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真是的。」我大聲喊了一句,摘掉墨鏡,心不在焉地甩了甩頭。就在我把墨鏡放回襯衫口袋的瞬間,身邊的同伴明顯放鬆了下來。她的眼睛從沒離開過倫勃朗的那幅畫,但她忽然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是顯而易見的:畢竟這樣看來我不是瘋子,我只是心不在焉,她的世界又恢復了秩序。
上次來的時候我確定了博物館洗手間的位置。現在我走到那裡,但沒有進去,我開啟衛生間對面沒有標記的那扇門,門後是下樓的樓梯。我有些猶豫地走下去,然後看到了我希望看到的:一堆桌椅、盒子,還有檔案櫃,像迷宮一樣。
同時我也看到了一位年輕女子,她帶著一目瞭然的神情。
「你在找洗手間,」她說,「你應該向左轉,但是你卻往右轉了。」
「哦,對不起,」我說,「我太笨了。」
「沒事,這事兒經常發生,」她說,「而且這是我們的錯,沒有在門上寫清標記。我是指這扇門,我的意思是,衛生間的門已經標記了。上面寫著‘洗手間’。」
「肯定已經標得很明顯了,」我說,「但我就是沒注意到。我看到對面那扇門,然後——」
「對面那扇門上沒有任何標記,所以你以為這是你正在尋找的衛生間,我們也是因為不想宣揚,不然真該掛個牌子在這扇門上,你不覺得嗎?但是牌子上應該說什麼呢?」
「哦,也許該說‘此門不通往洗手間’吧?」
「或者是‘請回頭’。」
天啊,她在和我調情。而且,在我看來,我在回應她。她身材玲瓏、金髮、有張漂亮的嘴巴和尖尖的下巴,臉上的書呆子眼鏡只會讓她看起來像最性感的博物館管理員,不過這很可能是她工作的一部分。調情是沒有什麼問題,只不過需要看時間和地點,而且肯定不是現在。
「嗯,」我說,「我最好,呃……」
然後我轉身逃跑了。
上次來衛生間的時候我都得排隊等,但今天這裡很清靜,沒有人排隊。我將自己反鎖在裡面。事實上,也可以說是我把其他人鎖在了衛生間外面。我伸手掏口袋,拿出我的偷盜工具。
然後我開始對窗子做手腳。
從街面向下走五或六級臺階就是高頓堂的一樓大廳,而高頓堂衛生間窗戶頂部正對街外面的人行橫道。窗子前面有不鏽鋼網防護罩,白天陽光可以照進來,同時又擋住了任何其他異物。十幾個螺栓將防護罩固定在一起,並由一條複雜纏繞的電線將其接入博物館的防盜報警系統中。
上星期四的那個下午,我有機會將它細細地檢查了一番,並用手機給窗戶系統照了張相以免自己忘記。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首先是防盜報警系統。現在當然是沒有開啟的,而且一直到他們今天閉館時都會保持這個狀態,所以我可以在沒有任何防盜報警系統的情況下隨便動它。我需要做的就只是斷開兩根電線,並將它們重新連線到別處,以便開啟和關閉窗子,而又不會觸動到電子感應器。這是複雜的程式,需要久經磨鍊的老手輕輕地感觸,但並不是非常困難的事。
接下來是窗前的防護罩。螺栓固定得很緊,但是有容納一把螺絲刀的開槽,我已經知道我可以轉動它們。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有帶螺絲刀,但是我有一枚硬幣,而硬幣的尺寸正好可以轉動螺旋栓。即使用那枚硬幣有限的槓桿力我也能將其轉動,而現在我有正經的螺絲刀,擰開它們就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幹到一半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比其他螺栓稍微難擰一些的螺栓,就在這個時候外面有人試圖開門,卻發現它被鎖住了,門把手發出一道很大的聲響。
「馬上就好。」我說。
事實證明,我其實也不需要太久,因為我再使了一下勁兒就轉動了這枚螺栓,餘下的都很容易。我將這些卸下來的零件放進口袋裡,最終開啟了窗子的防護罩,轉開窗戶鎖,開啟很可能有好幾年都沒有被開啟過的窗子。
我手撐在窗戶上,這窗子不怎麼想動,但我傾盡全力推在它身上,窗子就開啟了,發出一陣噪音。如果開窗時有什麼動靜,別人也只是會覺得是我的腸胃在作怪,所以我才一直不出來。
把窗戶開啟後我不情不願地又將它關上,這一次產生的噪音小得幾乎完全聽不到。我將防護罩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但沒有將任何螺栓擰回去,而是用了幾條一英寸左右寬的長方形膠帶將防護罩固定,這些膠帶足以防止罩子掉下來。不過稍微用點力氣,手指就可以將防護罩推掉,可是誰會這麼做呢?我看向手錶,離閉館時間正好還有十分鐘。在他們把我們全部趕出高頓堂之前,可能會有另一個遊客來用洗手間,或者一兩個員工回家前需要再用一下洗手間,但是他們不太可能會發現我在窗戶上做的這些小手腳。
我花了一點時間擦拭我可能碰到過的表面。我忘了帶手套,但是即使我記得把手套帶來,也不可能在把自己鎖進洗手間前將它們戴上。手套會影響我手指的靈活性。而且指紋很容易用紙巾擦掉。
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我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東西,但我想不明白是什麼。盜竊工具?都在我右手的褲兜裡,窗子的那堆螺栓?都在我左手的褲兜裡,裡面還有我的錢包。墨鏡?在胸前的口袋裡,棒球帽?在我頭上。夏威夷鸚鵡襯衫?我正穿著它呢。
還有什麼?西班牙語報紙?我已經把它扔了。
我開啟了門。早先來敲門的那個人也許並不急用洗手間,也或者找到了其他替代場所。總而言之現在這個地方已經幾乎完全清空了,離閉館只剩下幾分鐘。我又瞥了一眼那幅倫勃朗,把球帽從我的額頭上向下拉了拉,戴上墨鏡,低下頭走出大門。
我故意以一種悠閒的步調走了一個街區,等待著幾件不受歡迎的事情發生,也許是一聲叫喊,一隻放在我胳膊肘上的手,一聲尖銳的警察口哨聲。我並沒有真的期待會有什麼事發生,但凡事總有萬一。
什麼也沒發生。但我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
我又走了兩個半街區才恍然大悟。該死的。
我自己忘了用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