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常在早上九點給巴尼嘉書店開門,而且大多是為了我的貓多於我的顧客。他們對書籍的渴望很少會在十點之前將他們送到我的門口,但我的貓會在一大早就喵喵叫著要吃的,還用自己的身體來蹭我的腳踝。
所以我決定每天早上九點開門,不過這也有例外。有時等我給拉菲茲餵食並換上清水後已經是九點半。如果拉菲茲是它所在物種的一名普通成員,我每天隨時隨刻就要面對一項不怎麼受歡迎的雜事——清理並更換貓砂。但因為是拉菲茲,我要做的就只是走進洗手間,按下馬桶沖洗按鈕,因為它已經掌握了使用馬桶的奇妙技巧,就像你和我一樣。
不過訓練它的人不是我,而是卡洛琳。在卡洛琳將它送給我好久之前它就已將此技練得完美無瑕。而且我也沒有任何理由抱怨。拉菲茲是很好的伴侶,留著它也有不小的用處,綁書的舊皮革和粘書頁的膠水都是老鼠的美食,而書店裡所有被老鼠侵襲的跡象在拉菲茲於書店就職那天起便消失殆盡。
因為我在考慮我的貓,拉菲茲,我想起詩裡的那句,然後伸手拿起我那本沒讀完的《歡呼吧,羔羊》。克里斯托弗·斯馬特是一位十八世紀的英國詩人,與塞繆爾·約翰遜和奧利弗·戈德史密斯是同時代的人。他毫無疑問是有才華的,但也是一位癲狂的瘋子,對宗教的狂熱令他懇求同伴與他一起在大庭廣眾之下祈禱。「我很快便會和克特·斯馬特一起在街上祈禱,其餘的倫敦人也一樣。」約翰遜同意了斯馬特的提議,但其他人就沒那麼寬容了。斯馬特成年後的多半時間都是在東倫敦貝德蘭的一個瘋人院裡度過的,他每天都會寫一行詩句。關於他的貓傑夫裡的那些句子還算清晰易懂,有時甚至令人感動,但是其他的詩句卻到了晦澀難懂的地步。
就讓羅斯,羅斯的一家,與上帝的僕人奧巴迪亞一起歡呼,手裡的魚兒噼裡啪啦……
唉,這讓人從何與他論起?
「《倒著過的一生》。」早上我的第一個客戶說道。他手裡拿著我從高頓堂偷來的手稿,讀起手稿第一頁的詞句。「那是書原本的名字,你知道嗎?」
「不是您說起,我還真不知道。所以您知道這個典故真是太好了。」
「哦?」
我指向資料夾上的縮寫。「不然這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說,「我的話就會一直找tccobb。」
「據我所知,」他說,「《倒著過的一生》除了在原來的手稿上就沒有在其他地方出現過。你知道普林斯頓收集了他的所有手稿。一共八十九個檔案箱和幾十個超大容量的櫃子。他們還擁有這個故事的打字稿。《本傑明·巴頓的傳奇一生》,是它現在的書名,也是一九二二年五月第一次在《科利爾》雜誌上出現時所用的標題,那一年晚些時候它被列入了《爵士時代的故事》。」
「你怎麼會知道——」
「原標題嗎?是從一封作者寫給一個年輕女子的信裡知道的,年代久遠,那名女子的身份已無人知曉。信裡說‘我為我那天想到的點子琢磨出來了一個故事情節。我覺得故事很不錯。所以暫時先將它命名為《倒著過的一生》,因為這個故事需要名字。但是等我寫好並列印出來以後,我會給它正正經經地起個名字。在我給別人看之前它必須有個更好的名字’。」
「他手寫了這個故事然後又將它打了出來。」
「這顯然是他的手稿,」他說,「你可以看出來,不是嗎?上面的字型有不同的變化,說明它是分成幾天寫出來的,沒準兒不止幾天。剛開始他用藍黑色的墨水,中途是黑色的,然後到最後又變回了藍黑色的。」
「但沒有多少修正。」
「沒有,就只有幾處把不想要的詞劃掉,然後重新寫句子。列印出的稿子到處是修改痕跡,有的詞被劃掉,有的詞新加進來,還有手寫的整個句子寫在書頁邊上。我的猜測是,他將自己的手稿原封不動地抄在這個列印版上,或者找了一個打字員為他打上,然後開始對稿子進行調整,潤色。」他把眼神從手稿上抬起來看向我,「但是,唯一能確定這個推測的方法是再次拜訪普林斯頓的收藏品,然後我可以將這些手稿與他們收集的打字稿進行比較。可惜我不想費那麼大的力氣。這又不是《哈姆雷特》,你懂吧。」
「哦……」
「我們手上的這本,」他宣佈,「是一位虛名過旺的作者一部非常渺小的作品。但我買它也不是為了去讀,不是嗎?就好像某人耗資七位數買了一張英屬蓋亞那的郵票也不是拿它來郵寄信件一樣。」
「事實上,」我指出,「你根本連買都沒買。」
「上帝,我沒有,可不是嗎?我希望你不介意支票。」
「呃……」
「只是一個小笑話。」他說,然後開啟了他的公文包。
我還沒有向你描述過這個人,對嗎?或者告訴你他的名字。
他初次來訪我的書店時,用的名字是史密斯,但很明顯他並不認為我會相信那是他的真名,無論是作為他的出生名還是法律承認的名字。「如果你堅持要問,」他說,「我也可以編出一個全名來,甚至再來個中間名的首字母,但是那對於你我的利益又有什麼用處?所以史密斯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