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蒂離開時大概是六點十五分,如果她再多等五分鐘,她就可以幫卡洛琳扶著門。卡洛琳弄來了兩瓶博若萊紅酒和一盤來自甜蜜苦痛乳酪餐廳的聚會拼盤。當我試圖弄清楚該把各種東西放在哪裡的時候,她拿下了掛在門上營業或關門的標牌,標牌上顯示的文字一般取決於標牌到底是朝哪一個方向,她換上一塊用手寫的紙板,上面寫著「私人聚會」。
「如果他們認為這是一個類似節日的時刻,」她說,「至少當你把地毯從他們身下拉下來時,他們會往正確的方向倒去。我希望他們不介意用塑膠杯喝酒。」
如果介意,他們至少很有禮貌地沒有表示出來。在指定時間的十五分鐘前,第一個到來的是位手上塗著明亮的紅色指甲油的苗條長金髮女郎。
「哦,我來得早了點兒,」她說,「我通常是那個早到的,而我要見的人通常會遲到。我是迪爾德麗·奧斯特邁爾。」
我見過她的照片所以認出了她,就像我認出了之後來訪的客人一樣,博伊德·奧斯特邁爾和史蒂芬·凱恩斯。他們身形高大,棕色的頭髮修剪得很短,他們的身上有著因長期運動隆起的肌肉,在切爾西健身房t恤和緊身萊威牛仔褲的包裹下非常有型。博伊德臉上有修剪完美的鬍子,給拼盤裡的乳酪投去專業的評審眼光,然後對其頗具吸引力的擺設表示讚歎。史蒂芬,沒有鬍子的那個,稱讚葡萄酒選得很不錯。
梅雷迪思·奧斯特邁爾和尼爾斯·卡爾德由一名穿著制服的巡邏員護送而來,巡邏員名叫莫頓·奧法隆,是個骨瘦如柴的傢伙,臉上有尖聳的鼻子和帶尖兒的下巴。梅雷迪思看上去更像是那種性感的地母型,全身肉嘟嘟的,帶著溫暖。而她的丈夫則像一節彈簧般悠閒自在。我不難想象出他在一個小舞臺上來回踱步並告訴演員們該如何做的樣子。他往杯子裡裝滿葡萄酒,但是沒有要乳酪。而他的妻子梅雷迪思,則扮成斯普拉特夫人,和他的選擇完全反過來。
巡邏員奧法隆既沒有要酒也沒吃乳酪,但是他把自己放在一個可以觀察到在場每個人的地方。可不久之後,他也找到了一個可以談話的人——另一名便衣警察(但不難讓人看出他的職業)與傑克遜·奧斯特邁爾先後走進屋來。傑克遜看起來就像一個律師,一個非常成功的律師,他的理髮成本恐怕超過了警察穿的衣服,而他身上穿的定製西裝恐怕比外邊停的警車還貴。
我沒有聽到便衣警察的名字,我也不認為他告訴過我,但我聽到奧法隆稱他為湯姆。
卡洛琳晃悠到我的身邊,視線在房間裡掃動。「他們似乎都是很正常的人。」她說。
「確實是的,」我同意道,「而且他們都在交談,就像人們在社交聚會場合上做的那樣。你真是個天才,想到葡萄酒和乳酪拼盤。」
「呃,你總會需要一些東西來打破沉默,伯尼。如果不是用這個,你就得讓梅雷迪思和尼爾斯請大家把每個人的鑰匙都放進帽子裡。」
這個時候屋裡的交談聲有著優雅的聚會韻調,當門再次開啟時,屋裡的聲音足以淹沒門口的鈴鐺聲。不過,一定是有什麼事引起了他們的關注,因為房間安靜了下來,然後大家都把頭轉過去看向最新到來的人。
在雷·基希曼身旁的是一位身著三件套西裝的中年男子。他的翻領上縫著一個看起來像是一顆小黃銅片的紐扣,但是我不能看清楚上面的圖案是什麼樣的,也無法猜測出它是為支援哪位候選人而做的。
「諸位,晚上好,」雷說,他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我叫雷·基希曼,是紐約警察局的警探,但是就像我今天晚上告訴過你們的那樣,這次的聚會完全是非官方性質的。我想你們都彼此認識,因為你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兄弟姐妹。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認識這裡的這位紳士,他是我請來幫助我們大家的。」
眾人的眼睛從雷轉到他身邊的男人身上。
「這位先生名叫奧爾頓·阿爾頓·史密斯。」他說,梅雷迪思·奧斯特邁爾把乳酪拼盤傳了過去,就在她的妹妹迪爾德麗拿過來兩杯葡萄酒的時候。
「現在我會把事情交給我們今晚的主人,」雷說,「這位是伯尼·羅登巴爾,是我認識了多年的一個人,他除了擁有這家滿是舊書的書店以外,還有一些可以把兔子和帽子區別開的真本領。伯尼,你覺得你可以開始了嗎?」
現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了,而其中大部分眼神都有些迷茫。只有一個例外,那雙眼睛今晚第一次直視著我。
不過,我知道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歡迎來到巴尼嘉書店,」我說,「我想你們一定都想知道我今晚為什麼把你們召到這裡來。」
「不久以前,」我說,「發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它觸動了這個房間裡的每一個人。海倫·奧斯特邁爾,今天晚上在座的四個孩子的母親,去大都會歌劇院觀看一場歌劇演出。中場休息時,她告訴一位朋友她感覺不太舒服,所以想要早些離去。
「她坐了一輛計程車回家,但顯然那天她以這種或那種形式和花生有了接觸,而她本人對花生有嚴重的過敏反應。回家的時候,她沒有好轉,反而感覺更糟了。她試圖給自己注射腎上腺素,以抵制她已經開始經歷的過敏性休克,但這一針來得太少太遲了,她微弱的心臟無法應付巨大的壓力。她跌倒在地,躺在那裡。」
迪爾德麗眼裡含著眼淚不肯掉下來。史蒂芬則握住了博伊德的肩膀,安慰著他,尼爾斯對梅雷迪思也做了一樣的動作。
「這是非常悲慘的事情,」我說,「但這是由自然原因導致的。海倫·奧斯特邁爾幼年時便患上了哮喘,而且對很多東西都過敏。隨著她的成長,哮喘消退了,過敏症也是如此,但是近年來它們又回來了,而且一路發展成心臟病。雖然她可能已經比預期的多活了好多年,但是在任何時候都可能會以這樣或那樣的形式被奪去生命。」
「至少它來得很快,」迪爾德麗說,「她沒有受什麼苦。」
「她直到最後都還精力充沛,」博伊德說,「而且她會很討厭臥床不起,幸虧她沒有去受那個罪。」
「博物館新展、歌劇、話劇,」梅雷迪思說,「那些事情就是她的人生。如果沒有它們,她就不會想繼續下去。」
「她去世前還很康健,」傑克遜補充道,「她在精神上沒有任何問題,她對那個前景感到十分恐慌。當她的一個好朋友出現早期的老年痴呆症跡象時,她大受震動。」
「她告訴我,希望自己在變成那樣之前就死掉。」博伊德說,而迪爾德麗附和道她也被告知了同樣的事情。
「不過,」我說,「這還是一件讓人感到難過的事。」
房間裡傳來一陣贊同的聲音。
「而且,」我繼續說,「這不是完全不可避免的。哦,我是說過敏反應,過敏性休克,倒地不起——這些都是無法預防的。但在海倫·奧斯特邁爾倒地不久之後,有人開啟了大門走了進去,而且走過了她躺倒的地方。這個人有自己的鑰匙,而且知道這個時候的房子應該是空的,因為管家已經在幾個小時前離去,而奧斯特邁爾太太則應該正在上演華格納的歌劇院裡,至少還要一個小時以上才回來。」
「這也我想到的第一種可能,」迪爾德麗說,「當我發現她時,所有的東西都散落在她的身邊,彷彿一個小偷一直在尋找什麼。我猜是因為她走進門時看到了那個賊,而他就殺了她。或者如果他沒有真的打她或刺傷她,看到他的震驚也可能會導致媽媽心臟病發作。事情就是那樣發生了,不是嗎?」
「那也是我們想到的第一種可能,」雷對他們說,「在我們開始調查以後,就發現她身上沒有任何遭受暴力的跡象。」
「讓我們先來專注於入侵者,」我說,「我們對他有什麼瞭解?」
「如果那個入侵者是男性的話,」梅雷迪思說,「我想那就排除了我和迪爾德麗。」
「的確是一位男性,」我同意了,「而且不是任何一位奧斯特邁爾家的孩子,或他們的伴侶之一。當然他也不是警察,那就把這個範圍縮小了很多。入侵者使用過其他的名字,但他今晚在這裡是以他出生的名字來向我們介紹自己的。他的名字就是奧爾頓·阿爾頓·史密斯,我相信你們其中的一個人對他已經很熟悉了。」
我看了一眼現在看起來很迷惑的傑克遜。「我是史密斯先生的代表律師,」他說,「但我不確定在沒有律師與客戶的特權保護下,我還能說多少。」
「你是史密斯先生的稅務代表。」
「沒錯。」
「那麼你可以自由地說話,」我說,「史密斯先生的稅務情況並不是我們在這裡要討論的問題,而你們的專業關係也不在這方面。他不是在尋求你的專業建議,奧斯特邁爾先生。而是你正在尋求他的建議。」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說什麼,」傑克遜說,「但你可以在這裡打住了。我想你已經發現了奧爾頓去過我母親家的一些證據。那麼,他的確是應我的邀請,在我的陪伴下去母親家裡的。而這發生在事件的兩個星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