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史密斯先生來訪,我記得這是他第三次訪問巴尼嘉書店。這一次,他穿著一件中灰色的法蘭絨三扣西裝,裡面是紅色的背心,看起來像是綢子的,但也可能是人造絲。他的領帶也是灰的,顏色比西裝的灰稍淺,上面帶著紅色的小圓點。下面的襯衫是白色絨面呢的料子,仍是單扣領口。
他問我是否知道關於使徒勺的事情。
「除非它們是聖賢彼得和保羅曾經吃粥用的勺子,」我說,「我毫無頭緒。為什麼問這個?」
「這解釋起來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他說,「但我不想在講的時候被打斷。大學廣場那邊有個咖啡店,在這個時間還比較安靜。」
「那裡總是很安靜,」我說,「因為他們的食物很糟糕。」
「而且給的分量也不夠?」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我已熟知的信封,「為了讓你覺得值得,」他說,「用這個來彌補你一個小時營業時間的損失。」
如果裡面的票子還是百元鈔,就像他以前的信封一樣,這個信封掂上去就像是個五千美元的。即使裡面的鈔票是一元的,這些也足以彌補我一個小時的營業收入。我沒有檢查信封裡的內容就把它收起來了,將門上的小牌從營業翻成關閉,然後鎖好門,但是讓牆上的窗子開著,外面的特價桌也留在人行道上。這一個小時就讓他們隨便拿吧。我有什麼好在乎的?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們各自面前擺了一杯咖啡,傻乎乎的女服務員已在聽力範圍之外。他點點頭,我問起他翻領處大約四分之三英寸大小的黃銅碟扣。
「這是一個紐扣。」他說,一邊將釦子扯了一下,給我看,釦子是縫在衣物上的。
「上面畫的是什麼?」我靠近了觀看,「看起來像一個小房子。」
「是一個小木屋。我戴著它不是為了說明我是木屋共和黨的擁護者。這是一個政治宣傳紐扣。」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
「那是因為你太年輕,沒有在一八四〇年參與投票,這個釦子是為了支援候選人威廉·亨利·哈里森的競選而做的,他是先知城戰役的英雄。」
「還有泰勒。」我說。
「弗吉尼亞州的約翰·泰勒是他的競選夥伴,很快便會成為他的繼任者。哈里森上任的時候做了一個冗長的就職演說,演說的內容沒有任何人記得住,唯一記得的就是它不一般的長度。那時候他們是在每年的三月做總統就職演說,而不是在一月份,但他演講的那天華盛頓還是冷得像冬天一樣,新總統於是得了感冒,最後一命嗚呼。」
「我對這件逸事有印象。」
「他出生在一個小木屋裡,」他說,「輝格黨的支援者們在這上面大做了些文章。所以才會有這個影像的紐扣。」
「你以前也戴過類似的東西。」
「那不奇怪。我以前穿的是哪件西裝,你還記得嗎?」
這我還得好好想想。「之前你的西裝是深灰色的,有白色條紋,」我說,「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第二次你穿著一件諾福克外套。」
「而且每件翻領上都有一個釦子。你是一個很有觀察力的人,羅登巴爾先生。事實上它們都是不同的紐扣。」
「我想也是,因為每個紐扣都是縫上去的。」
「西裝上的那枚紐扣,」他說,「與這枚尺寸相同。上面畫的是戴羽毛冠的騎士。」我想起了高頓堂裡掛著的那幅倫勃朗畫的肖像,直到他接著補充說道,「那枚紐扣是用來支援一八八四年共和黨候選人詹姆斯·布萊恩的,他被格羅弗·克利夫蘭在總統大選中以少票擊敗。他的支援者稱他為‘羽毛騎士’。但克利夫蘭的擁護者不以為然。‘布萊恩,布萊恩,詹姆斯·g.布萊恩,’他們嘲笑他,‘裝模作樣的緬因州騙子’。」
「當時的政治真是仁慈,大家還都算溫和。」
「那件諾福克外套,羅登巴爾先生,是以沒什麼其他建樹的諾福克公爵之名來命名的,儘管我幾乎可以肯定外套是他手下默默無聞的裁縫設計發明的。‘如果你能做一件帶著腰帶的外套就好了。’那位閣下也許就這麼開了句玩笑話,所以沒準設計靈感確實是源於他。你看到我穿的是原版,因為它上面的用來繫腰帶的扣子可以解開,等把皮帶轉到前面以後再重新扣上。」
「我一直以為中間的腰帶只是用來做裝飾的。」
「應該是的,」他說,「因為所有在前面繫帶的腰帶看起來都很愚蠢。這位公爵似乎就是位紈絝子弟,在交易中也傻得不行,可他的外套卻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成為一件經典。你不覺得這裡有人生的一課嗎?」
我說如果有也不會讓我感到意外。
「我的諾福克外套上的紐扣也是黃銅的,比其他的扣子要大,幾乎是哈里森那枚木屋釦子直徑的兩倍。你注意到上邊的圖案了嗎?」
「我沒辦法看出上面是什麼。」
「那顆釦子已經歷了兩個多世紀,雖然它不像硬幣那樣經常被轉手,這麼多年來恐怕還是有些磨損。不過如果你離近點兒,還是可以非常容易地看出上面的影像和刻字。圖的中心是一隻老鷹,雙翅展開,頭頂上有一顆星星,胸前是代表美國的盾牌。底下的刻字寫著:‘一七八九年,三月四日,難忘的時代。’」
「一七八九年三月四日……」
「我們的第一任總統就任第一期開始的那天。我告訴過你這些奇珍異品其實是用來做政治宣傳的嗎?對於其他總統來講,確實如此,但是華盛頓從來沒有競選過。確實是一個難忘的時代。那時的政治的確比較溫和友善,雖然為時不長,華盛頓卻是必然的總統。所以對這枚紐扣的正確描述應為就職紐扣。」
我說:「每當我聽到政治紐扣時——」
「你就會想到他們如今發行的別針扣,每一個都色彩鮮豔,上面帶著照片,背後折了別針,可以隨便將其固定到位。其實自從麥金萊在一八九六年第一次與布萊恩的競選之後,別針扣就佔據了主導地位。但政治服裝紐扣也在很小的程度上持續了半個多世紀。我還有一個印著一隻熊的黃銅紐扣。你可以猜猜那是哪位候選人的扣子。」
「一隻泰迪熊?西奧多·羅斯福?」
「很對,那上邊要是一隻負鼠呢?」
「負鼠是喬治·瓊斯的暱稱,那位鄉村歌手,但我不記得他曾經參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