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下詢問道:
「不過,阿蘭姆的信徒們怎麼辦?失去阿蘭姆,他們會不會變得更頑固?」
「不用擔心,阿蘭姆的信徒中沒有當家的。無論他們怎麼想,都不可能改變村子的方針。而且,我不認為他們十分理解阿蘭姆,不至於要繼承阿蘭姆的遺志。」
方法可行,不必擔心留禍根。可是想象一下實際行動,還是會發現一些細節問題。
「當家的,我沒有信心能在黃昏中分辨出你們,可能會把別人錯認成阿蘭姆。」
「阿蘭姆最年輕,能不能通過走路的方法辨認?」
「為了讓‘意外’發生,車子的行駛速度必定很快,所以很難分清楚。」
「原來如此。」
沙阿沉默了。只要稍不留意,自己就會身處險境,這個問題不容小覷。
森下提出瞭解決方案:
「我車上有夜間緊急情況下用的熒光棒,把熒光棒放在阿蘭姆身上當記號怎麼樣?」
「熒光棒?」
沙阿聽到這個不熟悉的詞,面露驚訝。
「看上去只是一根塑膠棒,只要彎曲一下就會亮起來,在需要時用即可。」
「原來有這種東西……不過,或許很難放到他身上。」
「那麼除了阿蘭姆之外的所有人都帶一根怎麼樣?數量應該夠。」
沙阿點點頭。
「可以。」
我從森下的提議中感到了很大的希望。
並非提議內容。有熒光棒只是走運,沒有也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讓我感到希望的是,這表示他願意加入這個計劃。井桁商業公司和ogo,雖然我們所屬陣營不同,但我覺得森下也是個不惜犧牲一切的果斷之人。我開始對他產生一種夥伴意識。
接下去要考慮的就是造成「意外」該使用哪輛車。我開的是旅行車,前面沒有保險槓,撞人後肯定會留下明顯損傷。森下開的是吉普車,「意外」還是由吉普車來造成比較好。身擔重任,吉普車由我來駕駛,森下當我的副駕。我們很快就商量好了。
然後就沒什麼需要思考的了。我們假裝離開村子,提前來到預知地點藏匿車身,等待著黃昏與阿蘭姆的來臨。我們把車停在大葉樹的樹蔭下,森下本能地一個勁抽著煙。
孟加拉國位於北半球,照理說十一月的白晝很短,今天我卻感覺特別長。
當週圍的景色漸漸被夕陽染紅之際,森下的煙終於抽完了。他一把捏住空煙盒,扔到後排。我還以為是法國煙呢,隱約可見的煙盒看上去像七星牌。
這幾個小時,我和森下都沒有說話,並不是因為有什麼矛盾。這十五年來,我經歷了許多次「戰役」,可還是第一次打發等待殺人的時間,所以完全沒有說話的慾望。森下應該與我是同樣的心情吧。可是煙抽完了,森下好像忍受不了沉默,說了些奇怪的話。
「伊丹先生,你看見了嗎?他們把熒光棒掛在腰間,看上去很怪哦。」
「嗯……或許吧。」
「我一直在想,好像在哪兒聽說過這個故事。把掛在腰間的燈當記號,攻擊沒有燈的人。你聽說過嗎?」
我思索了一下。
「盔甲上的旗幟也是一個道理吧,為了區分敵我。以現在的技術可能會用電波來畫一杆旗。」
森下發出了乾澀的笑聲。
「旗幟原來是這個道理。也就是說,這裡是戰場嘍?」
我沒能回答。森下絲毫不介意,假裝開朗地說:
「我是岡山縣出身,我們那兒有一部《備後國風土記》,其中有一則相似的故事。
「一天,異邦人來到了村裡,村裡住著貧窮的哥哥和富裕的弟弟。弟弟沒有讓異邦人留宿,貧窮的哥哥卻愉快地騰出房間,還給異邦人準備了飯菜。其實這個異邦人是掌管瘟疫的神。」
「嗯。」
「不久神又來了,為了以瘟疫殺死沒有讓他留宿的有錢人一家。不過,有錢人家裡有一個哥哥家裡嫁過去的女兒。」
「真奇怪,哥哥怎麼可以把女兒嫁給弟弟?」
「並不一定是嫁給了弟弟,弟弟家裡應該有許多僕人。總之,欠哥哥人情的神把逃避災禍的方法告訴了哥哥——用茅草做個環,掛在腰上。只要掛著這個草環就是哥哥的家人,神會救她。結果,弟弟一家全部死光了,只有一個腰間掛著草環的女人得救了。」
我接過了話茬:
「後來,據說只要證明自己是‘窮哥哥’的子孫,就不會得瘟疫。草環越做越大,現在儀式已經變為整個人穿過草環了。」
森下苦笑了一下。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
「聽著聽著就想起來了。是‘蘇民將來’的故事吧?」
我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注視著越發昏暗的孟加拉國的平原。
「草環變成了熒光棒……也就是說我們是瘟神?」
「不,恐怕不是我們吧。」
「啊,也是。」
將恩惠施予留宿自己的村民,將死亡帶給拒絕自己的村民。這樣一個異邦之神,並不是我或森下某個個體。
神的名字一定是「資源」。將要發生的事,是不可阻擋的神的腳步,我們只不過是神的尖兵而已。阿蘭姆不為我所殺,是為神所殺。
一旦張口,話匣子就開啟了。
「話說回來,你說這則故事是《備後國風土記》裡的,其實不太對。我記得應該是《備後國風土記逸文》中的。」
森下發出一陣讚歎聲。
「商業公司裡的人連這種知識都知道?」
「我知道很正常,因為有很多機會與不同的人接觸,會記住許多無聊的小事。森下先生竟然知道‘蘇民將來’的故事,我感到很意外。」
「是嗎?」
「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的話,我很抱歉。只不過你就職於法國企業,還會說孟加拉語,所以我以為你在日本生活的時間不長。」
我知道就職於外資企業的日本人越來越多。不過在我周圍,就職於外企的人多半是因為找不到日企的工作,都是些怪人。可能就連我自己也沒能擺脫這種偏見。
「原來如此。」
雖然是很私人的話題,不過森下看上去並沒有不愉快。
「並不是哦,我是在日本讀完的大學。學完東洋哲學後,可能是劫數已到,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在南亞旅行了。當時我學會了孟加拉語,所以想幹脆找個能使用孟加拉語的工作,可是吃了很多閉門羹。對了,我也面試過井桁商業公司,當時面試官問我:‘孟加拉語是哪國的語言啊?’」
姑且不論現在,過去總公司的人事不可能對孟加拉語有過高的評價。可如果森下是我的下屬,工作也許會順利很多。
「所以我放棄在國內找工作,通過朋友介紹進入了ogo。不過兩個月就回一次日本。」
「是這樣啊。」
如此頻繁地回國,恐怕不是出於單純的鄉愁。應該是日本有自己牽掛的家人或戀人。
「日本啊……我不太回去。」
「現在是秋天,紅葉的季節,很舒適哦,」森下笑了笑繼續說,「我還見過有人鑽草環,好像是夏天吧。在附近的神社裡,有一個大草環。排隊的人太多了,中途我感到厭煩了,於是脫了隊。我是個但求實在的人,萬物皆浮雲,唯有章魚丸子好啊。」
這副陶然之景,我好像也在哪裡見過。草環就算了,廟會的喧囂與興奮在離開日本十幾年的我的心中鮮活地甦醒。眩目的燈泡、熱騰騰的鐵板,孩子們奔跑穿行於人群的間隙。在那樣一個特別的日子裡,街上依舊充斥著燈火。
突然,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們為這項計劃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如果只是有人受傷也就罷了,竟然還有人送了命。就算是為了他們,我也不能退出。雖然這麼說對ogo不太好,但我一定會拿下天然氣的。這些天然氣將會成為日本夜攤的燈光,成為章魚丸子的溫度,成為城市的光芒。」
森下緩緩搖了搖頭。
「很不巧,聖誕節也要張燈結綵。我不說是為了法國,其實每個國家都需要能源。」
此時,手錶上設定的鬧鐘響了。約定的時間到了。
當晚霞漸淡,暮色將至,我聚精會神地看著平原的盡頭。在遠處,能看見豆大的人影。看不清具體人數,不過一定沒錯。
我發動引擎,握緊方向盤。
我以為自己會顫抖,會膽怯。可實際上,我比想象中更大膽、冷靜。膽量過大的人,適合殺人吧?這個特質真多餘。
「好了,動手吧。」
我喃喃說道,不等森下回復就踩下了油門。
六
暮色中,景色飛快地後退著。吉普車加速慢,隨著擋位越來越高,馬達的震動傳遍全身。
現在時速多少來著?在平坦的地面上很難估計車速,我稍稍瞥了一眼儀表盤,發現時速已經超過一百公里了。
前方的人影橫向排成一列。如果是豎向一列就安全了,可這條路畢竟沒什麼車。他們或許是不想擠在一塊兒才分得這麼開吧,或許亦是他們的策略。
正如我所擔心的,黃昏的微光馬上就要消失了,完全分不清這一列人中哪個才是阿蘭姆·阿不德。再加上我們是從他們的身後直驅逼近的,就更難分辨了。不過此時,我由衷感慨:熒光棒真是個絕世妙計,至少不會看錯他們腰間的黃色棒子。我緊緊握住方向盤,小心翼翼地問道:
「森下,是最右邊的那個男人吧?」
他沒有回答。時速已經超過一百二十公里了,我又快速問了一遍:
「最右邊的男人是阿蘭姆吧?」
眼看著就要撞上了,橫向一列的隊伍散開了。那些當家的知道內情,雖然年紀大了,可反應很快。我喊道:
「右!一定是最右邊的男人!」
快撞上了,男人回過頭來。還沒近到能看得清臉,我也只關心腰間。確實只有這個男人的腰間沒有熒光棒。
副駕駛座上響起一個憋了很久的聲音:
「沒錯,就是他!撞他!」
我猛地一腳踩下油門。終於看清男人的臉了,一張呆若木雞的臉。我覺得這張臉很蠢。
下一個瞬間,時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吉普車撞上了阿蘭姆·阿不德的肉體。
阿蘭姆的身體在我面前彎折,頭部撞上發動機蓋。他彈跳、飛躍,像表演雜技般落在了吉普車頂。我與那張呆滯的臉對視了一下,他好像既不痛苦也不害怕。也許他瞬間就斷了氣吧,因為有一瞬間我清楚看見他的脖子扭得很不自然。
學生時期,有一次我借了輛車去北海道旅行。當時,我撞上了一頭不幸衝到馬路上的鹿,受了很大沖擊,還以為車子會被壓碎。現在,吉普車比當時的租賃車牢固,阿蘭姆的體重也比鹿輕,所以衝擊比我想象中小得多。
阿蘭姆現在位於車頂,不在視野範圍內。此時我的想法有點異常。剛剛才撞了人,腦中卻在思考:道路凹凸不平,車速又快,如果現在踩急剎車的話一定很危險。於是我慢慢停下了車。
吉普車停了一會兒,我說:
「不好意思,森下,你能去看看他死了沒有嗎?」
「什麼?」
「我現在還不能鬆開方向盤,所以你去看看他到底死了沒有。」
隨後我看了一眼邊上的森下。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不僅如此,甚至喪失了理性與意志,是張慘不忍睹的臉。
我的背脊突然一涼。
這個男人不行,不值得信任。我與一個廢物共同完成了一件「大事」。
當時森下哭泣的臉,看上去真稚嫩。
七
在錫爾赫特住了一晚,十七號的中午我回到達卡。
得到白沙村的協助,設定據點變得十分有望。今後可以大舉開發了,希望通過十個月的試鑽能夠挖到天然氣。
不過出現了新問題——ogo的加入。我一邊讓下屬查ogo印度分社的動向,一邊考慮是否需要共同開發。回到公司的那天,光是按順序完成必要的工作就令我手忙腳亂了。
不過再忙也有突然空下來的可能。讓下屬把資料從倉庫搬進辦公室的這段時間,我空下了。其間我翻開筆記本,打了通電話。我撥的是ogo法人的號碼。
ogo是法國企業,我不會說法語。電話那頭說的我聽不懂,不過幸好法國原本屬於英國殖民地。我一說「hello」,對方就自然轉換為英語了。
「你好,這裡是ogo。」
我猶豫要不要報井桁商業公司的名字。我們公司還沒有正式與ogo印度分社有過接觸。若站在公司立場,或許不該冒昧打電話,而是應當循序漸進地接觸——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罷了。現在想想,其實我當時或許已經預料到對話的結果了。
「我是白沙村的沙阿,我想找開發科的森下先生。」
如果是白沙村的人應當說孟加拉語,不過電話那頭似乎沒有懷疑。說來也是,如果不瞭解的話根本不會知道「白沙村」在哪裡。
很快,電話被轉到開發科。接下去聽到的訊息,正是我那天晚上所擔心的。
自稱是森下上司的男人,操著一口法國口音的英語說:
「森下?他昨天辭職了。」
「辭職?」
「是的。」
我提高了嗓音:
「那……那麼現在他人在印度?」
「不……他說他要回日本。」
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沉重,接著,從心底湧上一股闇火。
也就是說,森下沒能沉住氣。他嘴上說得好,假裝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其實都是假的。他根本不瞭解自己,只是信口開河罷了。他在回ogo印度分社的路上,應該滿腦子都是辭職的想法吧。
前天,我就察覺到森下可能撐不住了。果不出所料,他選擇了逃避。
我可不能讓他逃走。
我說:
「是嗎?不過我有事情要和森下先生說。能告訴我他的聯絡方式嗎?」
「有什麼話,我來轉達吧。」
「不,我和森下先生說好要直接告訴他的。」
「不過……」
對方開始含糊其辭。
雖說是原公司員工,可畢竟關係個人隱私,也難怪對方嘴緊。所以,這時候就要靠說話技巧了。你們員工連交接工作都不做就突然消失,聯絡方式也沒有,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其實本應讓ogo來收拾這個爛攤子的,可如果打個國際電話就能解決的話我也就不打算追究了。然而你們竟然連他的聯絡方式都不告訴我,也太不負責任了吧。我大概是這麼說的。
ogo沒有繼續堅持。
「知道了,請你記錄。」
打聽到的地址是東京城市酒店。我還以為他會回老家,不過看來他殺了人後並不打算抱著老媽哭。他應該是想先找家酒店住下,等平靜了再思考以後的路。
他的心意已決。
我必須殺了森下。
他根本沒動手殺人,卻如此害怕,僅僅一天就逃回了日本。看來強大的罪惡感正折磨著他。對於人類來說,這也許是正確的,不過對我來說則是個大麻煩。
如果他只是自己祭拜阿蘭姆·阿不德,那沒關係,我甚至願意出點香火錢。可是,如果他把這個天大的秘密給公開了……完了。不止我,才剛剛開始的孟加拉國開發計劃將被好奇的國民圍觀,可能不得不中止。
膽小之徒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是我的錯,和一個不講信用的人共享了秘密。看來只能自己彌補了。幸好我是室長,能夠自己酌情安排出差。
放下打給ogo印度分社的電話,我看了看時間。日本和孟加拉國的時差是三小時,現在日本時間是下午五點。
由於還沒正式開發,如果設定成和日本企業進行商談而回國,就不能缺少詳細的材料。我開啟筆記本,找到個適當的目標。大田區有一家成功改良脫硫裝置的公司,我想早晚得和他們打交道,這家公司正好能成為自己的偽裝。我馬上撥起了電話。這裡的電話線路經常出故障,天助我也,這天特別順暢。不一會兒,我就從聽筒裡聽見一個操著日語的粗重嗓音:
「你好,這裡是吉田工業。」
「喂,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擾您,我是井桁商業公司的伊丹。其實關於貴社的脫硫裝置,我有些想詢問的情況。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親自拜訪一次……」
「好,我馬上把電話轉給負責人。」
井桁商業公司的面子很大,我們馬上就定下了後天當面商談的事。掛上電話,我告訴一旁的孟加拉籍員工:
「不好意思,我剛回來就要出差,最晚五天後回來,剩下的事就拜託你了。如果有什麼事,打總公司的那個號碼,我會留意電話留言的。」
當機立斷是我的長處,這一點也滲透到當地員工身上了。雖然很突然,不過他毫不猶豫地答道:
「知道了,老大。」
三十分鐘後,我已經坐上了駛向機場的計程車。和所有的商務洽淡相同,速度就是性命。
從孟加拉國沒有直飛日本的航班,在計程車上我一直翻著航空時刻表,果然還是從吉隆坡轉機最快。
從達卡到錫爾赫特,再從錫爾赫特到白沙村,完成了大抵的工作後返回達卡,再經由馬來西亞回日本。本打算在飛機上小憩一會兒,卻不如願。
我好像做了個噩夢。當然會做噩夢了,三天前剛剛殺了一個人,現在又為再殺一人而飛往日本。可我想不起來那是個怎樣的夢,甚至不記得是否真的是噩夢。
待我回過神來,一個戴著帽子的女人看著我的臉。我花了好一會兒才搞清現狀。
「先生,您沒事吧?」
她如此問我。聽到飛機引擎持續低沉的轟鳴聲,我才理解——我正處於飛往日本的飛機上,她是一名空姐。令她感到擔心,想必我一定是在夢裡顯得很痛苦。我剛想揮手說沒關係,可發現自己全身發軟。空姐又問了一遍:
「沒事吧?您出了很多汗。」
我把手放在額頭上,好燙。就像淋過雨似的,汗珠黏在手心上。
雖然我對自己的體力很有信心,可終究還是太累了。幸好只是發燒而已,只要休息一下,馬上就能恢復。但空姐皺著眉說:
「先生,我去拿溫度計和退燒藥來。」
真會小題大做,不過調整好身體也是工作之一。
「好的。」
我答道。
沒想到這件事招來了不少麻煩。第二天,飛機抵達成田機場時,連抒發返鄉之情的時間都沒有,兩個男人就出現在了我面前。他們的穿著類似於警服,我心裡有鬼,一下子臉色煞白。不過他們的態度並不嚴肅,而是帶著一副愧疚的神態。
「不好意思,不會耽擱您太多時間的,請配合一下。請問您是從哪裡回來的?」
護照上有出入境記錄,要是撒謊的話,只會徒增危險。
「孟加拉國。」
「原來如此。」
一個男人在書寫板上寫著什麼,另一人說:
「別擔心,請配合做一下檢疫。」
三天兩頭坐飛機的我還是第一次以這種形式被攔下。要是耽擱久了就糟了,可如果違反政府機關的規定,可能會變得很麻煩。我決定老老實實地跟在他身後。
幸好,檢疫內容十分簡單。除了問診,只要測量體溫和取樣,才花了不到三十分鐘。可能是在飛機上吃的退燒藥起效果了,當時我的體溫已經恢復了正常。
「兩三天後出結果,您的聯絡方式是?」
我想了一會兒,把一貫入住的有樂町的旅館地址告訴了他們。
「請把電話號碼寫在這裡。如果身體出現異常,請迅速就診。」
兩個男人禮貌地說完,馬上就放了我。不用賄賂就能獲得自由,我不由得感到新鮮。
話說回來,我多久沒回過日本了?
在機場的公共電話亭,我看見有人把包放在腳邊打電話。把包放在腳邊不是等同於讓別人「快來偷」嗎?雖然事不關己,可我還是感到不安——我的想法可能已經偏離日本了,想到這兒,我不禁泛起苦笑。
先坐計程車去汽車租賃行。我在店門口問:
「有黑色的轎車嗎?」
不料馬上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車,這點也令我感動不已。
當然,租車記錄對殺人不利,將產生風險。可車子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出差回日本的白領借輛車也不是什麼怪事。於是我光明正大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由於想買東西,因而一開始選擇地面道路。成田到新宿的路我記不太清了,不過應該有指路牌吧。我爭分奪秒地來到此地,借到車後才稍微緩了口氣。不經意間我看了一眼握著方向盤的手臂,高檔西服已經皺了不少。沒辦法,誰讓我是強行軍呢?我的身體也很勉強。雖然不能喊累,但我的確還有些熱度。其實從昨天開始我就沒怎麼進食,可殺人也是需要體力的,我想著這些理所應當的事。當我即將穿過成田市時,看見沿路有一塊「炸豬排」的招牌。
「炸豬排,好像很吉利。」
突然發現,我許久未回國,竟然還記得吉不吉利這種事,於是莫名高興起來。我乾脆停下車,走進店裡,坐在用粗繩編織的椅面上,看著選單開始思考:炸豬排飯用日語怎麼說來著?
半熟的蛋花、米黃色的大蔥、厚厚的豬排、甜辣的調味都沒讓我覺得懷念。因為現在沒這種心情。不知道為什麼,附贈的一小碟醃蜂鬥菜卻讓我心頭一緊。我一邊想著原來還有這種菜啊,一邊咀嚼著。漸漸地,一種難以言表的感情湧上心頭。
沒想到,我會為了殺人而回到日本。三天前的我是怎麼也不會相信的。命運多舛!我勸服自己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是為了獲得資源而不得不做的事。於是振奮起不堅定的心,大口扒著豬排飯。
結賬的時候,我問頭扎三角巾的女性:
「不好意思,最近有沒有新建什麼通往東京的路?」
女性笑了笑答道:
「你是想問灣岸線吧?還沒造好呢,好像要明年。」
「那麼從京葉高速走最快?」
「是的。」
我走過一次京葉高速。
我再次坐上租賃車,現在是十一月中旬。日本已經是深秋了,沿路的銀杏金燦燦的。天空中佈滿卷積雲,一開窗就有一陣涼爽的風吹來,好懷念啊。
我一直按捺著焦躁的心情,沒有把車開得過快,經由51號國道來到千葉市。在孟加拉國的平原上即使把油門踩到底也沒事,不過這裡是日本的關東地區。如果在見到森下之前由於違反交通規則而被捕就太不值得了。
路上我找到一家建材超市,買了些必需品。麻繩和錘子是兇器,鐵鍬是用來埋森下屍體的。口罩看似無用,不過應該可以用來偽裝吧。作案時間多半是晚上,所以還需要手電筒。窗簾能包裹屍體。在停車場,我預先把錘子用繃帶纏繞了一圈。
幸好,路上不太堵,我順利抵達市中心。到了淺草橋,之後只要拐上靖國路就行了。在新宿尋找東京城市酒店的位置稍微花了點工夫,不過幸虧我記得它位於京王廣場酒店旁,不一會兒就找到了。
「好了,接下來……」
我喃喃自語道。
接下來才是關鍵。
雖然我知道森下住這家酒店,可不知道他住哪個房間。如果問前臺的話馬上就能知道,可我是來殺森下的。「這麼說來有個男人問過森下先生的房間號碼……」變成這樣就麻煩了。雖然方法很土,不過只能靠監視。我看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半。雖然碰到檢疫被關了些時候,不過總體上還是挺順利的。
酒店的天花板很高,水晶燈璀璨奪目,大堂地板擦得像鏡子般鋥亮。來往的工作人員舉止優雅,讓我意識到自己確實身在日本。我從沒來過東京城市酒店,經過觀察,發現這裡的咖啡廳能環視整個大堂,應該是個等待森下的好地方。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要緊事。表面上我是為了工作而回國的,所以必須裝好樣子。我往公共電話內塞入一枚百元硬幣,打給總公司,總務處已經知道我出差的事了。
「我是孟加拉國開發室的伊丹,有我的留言嗎?」
「伊丹先生?不,沒有留言。」
室長突然出差,兩三天的話一定沒問題。即使發生什麼事,當地員工基本也能應付,我是以此為目標培養他們的。雖然心裡清楚,可仍舊感到有些落寞。
如果我就這樣消失於東京,天然氣開發頂多晚個一年半載,絕不會停止。
可是今天將消失於東京的人,不是我。
在咖啡廳,我選了個視野好的位置,取了份報紙,點了杯咖啡。接下去就是比耐心了。
一分鐘又一分鐘,時間過得真慢。
與殺阿蘭姆·阿不德那次完全不同。當時有其他當家的全面協助,旁邊還坐著共犯森下。而且即使殺人的事敗露了,對手不過是孟加拉國的警察——即使已經充分組織化了又能怎樣?我抱有這樣的僥倖心理。這次不同,對手是日本警察,而且兇手只有我一個人。我的手上汗津津的。不能明目張膽地一直看著大堂,為了讓眼神顯得自然,我點了好幾杯咖啡。咖啡因陣陣刺痛著強行軍疲憊的胃。
五分鐘,三十分鐘,我儘可能緩慢地喝完第三杯咖啡。看了看手錶,發現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其間,單手拿著報紙打發時間,一副等人神態的人不止我一個。服務員好像根本就沒有在意我。
雖說如此,能夠在這裡等待的時間也有限度。最多兩個小時,之後必須換個地方。
我這樣等待著,內心某處似乎在想:如果森下一直不出現就好了。時間有限,如果明天也無法見到森下,我就得按照表面上的理由去拜訪吉田工業。出差一旦結束,我就無法殺死森下了……不,可以認為,不殺也行吧?
這十五年來,我的工作並非十分乾淨。我的一個決斷,或許導致有些連面也沒見過的人死去了,我認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包括親手殺死阿蘭姆·阿不德,我也不後悔。如果他不死,在交通事故中失去左手的高野、丟掉性命的穆罕默德·賈拉勒都將白白犧牲。雖說我不後悔殺過人,但也不代表這次我能泰然地殺人。我喝著不知道第幾杯的咖啡,想道,如果今天見不到森下,這就是命,我得服從命運。
命運!殺人的經歷與數千公里的移動距離果然給了我沉重的打擊。一貫以關係與金錢鋪路的我竟然會相信什麼命運?!比起命運應該更相信神才對吧。沒錯,那位叫作能源,叫作資源的神。
然而,這位神一定極端冷漠。我才監視了一個半小時,就見到了森下的身影。
灰色襯衫搭配牛仔褲的樣子令他顯得異常寒酸。他耷拉著肩膀,身體有些前屈,駝著揹走向前臺。他的臉龐消瘦了不少。不管內心怎樣,毫不偽裝外表,此人果然很弱。我本以為見到活生生的森下時會喪失殺意,實際上正相反。猶豫的心情瞬間煙消雲散,他必須死。
森下手提一隻旅行袋,看著他在前臺說話的樣子,應該是要退房吧。我打算趁這段時間結了咖啡錢,沒想到卻被收銀員給耽擱了。
「一共三千兩百元。不好意思,本店沒有五千元的整鈔了,找給您一千元的鈔票可以嗎……哎呀!」
零錢掉落,收銀員蹲了下去。
「待會兒再撿好嗎?」
「好……好的,現在給您找零和收據,請稍等,唔……」
我實在等不下去,可不拿找零就離開未免顯得可疑,只好使勁忍。
「這是找零和發票。」
我轉過身,發現森下即將走出大堂。雖然不可能立即跟丟,可要是他乘上計程車就麻煩了。我自然而然加快了腳步。
一齣酒店我就追上了他,從身後小聲向他打招呼:
「你好,ogo的森下先生……」
帶走森下比我想象的簡單。我說:
「請別那麼吃驚,我來日本是早就定下的。其實我有些事想和你說,於是打電話給貴社,才知道你已經辭職了。聽說你回日本了,所以我死纏爛打讓貴社把你的地址告訴了我。今天正巧來到附近,所以過來看看,沒想到立刻就遇見了你。」
「為什麼?直接給公司留言就可以了呀。」
「那怎麼行?這些話不能講給外人聽。關於那件事,我想私下與你談談……」
剛才還是一臉的震驚,現在已經變成猜疑與恐懼了。他慌張地左顧右盼,小聲說:
「噓,別在這種地方說……」
「確實,這裡不太好說話。」
我假裝思考了一下。
「那麼能不能借一步說話?去一個沒人的地方……」
森下沒有馬上回答,他明顯在猶豫。他一定是想忘記有關孟加拉國的一切,一定是再也不想見到我。
不過,現在的森下已經喪失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魄力,他終於遲疑地回答:
「明白了,走吧。」
我把森下帶到酒店的地下停車庫。不愧是新宿的酒店,雖說是工作日,但停車場裡幾乎停滿了車。我的租賃車停在一輛大型卡車旁,這樣即使有人經過也能有所遮擋。
「坐進車子裡就不會被人聽到了吧?以防萬一還是坐後排吧。」
說完不等他回應我便鑽進車裡,森下彷彿失去了意志的人偶般跟在我後面。關車門的聲音迴響在車內。
地下停車庫非常昏暗,車內更暗。
直到此刻,我依然沒有放鬆警惕。因為森下隨時都可能開啟車門逃出去。不過他沒有這麼做,我需要留意的只有窗外,只需小心別被誰看見。或許他沒發現我有殺人的念頭?他看著窗外,脖子上的頸動脈清晰可見,毫無防備的他看上去更可憐。
我本打算在這一刻下手,不過我並不是想殺他,而是不得不殺他。姑且聽聽他的想法吧,如果沒什麼問題,對雙方都有利。正當我思考著,森下扭過頭看我。
「好了,你想說什麼?你一直在等我吧?」
「沒有。」
「從孟加拉國飛來,碰巧來到酒店附近就找到了我,這種話沒人信。一定是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吧?」
我差一點就停止了思緒,只好點點頭。
「原來你發現了,沒錯。」
如何打探出森下的真實想法,我事先已經想好了。我移開視線,放低聲音:
「其實……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就算那些人再怎麼挑唆,也不該這麼做吧。我一直在後悔,明明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的。森下先生一定會嘲笑我吧,事到如今在瞎說些什麼……」
說完我開始觀察森下的表情。他既沒有笑,也沒有生氣,只是用悲傷的神情點著頭。
「不,怎麼可能嘲笑……我也是這麼想的。回程的時候天很黑,我突然想起當時貼在擋風玻璃上阿蘭姆的臉……」森下捂住臉繼續說,「我受不了了!就算是工作也不該殺人啊!我不是為了殺人才進ogo的,當時卻沒能拒絕……」
「那麼你為什麼辭職?」
「經歷了那樣的事,根本無法繼續工作。從昨天開始我吐了好幾次,我想贖罪,想解脫……」
原來如此。我試著引導他。
「森下先生,其實我找你正是為了此事。我認為想要贖罪唯有自首。如果這樣的話白沙村的那些老年人將會遭到問罪,不過原本就是他們提出的嘛。不過……我擔心一旦自首,你也將受到牽連。所以在自首前,想找你商量下。」
「自首?」
森下張大了嘴巴,他似乎完全沒有想過此事。
「哦,也可以,不過伊丹先生,我所想的和你不一樣。」
「還有其他贖罪的辦法嗎?」
「有。把在白沙村發生的一切告訴全世界。告訴日本,也告訴法國,以防今後再次發生類似的事件,這樣也能自然提到阿蘭姆的死亡。伊丹先生,你會贊成我的意思嗎?」
啊!森下的這句話,宛如把自己推上了斷頭臺。
我原本打算,如果他想自首的話就殺了他。可沒想到他竟然說要把這次的殺人事件公之於眾。必須殺了他!我如此告誡自己。
「森下先生,白沙村發生的事情你已經告訴過誰了嗎?」
「沒有……雖然我見過朋友,但是說不出口……缺乏勇氣。」
「朋友?是媒體嗎?」
「不是,只是普通朋友。」
我想,或許是戀人。森下應該還未婚。結了婚的人不可能提供酒店地址作為聯絡方式。如果森下有孩子,我可能會在最後心軟放過他。不過,看來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命運已經枯竭。
我從森下背後望著車窗。
「噓!有人盯著這裡看!」
即使有人,也不可能聽見車裡的對話。不過森下立刻驚慌起來,四下張望。
錘子已經藏在腳邊,我拿起,抓緊,往面前的腦袋揮去。
「啊!」
好愚蠢的叫聲。
森下似乎並不認為是我攻擊了他,他茫然地看向我。他怎麼還能動,看來剛才的一擊還不夠。於是我又從正面狠狠地砸下了錘子。
經過第二次的攻擊,森下似乎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原來他這麼相信我。我到底哪裡值得他相信了?在ogo這樣的大企業擔任談判家,在孟加拉國甚至幹起了殺人的勾當,為什麼偏偏對我毫無戒備?名為森下的這個男人果然稚嫩到極點。
「伊……伊丹先生,為什麼……」
我攻擊他的側腦,他翻起了白眼,兩手無力地垂下。如果他就這樣死了,那麼我便能省去不少活兒。我把手放在他的口鼻邊,雖然很微弱,但仍有呼吸。他只是昏過去了而已。
我拿出麻繩。
這是我第二次殺人。用車子撞和親手絞死的感覺完全不同。但願今後的人生中再也不要發生這種事了,我一邊祈禱一邊不斷使勁。
八
第二天十九號的上午十一點,我拜訪了大田區的吉田工業。
作為街道工廠,吉田工業的辦公樓十分氣派,不過工作人員應該還不到一百人吧。日本式的中小企業大抵都這樣,我感到很懷念。社長是一名戴著厚厚的眼鏡、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講話的方式與笑容中都充滿著自信。
這只是按照表面理由進行的拜訪。其實我對吉田工業的脫硫裝置並沒多大興趣。雖然早晚需要,但是現在還不急。
可是,看著商品的規格、聽著技術工人的解釋,我漸漸地被吸引住了。吉田工業脫硫裝置的效能若是同規格說明書上寫的一樣,確實十分優秀。
「必須考慮一萬日元能脫硫多少氣體——」吉田工業的社長越說越激動,「脫硫技術也在不斷進步。我們的產品與以往相比,忽略外部條件,大致降低了百分之十五的成本。也就是說,以前投資一百能換回一百的天然氣,現在投資一百能換回一百一十五的天然氣哦!更進一步說,考慮到可能會虧損而放棄的天然氣田今後或許也能開採了。脫硫的費用大家應該都清楚,我們是考慮著這一點不斷努力的。」
我儘管沉默著,卻強有力地點了點頭。
端茶的女員工幫我把面前冷卻的茶換成熱的。社長接著滔滔不絕地講:
「伊丹先生,雖然不能像你一樣跑去國外開採天然氣,不過我們或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請讓我們協助你一起開採孟加拉國的天然氣吧!十年後,二十年後,當橫濱一帶林立起天然氣儲罐,我能驕傲地告訴大家這些天然氣使用的是我們的脫硫技術的話,那真是幸運之至的事。」
我回應道:
「我一定會努力的。」
大學一畢業我就進入海外部門,從事能源開發的工作。我認為自己是戰鬥在日本最前線的人,可是最前線並非唯一。雖然我明白,但像這樣遇見志同道合的人,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也會緊張。
社長的身體深深地陷入沙發中,他喝了口茶,表情稍顯柔和。
「話說回來,孟加拉國應該挺危險的吧?」
「確實,既有洪水又有氣旋性風暴,比我想象中恐怖得多。不過,地緣政治上還好,這點很幸運。」
「地緣政治?」
「也就是戰爭。」
社長曖昧地點點頭。
「哈哈,戰爭?我不太懂……對了,疾病也很危險吧?今天早上的新聞看了嗎?橫濱好像有人感染了黑死病,據說是旅遊的人帶回來的。」
「黑死病?」
沒想到現在還能聽到黑死病這個名稱。不過,社長又浮現出曖昧的笑容。
「唔……好像是的。不好意思,早上急著出門,記不太清。」
「哈哈。」
我點點頭,心想,如果真的要使用吉田工業的技術,就必須想好與社長之間的關係。雖然他富有激情,不過或許也有輕率的一面。應當警惕不重視知識正確性的人。而且最近我又再次意識到,工作夥伴一定得好好挑。
「哎呀,真丟臉。如果你有興趣,應該還能在電視上看到。」
「我會看的。」
「對了,如果今晚有時間的話,不如……」
社長探出身子,笑嘻嘻地說道。
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一名年輕男性走了進來。
「社長,不好意思,下田回來了。」
「什麼?那麼早?」
「所以,那個,車子……」
他偷瞄了我幾眼。好像是我的車擋道了,公司的車開不進車庫。見我打算起身,社長連忙說:
「車子的話,我會讓手下挪一挪的。伊丹先生坐著就行了。」
我搖搖頭,看看手錶。
「已經打擾貴公司很久了,這次的拜訪非常有價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總有一天我會拿著正式合同前來拜訪的。」
「是嗎?謝謝,那我就不挽留了。」
社長似乎有些依依不捨,而我隨便打了幾聲招呼就走了。說實話我也還想多聊一會兒,新技術的話題一向令人雀躍。可是,即使只是在停車場內部挪個位置也不能將那輛租賃車委託給別人。
因為裡面裝著屍體。
車子的後備箱裡,裝著用黑色窗簾包裹著的森下的屍體。萬一發生交通事故就完了,我自然而然開得謹慎起來。
在白沙村的埋伏點停下吉普車後,森下說過日本的秋天很舒適。確實,這是一個舒適的季節,如果現在是夏天的話,屍臭早就掩蓋不住了。雖然我不清楚多久才會產生屍臭,不過天冷總比天熱好一些。
我坐上車,從後視鏡裡可以看到目送我的社長低頭鞠躬的模樣。
離開吉田工業,我開啟車窗。車裡飄著一股酸酸的臭味,應該不是屍臭。
「還有味道……」
在車裡,直到絞殺森下為止都沒有發生什麼問題。為了確認他死亡與否,我鬆開麻繩,沒想到從森下的嘴裡流出泡沫與嘔吐物。事發突然,我有些慌張。由於沒準備毛巾,我只好用森下的上衣擦了擦,回到酒店後才認真清洗了一下身體。
「不,應該是錯覺。」
我低聲說道。這麼點嘔吐物不可能會殘留半天以上,這股味道應該源自精神層面。
我決定第二天一早坐飛機回孟加拉國,工作應該已經堆積如山了。在日本肩負起的「行李」必須今晚處理掉。我已經想好了,房總半島上的那些山我很熟悉。那塊地方可以肆無忌憚地深挖深埋,是我的候選之地。
今晚,森下將消失於東京。經歷南亞的流浪生活後,就職於印度的男性忽然辭職回到日本,卻不料從此杳無音訊——很常見的例子。放蕩不羈的人失蹤,日本警察不會認真尋找。
就算出於什麼理由進行搜查,警察也不會找到我。因為不管怎麼調查森下的人脈,也和我沒關係。井桁商業公司孟加拉國開發室並不知道ogo印度分社對孟加拉國的東北部有興趣。事實上,我並不知道森下這個人,和他是在白沙村相識的。我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森下的事,一回公司馬上就辭職的森下也一樣守口如瓶。能將我和森下聯絡起來的唯有白沙村的那些當家的。就算日本警察再優秀,也不可能看出這一層關係。所以我需要擔心的只有當場逮捕。只要別出什麼狀況,別讓屍體被發現,我就能正常地迴歸工作。
日本的一億多人口大部分都與森下沒關係,我也一樣和他沒關係。
如果能看穿我們的關係,想必那一定是神。
九
然而現在我受到了制裁。
我身處有樂町的酒店,電視機開著。小雙人床上各種晚報散亂,餐具櫃上丟著便條,上面潦草地寫道「檢疫結果:沒問題」。
吉田工業社長所說的「橫濱黑死病」,當天夜裡佔據了各大媒體的頭條。據說感染者為三十幾歲的女性和五歲的男童。五歲男童病情嚴重,甚至一度失去了意識。
其實,病名不是黑死病。
是霍亂。
根據傳染病防治法,將進行感染途徑的調查。所有媒體不斷重複感染源的報道,現在電視上的播報聲依然十分緊張。
「根據第一名女性疑似感染者的證詞,感染源應該是兩天前從印度回國的男性。男性回國與女性會面後,下榻於新宿的酒店,之後便行蹤不明。厚生省發出公告,該男子發病機率極高,呼籲國內醫院及時提供線索,同時也希望國民能夠冷靜對待……」
不過當前,至少各大媒體並不冷靜。晚報上的標題五花八門:
橫濱霍亂恐慌擴大
厚生省:感染不會爆發專家表示質疑
霍亂擴大?預防的六個注意點
霍亂再起?市民恐慌
印度歸國者今何在?繼續追擊感染源
我知道。我知道下落不明的「感染源」在哪裡。
他現在被埋在房總半島的某座山中!
四天前,於白沙村。
沙阿說過,老人的孫子正患有疾病。曾經那麼可愛的孩子,現在眼睛完全凹陷下去,面容憔悴,像個老年人似的。這正是霍亂的症狀。我當時就應該警惕一下吧?因為我是知道發展中國家的傳染病的。可是我被一個當家的勸茶,並且喝了下去。
森下也是。
森下被感染了,他把霍亂傳給了住在橫濱的女性。根據報道,病情嚴重的男童是在與家人下榻於新宿的酒店時發病的。新宿的酒店一定就是森下投宿的那家。在東京城市酒店裡,森下說「從昨天開始我吐了好幾次」。如果是在酒店的公共廁所裡吐的話,細菌當然會傳播開來,所以才會傳染給抵抗力較差的孩子。
原本應當消失於東京的森下,現在卻成了全日本最想找到的人。這並不意味著我失敗了。就算森下是當季紅人,他的屍體也不可能從深山中被挖出來。
我的失敗,是b有證據證明我一定接觸過失蹤前的森下/b。森下與我沒有關聯,確切地說,只要不去白沙村就不會發現我們兩人的關聯,這是我的「隱身衣」。可是如果隱身衣失效,招惹警察耳目的話,我不認為自己能夠逃脫。
我在廁所的盥洗盆前俯身,極力忍住嘔吐。到了晚上我突然開始想吐,渾身使不上一點勁,非常不舒服的感覺纏著我不肯離去。
這是霍亂嗎?
我拼命整理起凌亂的思緒,回憶著種種。
如果身體不適的原因並非霍亂,而是由於強行軍與殺人導致的體力透支,那就沒問題。就算爬,只要爬上飛機,就能回到孟加拉國。
不過,如果我真的得了霍亂——這種情況相當於森下將他的名字刻在了我的體內。國內大力推行的霍亂檢疫結果表明,我在回國時沒有感染霍亂。也就是說如果我感染到了,感染源只有可能是森下。從他嘴裡流出的嘔吐物很可疑。如果我的症狀加重,導致被酒店員工抬進醫院的話……
所有的媒體都會毫不留情地將聚光燈打在我這個「接觸過印度回國男性的人」身上吧。
我忍住嘔吐,將窗簾拉開一點。從酒店的窗戶能看見整個東京,到了晚上,萬家燈火如同滿天星斗。
殺阿蘭姆,殺森下,都是必須做的。我一直如此堅信。可是……
我好像在哪裡出錯了。
錯在喝了印度茶?那杯茶不冷不熱的。只要我不喝,森下應該也不會喝。在傳染病蔓延的地方只能吃徹底加熱過的東西,這個準則非得完全遵守才行?
錯在讓森下活著回日本?殺害阿蘭姆後,看到森下那副畏縮的樣子,我是否應該當即決定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或者說,也許——根本就不該殺人?我原本從事著有身份有地位的工作,卻失足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我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想把沉睡於孟加拉國的天然氣運回日本,使日本燈火通明。我想憑藉自己的力量,使現在閃爍於眼前的燈光,多添一盞。
我的願望能否實現?還是說殺人行徑終將敗露,令我無法獻上燈火?
在萬燈之前,我等待著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