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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亦牛汁老師
天城菖蒲自《水底的人偶》的作家出道以來,此次迎來了出道二十週年的慶典。
我之所以能夠不斷地發表作品,是因為同一時代的作家們奮筆疾書寫下的諸多作品,在二十年間不斷地鞭策我前行的結果。
在此歡迎同行的各位朋友,來參加鄙人策劃的小小的報恩聚會。
聚會詳情請參照另一張紙上的內容。
請您務必參加。在八月十六日,鄙人在條島恭候大駕。
天城菖蒲(あまきあや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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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寓的玄關口處,牛男睡眼惺忪地擦了下眼睛。
從郵遞那裡收到的大量的傳單在地上散落著。總不能看都不看就扔了,於是把信都集中在一起,其中混雜著按摩和下水道維修的傳單,從這些信當中掉出來一個奶黃色的時尚信封,郵戳是在一個多月以前。
把信封拆開後,發現一張如同結婚典禮邀請函一般的上等材質的信紙。把信讀了兩回以後總算是明白其中的意思,讀了第三回以後又變得一頭霧水了。
牛男曾在十年前出版過推理小說《奔拇島的慘劇》。到了現在,即使是推理宅,能記住這部作品的人很少。因為牛男本來就不會寫小說,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但是寄這封信的人還是把自己視為作家的,看來他應該是非常喜歡《奔拇島的慘劇》這本書吧。但很不巧他並不認識天城菖蒲這個名字。
剛想從信封裡取出另一張紙的時候,電話的來電提示響了。
「店長,時間來不及了。」
電話裡傳來愛莉的聲音。看向手錶已經過了十點半了。說起來這塊手錶,還是從九年前那個自稱是粉絲的女子那裡得到的。
「店長,你在聽嗎?」
焦急的聲音把牛男拽回了現實,現在不是沉浸於感傷的場合。今天也約好了要在十一點鐘到。
「我知道了,稍等下。」
牛男把邀請函塞入口袋裡,向待機房間的公寓出發。
「店長,你又胖了。」
愛莉一邊坐上副駕駛席一邊挖苦道。
牛男的體重超過了85kg,如同引退後的力士一般收不住肚子。過了三十歲以後收入變得穩定了,因為可以正經地吃飯,所以「不得已」的節制變得不起作用了。
「乾的是要拼命的活,這是為了發洩壓力罷了。」
牛男把肚子上的肉往褲子裡塞說道。
「只不過是把女孩子送到客人那裡罷了。顧客就是上帝啊,我們才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愛莉一邊貼著餅乾一邊說些不親切的話,手腕上的手鐲搖晃著。
「你小心點,你一不小心也會變成像豬一樣的。」
「我?我不會的。別把我和店長你當成一回事。」
愛莉一邊對著前視鏡理著頭髮一邊說道。按她自己的話說她身材不錯,顏值也如同偶像一般可愛。左上顎的銀齒凸顯出她的天真爛漫,從而一舉攻陷客人的好色心。回頭客數量較多,是保持連續半年被指名數第一的招牌小姐。
「好漂亮的手鐲啊,真適合你。老顧客送的麼?」
牛男為了討好她說著奉承的話。
「已經戴了有十年了,面試的時候就戴上了。店長你真是看人不仔細啊。」
愛莉像是要把手鐲藏起來一樣把右手轉到了背後。
「十年前就戴上了不是小學生的時候嗎?是從初戀物件那裡得來的?」
「人家已經26歲。」
「誒,這樣啊。比想象中的要大一些啊。」
牛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本想討好她的沒成想自掘墳墓了。如果因此愛莉不出勤的話,牛男說不定要被老闆玉島殺了不可。
「26歲挺好的,可愛和性感風齊具嘛。你是多少歲開始做應召女郎的?」
「在這家才正式開始做。」
「還真是晚啊,為什麼來我們這裡?」
「都到現在了才問這些話?」
愛莉擺出一副打心底覺得鬱悶的表情。
「真是奇怪啊,有點像把精緻的東西扔在被子裡了一樣。」
「並沒有什麼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學習——不,是採訪。」
愛莉說著奇怪的話,把餅乾放進了嘴裡。
把愛莉送到能見市郊外的情人旅館以後,等她出來之前有一段空閒的時間。也沒有下一個預約,所以現在回事務所的話也麻煩。在便利店的停車場停下迷你麵包車後,牛男把座椅放倒抽起了煙。
牛男感到筋疲力盡,雙腳像綁了鉛塊一樣沉,喉嚨嘶啞,眼睛也浮腫了。
在應召女郎店「たまころがし學園」擔任店長快三年了。僅有兩名員工的店拼命週轉支撐著,但兩週前情況發生了變化。擔任司機的三紀夫不知被什麼人給襲擊了,身受重傷。
三紀夫在「たまころがし學園」的事務所和待機房間所在的公寓的一層,渾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好像是在把人氣小姐三葉送到後,在回事務所的路上被襲擊了。從頭蓋骨到脛骨共17處骨折,右眼球破裂,肝臟的位置也扭曲了。根據從傷口處檢測出的塗料成分發現,犯人應該是使用量產的金屬球棒將三紀夫毒打了一頓。犯人至今仍未被逮捕,三紀夫現在還在能見綜合醫院裡住著院。「たまころがし學園」在這份工作前曾在詐騙團伙做過託,可能因為這件事所以招致某些人的仇恨了也說不定。
如果是在正規的職場上這種場合應該營業不下去了,但是老闆玉島對「たまころがし學園」的休業並不認同。應該是為了避免回頭客離開,營業額下跌的緣故吧。因此在這兩週期間,牛男不得不從電話接單到送貨,再到面試全部由自己一個人完成。
早上第一單的送貨是從中午十一點開始的,到最後結束已經是過了深夜十二點了。在這前後還必須更新網站以及和女孩子商談事宜,連一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唯一能放鬆的時候就是送貨等待時的空閒時間了。
牛男在便利店買了週刊雜誌,倚著座椅瀏覽著目錄。藝人涉嫌暴行、泡沫候選人醜聞,和這類似的標題比比皆是。藝人醫生在潛水時撞到了鯨魚導致頭骨折斷,真是活該啊。
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時,突然目光停留在一張似曾相識的照片上。
那是一張在輪椅上坐著的老人的剪照,附有醒目的「秋山雨教授持續跟進島民大量死亡之謎」的字樣。
畢竟是週刊雜誌誇大的文章,上面分別記載了文化人類學者秋山雨於去年十二月因大腸癌去世的事情,如同女兒去世他才幡然醒悟一般開始調查奔拇族島民大量死亡的事情,以及直到死亡的前一天還一直在閱讀事件的資料的事情。
牛男眼前浮現出在摩訶大學見面時,秋山教授目光炯炯的樣子。在那件事的兩年後,有新聞曾報道有可疑人員入侵秋山家的事件。罪犯沒有拿走錢包或者存摺,像是在尋找什麼一樣把書齋和倉庫翻了個底朝天。這時接受電視臺採訪的秋山,精神已經沒有那麼矍鑠了。但是在週刊雜誌裡記載的秋山的晚年形象,已然是一副頭髮掉光、彎曲駝背、妖怪一樣的風貌。
根據記載,奔拇族的大量死亡事件的真相至今仍是迷霧重重。從內戰說、細菌感染說、集團恐慌說等正經的假說,到邪靈降臨說、巨大生物來襲說等像是惡作劇一樣的假說都有,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秋山家發生入侵事件的原因,也據說與有大國的情報機關或者環境保護團體參與的陰謀論相關。
進而九年前的記憶也在腦海中重現了起來。因對晴夏施加暴行而逮捕的榎本桶,現在人在何處又在做些什麼?他應該已經刑滿釋放了,但至今音信全無。
在閒適安靜的住宅區裡發生了卡車失控事件,再加上引起事故的契機是年輕的推理作家,兩者合在一起煽動了人們的好奇心,當時被非常聳人聽聞的報道記錄了下來。從榎本運營的古書網店的營業額,到榎本和晴夏出入的情人旅館的特徵,跟事件毫無關聯的小事都事無鉅細地被提起過。這之後的法庭審判中兩人的關係也成為了爭論的焦點,還記得這赤裸裸的話題讓綜藝節目熱鬧了一陣。
在那段日子裡,牛男感到彷彿日常被噩夢所吞噬了一樣。回過神來已經是九年過去了,牛男已經成為應召女郎的店長有條不紊的生活著。真是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人生啊。
沉浸在感傷的氣氛中時,不知不覺快臨近結束的時候了。從停車場駛出迷你麵包車,在情人旅館前停下了引擎。
約五分鐘過後入口處的門開了,愛莉牽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的手出來。男子戴著墨鏡,穿著像是高階貨的夾克,然而光禿的頭頂以及大腹便便的肚子白瞎了這身裝束。幹這種工作每天都能見到這種型別的客人。他的牛仔褲的大腿內側部分被染上了顏色很濃的東西。
愛莉鞠躬行禮,面帶笑容雙手揮送了客人。但客人並沒有分別的意思,仍舊樂在其中滔滔不絕地說著話。真是遲鈍的男人啊。直到愛莉乘上迷你麵包車的副駕駛席,男子在旅館前還是一動不動。
「那個客人漏了嗎?」
牛男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問道。愛莉把車門關上後臉上沒了笑容,繼續啃著吃剩下的餅乾。
「不是,擦到了化妝水而已。」(注:請自行想象。。。)
「是新客人吧。他姓佐藤,應該是個假名吧。人怎麼樣?」
「嗯,好像很喜歡我的樣子,是個奇怪的人。」
「一副腦子很笨的樣子啊。」
「這麼說也沒錯。」愛莉好像了咬到舌頭。「並不是哪裡有什麼問題,就是感覺有點奇怪。啊,他帶著好多的手機。」
「那是什麼情況?他是倒賣手機的?」
「不清楚。啊,店長,我想去便利店。」
愛莉指著招牌說道。那是十分鐘前牛男休息的便利店。
在停車場停下迷你麵包車後,愛莉從副駕駛席跳了下來飛奔出去。
為了不讓女孩子辭職不幹,儘可能地聽她們的吩咐,這是這項工作的鐵則。在老闆玉島或是招牌小姐愛莉面前,牛男都抬不起頭來。
牛男也想呼吸一些新鮮的空氣,就從迷你麵包車上下來了。從便利店方向飄來了很好聞的香味。太陽光也很刺眼。
「——」
道路上摩托車行駛的聲音突然向這邊靠近。
然後是一陣摩擦柏油馬路的聲音。
轉過身來的同時,臉上傳來一陣劇痛,隨後自己的腰撞在了發動機罩上。視線逐漸不清晰,回過神來自己在腳邊嘔吐了起來。
抬起頭來後發現,一個戴著頭盔的男子手中拿著金屬球棒,他身後倒著一輛摩托車。
牛男正想往身後跑去的同時,金屬球棒在眼前揮了過來。隨後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駕駛席的窗戶被開了個大洞。
很明顯這是想殺了牛男,應該是和襲擊三紀夫的同一個男人。
「好痛啊。你對我們店有什麼仇恨嗎?——」
「佐藤先生?」
背後傳來了愛莉的聲音,戴頭盔的男子的肩部抖了一下。
回頭一看,便利店前的愛莉吃驚地張著嘴,右手提著裝有冰激凌和口香糖的塑膠袋。
「佐藤先生,你在幹什麼啊?」
愛莉衝戴頭盔的男子叫著。這麼說來的話,在旅館前和愛莉講話的男子與他的身材確實很相似。特別是大腹便便的肚子一模一樣。牛仔褲上像是漏了的痕跡也殘留著。
「——啊,不是。」
男子的聲音像小孩子一樣尖銳。愛莉像棒球投手一樣的姿勢把あずきバー(一種小豆冰棒)投擲出來,命中頭盔後,盔甲內傳來了慘叫聲。
男子逃了似的轉過身去,啟動摩托車的引擎離開了停車場。
對發生了什麼一頭霧水。牛男開啟迷你麵包車的門,頭倒向後面的座位席上,鼻孔裡噴出了鮮血。
「你好厲害啊,早點來救我就好了。」
「對不起。但是女俠不總是會遲一點出場的嗎?」
愛莉難得講了句笑話,然後從手提包裡取出紙巾,壓在牛男的臉上,紙巾瞬間被染紅了。
「他是拿著金屬球棒全力揮過來的,疼的我以為腦漿要漏出來了。你是對他說了我的壞話嗎?」
「我才沒有說。你認為是我的錯嗎?」
「那這個男人是怎麼回事?天太熱了腦袋也熱傻了嗎?」
「並不是。那個男人是不想讓司機記住他的臉罷了。」
愛莉用觸控髒東西一樣的手法,把牛男的雙腳拖到座位的後面.
「你在說什麼。送應召女郎的司機礙著客人什麼事了?」
「但是三紀夫和店長接連被襲擊了,因而可以判斷出佐藤先生的目標是司機。」
「做這種事情又有什麼意義?」
「線索是佐藤先生裝作是新客人的樣子。本來他是想和三葉醬一起玩的,但是今天卻裝作是第一次光顧我們店的樣子。
那個人很討厭自己叫來的女孩子說他還和別的女孩子一塊玩。所以他註冊了很多手機,就是為了怕叫錯小姐所以每部手機只聯絡同一個電話號碼。
但是如果司機記得自己的長相的話,即使換了電話號碼也會知道是同一個人的。這樣的話女孩子們就知道他「出軌」了。如果不從旅館裡出來的話還好,今天他感覺和我一起玩的心情很好,到最後也想一直待在一起。所以他不得不下手痛毆司機。「
愛莉一邊流暢地說著,一邊把後面座位席的門關上。按她的說法一切就解釋的通了。
「你好厲害啊,是推理小說宅嗎?」
「我很喜歡推理小說,但並不是宅。」
「扔あずきバー那段帥呆了,你待過社團吧,棒球部嗎?」
「可惜,我是壘球部的。」
愛莉把手腕前後扭轉著,手鐲也隨之搖晃。
「那麼店長,鼻血止住了的話還能接著開車嗎?」
「怎麼看都不行吧,那可是全力一擊。」
「我明白了。你把手機借給我,我去叫老闆。」
愛莉從副駕駛席伸出手,在牛男的褲子口袋裡尋摸著。突然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
「誒?」
愛莉發出了怪叫。
抬起頭後發現,愛莉手中拿著奶油色的信封。那是從公寓郵遞那裡收到的那張邀請函。
「店長,你是推理作家嗎?」
愛莉把邀請函取出後,一副狐疑的表情說道。還是露餡了啊。
「沒錯。很厲害吧?」
「大亦牛汁……誒,《奔拇島的慘劇》的作者?真的?」
「貨真價實。你崇拜我了?」
愛莉開啟手提包,從底部抽出一個奶油色的信封。
「其實,我也是。」
2
「你tm是在瞧不起我嗎?」
牛男向天花板的感應器吐著口水。
睜眼的瞬間就有一種今天會是悲慘的一天的預感,沒想到偏偏是在從旅館出來的時候栽了個跟頭。牛男對監控攝像頭豎起了中指。
看見情形的旅館員工向玄關口趕了過來。向感應器靠近又遠離地重複了好幾次,好不容易自動門才開了。
海風在吹拂著,眼前是徐徐展開的太平洋的美景。在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漁民當中,還混雜著幾位外來男女的身影。在集裝箱的內側,愛莉正抬頭看著海鳥。
手錶顯示現在是六點五十分,離集合時間還有十分鐘。
因為出發時間是在一大早,因而同邀請函一同寄來的還有前一晚住宿的旅館票。有錢人的想法真是周到啊。
「たまころがし學園」從今天起的五天進入臨時休業狀態,在這個時間點玉島決定休業其實有很複雜的原因。因為牛男被襲擊了,玉島如果放過佐藤的話面子上掛不住,於是全力尋找佐藤,但是最關鍵的佐藤卻不知所蹤。萬一他要是有後臺罩著的黑道的話,動起手來損害就更大了。因而玉島表現出「被迫停業」的假裝被害的形式。話雖這麼說,一週前就已經定了的人氣小姐的預約也不能取消,牛男昨天一直工作到深夜才結束。
「呦女俠,今天起的很早嘛。」
牛男在她的背上戳了一下,愛莉嚇了一跳連耳機都掉了。雖然愛莉也同樣一直工作到深夜,但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血色紅潤一些。她嘴裡的口香糖嚼得正響。
「我還以為被變態襲擊了呢。」
愛莉一副踩了屎一樣的表情。即便知道了牛男的作家身份,愛莉卻變本加厲地若無其事說著些難聽的話。她似乎覺得如果是同行就可以隨便捅刀子了。
「我還從沒想過有一天可以和愛莉一塊休連假呢。」
「注意點,我叫金鳳花沙希。千萬別用花名叫我。」
愛莉話音未落牛男就瞥了過來。
「好土的筆名啊,像老婆婆一樣。」
「沒辦法啊。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以為這個名字最棒了。」
愛莉——不,金鳳花沙希的作家出道,是在距今十年以前的事了。出道作是《春宮鈴子的推理》,講述了瀧城高中二年級的名偵探·春宮鈴子,與壘球日本代表的搭檔淺野琉璃一起,解開學院裡的各種謎團的故事。出道時沙希十六歲,以學園為舞臺的等身大(注:作品裡的人物和作家相仿)的解謎推理似乎受到了好評。
沙希在高中畢業後,以每年兩三冊的速度繼續出版著瀧城高中系列推理,但是過了第五年以後苦惱於新作品的創作。然後在去年,沉寂了約一年以後終於出版了《應召女郎偵探的旋轉》。主人公加奈美雖然是以全國最高階的蘿莉系應召女郎之首而自稱的應召女郎,但是用isojin(注:據日文wiki是名為優碘的藥物,譯者不確定原文含義)漱口以後就會變成能發揮稀有的推理能力的名偵探。女子高中生作家大膽的作風的變化成為了話題,該推理小說也成為了暢銷書中的特例。
「改名成たまころがし子啊,這樣才和作品相符。」(注:即化用了愛莉現實中工作的店的名稱)
「為什麼我非要聽一發屋(注:專打一次還壘球的名手,壘球術語)的建議不可啊?」
愛莉咧開了嘴,唇邊露出了銀齒的光澤。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是去條島的嗎?」
轉身向沒聽過的聲音方向看去,一位怪物一樣的男子站在那裡。那是位連牛男也比不上的巨漢,臉上的皮膚到處掛滿了金屬穿環,年齡應該三十五歲左右。雖然乍一看是在夜路上碰見會嚇得退回去的模樣,但是仔細看的話卻是一張膽小的孩子一樣的臉。
「真是一張有特色的臉啊,你是sm作家?」
牛男說了句討人嫌的話,愛莉馬上踩了他的鞋子一腳。
「我是金鳳花沙希,這位是大亦牛汁老師。我們也是去條島的。」
「金鳳花老師和大亦老師!能見到你們真是我的榮幸。我叫四堂饂飩(注:名字饂飩意同烏冬麵)。」
怪物作出誇張的表情深深地低下了頭。
「真是好笑的名字啊。老家是做烏冬麵的嗎?」
「不,老家是運營鞋店的。」
「四堂老師可是幽默推理的鬼才。《銀河紅色頭飾》是可以進生涯十佳的作品,利用特殊的世界觀推翻預想的推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愛莉有些刻意地吹捧著他。
「多謝誇獎。我也很喜歡瀧城高中系列推理。在《春宮鈴子的畢業》中鈴子揭露了錯誤的推理時讓我吃了一驚。不僅僅是探尋真相,把鈴子描繪成一個糾結的人的這一點我很喜歡。」
饂飩不停地說著「沒有啦」「嗚呼呼」等令人不悅的話語。
「你也認識天城菖蒲嗎?」
「不不,怎麼會。」饂飩搖著頭說。「天城老師的底細沒人知道,是真正的覆面作家。被邀請去《水底草子》中的條島像是做夢一樣。」
「水底草子?」
「天城老師描寫每一天的生活而成的散文集。以虛實交錯為特徵,前一天還在都內的酒吧裡喝著酒,第二天就到異國的熱帶雨林中徘徊了。作品中描寫到每年有數次乘船到條島的經歷,但條島的具體位置以及去的目的不得而知,在粉絲群體中也有很多的猜測和爭論。你要讀一下看看嗎?」
饂飩像是要從肩包裡取出書的樣子,牛男按住他拉拉鏈的手。
「不需要啦。我確實很期待像夏威夷或者關島那樣的島,但條島這樣的不是厭世作家才會喜歡的島嗎?」
「是無人島哦。西之島在它的西南方向約20km,因而不是什麼住起來很閒適的島。從東京灣經由父島需要二十八小時,乘坐包租的船直達也需要整整一天。」
「整整一天?」
即使現在立即出發,也得明天早上才能抵達。
牛男心情變得鬱悶起來,抽起了煙。此時一個在碼頭上游蕩的矮小男子走了過來。帽子、披肩、開衫、褲子、手提箱,全都是便宜貨,散發出貧窮的氣息。像中學生一樣脖子上掛著狗牌項鍊,特意叼著正在抽的香菸,是年輕的風俗客中常見的型別。
「大家好,諸位都是推理作家吧。我是自殺幻想作家阿良良木肋,請多指教。」
矮小男子一副清澈的臉說道,和三個人輪番握著手,牛男也不得已和他握了手。
「又出來一個奇怪的傢伙啊。自殺幻想?那是什麼東西?」
「您不知道嗎?雖然在心理學上有別的意思,但是我把自殺未遂者在生死彷徨之時看見的幻想稱作為自殺幻想。或是在黑暗的隧道中走著,或是在花田中走著,有很多種形式呢。我向自殺未遂者們取材,以他們看到的幻想為基礎寫小說。其中的代表作展示給大家看。」
肋從手提箱中取出一本書。這個人也好那個人也罷,盡做些多餘的事。
「不需要啦。為什麼不是推理作家的人也被叫到這裡來了?」
「其實有本《最後一餐》的書。那是見過的一位被欺凌的中學生,他看見狼吞虎嚥著玻璃的幻想,我以此為基礎寫的小說。沒想到這本書被當作推理小說受到了很高的評價,因而得到了推理作家組合獎。」
「那麼其實你對推理小說其實沒什麼興趣對吧?」
「那可不是,我可喜歡了。所以我才來這裡參加了這次活動。」
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是一說起自滿的話就停不下來的型別。「
「啊,真坂齊加年老師。」
饂飩指向旅館的進出口處說道。
從自動門的另一邊,一個身影靠了過來。和牛男不一樣,門一下子就開了,那是一位身著正裝的男子。把短髮理成七三分,粗眉毛下泛著猛禽般的眼光,年齡應該在四十歲左右。
「那一看就是一張作家的臉嘛。」
「本職是麻醉醫生哦。沒有讀過《甦醒的腦髓》嗎?那可是利用屍體現象的最佳詭計。」
愛莉用難看的神色望向牛男。
「看來人都到齊了。我是真坂齊加年,今天和諸位一起前往條島。」
齊加年用校長一樣的語氣說道,像是在估價一樣環顧眾人。
「天城老師在哪裡?」
「已經在條島上等著了,我們趕緊出發吧。」
齊加年將留在集裝箱內側的四人引導至遊艇處。
遊艇長約20m,高約5m,形狀如同怪鳥一般。遊艇散發著光滑的光澤,能看出保養得很周到。船體的側面寫著princessharukatokyo的字樣。
「princessharukatokyo,那是什麼?」
「是這艘遊艇的名字。」
齊加年在棧橋駐足說道。東京haruka公主,是愛人的名字嗎?
「要是我的話就叫‘成金丸’了。」
牛男隨口說道,一邊登上了遊艇。
3
晚上七點十五分。太陽向水平線下沉去,海上夜幕降臨。
牛男靠著甲板的扶手抽著煙,用七輪(注:日本特色食物)串成串的肉丸子的油味兒沾在連帽衫上。牛男本來剛才還在吃著晚飯,但是愛莉、肋和饂飩一直在說著浮誇的恭維話,牛男覺得無聊所以離席去吹海風了。
從盯著銷售額定額的狗屎日常裡解放出來——抱著這樣的期待參加旅行的牛男,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了。自己本來就不是作家,對推理小說也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是十年前的那一次,將偶然間入手的原稿送去出版社賺取生活費而已。
望著從甲板上掉落的水滴,聽見了客艙的門開啟的聲音。
「嗚哇,原來是店長。」
愛莉回頭看向樓梯。
「小心掉進海里去。現在的你連商品都不是了。」
「啊哈哈,這玩笑真好笑。我也很疲累了。」
愛莉扶著扶手,將口香糖吐向海裡。連衣裙的袖子被海水的浪花浸溼了。
「我以前就沒有旅行的運氣。小學去遠足的早晨母親死了,中學去修學旅行的第一天哥哥死了。這回我預感會是最差的一次連休。」
「別烏鴉嘴了。」
「如果說中了的話還請回想起來哦。把我們叫過去的天城菖蒲,是很偉大的作家嗎?」
「嗯,怎麼說呢。與其說是大泰斗,更稱得上是一位熱衷粉絲眾多的作家。雖然出道作《水底的蠟人偶》也被改編成了電影,但是年輕讀者可能知道的不多。最近也沒有出新的作品。」
愛莉有些開心的將《水底的蠟人偶》的概要娓娓道來。
昭和二十二年,因為海難事故失去女兒的外科醫生的「我」,拜訪了年邁的私家偵探·浪川草一的私宅。老偵探居住的地下室裡,陳列著模仿屍體的精巧的蠟人偶。浪川雖然解決了諸多的怪異事件,但被深深的罪惡感折磨著,通過製作死者的蠟人偶來哀悼亡靈。
因為暴風雨不得已留宿在宅內的「我」,發現了地下室的水槽裡沉著的蠟人偶驚愕不已。那個模仿水中死屍的人偶,和「我」的女兒長得一模一樣——
「嘛,說起賀茂川書店的暢銷書還是《奔拇島的慘劇》更有名。」
「等一下。屍體在水裡是會漂浮的,而蠟人偶在水中是會沉下去的,那麼再現水中的屍體不是不可能的嗎?」
(注:這裡原文用的是「水死體」,屍體不一定完全沉在水中,翻譯成「水中的屍體」是為了方便理解)
「你的關注點在這?」愛莉放聲笑道。「對於幻想推理小說來說細節不是已經很好了嗎?」
「好才怪。你知道《奔拇島的慘劇》被找了多少茬嗎?」
「你那是因為詭計太過分了吧。我聽說人一旦溺水了會陷入恐慌,就會飲入大量的水,因而將體內的空氣排出。水中的屍體大致會先沉下去一次,當腐敗氣體累積時會再次上浮。蠟人偶再現的難道不是上浮之前的屍體嗎?」
「你很瞭解水中的屍體啊。」
「畢竟算是個推理作家嘛。」
愛莉從牛男的口袋中抽出煙盒,很得意地叼起了根菸。
「我知道天城菖蒲寫的小說是很高階的了。我可應付不來這種難為情的阿姨。」
「還不知道呢。既然是覆面作家,也有可能是像我一樣的女孩子。」
「出道作可是二十年前吧?才不是愛莉你這種呢,搞不好是個老太婆。」
「天城老師也不會預料到應召女郎店的店長和女孩子會來吧。」
愛莉一邊打哈欠一邊笑著。
牛男從扶手探出上半身,水滴飛濺在臉龐上。
「二位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轉過身去發現是齊加年,他好像剛剛從操舵室出來的樣子,手上戴著黑色手套。愛莉像見了老師一樣把煙藏了起來。
「你不好好開著船合適嗎?可別像某處的藝人醫生那樣撞到鯨魚,沉船浮屍了。」
「這一帶附近沒有岩礁,開自動操縱模式也沒有問題。十年以來,我每個月都有航行,但沒有過這樣的事故。」
齊加年鎮靜的面孔令牛男感到反胃。
「你認識天城老師嗎?」
「不,這次是第一次見面。因為我有遊艇,所以被指名擔任引路人了。僅僅是受到邀請我已經感到十分榮幸了。」
齊加年用與窮人截然不同的想法說道。
「還沒到條島嗎?」
「差不多已經旅途過半了,明日一早就能抵達。我差不多也要就寢了,請各位也休息吧。」
齊加年愈發地像校長一樣的語氣說道。
回到客艙後發現,饂飩和肋就這樣開著燈睡著了。
愛莉緊捂住鼻子,空氣中飄散著油、啤酒以及嘔吐物的惡臭味。
「這些傢伙吐了吧,宅喝酒真是差勁啊。」
「不對,是通風口的問題。」
愛莉抬頭望向天花板說道。被催促著的牛男將臉湊近通風口,鼻子聞到了類似公廁便器的汙臭,從腹部湧上一股嘔吐的感覺。是不是老鼠死在那兒了?牛男從工具箱裡拿出固化膠帶,將通風口塞住。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啊,有錢人真是虛有其表。」
「話說我們的床不是被佔了?」
愛莉嘟起嘴唇。客艙的右手邊是個上下鋪,上鋪的肋和下鋪的饂飩已經鼾聲雷動了。既沒有隔斷也沒有床墊,雖是在小小的吊床上蓋著一層又薄又硬的被子的簡單床鋪,但是總比在地上裹在毛巾被裡好。
「喂胖子,起開。」
牛男對著饂飩就是一記飛踹,可饂飩還是閉著眼睛,像是在試假牙似的把嘴扭了起來。
「你自己不也是胖子嗎。好吧,早點關燈吧。」
愛莉說著嫌棄的話,一邊到房間裡裹起了毛毯。
偏偏還是在十分狹窄的客艙裡,和同等體型的胖子合床而睡。果然運氣糟透了。牛男鬱悶地拉下了燈的開關拉繩。
客艙如同墨湧而至一般被黑暗所吞沒了。
「好疼!」
一聲粗獷的慘叫將牛男從夢中驚醒。
牛男慌慌張張地從床上跳了下來,拉下燈的開關。電燈的光亮一時使視線模糊不清。
慘叫聲的主人是饂飩,他兩目圓睜,像哮喘患者一樣張著嘴。他按著左耳,鮮紅的血從指尖流了出來,血沾在了一旁睡著的牛男的手腕上。
「你,你怎麼了?」
愛莉直起身子,不安的看向饂飩的臉。肋和齊加年也直起了上半身。
「不,不好意思。耳環——」
手從耳朵旁移開後發現,是外耳根處斷裂了,床上掉落著滿是血汙的金屬片。因為滿臉都是這種穿環,所以在這麼擠的地方睡著的話,就算掉了一個也是正常的。
齊加年從客艙飛奔而出後,從操舵室拿來了急救箱。在饂飩的耳朵上塗上消毒液後,用膠帶將紗布固定好。出血五分鐘不到便止住了。
「不積膿就沒問題,如果擔心的話去整形外科就診吧。」
齊加年像醫生一樣說道。
「不好意思,已經沒什麼事了。引起騷亂很是抱歉。」
饂飩一臉惶恐地說道,一邊身子縮到床的一角裹著毛毯。
「我還以為這麼快就死了一個人,真是可惜啊。」
「別說這種無聊的話。」
愛莉勸阻了牛男那無聊的嘲諷。
牛男看向手錶,時針仍指向八點。錶盤沾上了饂飩的血,想著血已然凝固就用手指擦拭,沒成想劃傷了錶盤。牛男無可奈何,只好摘下表帶將手錶放入口袋裡。
懷著要做一個無聊的夢的心情,牛男再次拉下燈的開關。
客艙再次被黑暗所籠罩。
從船底處,傳來「咚」的衝擊聲。
聽到罐裝啤酒滾在牆上的聲音,感覺身體被吸到了牆上,地板傾斜了。
「嗚哇啊啊啊」
頭上傳來一陣慘叫聲,左臂傳來一陣刺痛,好像是上鋪的肋從床上掉了下來。從近處聽到了像一隻興奮的狗一樣混亂的呼吸。
「這回又怎麼了——」
愛莉的聲音被警報聲所掩蓋,真是最壞的預感。
突然房間裡亮了起來,是齊加年拉下了照明的燈繩。牛男身旁蹲著面容扭曲的肋,估計是疼痛的喘不上氣來吧。
隨著「咔哧」一聲,時針指向了十一點半。愛莉嚇得肩不停地顫抖。
「我去看下外面的情況。」
為了跟上從客艙飛奔而出的齊加年,牛男也從客艙離開,愛莉也緊跟在後面。
順著臺階而上發現,甲板也傾斜了。海面近在咫尺,同時傳來「咣」、「咣」地衝擊著船底的聲音。
海面上翻起巨大的水浪,驚現像是巨大的鰭一樣的東西。
「是鯨魚,好大的傢伙。」
齊加年手抵著地板叫道。
「我不是早就說過別這樣了嗎。這下怎麼辦?」
「我馬上改變航路,你們扔東西把它趕跑。」
齊加年匆忙說道然後奔向操舵室。
「我們是小孩子嗎?」
牛男隨即把放在甲板上的閒置物品扔了出去,魚竿和槳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消失在海里。
「見識下原壘球部部員的手段哈。」
「閉嘴,我知道了。」
愛莉從客艙裡拿出工具箱,取出修理用的長釘,向鯨魚的身上扔去。飛釘正中鯨魚的腹部,牛男見狀擺出了勝利的姿勢(注:即gutspose)。
「太厲害了,你其實是飛鏢部的吧?」
「本女俠該出手時就出手。」
愛莉接連擲出長釘,其中約三分之一命中鯨魚的皮膚。
就在甲板上沒有能投擲的東西時,鯨魚的身影總算在船的後方消失了。
「真想把反捕鯨團體給殺了。」
「船沒有沉已經是萬幸了。」
齊加年搖搖晃晃地從操舵室出來,劉海變得亂糟糟的,醫者的威嚴全然沒了蹤跡。
「受、受傷的人沒事吧?」
這麼一說,大家總算想起蹲在客艙裡的肋了。
齊加年走下臺階,開啟客艙的門。兩名男子,還有七輪、罐裝啤酒和毯子四散著倒在地上。饂飩將將能直起腰,但是肋已經哭得眼睛都腫了,他好像是從床上掉下來把左臂摔折了。雖然沒有外傷,但是像是關節壞了的人偶一樣手臂耷拉地吊著。
齊加年用夾板和繃帶固定肋的手臂,給他服下止痛片。
「絕對不要取下繃帶,骨頭如果錯位的話就要做手術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在拍電視節目?」
饂飩洩氣似的說道。
「確實,如果把這錄影賣給電視臺的話肯定能換一筆錢。」
牛男剛取出手機想撥號發現,手機螢幕沒有畫面,好像是被海浪淋了之後故障了。
「你們是笨蛋嗎?——老師,請給我這個。」
愛莉從工具箱裡拿出創可貼,纏在了食指上。好像是投擲釘子時劃到了指腹,露出了紅色的創傷。
「你看吧,這下成了最差的連休了。」
牛男說著諷刺的話。
「煩死了。這回比起那個禿頭好對付多了。」
愛莉有氣無力地說道。
時針指向十一點五十分,是令人震驚的一刻,放在平常還是正在工作的時間。牛男抱著鬱悶的心情拉下燈繩。
客艙再次被黑暗所籠罩。
4
下午兩點前,遊艇終於駛到條島附近了。
本來預定是早晨到達的,但是由於撞到了鯨魚,引擎發生了故障,船速沒法提高了。早晨七點剛過就在甲板上集合的眾人,看見島的形貌時,如同發現財寶一樣響起一片歡聲。
條島被四面陡峭的懸崖覆蓋著,形狀像是走樣的布丁。懸崖就像只用勺子舀了一處一樣被削去,涓涓細流與大海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