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看時鐘,已經凌晨四點了。距離「夜晚」結束還有兩個小時。
結城抱著撥火棒,完全無法入睡。疲憊感與飢餓感已經達到上限,一直繃緊著的神經就像是立馬要斷掉一樣。睡意侵襲了全身,在床上坐著坐著就會摔落,已經不止一兩次了。為了能夠讓自己保持清醒,每次一這樣,他就會拼命擰自己的手臂與大腿。
結城一直憎恨地瞪著那扇關上的門。
(那扇門,只要能夠上鎖的話……)
但是,「暗鬼館」的個人房間裡,沒有任何可以用來鎖門的東西。凌晨兩點到兩點半,結城一直拼命想把唯一的棒狀物——撥火棒當成門閂使用。但是,撥火棒不管如何擺放,都沒有辦法把門關死。
他還想到是不是可以把床搬過去抵住門,當成路障使用……但是這個想法只是讓他再次感受到「暗鬼館」設計得十分周密而已。在橫拉式的滑門前,使用障礙物這個做法完全沒有意義。當然,之所以會採用與西洋宅邸格格不入的滑門,也應該是出於這個原因吧。
而且……
(這扇門,大概也是有隔音效果的。)
雖然發現得有點晚,但是結城終於注意到了這件事。
第一天早晨,結城一醒來,就看到須和名站在旁邊。
從這件事就可以證明,只要在房裡睡著了,甚至連有人靠近自己也不會注意到。結城回想起後來發生的事情——須和名把裝有毒藥的膠囊交給自己,自己開啟了那個膠囊,看到毒液滴在床上,不由自主地發出慘叫。
他的嘴邊浮現了一絲笑意。那還只是三天前的事情。三天前的自己,竟然是那麼的天真!
可是,在慘叫之後,他就和須和名到客廳去了。他不記得當時有誰在那裡,但不管如何那裡是有人在的,卻沒有人問起結城關於慘叫的事情。因為慘叫聲根本沒有傳到那裡去。
恐怕……不管在這個房間裡發生什麼事情,外面都是聽不到的吧。
五點四十八分。
再過不久,「夜晚」就能結束了。
此時,結城昏昏沉沉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個當然可以更早就想到的念頭。
(搞什麼嘛,我為什麼就這麼老實,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呢?)
是因為在「規則手冊」裡寫過這樣的答案吧。
既然如此,當然就會造成他這麼想。
(但那是不得不遵守的規則嗎?)
即使離開房間,應該也沒有關係吧?
對呀,沒有必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應該走出去。離開房間就好。為什麼自己到目前為止都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處理方式呢?為什麼要把自己一直關在房間裡,等待根本不知道何時會前來的襲擊者呢?事到如今,就不要去管什麼規則或者打工的事了。
離開這裡,找個信得過的人會合。不要一個人,三個人的話會比較安心。或者索性把剩下的十一個人都集合到其中一個人的房間就好了。
如果沒有人可以相信,至少得隨便找個遮蔽物躲在後面吧。偌大的「停屍間」就不考慮了,但「娛樂室」裡有許多藏身的死角。
想到這裡,結城無法再思考下去了。他一口氣飛身跳到門邊,猛地開啟房門,迎面就是迴廊。
但就此為止,他停下了腳步。
迴廊很暗,一離開明亮的房間,幾乎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一樣。
當然,這只是理由之一。如果只是那樣,結城或許還是可以鼓起勇氣衝到迴廊上的。
「暗鬼館」的迴廊並不只是昏暗而已,還呈現出微微的彎曲。
結城從個人房間的門口探出頭,左右窺視……只能看見區區幾米的前方,迴廊就消失在彎曲處的另一邊。再往前,就看不到了。
那件事是不是也是第一天發生的呢。和安東、須和名一起繞一圈觀看各個房間的時候,巖井突然出現在彎曲迴廊的另一頭,大家都嚇了個半死。
如果只是受到驚嚇,那倒也沒關係。現在結城卻不由自主地覺得彎曲處的那一頭,也許會有人屏住呼吸躲在那裡。
不能出去,還是待在房間裡比較好。迴廊與房間都鋪滿毛毯,不會發出腳步聲。盯著房門的話,至少不會有人從後面襲擊。就這一點而言,還是待在房間裡比較安心……
結城一想到這裡,立刻就把脖子縮了回來,但是,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光線。
他頓時慌亂了一下。不過,和聲音以及黑暗相比,光線比較不會讓人害怕。等到心跳平靜下來後,他發現那是手電筒的光線。有人拿著手電筒在昏暗的迴廊照著。
結城倏地縮起身體,關上門。
關門的時候,結城在慌亂中不小心把拿在手上的撥火棒撞到了門,發出「哐」的一聲,聲音大得讓人嚇得要跳起來。就算房門隔音再怎麼好,沒有關上的話就毫無意義了。結城覺得,那個聲音彷彿響徹了「暗鬼館」的每個角落。
有人在「夜晚」期間拿著手電筒走在迴廊上。這個人違反了規則,不怕昏暗,也不怕看不見前方的彎曲處。
剛才,結城讓對方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那個傢伙會怎麼對付自己呢?結城發現,自己正在使勁全力抵住關上的房門。
由於被自己剛才發出的聲音嚇到,撥火棒在地毯上滾到了兩米遠的地方。如果那個拿著手電筒的人要闖進來的話……對方會讓自己有時間撲向撥火棒、再重新擺好架勢嗎?
結城就這樣全身用力抵在門上,任由時間流逝。
過了十秒。
過了二十秒。
不,他並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雖然自己感覺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但是真的有那麼久嗎?
不過,儘管如此,恐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腦海裡另一個念頭。
(剛才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結城不禁覺得不可思議。
一直到現在為止,自己都還因為死亡的恐怖而感到害怕。西野倒在血泊中的模樣在腦海中閃現,讓結城完全無法入睡。度過那樣的夜晚之後,現在他又拼命在抵住門,為了不讓違反規則的、在迴廊上走動的人闖進來。然而,一旦覺得對方應該不會來襲了,卻又壓抑不住馬上轉去思考「對方到底是誰」的心情。結城很想馬上開啟門去看看回廊。不過,面對這股無法抗拒的慾望,結城冷靜以對。如果就這樣開啟門的話,光線會透到迴廊上,對方應該會察覺吧。
他希望可以在不被對方察覺的狀況下,看到對方是誰。好不容易才把雙手從門把上鬆開,結城又下定決心,迅速採取行動。他先衝過去拿起撥火棒,然後關上房裡的燈。黑暗的六號房間裡就只剩下顯示開關在哪兒的小光亮,以及「玩具箱」的紅燈。
接著,結城為了儘早習慣黑暗,緊緊地閉上眼睛。他感覺既興奮又冷靜,雖然很想馬上開啟門去看回廊,但是腦中的理智告訴他,現在還太早。數到三十吧……不,數到十。
(應該已經可以了吧。)
他睜開眼睛。接著,把門開啟。
迴廊很昏暗,但是由於六號房間一片黑暗,所以門一開啟,雖然燈光微弱,但是光線確確實實照進了六號房間。
去,還是不去?
結城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就做出了最後判斷。他已經決定了,一定要看看對方的真面目。
結城並不知道該如何說明這個衝動,只是純粹出於好奇而已嗎?又或者……是因為相信只要知道那個可疑人物的真實身份,多多少少也可以慰藉一下可憐的西野嶽?
結城探出頭,在迴廊上左右張望,手電筒的光線正要消失在左方轉彎處的那一頭。
沒什麼好怕的,只要不被對方發現就可以了!
結城衝了出去,一手握著撥火棒,躡手躡腳地快速追上手持光線的主人。他以迴廊的彎曲處為掩護,悄悄地追上對方。然後,他看到了。
那光線不是手電筒,而是安裝在機體上、有如車頭燈的東西。通過他自身照向前方的光線,對映出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是「警衛」。
原來它是在「夜晚」期間,四處巡邏,檢視有沒有人違反規則,離開個人房間。
真是神奇,明明只匆匆閱讀過一次,此時結城的腦子裡,卻清晰地回想起「規則手冊」裡的一段話。
(在「夜晚」期間,「警衛」會根據固定的路徑巡邏除了個人房間之外的各個房間。不過,如果個人房間裡出現該房間使用者以外的人,「警衛」也會巡邏那個房間。)
那不是敵人,也不會進入到房間來……但是,誰也不準離開房間,大家也不準集合到任意一個人的房間裡。
「警衛」會監視這些人,讓他們絕對無法「安心」。
而且,「警衛」明明在巡邏,卻沒有出手救西野。
一想到這裡,怒氣瞬間湧上心頭。「警衛」不是人類,理應可以讓人類發洩心中憤恨,結城心裡產生一股「我要把你打爛」的衝動。
不過,他還沒有到失去理智當場衝上去、真的拿撥火棒打下去的地步。他踮起腳尖,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間,開啟燈,坐到床上後,就一動也不動地聚精會神地一直盯著房門看。
2
書桌上的電子時鐘指向了六點。「夜晚」過去了。
結城失魂落魄似的長嘆了一口氣。真是漫長的一晚。對於度過同樣漫長的時間,自己先前竟然兩晚都可以安心地呼呼大睡,他感到難以置信。結果,結城這晚完全沒有睡著。或許意識神經中斷過幾十秒或幾分鐘,但他完全感受不到睡眠應該帶來的那種「我休息過了」的感覺。
一個死者、一個殺人者,完全改變了「暗鬼館」的「夜晚」。但是「夜晚」已經結束了。
離開房間吧,到客廳去。兩人待在一起或許會比獨處更讓人感到不安,但如果是三個人的話,確實可以稍稍放心。如果有更多人的話,心情應該會更加輕鬆。
結城甚至覺得,原本緊繃的神經好像在發出某種聲音,然後慢慢鬆弛下來一樣。疲憊、飢餓與睡意交錯在一起,讓他很不想從床上站起來。但是,他並不想就這樣睡著。他已經受夠了這個房間。
再過十六個小時,「夜晚」就會再度降臨。在那之前,能夠找出殺害西野的兇手嗎?如果還是找不出來的話,那就又要面臨相同的「夜晚」了。
開什麼玩笑!就算必須殺掉對方,結城也要阻止殺人者。如果能在客廳碰到安東的話,就找他稍作商量試試。如果束手無策的話,找巖井幫忙也行。結城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從床上站起來。
此時,結城發現自己右手還拿著撥火棒。他一整晚竟然都緊握著它。
結城覺得很困惑——毫無疑問,房間外有殺人犯。這一點無論是「夜晚」還是在其他時間段,都不會改變。如果這樣的話,是不是帶著防身武器出去比較好?
結城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撥火棒上。
但沒過多久,他就苦笑起來,搖了搖頭。
(不行,那太蠢了)
手裡拿著兇器出現在客廳的話,就和宣告「我準備要鬧事了」沒什麼分別,也就意味著打算與其他十個人為敵,還是把它留在這裡吧。他把撥火棒丟到床上,但又立刻改變了心意。雖然不能把它帶出門,但它卻是撐過「夜晚」的支柱,應該好好珍惜。結城拿出卡片鑰匙,把撥火棒收到「玩具箱」裡。
然後,他總算意識到早上該做的事了。
鬍子還沒有刮,臉也還沒有洗。他緩緩地朝盥洗室走去,鏡中的自己兩眼凹陷、嘴角浮現出輕蔑的笑容,就像個幽靈一樣。
不過,臉才洗到一半,他就被迫中斷了。
「暗鬼館」的個人房間裡準備的是電動剃鬚刀,對平常使用安全剃刀的結城來說,這東西實在用不習慣。昨天也是,前天也是,他一直覺得下巴的有些地方沒有剃刮乾淨,搞得渾身不自在。開啟開關後,在電動剃鬚刀的馬達聲中,傳來了銀鈴般的聲音。
「結城先生,你起床了嗎?」
是須和名。
聽到她聲音的瞬間,結城覺得自己的心安穩下來,但與此同時,心裡也覺得「真糟糕」。「暗鬼館」的「夜晚」是令人害怕的時間段。自己拿的撥火棒是相比之下較為適合與對手正面對峙的武器,然而身為男人的自己卻只能膽怯地度過這段時間。至於須和名,她的武器只是裝了毒的膠囊而已!
之前應該多關心她才對。為什麼只想到保護自己呢?這樣的話,根本當不了騎士嘛。他一邊深切悔恨著,一邊在意著臉上鬍子還沒剃好,一邊從盥洗室探出頭來。這種感覺實在很奇妙,一直到剛才為止,自己都還在因襲擊者的影子而繃緊神經,現在卻一點都不擔心須和名就是來殺害自己的人。
須和名背對著昏暗的迴廊,開啟門站在那裡。原本她的臉上總是少不了高雅的微笑,但此刻卻緊閉雙唇,臉頰略微泛紅。看到結城的樣子,她說道:「啊,你在呀。昨晚睡得好嗎?」
根本不必問這種問題。和殺人者同在一個屋簷下,而且房門還不能上鎖,有誰能夠好好睡得著呢?
結城搖了搖頭,須和名的眉間浮現出擔心的神色。
「那真是可憐。等會兒如果能夠睡個午覺或許還不錯。」
結城看著須和名。
雪白的肌膚晶瑩剔透,細長的眼裡完全沒有充血的痕跡。她的站姿除了美麗與氣質出眾外,似乎還綻放著活力。結城問她道:「須和名小姐,你昨天睡得好嗎?」
「嗯,託您的福。」
「你能睡得那麼香。」
結城心想,她該不會是深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來害自己吧。
「真是太好了。」
結城嘆了口氣,才剛說完這句話,就有事發生了。
從開啟的房門外,傳來了一聲尖銳的慘叫。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尖叫聲,但毫無疑問是慘叫。
結城渾身僵硬起來。
「剛才的慘叫聲是?」
原本已經解除的警戒心以及放鬆的神經立刻又恢復到原來緊繃的狀態。那是女生的慘叫聲。比起退縮,結城反倒想要趕過去看看。因為在須和名面前,他想要表現得像個男人。但精疲力竭的身體卻沒有隨結城的意志而移動,臥室裡的長毛地毯絆住了他的腳,結城大大地踉蹌了一下。
須和名彷彿要安撫結城似的,以冷靜的聲音說道:「不用這麼急。」
「可是……」
須和名露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稍稍回頭看著迴廊說道:「剛才的叫聲應該是若菜小姐吧。我大概猜想得到,她應該是看到了什麼慘狀,才會心煩意亂吧。不必擔心。」
「慘狀?」
「嗯。安東先生就是為了那件事,才請我過來叫結城先生的。他要我確認你在不在房間裡,他說,如果你在的話,希望你馬上過去。」
聽到這裡,結城大致察覺到是怎麼回事了。他感到難以置信,語調不由自主地變得激動起來。
「又有人被殺害了嗎?」
聽到結城突然這麼問,須和名皺起眉頭,然後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是的,沒錯。」
「是誰?不,我是說,是誰被殺了?」
「那人的名字嘛,呃……」
須和名摸了摸臉頰,歪了歪脖子。這個看起來很無辜而又不經意的動作看起來和迎接第四天到來的「暗鬼館」很不搭調。
不久,須和名大概是因為想出了名字而感到滿意吧,嘴角略微上揚,說道:
「啊,我想到了。是真木先生。是真木峰夫先生。」
3
迴廊的彎曲處遮住了視線,在他們狂奔於迴廊時,這一點是很大的障礙。「暗鬼館」雖然面積一點也不小,但是也不能算是寬廣。聽到真木死了,結城真希望能夠一口氣就趕到現場,但是因為受到彎曲的迴廊干擾,就算是自己想跑得再快一點也無濟於事,實在讓人焦急萬分。
耳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傳來大哭大叫的聲音。正如須和名所說,聽上去好像是若菜的聲音。結城就如同是被若菜的悲傷吸引過去一般,在迴廊上不停地向前跑。
不一會兒,結城的面前就出現了很多人影。燭臺型的燈光映照出許多影子,在燈光附近,有個癱坐在迴廊上的人影緊緊抓住另一個高大身影的腳。
「我就說嘛,我就說我是受夠了!這種事,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想趕快出去!趕快離開這裡,你說好不好啊,雄。」不斷叫喊著的是若菜,被她緊抓著苦苦哀求的人自然就是大迫了。大迫沒有對若菜講什麼安慰的話,也沒有冷酷以對,只是把手放在她頭上,任由她想叫就叫個夠。在兩人身旁繞來繞去的微胖身影是釜瀨,他反而比若菜還要驚慌,只是敷衍地反覆咕噥著諸如「放心啦」、「不用擔心」之類毫無意義的話。
他的對面是渕。渕無力地把身體靠在牆上,就好像丟了魂一般,連嘆息的力氣與震驚的力氣都沒有了。從她的樣子看來,像是站在這裡或是待在這裡都意興闌珊。
站在渕身旁的人是關水,關水倒是與渕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她的眼睛往上吊,緊握的拳頭在顫動,她威武地佇立在那裡,向下看著倒映在迴廊上的影子。她那灼熱的視線像是要把這個場景永遠烙印在視網膜上一樣。
在地上的那個影子旁邊是蹲著的箱島與安東。不知道是注意到腳步聲,還是察覺到凌亂的呼吸,安東回頭認出結城後,緩緩地站了起來,無言地指向地上的身影。
那人身穿黑色衣服,趴在那裡,看不見臉的長相。唯一可以辨識出的是他脖子上刺著一根細細長長的東西。雖然看不出是不是真木,但是從倒在迴廊上的長長身軀看來,似乎確實就是他。況且其他成員都已經確認過了,那麼這應該就是真木的屍體了,不會錯的吧。
由於光線昏暗,真木的正前方又站著魁梧的大迫,使他看來更像是倒臥在黑暗中。是和地上紅黑色的毛毯混在一起的原因嗎,還是由於光線的亮度的原因,又或許是原本就沒流那麼多血的原因,現場看不到血跡。就連昨天去了「停屍間」後,一直殘留在鼻子深處血腥味,也幾乎感覺不到。
安東拉著結城的衣服,帶著他走到離屍體略遠的地方。若菜尖銳的叫聲持續不斷,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為了避免叫聲的干擾,安東附在結城耳邊說道:「你有什麼看法?」
安東應該也和自己一樣,度過了心驚肉跳的「夜晚」,但是他的聲音中卻絲毫沒顯示出疲憊,而只是和昨天一樣的緊張。結城一邊對此表示佩服,一邊回答道:「若菜真吵。」
安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撥出來的氣息略微鑽進結城的耳朵。他身體向後縮了一下,伸手輕輕地向結城擺了擺,示意「不好意思」。
「嗯,這我也有同感。還有呢?」
結城看向倒在地上的身影。
「我不知道這件事該不該講,我感到很困惑。」
「嗯。」
「真的感到很無助呢。」
安東通過自己默不作聲來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結城將視線看向黑暗的另一頭——昨天西野陳屍的地方。
「西野先生死得好慘。看到他渾身是血,讓我覺得,人非得流血流成這樣才會死嗎?真木先生卻不一樣。他是真的死了嗎?」
事實上,結城覺得自己非常不可思議。昨天看到西野時,受到的視覺衝擊幾乎讓自己都快站不住了,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思考,甚至連飯也沒有辦法好好吃。現在卻完全不同,沒有對真木的死感到哀悼,也沒有對犯人感到憎恨,反倒是「好睏好想睡覺」、「覺得肚子好餓」、「感覺好吵」等生理上的不滿一股腦兒地強烈湧上身來,佔去了大腦的大部分空間。「他是真的死了嗎?」這只不過是那些不滿情緒的一項而已。結城雖然察覺到自己的冷血,但是也無法為了使自己感到悲傷而刻意振作起精神。
安東感到非常震驚,說道:「真有你的,結城。真有你的。都到了這般田地,你還如此滿不在乎。」
安東的聲音裡甚至帶有笑意。但是,他接下來卻放低了語氣,透露出極其沉重的氛圍,說道:「確實是這樣。和西野先生比起來,真木的死相干淨多了。但是毫無疑問,他已經死了。鐵箭從他身後刺進脖子裡,雖然並沒有穿透過去。」
他轉頭看著屍體。
「雖然不清楚這箭是在多遠的距離射中他的,但是射箭技術之棒顯而易見,正中脖子與腦袋的交界處。我印象中記得,只要傷到那裡,應該會當場死亡吧。技術真的很棒啊。」
「那種事可講不清楚哦。」
突然有人從旁插嘴說話,嚇得結城和安東縮起了身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須和名站到了兩人的正後方,完全沒有聽到腳步聲。雖然原本就知道「暗鬼館」的迴廊不會發出腳步聲,但是連她靠得都這麼近了,兩人竟然都完全沒發現。
須和名看上去絲毫不介意兩人的反應,說道:「好的或許不是技術,而是運氣。能讓人當場死亡的地方可不是隻有腦幹而已,刻意瞄準脖子這麼細的部位,著實非常奇怪。或許是犯人並沒有刻意瞄準,而是碰巧射對了地方。」
「嗯。」
安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喃喃自語。結城則是非常佩服,心想:「原來如此,也有道理。」如果事情正如須和名所說,對犯人而言就是不怕一萬隻怕萬一,但對真木而言,就是太不幸了。
「昨天那個大叔也死得很悽慘吧?我可不想死啊。我想回家。我們退出吧。雄,雄……」
燭臺下,若菜的哀求聲不絕於耳。對於她「不想死、想回家、想退出」的哭訴,結城想舉雙手贊成,但是不管怎麼說,聽她哭了這麼久,已經感到很厭煩了。結城很希望她能到別的地方去,但是顯然有人比結城更早地達到了忍耐的極限。
迴廊上響起一聲叱喝,蓋過了若菜的聲音。
「吵死了!要哭到房間去哭!」
大家嚇了一跳,看向發出聲音的人。
那人是關水。雖然周圍非常昏暗,但是她的雙眼卻給結城一種閃閃發光的錯覺。她大喝一聲之後,努了努嘴,指向迴廊深處。
原本沒有說話的大迫趁著若菜的哀求出現一絲空隙的時候,溫柔地說道:「你回房間吧。如果不想回房間,那麼就去客廳。」
「不要!」若菜歇斯底里地用力搖著頭,說道,「你要跟我一起行動,不然我絕對不去!」
「我馬上就去。」
「為什麼?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
關水的聲音再次傳來,不過這次比較低沉和冷淡。
「那麼你就待在這兒,給我閉嘴。」
若菜猛地抬起頭,怒目瞪著關水,說道:
「為什麼我非得被你這樣命令不可!開什麼玩笑!這可是我的自由……」
「你給我閉嘴。」關水的視線從若菜身上移向腳邊的真木,似乎在看真木脖子上的鐵箭。然後她凝視著若菜的眼睛,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說道:「再吵我就殺了你。」
若菜安靜了下來。
就在現場安靜下來、大家終於可以冷靜地說話之時,安東又靠到結城的耳邊,悄聲說道:「剛才,我問你有什麼看法。」
「嗯。是啊。」
「真木是被箭射死的。」
「應該是吧。」
正在講話的安東,身子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
「死亡人數升至二人,真的好可憐。你聽我說,結城,恐怕殺人者也變成兩個人了哦……我也開始要受不了了。」
託若菜閉嘴的福,說話變得容易起來的人不只是安東而已。若菜雖然還是緊緊地抓住大迫的腳不放,但是大迫似乎終於有餘力可以環顧四周了。他轉過頭,環顧四周,然後以粗重的聲音,喃喃地問出一個早就該提出來的疑問。
「巖井在哪裡?」
4
「該不會,那個人也被……」
渕掩住自己的嘴,尖聲叫道。
但是,此時結城的感覺並非「巖井該不會也被」,而是「巖井竟然會被」。但不管怎麼說,正如大迫所說的那樣,巖井並不在這裡。
「剛才都沒有注意到,我們趕快去找他吧。」
提出這個建議的是目前為止都像在用舌頭舔著屍體那般仔細觀察著屍體的箱島。大迫點了點頭,環視所有人,問道:「巖井是住幾號房間,有人知道嗎?」
沒有人回答。參加者一共有十二個人,現在只剩下十人了,大家都還沒有告訴過別人自己的房間號碼。
「這樣的話,大家把……」
箱島說到一半,又把後面的話給呑了回去。
結城覺得,自己似乎知道箱島接下來會說什麼。只要是在「暗鬼館」有度過「夜晚」體驗的人都很容易理解箱島的猶豫。
在漫長的「夜晚」裡,每個人的心靈支柱就是自己拿到的兇器。不是隻有這樣而已。大家幾乎都不知道十二間個人的房間裡分別住著誰,這一點或多或少可以讓人安心。
現在,如果要找出巖井住在幾號房間,在場的九個人分別報出自己的房間號應該是最快的解決方式。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沒有人想把自己的房間號講出來,因為大家都不願意讓殺人者知道自己具體住在哪兒。
毫無疑問,對箱島而言也是如此,因此他才會話說到一半就此打住。
如果沒有別的方式,那也就沒辦法了……自己知道關於巖井的什麼事嗎?在這樣的捫心自問下,結城意外地發覺,他似乎知道巖井住幾號房間。
「他大概是住十二號房間吧。」
「為什麼呢?」
箱島立刻尖銳地回問道。由於結城並不是百分之百的確定,因此對於要不要講下去,多少有點猶豫。但是他又想,那就暫且先講講看好了。
「之前,我們在‘停屍間’前面碰到巖井先生。從那時起,他就膽怯得有點詭異。我判斷他似乎沒辦法在這昏暗的迴廊上一個人走那麼遠。‘停屍間’的隔壁就是十二號房間,到反向另一頭的房間還隔著五個房間。十號房間是西野先生,十一號房間的話……」結城低頭把視線看向真木。他心想,真可憐。「大概是真木先生吧。」
屍體的上方「privateroom11」的牌子向牆面閃著暗淡的光芒。
「從九號房間到‘停屍間’,隔著三個房間。所以巖井先生大概是住十二號房間。」
聽他這麼說,大迫的迅速做出判斷,問道:
「這裡面,有人是住十二號房間嗎?」
大家一片沉默。
「那好,走吧。我和箱島去看看。」
「我也去。」
安東自告奮勇地說道。結城雖然沒有去刻意應聲,但是他也打算跟過去。
不知從何時開始,若菜的手已放開了大迫。
十二號房間就在隔壁。
打算去十二號房間的有大迫、箱島、安東和結城。然後,釜瀨稍作遲疑後,也說道:「我……我也要去。」結城一邊想「果然又黏上來了」,一邊轉頭看向釜瀨的身後,連關水也來了。
結城心想,如果這樣的話,那麼待在真木屍體旁邊的就是須和名、渕與若菜三人了。
假設,是巖井殺了真木的話……
假如他不在十二號房間的話。
比如說,他就躲在十一號房間,靜靜地等待圍在屍體旁的人數減少的話。
(只有那三人的話,那就很危險了!)
結城在鋪著毛毯的迴廊上繃直腳背,緊急剎車。
但是徹夜未眠的身體並沒有按照結城的想法而隨之行動。伸直的那隻腳的膝蓋處突然彎了下去,剎那間有種很不舒服的輕飄飄的感覺,他先是「哇!」的一聲,又是「啊!」的一聲,笨拙地跌倒在迴廊上。緊追在他後面的釜瀨也來不及閃躲,撞上了他。結城與釜瀨意外地變成互相擁抱在一起的姿勢,在迴廊上翻滾。
「你在幹嗎啊,你這個蠢貨!」
釜瀨的破口大罵讓結城心中歉意全消,他現在一心只想趕快回到須和名他們那裡。結城正要起身時,突然聽到一聲「躺著!」,說話的是關水。只見關水擺出左腳伸直、右腳彎曲的姿勢,跳過他們兩人的腦袋。
大迫與箱島已經站在十二號房間的門前了。事實上,房間與房間之間的迴廊雖然彎曲,但是充其量也就只有十幾米而已。這個距離是根本不需要奔跑的。
箱島以尖銳的聲音阻止了把手伸向門把的大迫,說道:「不行,他手上有弩槍。」
箱島直接用力把大迫拉回來,站到門前。他躲到橫拉式滑門的地方,握住門把,猛地將房門拉開一半,同時大聲喊道:「巖井!你在嗎?」
回答與來自房間裡的光線同時飛射了出來。還倒在地上的結城只看到某樣東西在昏暗的迴廊中一閃而過。直到看清楚刺進迴廊牆壁的東西,他這才總算明白飛出來的是什麼。
那是支箭。
「那傢伙射了箭。」
有人愕然說道。
躲過了射出的箭,箱島從房門的空隙間滑了進去。接著,大迫把開到一半的門完全開啟,衝進房間裡。事已至此,再回去也沒有意義。結城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來,跟在安東、關水後面,也進入到十二號房間。
映入結城眼簾的是正要壓制住巖井的大迫,以及把掉在地上的弩槍踢飛到房間深處的箱島。巖井已經被大迫抓住了領口,但還是在掙扎想逃脫,他把睡衣脫掉,只穿著內褲就跌滾進盥洗室。
一直緊緊抓住巖井睡衣的大迫由於突然手上被鬆了力氣,一個踉蹌猛然跌倒在白色的地毯上。安東在沉默中從他身旁衝向盥洗室,結城也追在後面,但是兩人都遲了一步。
「可惡,他把鎖給……」
巖井逃進了按摩浴缸,把門鎖給鎖上了。
「不要做無謂的事,巖井!」
安東大聲呼喊後,裡面傳來巖井大叫的聲音。
「你們這些傢伙,是想殺了我嗎?!」
「你白痴啊?!你自己待在那裡才會死掉吧!」
這次他沒有回答。
看到安東「哐當哐當」地搖著玻璃門,設法要去開啟它,結城說道:「那個玻璃門,如果想要打破的話,還是有辦法的吧。」
安東放開手,仔細觀察著玻璃門。
「嗯,看起來是普通玻璃。不過,誰知道呢?這裡的東西可都不便宜,這看上去雖然是普通玻璃,搞不好是非比尋常的玻璃也有可能。」
「你是說,如果我們要打破它,它會反擊嗎?」
「你太天真了。」
總之,如果真的要打破這塊玻璃的話,還是得要想點辦法,直接用手肯定是打不破的,大家只好暫時先回到臥室。
臥室裡面,大迫拿著睡衣,箱島拿著弩槍,釜瀨與關水在房間裡環顧四周。安東簡短地向大家報告了狀況。
「他逃進了按摩浴缸,鎖上了門。」
「按摩浴缸?」關水訝異地喃聲說道,「跑到那裡,不就等於沒有其他地方可逃了嘛。」
「但是他也只能逃進那裡啊,」箱島一邊把玩著弩槍,一邊說道,「他應該是失去理智了吧。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那把弩槍應該有一米之長,是個像模像樣的武器。閃著灰暗光澤的金屬弓安裝在木製的本體上,構成一個十字形。弓弦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弦。扳機旁有個金屬的機栝,箱島沒有把箭搭在弦上,而是開始轉動那個機栝。是齒輪的作用嗎?機栝每轉一圈,弦就越拉越緊,只要把鐵箭搭上去,再射出去,應該可以輕易貫穿人體吧。
結城本來將視線停留在箱島擺弄弩槍的手上,但是在他無意間抬頭時,察覺到了關水的視線。她的目光原本就不溫柔,現在更是如同利箭一般,緊盯著弩槍。
「巖井那邊確實必須設法處理,不過……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箱島並沒有抬起視線。還在想他是不是把弦拉到最緊的時候,只見他慢慢把手指扣在扳機上。
「我問你,一開始巖井射了箭之後,你就馬上衝進來了對吧?」
「算是吧。」
「那為什麼你覺得他不會立馬再射出第二支箭呢?」
「搞什麼啊,原來你是要問那個!」箱島的目光還是停留在手上的弩槍上,笑著回答道,「弩槍是無法連續發射的。如果要再射第二發,至少得花上十秒鐘,搞不好還得花上三十秒才行。因此,我才衝進來。不過倒也不是沒有連射式的弩槍。但是我心想,應該不會是那種少見的型別吧。這樣回答可以了吧?」
「不可以。這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了,」關水伸出食指,指向弩槍,說道,「你為什麼一開始在進入房間之前就知道這是弩槍呢?明明也有可能是普通的弓啊。」
確實。
結城、安東、釜瀨的視線都齊刷刷地集中到箱島身上。不管如何,剛才現場的場面十分混亂,因此大家沒有辦法記得那麼清楚,但是在箱島開啟房門之前,確實有他曾警告過「有弩槍」這事的印象。
結城看到的是房門被開啟後,箭飛出來的瞬間,以及箱島踢飛弩槍的瞬間。「那把弩槍是巖井的東西」……也就是說「殺害真木的是巖井」,他並沒有看到決定性的那一刻。
亢奮過去之後,就只剩下「自己的行動究竟正確嗎」這樣的疑問。仔細想想,巖井是不是隻是不想從房裡出來而已呢?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自己在行動時,會直接認為是巖井殺害了真木呢?
大迫與箱島的行動是不是太過順暢了呢?
結城腦子裡是清楚明白的,發生的事情十有八九其實是很單純的。巖井殺害了真木之後,因為感到害怕而窩在房間裡,房門一開啟他就射了箭,然後又逃到按摩浴缸那裡,這樣的過程大致上沒有問題。既然如此,為何非得持續懷疑下去不可呢?
眾所矚目的箱島咯咯笑了,同時舉起弩槍,朝著牆壁扣下扳機。緊拉到極限的弦獲得釋放,發出一種類似絃樂器般的音色,響徹整個十二號房間。
「你在想什麼呢,親愛的美夜?」
結城心想,他在跟誰說話呀,這裡看起來可能叫「美夜」的,就只有關水而已。釜瀨的名字如果叫美夜的話,真是讓人作嘔到不行。
被叫到名字的關水,臉一下子紅了。
「我可不記得允許你這麼叫我哦!」
「你冷靜點吧,」箱島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同樣沒想到,‘夜晚’竟然會變成如此可怕,讓人精神疲憊,變得疑心病很重。」
箱島把弩槍丟在地上。就連這麼重的東西丟到長毛地毯上,聲音也幾乎被吸收掉了。
「當你們還在震驚的時候,我已經調查過真木先生的屍體了。刺進真木先生脖子的箭是鐵製的短箭,並沒有箭羽。這麼短的箭是無法搭在弓上的。而且我對那種東西比較熟悉,那支箭是放在弩槍上用的,又被稱為是‘方鏃箭’。」
「你光是看到箭,就能知道是弩槍嗎?」
「很神奇吧。我是說那邊的安東先生。」
箱島的視線瞥向安東,無畏地笑了笑。
「在西野先生喪命的地方,他不是也只看到傷口,就能指出所使用的槍支種類嗎?」
在昨天的交談中,安東確實提到過射殺西野的似乎是九毫米口徑的手槍。不過,資訊傳來傳去後變得模稜兩可。安東看的不是傷口,而是根據看到的彈殼講出來的。
聽完箱島自信滿滿的解釋後,關水沉默下來。
「你似乎接受我的解釋了吧。」
箱島又微微一笑。關水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低沉聲音說道:「你懂的事情很多嘛。」
這是她竭盡全力擠出來的回答。
「沒用的話講完了嗎?」
開口的是剛才在調查睡衣口袋的大迫。不知何時,他手裡握著一張卡片鑰匙。
「總而言之,我們得讓巖井從按摩浴缸那裡離開,得向他問個明白,巖井應該也會有自己的解釋吧。還有,待在真木旁邊的那三個人應該會覺得很不安吧,我覺得去把她們也叫來比較好。」
「說的也是。」
「啊,我去叫她們。」
釜瀨不給別人說話的機會,自己說完就立刻轉過身,在走出十二號房間時,瞪了結城一眼才離開。結城心想,那傢伙幹嗎呀,然後他才想起,自己剛才跌倒時,牽連到了釜瀨。
5
九個人在十二號房間的臥室裡集合起來。
結城、安東與須和名。
大迫、箱島、若菜與釜瀨。
渕與關水。
大致是按照這樣的組合聚在一起。
大迫向還不知道狀況的三個人做了簡短說明。
「在我們要進入這間房間時,巖井向我們射了箭,然後就逃進按摩浴缸那裡,並上了鎖。」
「那傢伙……那傢伙是殺人犯……」
若菜低聲喃喃地說道。她的聲音裡夾雜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恨意。
大迫像是要安撫若菜一般,靜靜地說道:「雖然事情大致就是那樣,但是我們還是得聽聽巖井的說法,或許有什麼原因也說不定。」
「什麼原因!不管有什麼原因,怎麼可以做那種事?」
「戀花。」
大迫一聲令下,若菜就立刻閉上了嘴。
「既然弩槍在這裡,我想巖井大概是空著手的……」
箱島看著掉在地毯上的弩槍說道。
「但是事情總有萬一的呀。」
「你說的萬一,是指什麼呢?」
釜瀨靠近身子問道。箱島露骨地皺起眉頭,才講了一句「所謂萬一」,安東就搶過話頭先講了。
「那傢伙所用的弩槍的箭是用鐵做的,很尖。即便沒有弩槍,箭也可以當做武器,我們大意不得。」
這次釜瀨改瞪安東了,擺出一副想要說「我又不是在問你」的神情。
真叫人煩悶呀,結城心想。確實,剩下的這九個人自然而然就分成了大迫組與安東組。不屬於任何一邊的也就只有渕了吧。只要多於兩個人,會變成目前這種狀況或許從某種程度而言也是無可奈何吧。不過,在這個沒有出口的地下空間裡,而且還死了兩個人,為什麼這個男子還要在爭奪勢力範圍上花精力呢?說不定這個男的才是對整個情況最不在乎的人。
「我們等到他出來不就好了嗎?他應該很快就會全身虛脫,到時候我們再製伏他,然後大家看要問他什麼到時候再問就行了。」丟出這句話的是關水。
結城認為這個提議極為合理,是個相對不危險的對策。然而,大迫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說道:「不行。」
「為什麼?」
「根據安東的說法,巖井似乎已經處於恐慌狀態了,沒錯吧?」
聽到大迫把話題丟過來,安東微微點了點頭。
「他當時說我們是不是想殺他。可是剛才我去和他講話時,他並沒有反應。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傢伙從一開始精神狀態就極為驚恐不安,可能現在已經超過了他的忍耐極限。」
「這也難怪,我昨晚也完全無法入睡。總而言之,巖井如果處於那種精神狀態,即使他忍耐不下去,或許也還是會繼續把自己關在那裡的吧。如果我們不設法把他拖出來的話,他的生命也就危險囉。」
「這有什麼關係,是他自己要進去,咎由自取。」
大迫生氣地瞪向吐出這句話的若菜,道:
「不要講這種蠢話!」
他這麼一吼,讓人覺得十二號房間甚至都在微微顫抖。
「都已經有兩個人死了,我們沒有必要再講這種玩笑話,讓自己碰到更危險的事。你和我還有巖井都一樣。」
若菜捱了罵後,嚇得縮起了身子,眼角泛著晶瑩的淚光。
「對……對不起,雄……」
「是啊。已經夠了。」發出這個沉穩的聲音是渕。「巖井先生現在應該是情緒很激動吧。如果我去的話,他或許會聽我的話。」
為人溫和的渕也許真的適合擔任說服人的角色。但是……
「盥洗室面積很小,萬一巖井先生拿著箭衝出來的話,沒有人能夠救你。而且,我們也不知道陷入恐慌的人會不會聽從別人的勸解。」結城說道。
「正如結城所說,我們不能讓渕小姐冒這種險。」
雖然得到了大迫的贊同,但是渕卻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
「不。我這麼說可能也不太好,如果巖井先生已經很害怕的話,那麼能和他說得上話的似乎就只有我和須和名小姐了,其他人只會讓他更害怕吧。」
一字一頓說著話的渕甚至讓人覺得她擁有某種宗教覺悟。成功說服的可能性很低,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但是無論任何人怎麼勸阻,這個人應該還是會去的吧。看著渕的側臉,結城心裡這麼想。
「大家最初都是覺得這份工作很不錯才來的,這是我們不對。巖井先生也很可憐,他或許也只是想賺錢而已……沒關係,如果巖井先生激動到難以處理的話,我就馬上回來。」
說完,渕就快步向盥洗室走去。
每個人都表現出一副想要阻止她的模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阻止她。
讓她去是對的嗎?巖井或許會自己出來,或許不會。「暗鬼館」的按摩浴缸那裡,溫度高得明顯充滿著惡意。在精神和體力都不濟的狀態下待久了,確實會很危險。
另一方面,巖井還有可能持有兇器,也有可能因為還未從恐慌中回過神來而去襲擊渕。不過不管如何,巖井恐怕已經殺死了一個人。
不管怎樣,不能讓任何一個人再陷入危險之中。恐怕從西野死去的那一刻開始,「暗鬼館」就已經成為「即便在不危及生命的情況下也無法自由行動」的地方了。
那就只能讓渕孤身一人前去嗎?結城捫心自問,至少,他自己無意代替渕前去……
就在這個時候,須和名稍稍舉起了手。
「那個……」
大家把目光投向她,有的眼神里充滿著疑惑,有的看上去非常困擾。須和名毫不在意地看著每個人,說道:「那個不應該是‘警衛’的工作嗎?」
大家陷入一片沉默。
等了很久都沒有人開口說話。無可奈何之下,結城只好回答道:「言之有理。」
「警衛」至少具備了壓制參加者的功能。若非如此,就不會交付它鎮壓的任務。
「警衛」的功能恐怕就足以讓關在按摩浴缸那裡的巖井無力反抗吧。結城對此抱有充分的期待,其他人似乎也一樣。
然而,箱島提出了一個疑問:
「確實,叫‘警衛’過來或許是最安全的對策……但是它真的會來嗎?」
「會來的吧。如果不來的話,那麼要‘警衛’幹嗎呀?」
雖然安東是這麼說,但是箱島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他微微點了點頭,停頓了一會兒才說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規則手冊’上寫得很明確。‘警衛’會來的狀況是隻有鎮壓暴力混亂、治療傷病者、收容死者這三種。現在只是巖井把自己關在裡面不出來而已。」
「這樣啊。」本以為講到這裡就結束了,渕又猛然朝著箱島情緒激動地質問道:「現在人命關天,不存在什麼規則不規則的吧!」
箱島卻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照你這麼說,讓我也很頭疼。‘警衛’應該是嚴格依照規則才會行動的吧,也許規則對他們而言比我們參加者的生命還重要。如果你要抗議的話,請直接去找‘俱樂部’嘛。」
「你怎麼這麼說……你這個人,完全沒有人性嘛。」
「我是有人性的,但是‘警衛’不可能有。你幹嗎要責備我呀?」
從結城的角度來看,兩邊說的都有道理。
西野與真木已經死了,「暗鬼館」顯然已經成為一個輕視人命的地方。恐怕正如箱島所言,這裡的規則比人命更優先吧。
不過,渕的感性說法也很合情合理。渕很擔心巖井的生命危險,即使想說服她「這是隻有在‘暗鬼館’才適用的正確論點」,她也不可能會認同。
也許是因為看到兩人爭論不休,大迫硬是從中插話道:
「箱島,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有沒有方法可以叫‘警衛’過來呢?」
「有辦法的。」
箱島臉上浮現出微笑。結城覺得,那是無畏的笑容。與此同時,結城也更加理解,渕之所以受不了箱島的理由。雖然只有三天的相處,但是在認識的人被殺之後,箱島馬上就因為「自己掌握了規則」這種理由而笑得出來,他的思路果然還是有點稀奇古怪。
不過結城心想,自己應該也做不出批評箱島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箱島似乎挺起了胸膛,說道:「在‘規則手冊’中,除了三種可以呼叫‘警衛’的情況外,也寫明瞭‘警衛’的工作。只要進行‘解決’,在多數人贊成認為某人殺了人的情況下,他就會被關進‘監獄’。在這種狀況下,‘警衛’就會出來幫忙。如果想借由‘警衛’把巖井給拖出來的話,只要我們進行‘解決’、通過多數人獲勝的判定來決定巖井是犯人就可以了。依照規則,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警衛’就會過來。」
「你竟然那麼仔細地閱讀了那種東西啊?」
關水對著箱島發出既像是揶揄嘲諷又像是受不了他的聲音。箱島似乎故意對她聳了聳肩,說道:「只要有文字,我天生就是會拿起來讀的。」
大迫把視線投向擺設在臥室裡的書桌上,看著桌上的電子時鐘。
「如果這樣的話,那就趕快進行吧。」
他似乎很在意巖井把自己關在按摩浴缸那裡的時間。在那之後過了多久呢。確實,要想在還沒發生什麼危險狀況之前拯救出巖井的話,就不能浪費時間。
大迫把視線掃向大家,目光中毫不猶豫,堅定無比。
「殺死真木的人是巖井。贊成的人……」
但是他還沒把這句話講完,就聽到「噗絲」的一聲。大家正覺得聽起來像麥克風開啟的聲音時,一個女子的冷淡的聲音響遍了「暗鬼館」。
「針對殺害真木峰夫一事,大迫雄大提出了‘解決’。請各位參加者集合至大迫雄大那裡。還有,如果有必要的話,請大迫雄大指定一名助手。」
那是來自「俱樂部」的廣播。「被害者」出現,「偵探」指定「犯人」的時刻到了。
被叫到名字的人是大迫,他睜大眼睛,憤怒地掃視著十二號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他應該是在尋找隱藏式攝影機吧,但是那種東西可不是粗粗看一眼就能夠找到的。大迫仰起頭,使出渾身的力氣大吼道:
「你這傢伙!等我離開這裡之後,我要殺了你們!一定要!」
大迫那讓人嚇破膽的叫聲使得結城與其他參加者都大為震懾。
大迫的體格原本就比其他人健壯。這樣的他一旦毫不掩飾地把感情釋放出來,就會散發出一種無人可擋的壓迫感。一直以來,大迫的行為相對而言還是比較冷靜的,這一點使得結城一直覺得大迫有點可怕。
若菜緊緊抓住他的手,說道:「雄!」
「原本好好活著的兩個人,你們竟然見死不救,你們到底把人當成是什麼了……」
「雄,夠了,已經夠了!」
「你們在聽對吧?混賬東西,我怎麼可以讓你們這些傢伙稱心如意!」
大迫把無處發洩的怒氣出在廣播、出在「俱樂部」頭上。他會這麼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西野的死、真木的死,還是那讓人膽戰心驚的漫長「夜晚」,全都是被「俱樂部」與「主人」所害的。
不過,結城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那麼,自己到底有沒有生氣呢?
自己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就像大迫在叫喊的那樣,「想要殺了你們」那種程度的恨意呢。
不,自己並沒有。結城對「俱樂部」、對「主人」所抱有的不是怒氣,而是輕蔑。結城察覺到,自己對「暗鬼館」、對這為期七天的「實驗」所感受到的是無窮無盡的輕蔑。
也不知道是因為聽到若菜所說的話,還是因為聽到箱島不知所措的喃喃話語「大迫,現在是要……」沒過多久,大迫又重新冷靜下來。他的視線從天花板落到地毯上,然後不斷地進行著彷彿來自腹部深處的深呼吸,隨後,拋下短短一句「可惡」,就微微地點了點頭,說道:「剛才不好意思。」
「沒關係。大家的心情其實都一樣。」
雖然渕是這麼說,但是結城在不知不覺中感到自己漲紅了臉。
大迫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冷靜。
「沒時間了,我們趕快表決吧。巖井殺了真木。大家沒有異議吧?」
顯然,他期待著大家用沉默來表示贊同,但是事情並未如此發展,須和名悄悄地舉起了手。她沒有針鋒相對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說道:「可能也稱不上是異議啦。」
「你想說什麼?」
大迫對自己的不耐煩毫不掩飾,但是須和名毫無怯意,說道:
「剛才你們是說巖井射了那支箭,不過……」
她指著插在外面迴廊牆壁上的那支鐵箭。在黑暗之中,鐵箭幾乎無法辨識。
「當時,我們並不在現場。所以,如果不是每個人都明確指出是巖井先生射的,那麼……」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有氣質的笑容,這與告發殺人者的場合完全不相稱。
「如果要判定巖井就是殺人者的話,證據似乎有點不足呢。」
接著,須和名看了渕一眼。受到她的影響,大家的視線也都有意無意地集中到了渕身上。渕似乎很認真地在回味分析須和名的話。沒多久,她說道:「對哦……正如須和名小姐所講的。」
於是,她轉向向大迫確認道:「可是,你是親眼看到的吧?」
大迫與箱島面面相覷。結城也與安東視線交會。
回答的人是釜瀨。「我也沒有看到,都是這傢伙礙手礙腳。」
他指著結城。結城心裡雖然冒起一股「少得意忘形」的怒氣,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確實,由於自己跌倒,結城與釜瀨並沒有直接看到巖井放箭的那一幕。但即便如此,事實還是很清楚的:箭深深地嵌入牆壁。在「暗鬼館」裡能夠釋放出這麼大的張力的也就只有弩槍了。而且剛才箱島已經把它丟到地上。那把弩槍就在這十二號房間裡,結城也清楚看到了,這裡又是巖井的房間……
其實,沒有必要做這麼囉唆的說明。箱島開口說道:
「那個,大迫,因為助手以外的人不能幫忙提出意見,你是不是能夠指定我為助手呢?我想到一些事。」
「嗯?噢。」大迫似乎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說:「可以啊。」
箱島一臉滿足地笑了。
「剛才你有沒有從巖井的睡衣裡找到卡片鑰匙?」
結城剛才也清楚地看到過那張卡片。卡片的確是大迫從在巖井身上扯下來的睡衣中取出來的。
現在,卡片也在大迫手裡。
「是這個嗎?」
「嗯,就是那個。大家都看到它是從巖井的口袋裡取出來的吧?」
說完,箱島依次看向釜瀨、安東與結城,三人都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接著,箱島掃視了一圈,把視線落在床上的枕頭邊,他所要看的是「玩具箱」。
「只要使用那張卡片,我們不就能夠確定弩槍的主人是不是巖井了嗎?」
結城察覺到箱島想說什麼了。在他點頭認同的同時,大迫已經迅速採取了行動。他走過去,一邊說著「原來如此,就拿這個……」一邊舉起卡片,站到「玩具箱」面前。任誰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顯示箱子正鎖著的紅燈現在是亮著的。
「我要開啟嘍。」
大迫不假思索地刷了下卡片鑰匙,紅燈馬上變成綠色。當大迫正要觸碰箱蓋之時,箱島阻止了他。
「等一下。我想請須和名小姐來看,這樣大家更能信服。」
「那倒也是。」
大迫點了點頭,向後退下一步,讓出位子給須和名。須和名慢慢地走到「玩具箱」前,然後以一種有如在問「咖啡要加糖嗎」般的若無其事的態度,對著渕說:「渕小姐要一起去看嗎?」
在須和名發問的間隙,結城突然覺得,一直順利進行到這裡的那些對話背後帶有一種冷漠的感覺。恐怕巖井就是殺人者吧。那個「玩具箱」也只屬於他才能開啟的空間。
大家並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渕拼命地搖了搖頭。結城差點就要說出「這樣不會很危險吧」,但是須和名卻相當乾脆。
「這樣啊。那我就開啟了。」
她把巖井的「玩具箱」蓋子開啟,看到箱子的內部後,須和名無聲地把手伸了進去。至少,裡面沒有裝著什麼危險的陷阱,或者是隻看一眼就能讓人發出慘叫的東西。結城因為自己剛才胡亂猜測而感到羞愧。她從箱中拿出來的是閃著黑光的鐵箭。
「有三支箭。」
現場漸漸形成一種「那就確定了」的氛圍。
大迫毫不拖泥帶水地說道:
「這樣就能搞清楚了吧,持有弩槍的人是巖井。」須和名抓住箭,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真是勞煩您了。」
「請你把箭放回去。那種東西,光是拿在手裡就感覺非常危險。」
大迫也對箱島說:「把那東西也收好吧。」
大迫所說的「那東西」是指掉在地毯上的弩槍。箱島一時露出了不贊同的神色,但是他最後並沒有提出反駁。
他把弩槍與箭收回箱子中,併合上蓋子。看著燈又重新變紅後,大迫正色說道:「殺害真木的是巖井。贊成的人,請舉手。」
釜瀨第一個舉手,接著是若菜,然後是須和名、關水、渕。安東雖然露出有些無聊的神情,但是最終還是舉起手。
只剩下結城還沒舉手。
毫無疑問,所有人都對這個結果感到非常意外。結城知道,其他參加者對於自己的認識至多也就停留在「是和安東在一起的那個傢伙」,或者是「和須和名用親密口吻交談的那傢伙」而已。這樣的自己卻是唯一沒有舉手的人,就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過,讓他感到意外的並不是只有自己沒舉手,而是周圍其他人全都舉了手。他感到非常疑惑的是為什麼大家都會舉手呢,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大迫用頗為焦躁的聲音說道:「你為什麼不舉手,你是叫什麼來著……」
「我叫結城,」自報姓名的結城給了一個含混不清的答案,「這個嘛……」但是在此刻的氛圍下,畢竟還是難以矇混過關,於是結城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說道:
「不是的,我也覺得應該就是巖井先生了……不過,我也想到,好像可以有辦法將別人犯下的罪行誣陷給巖井先生。」
「好像可以有?」
大迫的目光非常具有威懾力,箱島似乎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就連安東也搖著頭,擺出一副就要說出「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呢」的表情。結城雖然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但是也覺察到事情可能不太妙。不過,為時已晚,話既然已經說出口,就覆水難收了。
「我說,結城啊,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做什麼嗎?」
大迫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似的,擠出了以上的話語。
結城當然知道大家正在做什麼。大家為了鎖定殺害真木的兇手是誰,正在嘗試進行「解決」。不過由於大迫給人一種壓迫感,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大迫並沒有用像剛才對著廣播那樣使用的粗暴言語,只是平靜地說了一番。但是他的一番話,具有決定性作用。他是這麼說的:「為了救出巖井,我們打算叫‘警衛’來。如果想要把巖井安全地帶出來,就需要現在這種迂迴的做法,因此我們也很無奈。請你理解。」
他停頓了一秒,繼續說下去。
「即使巖井並非殺人者,那也無所謂。」
「……」
大迫又看了看時鐘。
「我們光這樣交談,就已經用掉了十分鐘,都快要出事了。看你是要姑且先贊成呢,還是要告訴我別的方法呢?」
原來如此。結城重新意識到自我感覺與現場狀況之間的落差。大迫終究只是將「不希望再有誰受到傷害」列為第一優先,至於殺人者是誰則是其次。
針對這一點,結城再無任何反駁的餘地,這是現實的判斷。結城不由自主地覺得是自己太奇怪了,大迫說的才是對的,現在不是談論薄得像紙一樣的「低機率事件」的時候。不管怎麼說,按摩浴缸那裡的熱度是會致命的。必須先趕快拯救巖井不可。
不等已經啞口無言的結城回答,箱島說道:「‘規則手冊’上寫著,大多數人同意就可以了。因此,我們決定犯人就是巖井。」
大迫說了一聲「好」,用力地點了點頭。他仰頭看向天花板,對著連裝在哪裡都不知道的攝影機與麥克風大吼道:「胡鬧夠了吧!把‘警衛’叫上來!」
沒有人回答他。
不過,「警衛」只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出現了。
6
不以解決案情為目的的「解決」,就連檢討,也沒有什麼必要。
這真的是「主人」所想要見到的嗎?
結城突然想到這些事,同時也馬上察覺到,自己沒有義務去遵照「主人」的想法做。
被召喚而來的白色機器人不知道是自動操作還是被遠端操作的,一進到個人房間的起居室,就九十度轉彎,朝著臥室而去。果然就如原本所想的那樣,「警衛」碰到的門全部都會自動開啟。「暗鬼館」的設計可以說是完全沒有疏漏之處。
而且,明明未做任何說明,「警衛」的行動看起來卻像是早已訓練有素,完全掌握了任務的內容。也就是說,正如「俱樂部」最初所說,他們能正確監控到這裡的所有狀況。似乎其他幾位參加者也有同樣的想法,大家全都帶有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警衛」。
只有須和名理所應當地看著「警衛」工作。
不久,便傳來了玻璃被打破的聲音。那不是尖銳的聲音,而是低悶的聲音。這是因為「警衛」雖然被授權了,但是按摩浴缸的那種門鎖並不會自動開啟嗎?還是巖井在奮力抵抗的時候,無意間打破了玻璃呢?
他看到若菜又緊緊地抓住大迫。
不一會兒,巖井出來了。
「唔……」
有人呻吟了一下。
巖井只穿了一件男士用的運動短褲,整個人被緊緊地套在網格里。「警衛」的平坦頂部張開很大,網格應該就是從那裡發射出來的吧。巖井動彈不得,只得任由「警衛」拖住。模樣實在太難看了。
全身虛脫無力的他似乎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這是身體脫水造成的吧。結城心想,應該不是這樣。雖然不像箱島讀得那麼仔細,但是結城也讀過「規則手冊」。「警衛」在壓制參加者時,會使用發射型電擊器。巖井是受到那個東西的攻擊了嗎?
雖然他模樣很可憐,但是不得不承認,呼叫「警衛」這個做法是正確的判斷。正如不知是哪位說的那樣,在巖井那軟弱無力的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鐵箭。明明意識都模糊了,卻唯獨不肯放開手中的兇器。
原本用些許塑髮膠勉強弄起來的髮型現在塌得扁扁的。不長不短的頭髮,糾纏貼合在脖子與臉頰上,劉海也垂到幾乎蓋住了眼睛。
這樣的巖井慢慢地抬起頭來。他眯起雙眼,環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九個人。
接著,他突然大叫道:「你們給我聽好了,是真木!幹掉西野的絕對是真木!我可是為了保護你們!」
九個人立刻都聽見了他的這番話。原本認為即使不正確也無妨的「解決」,到頭來卻是正確的。也就是說,結城原本懷疑是有人嫁禍給巖井,結果卻只是自己想太多而已。
「是本大爺,是本大爺,本大爺保護了你們!」
巖井的嘶喊很快消失在迴廊的那一頭。
「巖井先生會變成什麼樣呀?」渕不安地喃喃說道。
箱島回答:「‘規則手冊’裡寫著,會被關進‘監獄’。」
「然後會怎麼樣呢?」
「上面只寫到這樣而已。」
結城再次有了這樣的想法:巖井殺了真木,而且直言不諱。不假思索的衝動性殺人。這真的是「主人」想看到的嗎?
7
九個人。
結城、安東、須和名、大迫、箱島、若菜、釜瀨、關水、渕。
他們回到了客廳,雖然每個人程度各不相同,但他們都顯露出疲憊的神色。度過了漫長寂靜的「夜晚」,隨即就發現真木喪生,然後完成「解決」。箱島就像拉緊的線斷掉了一般,渾身乏力地深深坐進椅子裡。
「啊,我已經到達極限了。完全沒有力氣。」
結城模仿箱島的姿勢,坐進椅子裡,一聲不吭地盯著天花板。客廳的天花板。大家就是從那裡下來的。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呀?他在心中數了數,很驚訝地發現,那隻不過是四天前發生的事情。現在是第四天了,還剩下三天。
靠自己的精神與體力能支撐得下去嗎?
結城心想,這個嘛,精神的部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雖然「夜晚」讓人感到承受不住,但是自己的神經還是比想象中要來得大條,目前來說,應該還算可以撐下去。但是體力方面就說不清楚了。
「一早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須和名說道。仔細看看,她還是那麼美麗。總共有四個女生,好像只有須和名是光彩動人的。
但是那似乎並非是容貌如何的問題。關水突然看向須和名的臉,大聲狂叫道:「須和名小姐,你妝化好了嗎?」
須和名眨了眨眼,微笑著說道:「嗯。雖然只是簡單化了一下。」
「啊,你好狡猾哦,我根本連臉都還沒洗呢。」
若菜趕緊別過臉去,不看大迫。
「沒錯,我也是。」
這麼說來,結城也是連鬍子都還沒刮。仔細一看,和自己一樣沒刮鬍子的還有大迫與釜瀨。
不久之前,大家都還在談論殺人的話題,現在這九個人卻自然而然地聊起洗漱的話題。
結城微微笑著,也察覺到了這件事情背後的意義。就連他這麼遲鈍的人都心裡很清楚——此刻如果一旦陷入沉默,殺人的話題就一定會揮之不去。
「我去化個妝再回來!」
若菜轉身道。但是她才轉到一半,就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
「不行!」是大迫說話。
「咦,為什麼?這有什麼關係!」
這是若菜的聲音,聽起來既清朗又有些撒嬌的味道。在「暗鬼館」中,很難想象可以看到這種畫面。看著若菜當眾在對男友耍脾氣,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但是大迫並不讓步。
「要三個人。」
「嗯?」
「我說過要三個人以上一起行動。」
沒錯,這是大迫與箱島之前建議的,也是為了確保安全的對策。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渕露出厭惡的神情。她皺起眉頭,神情詭異,連音調也變低了。
渕說道:「那個……我想要一個人獨處一下。旁邊如果有別人的話,總覺得心情無法輕鬆。」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說要三個人啊。」說話的人是箱島。
「就是為了讓你能夠放鬆。現在,就算渕小姐你一個人獨處,也絕對無法輕鬆的呀。」
「這,可是……」
「而且不只是那樣,我們一旦看不到渕小姐的人影,剩下的八個人也會感到無法輕鬆。就算再怎麼不情願,無論要做什麼事情,都一定要二人以上一起行動才好。」他的表情溫柔,說話的語氣卻很嚴肅。
箱島說得對。這九人之中,只要有一人不見了,不僅出現新死者的可能性會變高,而且出現新的殺人犯的可能性也會變高。
渕沒有再說什麼。
「那這樣吧,」彷彿要當和事佬一般,關水插入兩人之間,說道,「我們四個女生輪流回自己的房間,分別梳妝打扮一下再回來,可以嗎?我也想要化個妝。」
結城果然累了。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疲憊程度嚴重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發言。
「關水,原來你平時化妝的啊?」
「你說什麼!」
結城被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由得縮起了脖子。
安東極其冷靜地指出道:「這話是結城不對。」
最終,根據關水的建議,四個女生組團出發,洗臉化妝去了。
她們離開後,結城喃喃自語道:「我也想要刮鬍子。」
「那剛才你和戀花她們一起去不就好了嗎?」
大迫這句話讓結城可以感受到他的體貼程度。他對若菜就沒有任何不滿嗎?
「也就是說,只要把電動剃鬚刀拿過來就行了吧。我陪你去。」
安東開口幫了腔,但即便這樣也只有兩個人。結城本來想說,反正只是拿一下就馬上回來的,但是他也覺得三人一起行動的做法有道理。就在他正想問「還有沒有人可以跟我一起去」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
「不過,兩個人也可以吧?」
他試探性地詢問道。但果不其然,大迫搖了搖頭。
「那就大家都陪我去吧,去一下就好,不好意思。」
由於四個女生都走掉了,結城如果要三個人一起行動的話,客廳就只剩下兩個人了。釜瀨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嘴裡抱怨著「為什麼連我也要去」。但是看到大迫站了起來,他就乖乖地跟了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哪個房門開啟著的緣故,走在迴廊上,還能夠聽得到女生們的聲音。安東豎耳傾聽,然後聳了聳肩,說道:
「她們似乎是在笑呢。」
箱島隨即接過話,說道:「應該是在逞強吧。」
結城心想,我們這些人也一樣是在逞強吧。
結城在自己的房間用電動剃鬚刀刮鬍子。他知道,進入六號房間的大迫、箱島以及安東,全都在用奇特的目光目不轉睛地審視著房間的內部。這些人應該不至於覺得,結城的房間裡還會有其他什麼東西吧。他們只不過是想趁現在能看,乾脆就一次性看個夠。
自己應該沒有放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反正自己本來就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撥火棒,應該已經收在「玩具箱」裡了。
結城能夠理解他們在房間裡到處察看的心態。結城洗完臉後,釜瀨、大迫也依此次序回到各自的房間洗了臉。
結果結城也一樣,在他們的房間裡目不轉睛地看來看去。釜瀨住在四號房間,大迫住在八號房間。各自房間內部的裝潢沒有什麼差別,如果非要講一點差別的話,那就只有床單而已。釜瀨的床上凌亂不堪,反而讓人覺得是不是有什麼緣由才搞得這麼亂。
三個人都洗完臉後,五個男人開始討論起來。釜瀨想要馬上回到客廳,箱島與安東兩人卻說還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反正,大家應該都無心吃早餐了吧。」
最先丟擲這句話的是安東。
「確實沒有什麼食慾。那你想做什麼呢?」
箱島說話的語氣裡帶有試探的意味。但是安東並不在意,說道:「我想去看巖井的房間。」
「啊,那樣的話,我也想要去。」
於是,五個人走到迴廊上。
為了前往十二號房間,他們都小心謹慎地確認著方向。無論是順時針走還是逆時針走,都能到達要去的房間。但是,大家都不想經過「監獄」與「停屍間」。目前,結城還不願去思考已經去世的真木、被關入「監獄」的巖井,以及西野和殺死西野的人。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女生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是因為須和名她們安靜下來了,還是因為她們關上了門呢,一切都不知道。一片寂靜的迴廊上響起非常輕微的腳步聲。
「等一下,」大迫小聲說道,「我們要不要先去看看巖井的狀況呀?」
「說得有道理。大家應該都很在意,他是不是真的被關在‘監獄’裡吧。」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說真的,還是稍後再去比較好。」
講著講著,五人經過了十號房間、十一號房間。結城不知道其他四個人有沒有注意到,十號房間是西野的,十一號間房恐怕是真木的。
十二號房間也失去了房間的主人,一片可怕的寂靜讓人漸漸覺得剛才的「解決」就像一場噩夢。
大家各自在想些什麼呢?五個男人進入十二號房間後,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做什麼。
「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安東彷彿下定決心般,開口說話道,「能不能過來幫我一下?有個東西,我想找找看這裡到底有還是沒有。」
「是有,還是沒有?」
面對結城的問題,安東回以僵硬的笑容,說道:「就是想要確認那一點……我是指箭。我想知道,除了‘玩具箱’裡的之外,是不是已經沒有箭了。」
箱島插嘴問道:「你調查這個,想要幹什麼?」
「嗯,這個嘛……」安東撓了撓頭皮,模稜兩可地說道,「我是有點不太瞭解,但也許只是自己多心了。而且,不管怎麼樣,明明知道可能會有兇器之類的東西,如果還置之不理的話,就會很不舒服吧。」
「確實如此。」
大迫雖然對他的解釋並不完全滿意,但是似乎也覺得安東的主張有一定的道理,便說:「我們應該要明確找出危險的東西放在哪裡比較好,那就開始動手吧。」
箱島雖然沒有反駁,但是看上去也無意幫忙。他用大家都聽得見的音量喃喃地說道:「那我也想要調查自己覺得在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