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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亂雲飛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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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曹操雖無天子之名,卻早已有天子之實。兩年前,漢獻帝已經詔令曹操設天子旌旗,出入均依天子禮稱警蹕,曹操王冕則用十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

這一年,曹操六十五歲,已經過了花甲之年。大概他已經料到自己時日無多,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韙,背上「篡漢」的名義得到皇帝之尊位,也是枉然。

事情正如曹操所預感的那樣,收到孫權勸進書信後沒幾天,他便生了重病,從此臥床不起,苦捱過次年(220年)新年,終於還是死在了正月。其子曹丕繼位為魏王。然而,在當了九個月的魏王后,曹丕終於按捺不住了。他開始採取種種手段,不斷向漢獻帝施加壓力。

漢獻帝名劉協,為漢靈帝次子,其生母王美人備受漢靈帝寵愛,後為好嫉成性的何皇后所殺。漢靈帝崩後,先是何皇后所生嫡長子漢少帝劉辯繼位,董卓篡朝掌權後,改立劉協為漢獻帝。自登上皇位之始,漢獻帝便淪為權臣的玩物。雖然他亦心懷大志,在皇后伏壽的協助下,巧妙利用武將董承等人,逃出了董卓部將的挾持,卻又為曹操控制。漢獻帝不甘心為傀儡,曾先後幾次密令舊臣除去曹操,結果事情敗露,徒令多人喪命,包括皇后伏壽及兩名皇子在內。之後,漢獻帝被迫立曹操之女曹節為皇后,從此內外均處於嚴密之下,再也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這個做了大半輩子木偶的皇帝,不僅復興漢室無望,最終連自己也沒有擺脫被取代的命運。西元220年十月,漢獻帝被迫告祭祖廟,宣佈退位,並將象徵皇權的璽綬詔冊,包括代表至高無上地位的傳國玉璽,一併奉交給曹丕,名為「禪讓」。

「禪讓」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統治權轉移的一種方式,即皇帝主動將帝位讓給他人。上古堯舜禹時期,政權交接就是採用禪讓制度,即皇帝死前,不是將帝位傳給自己的兒子,而是要傳給眾望所歸的聖賢——接受禪讓的人,必須是道德上的完人,需經過四嶽的討論、推舉及政績的考驗後,才能執掌政權。堯在位七十年,年老時選中了名聲很大的鯀做自己的繼承人。然而鯀由於治理洪水不力被廢,四嶽重新推舉,又選中了品德很好的舜。堯對舜進行了全面的考察,發現他確實名不虛傳,於是將帝位傳給了他。舜年老時,又將帝位傳給了治水成功的大禹。

在士人心中,禪讓制度的本質是「天下為公」,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代表著聖賢政治。然而,曹丕接受漢獻帝的「禪讓」卻演變成了赤裸裸的「天下唯有力者居之」。

曹丕雖然達到了目的,志得意滿,畢竟還是個文人,需要一些仁義道德來裝飾門面。為了掩飾「禪讓」變質的尷尬,他在即位後說出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舜禹受禪,我今方知。」大意是說,原來古代所謂先賢聖明舜、禹禪讓的真相併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樣,我今天才知道。其實就是質疑昔日堯、舜自願禪讓的真實可信性。

這確實是一句驚世之語。時人反應不一,有沉默,有冷笑,有懷疑,也有攻擊。幾乎所有計程車人都認為,這不過是曹丕以他自己的私心來度昔日舜禹之腹,明顯是吃不著葡萄還說葡萄酸的心態。雖然之前《韓非子》中也曾懷疑舜禹禪讓的真實性,說:「舜逼堯,禹逼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但曹丕卻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公開質疑堯舜禪讓真實性的皇帝。在儒家學說中,上古是一個淳樸而美好的時代,執政者採取和諧謙讓的禪讓制度,大聖人孔子更是贊其為「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曹丕這句話雖然本意是粉飾自己繼位的正當性,但另一方面也是對儒家學說體系的重大否認。

離奇的是,六十一年後,西晉太康二年(281年),有盜墓者盜掘魏國古墓,挖出數十車竹簡。這批沉寂地下五百餘年的竹簡後被整理成一部史書,名為《竹書紀年》,被認為是古代唯一一部未遭秦火和儒家篡改的編年體通史。

其中十三篇《紀年》,詳細記載了自堯、舜、禹、湯到春秋戰國時期魏國的史事。關於「堯舜禪讓」的記載,則與孔子系統整理過的《尚書》大相徑庭,倒是支援了曹丕的說法。裡面提到「昔堯德衰,為舜所囚。舜囚堯,復偃塞丹朱,使不與父相見也」,意思是舜發動了一場政變,囚禁了堯及其太子丹朱,公然奪取了帝位。又提到舜上臺後,立即剷除了忠於堯的四大重臣共工、歡兜、三苗、鯀,這才鞏固了政權,這一處倒是與《尚書》所說的「堯使舜嗣位,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流共工於幽州,放歡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服」吻合。至於之後舜禪位於大禹,是因為大禹治水建立了不世之功,萬民擁戴,舜不得不讓出天子位。

且不說《竹書紀年》是如何以冷酷的筆調揭露了儒家虛偽的「為尊者飾」,單說曹丕的這句「舜禹受禪,我今方知」,也足以顛覆儒家的上古史學體系。這一切都充分表明,儒學的節操、學問在這一段時期似乎變得無用武之地,它已經陷入了某種無能為力的困境。而這種困境,也正是日後阮籍、嵇康等魏晉名士們的困境。

於是,在照例三讓之後,曹丕坦然接受了漢獻帝的「禪讓」,於西元220年十月二十九日升壇受禪,就此登上了皇帝的寶座,是為魏文帝,並改國號為魏,建元黃初,定都洛陽。同時追尊曹操為武皇帝,廟號太祖。

至此,東漢王朝正式滅亡,共歷十二帝、一百九十五年。

此時的曹丕意氣風發,無論如何都料想不到,不僅他自己是個短命皇帝,只在位六年,而且其一手開創的魏朝亦成為中國歷史上又一個短命王朝,僅僅存在了四十五年,便為司馬氏所終結。而始作俑者,正是被其父曹操強行徵召出仕的司馬懿。

對阮籍來說,新皇帝登基並不是一件壞事。魏文帝曹丕是他父親阮瑀生前交往密切的文友,阮瑀死後,曹丕憐憫阮籍母子孤弱,還特意寫了一篇《寡婦賦》,序中稱:「陳留阮元瑜與餘有舊,薄命早亡。每感存其遺孤,未嘗不愴然傷心,故作斯賦,以敘其妻子悲苦之情。」序中所提「遺孤」,便是指阮籍。曹丕看在故交老友分上,對阮籍母子素有照顧,而今他當上了皇帝,局面只會對阮籍更加有利。

然而正是黃初元年這一年,少年阮籍開始懷疑他治平天下、積極進取的理想。隨著時光的流逝,失落感和壓抑感越來越強烈,他開始慢慢明白,即使亂世出英雄,那樣的「英雄」也一定不會是他這種人。蒼天乃死,百姓顛沛流離、食不果腹,當權者只知道爭權奪利、剷除異己,叫天下有識之士如何建功立業?又如何忠君憂國?實際上,亂世中沒有英雄,只有成敗,最終得勢的只是小人。正因為有這樣透徹的覺悟,十一歲的阮籍下定了絕仕之心,「以天下為己任」的豪氣,開始在他身上消退隱去。

曹丕代漢自立為帝事件本身徹底擊破了儒家的仁義禮智信。而在先秦諸子中,以儒、道兩家視野最為開闊,思想也最為深邃,既然儒家學說失去了誘惑力,道家學說開始進入士人們的視野。阮籍理想仕途受挫後,也開始由研讀儒家經典轉向老莊之學,試圖超越現實,從「清靜無為」中去尋求精神世界的寧靜。然而,對於自小胸懷大志的阮籍而言,這無疑是一種巨大的矛盾,超越中自有一種沉重,也就此埋下了他一生在思想與現實間躊躇搖擺的種子。處在一個動亂、偽善、齷齪的時代,士人命運流離,面臨理想破滅、道義淪喪的現實境遇,其精神創傷和內心痛苦是不待言的。

因「少加孤露,母兄見驕」,委屈彷徨的心事無人訴說,悲觀與絕望的情緒與日俱增,阮籍逐漸由志氣宏放變得任性不羈,「或閉戶視書,累月不出;或登臨山水,經日忘歸」。他甚至開始有意放蕩自己,流露出性格中極為孤傲怪僻的一面,經常酗酒無度,「嘯歌傷懷,獨寐寤言」,又時常單獨駕駛著車馬,率性隨意行走,到無路可走時,便失聲痛哭一場,落落寡歡地站立半天,再沿原路返回,踽踽身影,甚是可憐。時人對其行為很是不解,多謂之「痴」。

阮籍成人後,一直未步入仕途,以他的才華聲名以及家族與曹氏政權的關係,出仕其實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然而昔日曹丕導演的「禪讓」醜劇,早已經令他完全看明白了社會的實質,對虛偽禮制的憤怒也在那一刻深藏在了心裡。阮籍二十歲左右的時候,曾隨同兄長阮熙出遊,兗州刺史王昶久仰阮籍大名,特意請與其相見。王昶也是當時的大名士,以才學著稱,阮籍卻始終面無表情,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留給王昶「此人不可度量」的印象。阮籍這種靜默的姿態,並非故作深沉,而是他對昏亂時政的無聲抗議和消極反抗。

更有甚者,阮籍開始有意蔑視禮教,遇到禮俗之士或自己厭惡的人,便有意將眼睛上翻,露出眼白,表露輕視憎恨之意;遇到喜愛的人,才正眼相看,青黑的眼珠在中間,表示尊重,這就是「青白眼」典故的來歷。

只不過阮籍的崇自然而斥禮法,僅僅是激憤下的放縱表現,並不是出於真心,在他內心深處,依舊是「把禮教當寶貝」。而他最大的悲劇,還不在於口不對心,而在於他試圖通過各種方式——如縱酒、彈琴、長嘯、詠懷、任誕及潛心研究玄學等來超脫於現實,卻依然不能逾越。既然註定無法沉寂,他便還要繼續在這片土地上忍受無窮無盡的煎熬。

阮籍的作品也充分體現出這種巨大的壓抑下無處發洩的痛苦,他所創作的一系列詩歌,雖然形式曲折,辭旨隱晦,但那種激憤的情緒隱約閃爍可見。他還創作了一首短小的古琴曲,名為《酒狂》,曲風張揚,情感激越,在以崇尚中和為主流的古琴曲中獨樹一幟。音樂採用了罕見的三拍子曲式,句式簡練,短小精悍,內在含蓄,意味深遠。《神奇秘譜》中解道:「籍嘆道之不行,與時不合,故忘世慮於形骸之外,託興於酗酒以樂終身之志,其趣也若是。豈真嗜於酒耶?有道存焉!妙妙於其中,故不為俗子道,達者得之。」這支怪異奇特而又矯矯出眾的曲子,其實是一個孤獨者的哀音。縱然無人能懂,卻也無端悵然。

個人之命運際遇,始終依附於家國興衰。阮籍的孤獨,也僅僅是時代的孤獨。就情趣相投而言,他至少還有六個志同道合者,即眾所周知的「竹林七賢」。而阮籍一生中的最大知己嵇康,實則比他本人的悲劇色彩還要濃厚。

「引子」為歷史大背景介紹,同本系列作品。《竹林七賢》一書涉及大量歷史背景及玄學知識,而這些本身就是「竹林七賢」符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必須花費篇幅介紹。但某些讀者更關心故事的流暢性,認為大量史實講述會影響閱讀體驗。為折中起見,作者嘗試著將重要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介紹專門提煉為「外一章」。更關注故事本身的讀者,可自行略過「引子」及「外一章」,直接跳去「第一章」。正文中再涉及相關歷史背景時,會簡略提及,不影響對情節的理解。

夏口:今湖北武漢漢口,漢水入長江處。又,因《竹林七賢》背景及時間與同系列小說《江東二喬》相近,人物、情節將會有部分重疊之處。

許都:今河南許昌。彼時漢獻帝仍是名義上的天子,許都為東漢京師,但曹操另外營造了鄴城(今河北臨漳縣西)作為根本之地,朝廷實際運作中心已移往鄴城。如後面將要提及的「建安七子」亦稱「鄴中七子」,即源於此。

荊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陽。時分襄陽、樊城二城,隔漢水相望。

新野:今屬河南。江陵:今屬湖北。當陽長坂:今湖北當陽東北。

南陽;今河南南陽。章陵:今湖北棗陽東。江夏:今湖北黃岡西北。南郡:治所江陵。

赤壁:今湖北蒲圻西北。華容道:今湖北監利西北。

合肥:今屬安徽。

武陵:今湖南常德西。長沙:今湖南長沙西。桂陽:今湖南郴縣。零陵:今湖南零陵北。

《紅樓夢》中有一回「暖香塢雅制春燈謎」,其中講到紋兒出了個「水向石邊流出冷」的謎面,要求打一古人名,結果探春猜出謎底,即是「竹林七賢」之一的山濤。

河內郡:郡治河內(今河南沁陽)。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宛句:今山東菏澤。

《胡笳十八拍》樂曲原是琴曲,魏晉以後,逐漸演變成為兩種不同的器樂曲,稱《大胡笳鳴》《小胡笳鳴》。前者即為《胡笳十八拍》的嫡傳。唐代琴家董庭蘭以擅於彈此曲著稱。李頎的《聽董大彈胡笳聲兼語弄寄房給事》詩中有:「蔡女昔造胡笳聲,一彈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淚沾邊草,漢使斷腸對客歸。」南宋滅亡後,遺民詩人汪元量曾到監獄為被元人俘虜囚禁的南宋宰相文天祥彈奏《胡笳十八拍》,以抒山河破碎之「無窮之哀」。之後,《胡笳十八拍》在南宋舊臣逸民間很快流傳開來。據《琴書大全》記載,此曲引起了空前的共鳴。有人說:「怊悵悲憤,思怨暱暱,多少情,盡寄胡笳十八拍。」並出現瞭如「拍拍胡笳中音節,燕山孤壘心石鐵」「蔡琰思歸臂欲飛,援琴奏曲不勝悲」等感懷舊國的詩句。現有傳譜兩種,一是明代的《綠綺新聲》(1597年刊本)和《琴適》(1611年刊本,孫丕顯所刻)中與歌詞搭配的琴歌,其詞就是蔡文姬所作的同名敘事詩;二是清初的《澄鑑堂琴譜》及其後各譜所載的獨奏曲,後者在琴界流傳較為廣泛,尤以《五知齋琴譜》中的記譜最具代表性。

北海郡:治所在今山東昌樂西。

太史慈及孔融、蔡邕、蔡琰、喬玄、華佗、周瑜等人生平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江東二喬》。

孔融雖然見殺,卻因忠於漢室,博得千古美名,「懍懍焉,皓皓焉,其與琨玉秋霜比質可也」,成為後世的道德楷模。孔融很有文才,文章、詩歌均很出色,是建安時期著名的文學家,被推為「建安七子」之首。曹操之子曹丕稱帝后,還特意懸賞徵募他的文章。

司馬懿正妻張春華是粟邑令張汪與河內山氏之女,山氏則是山濤從祖姑(父親的叔伯姐妹。《爾雅·釋親》:「父之從父姊妹為從祖姑。」亦省稱「從姑」)。張春華即司馬師、司馬昭生母。泰始元年(265年),司馬昭之子晉武帝司馬炎建立晉朝,追諡祖母張春華為宣穆皇后。

掾(yuàn):原為佐助的意思,後成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三公等高位者皆可辟召掾屬。

溫縣:今河南溫縣。

陳留郡:治今河南開封。尉氏:今河南尉氏。

「建安七子」包括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楨,大體上代表了建安時期除曹氏父子(即曹操、曹丕、曹植)外的優秀作者。又,阮瑀是「建安七子」中唯一得以善終的人。其餘六人,孔融被殺,陳琳等五人同時死於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暴發的大瘟疫。時為魏王世子的曹丕於次年寫信給吳質(曹丕心腹,與司馬懿、陳群、朱鑠一起被稱作曹丕的「四友」)道:「親故多罹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曹植亦有《說疫氣》描述當時疫病流行的慘狀:「建安二十二年,癘氣流行,家家有殭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門而殪,或覆族而喪。」

沔陽:今陝西勉縣東。成都:今四川成都。

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

兗(yǎn)州:在今山東。

王昶:字文舒,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出自著名的太原王氏。少時知名,初為曹丕的文學侍從。曹丕即位為魏高祖後,由散騎侍郎轉任洛陽典農、兗州刺史。魏明帝曹叡即位,出任揚烈將軍、徐州刺史,封關內侯、武觀亭侯。後升任徵南大將軍,晉封京陵侯。鎮壓毌丘儉之後升任驃騎將軍,又因平定諸葛誕有功而升任司空。著有《治論》《兵書》等數十篇論著。

正如魯迅先生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中所說的那樣:「魏、晉時代,崇奉禮教的看來似乎很不錯,而實在是毀壞禮教,不信禮教的,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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