的迴廊,悄悄地拉開六號房間的門把的話……
房門上沒有鎖,甚至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接著,他試圖緩緩地在房裡走動。
房間的地板上鋪著長毛地毯,比起桌布的奶油色更接近於白色,沒有花樣。每跨出一步,腳底就會傳來舒服的觸感。真的是很棒的地毯。可那只是到昨晚為止。
那種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無論結城如何在長毛地毯上走來走去,腳步聲都會被纖維所吸收,降低至十分微弱的聲音。
結城猛然感到非常焦躁,跳了起來,奮力踩在地毯上。這麼一來,總算可以聽見稱得上是腳步聲的聲音了。
這是「暗鬼館」的個人房間。設計成任何人都能輕易進入,不發出任何聲音就可以走到你枕邊站著的房間。
衛生間,也不能鎖。
盥洗室,也不能鎖。
房間裡只有一處能上鎖的地方,實際上也是「暗鬼館」唯一可以任意上鎖的地方。
那就是按摩浴缸。那是一個十分寬闊,有種開放感的浴室,有一個十二個人一齊伸展四肢,一起浸泡都顯得寬裕的大浴缸。還有可以上鎖的玻璃門。
但是,「暗鬼館」並不為參加者提供方便好用的避難場所。
按摩浴缸這裡的玻璃門只是一片薄薄的磨砂玻璃,看起來徒手就能輕易敲破,門鎖也只是尋常的半月鎖。和「暗鬼館」的其他高檔擺設相比,甚至會讓人覺得是不是故意選用這種脆弱的門鎖。
還有,最重要的是,那裡有著桑拿浴般的熱度。
結城之前也曾懷疑過,按摩浴缸為什麼會這麼熱,也曾經想過,這種熱到讓人不舒服的溫度,是不是因為什麼機械故障而造成的。
但是,在出現殺人者的第三天夜裡,結城終於知道了它的真正用意。
那就是為了防止你在那裡睡覺,才提升了按摩浴缸的溫度。
無論怎麼咬著牙忍耐,都撐不到三十分鐘。如果真的把自己關在按摩浴缸裡度過一晚,恐怕會有生命危險——雖然原因跟待在「暗鬼館」的其他地方並不相同。
結城拿著原本以為不會再使用的卡片鑰匙去刷讀卡器,「玩具箱」的紅燈變成綠燈,鎖就解開了。
裡面放著撥火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一抓住它的中段處,撥火棒那冰冷、堅硬的感覺以及其重量,就讓人感到安心。
完全沒有睡意。雖然感到很疲倦,但是由於午餐與晚餐都只吃了一點點東西,這時甚至開始感覺有點餓了。
撥火棒該如何處理呢?是拿在手上隨時可以用比較好呢,還是藏在床單下比較好?
結城坐在床上,猛然一抬頭,發現房門似乎被稍稍開啟了。從開啟幾釐米的縫隙中,能夠看到昏暗的迴廊。
這縫隙是怎麼回事?
難道有人在偷窺自己的房間嗎?
又或者是……
有人走進了這個房間嗎?
比如說是剛剛,就是剛才確認按摩浴缸的那段時間進來的?
結城緩緩地取出剛才包在床單裡的撥火棒,緊緊地握著,悄悄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對了,不會有腳步聲,因此沒必要在意這個細節,大膽邁開步伐也沒關係……但是,這不就表示對方如果繞到自己身後,也同樣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嗎?
結城驚嚇之餘轉過頭一看,背後只有奶白色的桌布而已。
他這才稍稍喘了口氣。自己原本是這麼膽小的人嗎?
站在衛生間的門前,結城拿起撥火棒擺好架勢,深吸一口氣後,猛地將門開啟。
裡面沒有任何人。
如果是在自己跑去看按摩浴缸時入侵的話,從理論上來說,待在盥洗室與按摩浴缸那裡的機率很低……但也只是「很低」而已。由於握得太緊,右手似乎粘在撥火棒上了,汗水好像讓撥火棒變滑了,結城想要重新握好,但是手指卻動彈不了,手掌也張不開,所以只好通過能夠自由活動的左手,將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從鐵棒上掰開。將僵掉的手指用力拍打在大腿上,「啪」的一聲清脆響亮的聲音,音調比想象中還高。
進入盥洗室。
一個人影閃過眼前,結城迅速後退,拿著撥火棒擺好架勢。
結城心裡是清楚的。應該一開始就瞭解的,那裡有面鏡子。他大口喘著粗氣,再次走向盥洗室。
看著映在鏡中的自己的模樣,充滿血絲的眼睛兩眼放光,蜷縮著的身體給人一種卑屈感。結城不由得移開視線,看向按摩浴缸。
霧濛濛的蒸汽往上直冒,只能看見衝身體用的小水盆、形狀像岩石的瓷磚以及蓮蓬頭,但是熱水裡有什麼就看不清楚了。
結城得出一個結論:太熱了,不可能有人潛伏在那裡。
回到臥室,他又大大地吐了口氣。正想要重新坐到回床上時,耳邊迴響起從前聽到過的故事。
有個拿著斧頭的男子躲在床底下……等你睡著以後,再爬出來……
(有人!)
不知道是誰躲藏在床底下。結城相當確信,顯然有人就在那裡,接著就是要看自己如何去揭穿那個人,以及如何處置對方。
呼吸加速。在悄然寂靜「暗鬼館」裡,心跳聲甚至都會讓人覺得是噪聲。床底下的那個人應該只看得見自己的腳而已。只要不停地走來走去,應該就可以假裝沒事。
結城一邊裝成漫無目的地來回徘徊,一邊慢慢地靠近床鋪。沒問題,對方如果只是趴在地面上,就可以先發制人。等到那個人在渾然不知的狀況下爬出來的時候,在他起身之前揮舞撥火棒打下去,就可以收拾他了。
但是如果對方手上有槍呢。
或者,潛入這裡的不是殺害西野的兇手,而是另一個人呢?這樣的話,那個人手上拿的又會是什麼呢?那個人又會是誰?
而且,當那個人露臉出現時,自己真的就能夠毫不猶豫地拿著鐵棒往對方的腦門上打下去嗎?
對方知道自己拿到的是撥火棒嗎?
那個人原本就知道六號房間的主人是誰嗎?
知道自己住在這裡的,應該只有兩個人。如果先不考慮其中一人的話,那麼床底下的人該不會是……?
各種疑惑在心裡形成一股風暴。他緩緩地彎下身體,以半蹲的姿勢,猛地看向床底。
那裡只有一整片白色的地毯而已。
沒有人在那裡。沒有什麼人偷偷地進入六號房間,應該只是自己回房之後,在確認門的開關時,沒有把門好好關緊而已。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的失誤。
結城坐到床上,抬頭看著天花板,又猛然低頭往下看。
開了幾釐米的房門縫隙,能夠看見昏暗的迴廊。
「暗鬼館」的「夜晚」才剛剛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