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隱藏一本書,或者即使你不想,再也沒有比書架更合適的地方了。如果你認為藏在乾草堆中的針頭可能很難找,那麼就再想象一下在乾草堆裡尋找一根乾草的感覺。而且你要記得,並不是任何一根乾草都行。你要找的是一根特別的乾草,與其他乾草不同,即使它們看起來長得都差不多……
其實找書本可以不太困難,我不得不說,前提是如果這書本身不是置身在書叢裡,而我本人也不是一名書商的話。可是現在我身陷書林,試圖以最快的速度翻閱上百卷的圖書,那種坐立難安的感覺就像一個患有多動症的十歲孩子早上忘了來一針利塔林鎮靜劑。就算那本書並非我要找的,我的良心也無法讓我就此將它放下。我必須把每本書名和每個作者都讀一下過一過腦子,然後回憶一下我對此書及其作者的瞭解,另外我還要想一想自己是否曾經買賣過這本書,或者該作者的其他作品,以及它是否曾光臨過我的書架,但或許其他某卷——
天啊。
我最渴望的,當然是被邀請來認真評估這個圖書館。這意味著我可以拿起並檢視抓住我視線的每一本書。拿這本《人鼠之間》為例,這是此書的第一版,而且掃一眼它的版權頁就可以明瞭這本同時也是該書的首印版。但它是否是首次印刷版裡的第一遍印版?這本書的印刷在印第一遍時就被中斷了,原因是書裡有個字還需要修改。就是在第一章中,描述書中人物萊尼的段落以一句比喻收尾:他的雙手沉如鐘擺。也許最早讀書稿的編輯或評論家並不知道原文用的是鐘擺這個詞的複數,也許作者斯坦貝克自己又審了一遍原稿,然後認為這句話與萊尼的雙手一般冗長沉重。無論是什麼原因,這句話最後在印刷機重新啟動之前被負責地刪去了。
現如今該書的作者約翰·斯坦貝克不如過去那般備受推崇(儘管我不知道為什麼),所以收藏他的人也沒那麼多。而對於那些收藏他的人來講,《人鼠之間》向來不難買到。他早期的小說《金盃》和《獻給一位未知的神》相比之下就很少看得到,而那本《勝負未定》找起來也可以算是非常困難。但是這本《人鼠之間》遍地都是,即使收藏一本首版首印也貴不到哪裡去,你也不用找銀行增加房貸借錢來支付,而且買來的書的狀況可以說是「毫無瑕疵」,還可以附帶一個不錯的防塵書衣。
而我手裡的這本甚至沒有防塵書衣,無論是好的還是一般的,而在其他方面,這本書的狀況離毫無瑕疵也很遠。它買來後就被派上了用場,踐行它的本意,即書的主人實際上已經把它讀過了。所以即使把它拿去賣,書的狀況也不會被評得比「好」或者「可以」更高。
那我幹嗎還要翻看書的第一章,尋找沉重的雙手?
書裡沒有那句,所以這不是首印版的第一遍印版。我把它放回我找到它的地方,我橫豎都會這麼做,無論可憐的萊尼的手是否如鐘擺般沉重。
書籍的製作永無止境。《傳道書》裡的這一句說得正中我下懷。讀這句話時你能感覺到作者寫下它的時候嘆了一口氣。你不覺得看書也是一樣的嗎?
我真的花了這麼久嗎?我不這麼認為,這不是真的。但我一直在分神,也一直努力地把分散我注意力的東西推開,繼續檢查我面前的所有書名。我仍舊不得不把每本書都掃視一遍,因為每當瓦特諾(或者瓦特諾太太)試圖對書籍加以管理規整的時候,那些秩序似乎都不停地被打亂。
我尋找的書是非虛構類,所以當我看到一連好幾本小說時,我以為我可以快速地掃過這裡,但隨後我又看到了梅特林克的經典非小說《蜜蜂的生活》,擠在伊夫林·沃的《一把塵土》和邁克爾·阿倫的《綠色帽子》之間。而常與《蜜蜂的生活》相提並論的《螞蟻的生活》則在這一架的下邊,與威廉·福克納的兩部早期小說放在一起。我相信梅爾維爾·瓦特諾先生會說,他知道每本書都放在哪裡,而且要找哪一卷都不費吹灰之力,但此時此刻,他應該在挪威的特羅姆瑟和朗伊爾別恩之間,所以必須由我自己來搞定這個。
終於,我看到了要找的書,並把它從架子上輕輕地拿下來。書的體積很小,大約只有六英寸高、四英寸寬,書皮是深藍色的帆布,作者和書名則是用小金字燙印在書脊上。
我坐下來翻開標題首頁。托馬斯·貝爾德·庫洛登,我讀道。《我與殖民時期銀器的歷險記》。我翻過頁來,看到這本小書正是由一傢俬人出版商印刷的。一家名為拉蒂莫爾的出版社於一八九八年在康涅狄格州的沃特伯裡出版。
書只有兩百頁,但是印在銅版紙上,所以有一英寸左右厚。也正因為如此,把它拿下後便在牆上的書架留下了一英寸寬的空位,我花了一點時間在地板上找了一本相似厚度的書,再放回書架上去填補那個空位。
然後我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要做的事情。找書的整個過程我都戴著手套,所以也沒有指印需要抹去,而且我也沒留下任何讓人想要去查詢指紋的理由。所以現在是我該拿著書回家的時候了。
但如何把書帶出去呢?我有幾條有大口袋的卡其褲,這本書可以放得進其中一條的大口袋裡,可今晚我穿的褲子講究些,如果口袋裡放本書褲子會緊繃起來。我可以把書勒在我的腰帶下,讓我的西裝外套罩上它,但是我不想這樣做,我也不想空手拿一本書在手裡走出去。
每個人的廚房裡都會有紙袋和塑膠袋,我選擇了一個格里斯特第超市的購物袋。當我在廚房時,我幾乎無法不去想自己早餐後還沒有吃過什麼東西。我開啟冰箱,但是當然,它已在主人出發前就被清空了。
可惡。
然後我記起了我買的比薩餅。
離開時,我把庫洛登的書放在超市塑膠袋裡,一隻手臂下夾著一個空的比薩餅盒。出門時,我重新設定了狐狸牌警察鎖的鋼管,又花了些時間反向操作我開鎖時做的事情,轉動了每跟小管子並重新鎖定了三把鎖。我走下樓梯,在走廊裡停下來,將手套摘下放進口袋裡,然後走出大門步入夜色。
走到街上後我先向左轉,然後再在大學廣場左轉,往上城區走去。我把比薩餅盒扔進我碰到的第一個垃圾桶裡,把手套扔進第二個垃圾桶裡。到第十一街時,我考慮了一下是否再走半個街區,把偷來的書放在我的書店裡。還有什麼地方能比一家書店更好地藏一本書?
但是我真的想在這個時候去開啟我書店的門嗎?我當然有這樣做的一切權利,我是書店合法的唯一經營者,但是我會願意向心有疑慮的巡邏員證明這點嗎?即使我既不年輕也不是黑人,巡邏員仍有權停下來審我和我較勁兒。他又會不會問我手裡的手電筒和盜賊工具是做什麼的?
於是我一手拿著超市購物袋,舉起另一隻手,招來一輛計程車。
挪威北部地區。以可以看到極光和極晝聞名。
曼哈頓市中心常見的連鎖超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