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陽山位於京師洛陽東南偃師境內,東西綿延三十餘里,為邙山最高處,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後周武王討滅商朝,天下宗周,伯夷、叔齊恥食周粟,便隱居於首陽山,采薇而食。及餓且死,作《采薇歌》道:「登彼西山兮,採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吾適安歸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
[其一]
泛泛東流水,磷磷水中石。蘋藻生其涯,華葉紛擾溺。採之薦宗廟,可以羞嘉客。豈無園中葵,懿此出深澤。
[其二]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冰霜正慘悽,終歲常端正。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其三]
鳳凰集南嶽,徘徊孤竹根。於心有不厭,奮翅凌紫氛。豈不常勤苦,羞與黃雀群。何時當來儀,將須聖明君。
——劉楨《贈從弟》
首陽山位於京師洛陽東南偃師境內,東西綿延三十餘里,為邙山最高處,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自商周以來,此山便因伯夷、叔齊采薇而聞名遐邇。伯夷、叔齊是孤竹國國君之子,孤竹君死時,遺命幼子叔齊繼位。而叔齊認為伯夷是長子,遂主動讓位給兄長。伯夷卻認為父命不可違,不肯繼位而逃去,叔齊也隨其逃走,王位便由中子繼承。
周武王姬發起兵討伐商朝殷紂王時,因父親周文王姬昌新去世不久,遂車載周文王牌位行軍。伯夷、叔齊攔在隊伍前,叩馬進諫道:「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忠乎?」言外之意,暗示周武王對父親不孝,對紂王不忠。衛士欲殺二人,姜太公阻止道:「此義士也。」只命人將伯夷、叔齊趕走。
歷史大勢不可阻擋,周武王仍然討滅了商朝,天下宗周,伯夷、叔齊恥食周粟,便隱居於首陽山,采薇而食。及餓且死,作《采薇歌》道:「登彼西山兮,採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吾適安歸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哀嘆神農、虞、夏的太平盛世轉瞬即逝,自己生不逢時,而今天下之大,竟無容身之地!最終飢餓而死。
由於伯夷、叔齊兄弟是以家庭內部倡「孝」、廟堂之上倡「仁」來反對武王伐紂,在周朝建國後,寧可餓死,也不願為周朝出力,在中國歷史上被認為是「捨生取義」的典型,歷代對其推崇備至。孔子稱二人「求仁而得仁」,是「古之賢人」,唐代韓愈、柳宗元都曾撰文加以頌揚。唯獨西漢名士東方朔不以為然,認為「賢者居世,與之推移,不凝滯於物」,而伯夷、叔齊二人固守滅亡事物不變,只能是「古之愚夫」,算不上賢人。
無論伯夷、叔齊身後評價如何,二人飢餓之下隨口吟誦的《采薇歌》成為了不朽名作,兩兄弟的個人歷史性悲劇亦令首陽山蒙上了濃重的人文色彩,成為河洛一帶首屈一指的名勝之山。文人雅士興之所至,多愛登臨此山,或是獨自探幽訪勝,或是與友人宴飲遊樂。甚至多有失意之士,心情激憤之下,亦奔赴首陽山痛哭吶喊。即使因為某種不便,一時無法親身登山宣洩,也要遙望首陽山抒懷,大名士阮籍的《首陽山賦》便是因此而來。
儘管首陽山是一方勝景,畢竟遠離市鎮,人跡罕至,但這裡居然也開有一家小小的酒壚,名「黃公酒壚」,位於南山口竹林邊。
店家狄希本是中山人氏,擅長釀酒,在當地頗有名氣。多年前,不知何故拋棄家小,離開故鄉,南下來到洛陽,依舊以釀酒為生,開了一家酒壚,因其釀酒之術學自黃姓老者,故名「黃公酒壚」。
時人多不解狄希既釀得一手好酒,為何獨獨將酒壚開在了偏僻的首陽山,而當來到酒壚,親眼見到,便立時能理解狄希為何選擇了此處,實因位置風光極佳——
首陽山山陽有一片竹林,叢篁茂密,平遠幽深,連綿萬頃。一條蜿蜒小路穿過其間,還有一道淺溪汀迂迴盤曲。溯潺潺溪流而上,到盡頭時,豁然一潭清水,綠波盪漾。有竹籬小橋通向半坡,坡上臨流房屋數間,正是「黃公酒壚」,依山傍水,石竹如畫,盡幽居之美。臨窗而坐,峰巒近在眼前,幽情遠思,可睹異景——春山煙雲暝漠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陰人坦坦,秋山明淨曠蕩人澹澹,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當真如處畫中,令人樂而忘返。
兼之狄希取山溪源頭活水,配以秘法,所釀「千日酒」風味格外獨特,經年下來,竟也有了不小的名氣。不少洛陽士民甚至專程尋來黃公酒壚飲酒,臨走還不忘沽上幾壇帶走。
傳聞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賢」昔日相會之時,亦選中了黃公酒壚作為日常聚集處,「竹林七賢」之「竹林」,即指首陽山山陽竹林。
甚至有流言說,七賢中的嵇康、向秀、劉伶幾人均在首陽山竹林附近置有別業,除了風光秀麗之外,更多的則是因為貪戀黃公酒壚的美酒。向秀、劉伶倒也罷了,嵇康是名聞天下的才子兼美男子,更是本朝駙馬,皇親國戚,娶了沛王曹林之女長樂亭主為妻,不少人仰慕其學識風度,希冀能結識相交,哪怕見上一面也是好的,是以不時有人到黃公酒壚來打聽嵇康住處。但店家狄希也是個奇人,一律推說不知,且從來不肯承認「竹林七賢」來過自家酒壚。
狄希倒也沒有撒謊,七賢先後到黃公酒壚暢飲時,從未報過名號,他也未曾主動打聽過——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對方是權貴名士也好,是山民獵戶也好,他都不會詢問對方來歷身份。但無法否認的是,他確實親眼見證了七賢由阮籍一人到嵇康等七人聚首的過程,而當年七賢的「竹林之遊」,當真就發生在黃公酒壚東首的竹林中。
可惜的是,山陵鉅變,人事滄桑,竹林風流已成過往,自高平陵事變後,阮籍、山濤、王戎三人便再未出現過。山濤、王戎倒也罷了,阮籍是愛酒之人,尤其鍾愛狄希釀製的「千日醉」,曾稱「無它不歡」,而多年來未曾再入過酒壚半步,足見竹林已成為他心目中的禁地。幾年後,伴隨著魏少帝曹芳的被廢,偶爾還來竹林相聚的阮咸、嵇康、向秀也隨之消失了,大概隨著時局的急遽變化,再也沒有竹林之遊的興致。而今時還來光顧黃公酒壚的,也只剩下了大酒鬼劉伶。
但首陽山依舊是一方名勝,就連司馬懿身故後也選中此山作為埋骨之處。既然黃公酒壚距離官道不遠,又正好坐落在南山山口,生意還算不錯,不時有遊客登門,打聽「竹林七賢」生平事蹟者亦不在少數。只是酒壚主人狄希平日便是言語極少,對七賢之事更是諱莫如深。旁人也多少了解七賢政治立場不一,甚至一度有官府密探暗中監視首陽山竹林動靜,以為狄希膽小怕事,不願提及,也就作罷。
今日一大早,便有一名二十五六歲的男子尋踏入黃公酒壚,直接探聽劉伶住處。狄希一如既往,只說不知。
那男子神色頗見焦急,見狄希態度冷然,大概意會到什麼,忙解釋道:「我其實並不認識劉伶劉先生,也不是專程來拜會他,我要找的是劉府婢女郭麗。」
狄希微微一怔,隨口問道:「敢問足下高姓大名,是郭麗什麼人?」那男子答道:「我叫路遺,是郭麗同鄉,受她親眷託付,給她帶了家鄉訊息來。店家若是知曉劉府新居所在,還請見告。」
狄希聽說是劉氏婢女同鄉,便實話告道:「我也沒去過劉家,只是聽小兒狄望簡略提過。往東穿過竹林後,折向東北,沿山道大約走一里地,看到一塊大紅石後,便轉向正北。到山腳下無路可走時,再折向東,有一片松林,劉府便位於松林正中。」
路遺道:「記下了,多謝。」作揖自去。
狄希剛想進去內室,忽又有客進來,忙迎上前招呼道:「客官……」一語未畢,便愣在當場——
來者年近四十餘歲,面色沉鬱,正是大名士阮籍。高平陵事變後,阮籍果斷投到司馬氏門下,先是做了司馬懿的從事中郎,司馬懿卒後,又做了其長子司馬師的從事中郎。不久前魏少帝曹芳被廢、高貴鄉公曹髦即位,司馬師為籠絡人心,大肆封官晉爵,阮籍也被賜為關內侯、徙官散騎常侍,而今已是「竹林七賢」中官爵最高者。
也難怪狄希驚得呆住了,自阮籍主動出仕以來,便再未光顧過黃公酒壚。魏少帝曹芳被廢黜,阮籍心情憤懣,作《首陽山賦》,也只是立於大將軍府南牆下,朝北遙望遠山抒懷,未曾親臨首陽山。
數年未見,阮籍明顯蒼老了許多,鬢角已露出斑斑白髮,神色亦大不同往日——昔日其人「終日不開一言」,總給人高深莫測的印象,但每每與嵇康、劉伶等人聚會於竹林時,眉眼之間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飛揚的意氣,表明他腔中熱血未曾完全冷卻,只不過不願過多外露而已。而今那些神采已全然消失不見,面色愈發陰鬱,呈現出一種麻木冷漠來。
阮籍似是有事,也不及與狄希寒暄,先開口問道:「店家可知道劉伶新居所在?」狄希支支吾吾地道:「唔,這個……」
阮籍道:「我找劉伶有急事,還望店家行個方便。」狄希道:「這個……」
自阮籍投靠司馬氏後,便與嵇康、劉伶等人疏遠,再無往來。他見狄希遲疑不答,料想對方亦向著嵇康等人,鄙薄自己背叛曹魏,所以不願意將劉伶新居告知,也不動怒,仍然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卻壓低了聲音,告道:「我是專程來報信的,劉伶可能有危險。」
狄希一怔,道:「危險?阮先生是說劉伶嗎?」
忽有人挑起簾子,自內室出來,問道:「我能有什麼危險?」那人三十歲出頭,又矮又醜,穿得邋邋遢遢,正是劉伶本人。
阮籍乍然見到老友,呆了一呆,才道:「你竟然人在這裡!」又問道:「為何不見你在堂中飲酒,反而躲在內室裡?」
劉伶嘆道:「我妻子身懷六甲,臨盆在即,我答應了她,暫時不飲酒。」
阮籍顯然不信這一解釋,搖頭道:「尊夫人懷孕一事我聽說了,可你是劉伶,你既然來了酒壚,斷然不會……」忽意識到什麼,朝內室望了一眼,便不再追問,只告道:「你要當心些,有人要對你下手。」
劉伶一怔,隨即搖頭笑道:「我只是個酒鬼,又不在朝為官,能有什麼人要對我下手?」阮籍一把抓住劉伶肩頭,低聲道:「我講真的,不是開玩笑。」
劉伶雖已與阮籍久無來往,但料想以對方性情,不會無緣無故地跑這一趟,必是因為他親近司馬氏的緣故,聽到了什麼風聲,便收斂起嬉皮笑臉,正色道:「多謝阮籍君專程趕來報信,我會特別留意的。」
阮籍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最好先避上一避。」劉伶笑道:「我都避到首陽山來了,還能避到哪裡去?難不成讓我帶著家眷返回家鄉嗎?那也得等我妻子生產之後。」頓了頓,又道:「況且我始終不明白我劉伶會對他們有什麼威脅,竟要對我下手。」刻意加重了「他們」兩字,顯是意指掌權者司馬氏一方。
阮籍又朝內室望了一眼,道:「話已帶到,我也該走了。」劉伶道:「那好,我們改日再聚。」
阮籍先是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來,拱了拱手,朝外走去。
劉伶叫道:「我是講真的,等我劉家新生兒滿月那一天,我會在呂安東園擺一桌宴席,阮籍君可一定要賞光啊。」阮籍不置可否,徑直出去。
劉伶重新進來內室。內室中早坐著一名男子,年紀比劉伶略小,一身長袍,雖蓬頭垢面,不修儀容,卻風度可鑑,光彩照人。
劉伶問道:「外面的話,你都聽見了?」那美男子點了點頭,又嘆道:「阮籍雖然在司馬大將軍手下為官,心性究竟還是正的,他聽到風聲,知道你將會有危險,竟肯為了知會你,冒險走這一趟。」
劉伶道:「我是眾所周知的酒鬼,司馬氏卻要對我下手,會不會是那件事洩露了?」美男子道:「有可能。」
劉伶忽然想到一事,「哎呀」一聲,忙道:「我得立即趕回家去,將一干信函燒掉。」
話音剛落,店家之子狄望便急急闖了進來,告道:「司隸校尉的車駕快到了。」
劉伶驚訝之極,一時難以置信,問道:「是司隸校尉嗎?你可看得清楚?」狄望道:「我經常去洛陽城中採購物品,認得司隸校尉的車駕。」
劉伶道:「哎呀,鍾會竟然親自到了!一定是來捉拿我的。嵇康,你先從後門走。」
那美男子正是七賢之首嵇康,聞言尚在遲疑。劉伶連聲催促道:「快走!快走!」
嵇康道:「那你呢?」劉伶道:「我當然得立即趕回家去,將那些信函燒掉。你放心,我劉朱兩家跟鍾家淵源很深,只要沒有真憑實據,鍾會也不能奈我何。」見好友仍然不動,便道:「大事要緊。」
嵇康聞言,遂不再遲疑,拱手道:「君自珍重。」
劉伶命狄望送嵇康抄小道離開,自己則一路狂奔,往家中急趕。剛拐上羊腸小道,便聽到前面松林中傳來刀刃交接聲,不由得大吃一驚,暗道:「這一帶盡是叢林,車馬難以通行,司隸車駕最多隻能抵達黃公酒壚坡下,我又是熟門熟路,鍾會一行人竟能趕在我前面?」轉念又覺得不對,即便司隸拿人,也不會真的動起刀槍,料想家中出了大事,想到妻子朱原君懷有身孕,行動不便,愈發焦急。
一進院門,便見到朱原君挺著大肚子坐在桂花樹下,刀刃交接聲則是從後院傳出。劉伶忙上前扶正妻子,問道:「出了什麼事?」
朱原君臉色慘白,驚魂未定,道:「我……我不知道……有歹人殺了郭麗……還有歹人將我推倒,我見到了他的眼睛,冰冷銳利,好可怕……他……他想要殺我……」
劉伶見妻子語無倫次,一時問不出個所以然,便道:「夫人別怕,司隸校尉的大隊人馬馬上就到了。」
「竹林七賢」均已成家,嵇康夫人是曹魏公主身份,貴不可言,其餘諸人妻子亦多出身士族,如阮籍妻子是「建安七子」之一劉楨之女,王戎妻子出自著名的琅琊蕭氏,向秀、山濤、阮咸妻子也均是大家出身,唯獨劉伶妻子朱原君是相士之女。朱氏生父朱建平雖然生前享有大名,但相士畢竟不算高貴職業,而劉伶生父則是曹操心腹文書,若不是染病早死,在魏國出將入相不是難事。因而在平常人看來,是朱氏高攀了劉氏。偏偏朱原君不這麼認為——她父親雖是個相士,來往之人卻無不是朝中顯貴,甚至連曹丕年輕時也折節與其結交。而朱原君成人後容貌姣好,總覺得劉伶又矮又醜,配不上自己,因而素來強悍,但目下兇險情境下,一向輕視丈夫的她竟起了前所未有的依賴之心,見劉伶起身欲走,忙攀挽住他的手臂,道:「那些人個個武藝了得,夫君千萬不要去。」
劉伶好奇問道:「你如何知道他們個個武藝了得?」朱原君道:「他們在後院乒乒乓乓打了半天了,不是武藝了得又是什麼?夫君,你不要走。」
劉伶不便告知自己要趕在司隸校尉鍾會抵達前焚燬重要信函信件,只道:「我不是去後院,我只是進屋看看。」甩脫妻子的手,趕來書房,卻見牆上暗格已經被開啟,裡面一干信函均不見了。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忙掩了暗格,重新出來,問妻子道:「今日有誰進過我的書房?是誰拿走了我放在暗格中的東西?」
朱原君見丈夫臉色森嚴,語氣嚴厲,一時有些害怕起來,結結巴巴地道:「我不知道……我沒進去過。那歹人把我推倒前,曾進去過屋子,或許是他拿走了也未可知。」
劉伶一時不及多想,急忙趕來後院,卻見婢女郭麗倒在石凳下,胸口一個大血窟窿,還在汩汩冒血。另有三人正在院中爭鬥——一人一身黑衣,以黑巾蒙面;一人一身灰色長袍,戴著一頂鄉間流行的竹笠;唯一看得清面孔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最奇怪的是,三人不是二對一,而是相互交戰。那灰衣人急攻黑衣人,似是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年輕男子則挺劍攻向灰衣人,亦是招招兇狠,意圖將對方斃於劍下。而黑衣人只是勉力抵擋、不欲戀戰,卻被灰衣人死死纏住。但灰衣人腹背受敵、幾度遇險時,黑衣人又反過來挑開了年輕男子的長劍。
劉伶從未見過這種場面,呆了一呆,大叫道:「住手!住手!你們是什麼人?」
那三人鬥得正起勁,哪裡聽得進去!劉伶只是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根本不可能以武力介入。他料想這三人中的一人必是司馬師手下,也正是其人取走了藏在暗格中的信函。但另外二人又是什麼來歷?莫非其中一人是壽春派來阻止司馬師手下的?但既涉及機密大事,話不能當面問出,只能先想辦法識別三人身份,便大叫道:「司隸鍾校尉的大隊人馬就要到了!」
這一句果然有用,那三人立即停止纏鬥,各自奔到後牆下,欲翻牆逃去。
劉伶見狀大詫,果真是壽春使者的話,聽到官府兵馬到來,逃走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司馬師的人為何亦要匆忙逃走呢,還是對方並沒有取到足以當作證據的信函此時不便露面?
就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劉伶忽然認出了其中一人,忙舉手招呼那年輕男子道:「你……我見過你……你是郭麗的同鄉,叫路遺,對吧?」
那男子本已搶先爬到牆頭,聽到自己姓名被劉伶報出,不禁呆住,一時遲疑要不要繼續逃走。而那黑衣人及灰衣人竟是毫無猶豫,翻牆自去了。恰在此時,有司隸府吏卒趕到,已大致從前院朱原君口中得知劉府出了事,當即張弓搭箭,指住尚騎在牆頭的路遺,喝令他下來。
路遺無奈,只得躍下牆頭。吏卒繳去他腰間兵刃,反手綁了起來。
司隸校尉鍾會正好趕到,一眼望見郭麗倒在一旁血泊中,大為驚異,問道:「怎麼會這樣?」
劉伶雙手一攤,道:「我也剛剛回來家中,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鍾司隸,你是朝廷重臣,位高權重,如何會光臨寒舍?」
鍾會顧不上回答劉伶,先俯身探了探郭麗鼻息,忽露出喜色,忙揮手叫道:「她還有氣。來人,快,快送她回洛陽找大夫救治。」言語之間,甚是關切。
吏卒應了一聲,正待上前抬起郭麗,忽有人急步過來阻止道:「不能這樣抬。她受傷太重,不能隨意妄動。」卻是嵇康到了。
劉伶訝然道:「嵇康你……你怎麼來了?」嵇康簡短地道:「我今日陪師父王道長遊覽首陽山,忽想到你搬來了這一帶,便想來探訪故人,剛進來才知道出了事。」也不及多解釋,令吏卒退開,蹲下身來,查驗郭麗傷勢。他年輕時求仙慕道,學過醫術,對煉丹、藥草之類尤有心得,略微一看,便道,「去找扇門板來,再備上火盆及熱水。」
鍾會忙招手叫過吏卒,斥道:「嵇先生的話沒聽見嗎?還不快去辦事!」又換了一副語氣,小心翼翼地問道:「嵇先生,郭麗人可還有救?」
嵇康冷冷道:「煩請鍾司隸先退開,不要圍在這裡,我好救人。」
鍾會是名家公子,少年得志,亦有大名在外,而今更是官任司隸校尉,號為「雄職」,除監督朝中百官外,還負責督察三輔、三河、弘農七郡,出席朝廷廷議時,座位尚在九卿之上,極為顯貴,卻被嵇康當眾給了個軟釘子,臉上當即浮現出慍色來,但仍然強忍了下去。
其實這已經不是鍾會第一次在嵇康面前碰釘子。鍾會曾被大將軍司馬師譽為「真王佐材」,自覺大有可為,越發不可一世。當時名士均以能與名氣更大的名士交遊為幸,這也是提高自身名氣的有效途徑,鍾會熱衷權勢名利,私心極重,當然也不會例外。而洛陽聲名最顯赫的當屬嵇康,所謂「真名士,自風流」,即使嵇康沒有像阮籍、山濤、王戎那樣步入仕途,名氣還是越來越大,就連他與向秀一起在洛陽郊外打鐵的另類舉止也成為膾炙人口的風流佳話。其時士大夫鄙視體力勞動者,但嵇康打鐵卻被視為雅流之高行,其名氣之大,由此可見一斑。鍾會聽說嵇康不僅負才尚氣,而且倜儻不群,酸溜溜的同時,不禁又有些好奇。終於,他決定去洛陽郊外看一看,看看那個聲名卓著卻忙著打鐵的名士到底是如何風度不凡。
鍾會到達的時候,嵇康正在鐵匠鋪揮舞大錘叮叮噹噹地打鐵,另一名士向秀則在一旁幫忙拉風箱,二人忙得不亦樂乎,對衣冠楚楚的鐘會看都沒看一眼。其實,這之前已經有人告知嵇康今日鍾會會來拜訪,他也知道站在一旁的就是自小聲名顯赫的鐘會,但他卻有意不予理睬。
鍾會站了老半天,見對方始終旁若無人,像是自己根本不存在一樣,臉上實在掛不住了,正要轉身離開時,嵇康突然開口問道:「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
鍾會先是一愣,但他畢竟非等閒之輩,以「精練有才辯」著名於世,當即答道:「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從嵇康這句突如其來的問話,他已經聽出了蔑視和譏諷,因而腳下再沒有任何停留,悻悻離去。
鍾會年紀雖輕,但早年在正始名士中地位僅次於何晏、王弼、夏侯玄三人。他是極度好強的人,在嵇康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後,越想越不甘心,心想:「我也是當世名士,家世顯赫,憑什麼聲望反而比不上嵇康?」思來想去,他決意要從才氣和精神上勝過嵇康,於是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埋頭寫了本書,名叫《四本論》。
這是一本關於才性之辯的書,所謂「四本」:即「才性同」,主張才和性是一回事;「才性異」,主張才和性不是一回事;「才性合」,主張才和性雖然不是一回事,但是二者之間有密切的關係;「才性離」,主張才和性不是一回事,兩者之間也沒有什麼關係。四種關於才與性關係的不同觀點。
才性之辯在當時是分歧很大的一個有爭議的命題,鍾會寫完《四本論》後,自認為很有見地,相當得意,打算親自送去給嵇康看,一是顯示自己不凡的才華,二是若能得到嵇康的稱讚,那就是了不得的風光大事,可以徹底扳回之前造訪被冷遇的面子。於是,鍾會將新書揣在懷中,到洛陽郊外去找嵇康。可是到了鐵匠鋪外時,他不禁又想起嵇康那種冷傲尖刻的語氣來,若是見了面,再被刁難一番怎麼辦?他越想越是緊張,乾脆將書從牆外扔進院子,隨即轉身急走,生怕被人發現。
嵇康素來主張「才性離」的觀點,也一直未對《四本論》發表評價。但從這件事上多少可以窺見嵇康在當時士林中的地位——就連鍾會這樣的野心家,在首次造訪被冷淡的情況下,依舊期望能得到嵇康的首肯。這也是為什麼鍾會明知嵇康輕視自己,還一再客氣待之的原因,然今日當著眾下屬失了面子,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了。
劉伶生父劉刃及夫人朱原君生父朱建平與鍾會生父鍾繇均是至交好友,幾家後人交情也還算不錯,劉府婢女郭麗便是鍾氏轉送。劉伶見鍾會臉色不大好看,擔心他為人鋒利,一怒之下會對嵇康不利,忙圓場道:「嵇康也算是半個大夫,就讓他專心救人好了。鍾司隸,你我好久不見,請到前堂坐上一坐,也好敘話。」
來到前院,卻見兩名白髮道士正陪著朱原君閒話,其中一人正是嵇康遊仙時所拜師父王烈,當年也曾加入過七賢的「竹林之遊」,另一人卻是個生臉,從未見過,年紀也比王烈要小上幾歲。
劉伶忙上前招呼,王烈遂指著身邊的道士介紹道:「這是我弟弟王表,一直遊歷在外,近來才回中原。」
鍾會見王氏兄弟鬚髮飄飄,仙風道骨,王烈又是嵇康師父,料想定有非常人所能企及的修為,心中極為仰慕,忙上前拜見,自報了姓名。王烈對這位權柄顯赫的司隸校尉卻不如何熱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王表更是沒空理睬鍾會,他對傳說中的朱建平相術十分有興趣,一再向朱原君追問其神奇之處。
朱原君道:「我只是女流之輩,先父在世時,並沒有將相術傳給我。」
王表笑道:「朱夫人是朱相士獨女愛女,耳聞目睹,總該比平常人知道得多些。而且我聽說朱相士有一本心血之作,名叫《原君書》,朱夫人的名字,就是從這本書而來。朱相士既無子嗣,也無徒弟,想必《原君書》應該是傳給了朱夫人,不知夫人是否願意借我一觀?」
朱原君道:「先父是留了一本書給我,不過家中書籍一向由我夫君收藏。」一邊說著,一邊轉頭,重重看了丈夫一眼。
劉伶見妻子顏色,似乎不願意將《原君書》輕易取出示人,忙道:「今日我家中出了事,歹人闖入殺傷我府中婢女,嵇康現下還在後院忙著救人。不獨如此,歹人還闖入屋裡胡亂翻了一通,書房也是弄得亂七八糟,我尚未來得及清點。」
王表聞言一怔,只好道:「實在抱歉,是我魯莽了,那麼改日再來觀書吧。」又見嵇康已指揮吏卒用門板將郭麗抬入廂房,便道:「我兄弟二人對醫術亦頗有涉獵,或許能助嵇康一臂之力。」拱了拱手,自與王烈去廂房探望傷者。
劉伶先將妻子扶到裡屋躺好,這才出來招待鍾會,問道:「鍾司隸,你還沒有告知你今日光臨,所為何事?」
他見鍾會雖然穿了官服,身邊卻只有數名侍從,並沒有攜帶大隊人馬,不像是來捕人的,但料想而今鍾會已是司馬師心腹,位高權重,即便有劉鍾兩家的老交情,也請不動這位司隸校尉遠來首陽山,不由得愈發好奇對方來意。
鍾會道:「我是為郭麗而來。」
這一回答大大出乎劉伶意料,他愣了一會兒,才問道:「司隸君是來索回郭麗的嗎?這樣一件小事,派人知會一聲即可,何勞司隸君親自跑一趟?」鍾會道:「我確實是來接郭麗回去的,但情況不是劉伶君想的那樣。」
原來郭麗並不是普通人,亦是出身官員之家,是前中郎將郭修之女。郭修一向有功績德行,著名於西平。五年前,蜀漢大將姜維攻打魏國,郭修未能守住西平,被姜維擒獲,後來投降蜀國,蜀國封其為左將軍。魏國遂按律法抄沒郭氏在魏家產,女眷沒入官府為官奴婢,郭麗也在其中,兄長郭綺則被流放邊郡,配入軍中為奴。後郭麗被朝廷例行賞賜給了司隸校尉鍾會,因其人美貌賢淑,甚得鍾會寵愛。
鍾會父親鍾繇與朱原君生父朱建平生前為至交好友,兩家更是比鄰而居。某日鍾會路過劉家,聽說女主人朱原君親自操持家務,日子過得甚為清苦,而男主人劉伶又不著家。鍾會念及先人之情,回家後與夫人商議,欲送一名婢女給朱原君使喚。鍾夫人嫉妒郭麗深得丈夫寵幸,先是滿口應允,次日便趁丈夫上朝時,親自將郭麗送去了對門劉府,作為禮物轉送給了朱原君。鍾會下朝後方知此事,已是不及追回,也只得就此作罷。
今年多年不孕的朱原君竟懷有了身孕,驚喜之餘,亦格外小心,總覺得京師戾氣太重,老宅也是有股莫名其妙的血腥氣,對腹中孩兒不利。劉伶早在首陽山黃公酒壚附近悄悄買了一處院子,原是一名隱士修仙時所置,便趁機遊說妻子搬離了洛陽城。因劉府新居遠離塵囂,位置隱秘,劉伶又一向懶得與人交際,竟是無人知道其所在。郭麗既是劉家婢女,當然也隨同主人、主母一道遷居到首陽山。
再說郭麗之父郭修,他竟是罕見的忠勇之士,從未想過背叛魏國,當日不過是假意投降,想找機會刺殺蜀國國主劉禪,然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而魏國並不知郭修的忠君愛國之心,已將其家產沒入官中,愛女郭麗也成為隨意任人羞辱蹂躪的官奴婢。即便如此,郭修始終未改初衷。
就在不久前,蜀國大將軍費禕在漢壽大會諸將。蜀漢立國時,劉備以諸葛亮為丞相,主持朝中大小事務。劉備死後,太子劉禪即位,遵從父親遺命,放權於丞相諸葛亮處理軍政大事,「政事無鉅細,鹹決於亮」。然諸葛亮死後,劉禪廢除了丞相制,設立尚書令、大將軍和大司馬,軍政事務分開,三職互相制衡,由蔣琬、費禕、董允等人主政,費禕由此成為蜀國股肱重臣,兒子娶尚蜀公主,女兒嫁蜀太子劉璿為正妃,其地位遠在主持軍事的衛將軍姜維之上。郭修也參加了漢壽大宴,趁費禕歡飲沉醉時,親手持刃,將費禕刺死,郭修亦當場被殺。
劉伶聽說郭麗之父放著蜀國左將軍的位子不要,以生命的代價刺殺了蜀大將軍費禕,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問道:「這麼說,鍾司隸今日首陽山之行,是專程趕來赦免郭麗的?」
鍾會點點頭,告道:「劉伶君也不是外人,我便實話告知。而今高貴鄉公新即帝位不久,局勢尚不十分穩定,蜀、吳兩國均有趁機落井下石之意。聽說還有曹爽、王凌餘黨正暗中與蜀漢、東吳聯絡,欲引狼入室,合兵傾覆我大魏。」一邊說著,一邊留意觀察著劉伶反應,又道:「劉伶君雖人在竹林,卻心繫天下,想必早就知道這些事了。」
劉伶搖頭道:「我是人在松林,心繫酒壚。司隸君說的這些軍國大事,我一概不知,也毫不關心。但郭麗既是忠臣後代,又在我家遇刺,我有責任得弄個清楚明白。」
鍾會道:「費禕官任大將軍,在蜀國舉足輕重,而今他遇刺身亡,蜀國遭遇重擊。郭修將軍捨身之舉,可謂解決我魏國一大難題。而且,這樁事,還另有重大意義。」
自劉備稱帝,蜀國軍政便由丞相諸葛亮主持。劉備既是漢宗室子弟,蜀國亦以漢室正統自居,總想統一天下,恢復昔日漢室榮光。其時雖然魏、蜀、吳三國鼎立,但魏國佔盡中原之地,人口眾多,國力強大,且英才輩出,蜀、吳實難以望其項背。蜀國試圖以一州之地掃平天下,實是以卵擊石,不自量力。但諸葛亮為實現劉備遺願,數度興兵北伐,最終並無建樹,自己也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諸葛亮生前,曾收魏國降將姜維為弟子,將所有衣缽都傳給了他。諸葛亮病逝後,姜維執掌蜀國軍事,亦繼承師父遺志,接連出兵伐魏。蜀國有見識者如費禕等人,已意識到以蜀地之力進取中原不過是痴人說夢,不斷興兵只能徒然消耗國力,於是姜維每欲興軍大舉,費禕常裁製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還勸姜維道:「我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猶不能定中夏,何況是我等呢!不如保國治民,敬守社稷,以其功業等待有能者去繼承,不要希冀僥倖而決成敗於一舉。若果不如其志,悔之無及。」
姜維對自己的才華十分自負,認為受到費禕掣肘,抱負不能施展,對費氏十分不滿。而郭修在漢壽宴會上行刺費禕時,高呼是受姜維指使。由於姜維也是魏國降將,蜀人素來輕視降將,姜維又一向與費禕不和,不少人認為郭修所稱也許是事實。雖然姜維本人極力澄清,蜀主劉禪也予以撫慰,但畢竟就此埋下了猜忌的種子,日後姜維再有軍事籌劃,必遭蜀中大臣反對,怕是費禕遇刺的影響,幾年內都難以平息,姜維再也無力舉兵北伐。
劉伶聽說郭修行刺費禕時還順帶攀誣了姜維,不由得嘖嘖稱讚,道:「這一招挑撥離間,令蜀臣相互猜疑之計,實是厲害。」
鍾會亦連連點頭,道:「自吳大帝孫權死後,吳國內政不穩,蜀漢遂成為頭等大敵。而今郭修郭將軍憑一己之力便消弭了大患,實有巨功於社稷。司馬大將軍已向朝廷上書,請求追封郭修為長樂鄉侯,恩赦其家人,還其家產。郭麗自此非但不是奴婢身份,而且貴為鄉侯之女,一輩子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其兄長郭綺流放邊郡,亦將被赦免還鄉,承襲爵位。」又嘆息道:「我敬重郭修將軍品性為人,本待將這一天大的好訊息親自告知郭麗,但卻想不到她竟在今日出了意外。」
劉伶聞言,登時起了疑心,忖道:「會不會不是意外,今日那些歹人本就是為郭麗而來?」鍾會一怔,問道:「那些歹人?不是隻有一個嗎?」
劉伶料想路遺已落入司隸之手,無法隱瞞現場情形,便大致說了曾有三名歹人出現。
鍾會霍然起身,連連跺腳道:「劉伶君怎麼不早說?」連忙出去調派人手,欲往後山搜尋逃走的兩名歹人。劉伶忙跟出來道:「那兩人都是武藝高強之輩,況且這裡不是京師,首陽山這麼大,一時半會兒上哪裡去找?」
鍾會一想也對,便命人將路遺押過來,問道:「你是什麼人?」路遺忙道:「小臣名叫路遺,是郭麗同鄉,劉家搬來首陽山後,我們便失去了聯絡。但我一直很掛念她,今日好不容易才打聽到劉先生住處,便尋來看看她。」
鍾會卻是半信半疑,問道:「你當真是郭麗同鄉?」路遺道:「是,劉先生可以為小臣作證。」劉伶便道:「他是叫路遺,之前我住在洛陽城中時,見他來找過郭麗幾次。」
鍾會道:「你既然跟郭麗是同鄉,且一直有來往,為何突然要殺她?」路遺大叫冤枉,道:「小臣怎會傷害郭麗,不是小臣殺人。」
鍾會道:「那你倒是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路遺便大致敘說了經過——
他抵達劉家時,女主人朱原君正坐在前院曬太陽,因為認得他是郭麗同鄉,也沒有感到意外。路遺因與郭麗許久未見,有不少話要說,便約她同去後院。但過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前院朱原君驚叫了一聲,郭麗擔心主母有失,正待趕去檢視,忽然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一個戴竹笠的灰衣人,拔劍便刺中了郭麗。路遺大為悲痛,立即拔出兵刃,上前與那灰衣人毆鬥,但對方武功高強,竟一時戰其不下。
前院朱原君大概聽到了動靜,揚聲問道:「出了什麼事?」路遺一心對付灰衣人,不及去照看朱氏,只高叫道:「郭麗被人殺死了!」
雙方鬥了一會兒,又冒出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來。那灰衣人一見到對方,便立即舍了路遺,要上前殺死那黑衣人。路遺為了給郭麗報仇,勢必殺死灰衣人,但有兩次他將要得手之時,卻又被黑衣人以兵刃挑開。
鍾會聽了經過,不禁皺眉問道:「你是說,灰衣人殺了郭麗,然後灰衣人要殺黑衣人,黑衣人卻不讓你殺灰衣人?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劉伶忙道:「我雖然不會武功,但我看到的情形也是這樣。」
路遺道:「而且那灰衣人是名女子。」鍾會大為愕然,問道:「當真是女子嗎?你可曾看得清楚?」路遺道:「那兩人一個蒙著面巾,一個戴著竹笠,面目自然是看不到的,但以身姿步伐來看,黑衣人是男子,刀法勁猛,腳下暗合軍陣,應該是軍人出身。灰衣人決計是女子無疑,劍法高明,走的是江湖路數。」
鍾會沉吟半晌,忽冷笑道:「想不到郭麗竟有你這樣一位同鄉!不但身懷不凡武功,而且一眼便能看出對手來路,這還真是了不得。」
路遺一時噎住,不由轉頭去看劉伶。劉伶忙道:「你別看我,你什麼來頭,我完全沒有興趣知道,我只關心誰要殺郭麗,好給鍾司隸一個交代。」
鍾會在路遺面前來回走了幾圈,森然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堂堂司隸校尉。司隸府可是九死一生的衙門,等你進了那裡,我殺你,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般容易。」又提高聲音喝道:「還不快些給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什麼人?」
路遺只得道:「小臣確實名叫路遺,原是郭修郭將軍帳下親兵隊長。當年蜀國大將姜維攻陷西平,郭將軍被俘,臣受傷從城頭掉落,僥倖未死,為附近鄉人所救。等臣傷好,才知道郭將軍已然投降了蜀國,而小臣自己也早被以陣亡的名義上報。小臣一時心灰意冷,亦不願意再回軍中,便想幹脆以死人的名義活著算了。不過當年小臣追隨郭將軍時,常聽他提及愛女郭麗的名字,一時起意,來到洛陽,輾轉尋到了郭麗,憐憫她明明是官宦之女,卻受父牽累,為人奴婢,所以謊稱是她同鄉,時時探訪照顧。」
鍾會森然道:「當真如此嗎?」路遺昂然道:「司隸君不信的話,可以去翻查兵冊名籍,若是沒有路遺的名字,臣願意死在司隸府杖下。」
鍾會道:「郭麗知道你以前是她父親郭修郭將軍部屬嗎?」路遺道:「當然知道,第一次見面時,我便將實情告訴了她。」
鍾會思慮了一會兒,又問道:「既然你沒有殺人,為何吏卒到場時,還要翻牆逃走?」路遺道:「小臣聽到劉先生高喊司隸的大隊人馬到了,一時發慌,生怕惹上麻煩,翻牆逃走只是本能反應。」
鍾會微微眯眼,轉而盯著劉伶道:「劉君知道我今日要來寶地?」劉伶忙道:「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怎會知道?不過是看到路遺和其他兩人在後院鬥毆,又無力阻止,搞不好還會向我動手,便隨口喊了一句,想抬出司隸的名頭,將他們嚇走。」又笑道:「事實證明,效果很好,他們一聽,便立即停了手,落荒而逃。鍾司隸,你威名在外,果然不是蓋的。」
鍾會對自己的才幹頗為自負,自認為到任司隸校尉以來,境內治安大為好轉,聞言得意一笑。想了想,便命人解開路遺繩索,問道:「你說你曾因守城受了重傷,傷勢雖然早好了,但總該有疤痕留下。」
路遺便解開衣帶,脫下上衣,卻見其後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中心部位依然有三寸來長的疤肉隆起,足見當年受傷之重。鍾會這才信了對方的話,神色緩和下來,安慰道:「你大難不死,雖未歸軍,但也情有可原。尤其不忘舊主,暗中維護郭將軍之女,可見有忠正之心。」
路遺當即單膝跪地請罪,道:「郭將軍已降蜀為其左將軍,是我魏國的仇敵,臣本不該暗中照顧叛賊之女,但臣幼時本是孤兒,是郭將軍收留了小臣,教臣武藝,對臣實有養育之恩,臣實在不忍心……臣實有罪,請司隸君按律法治臣的罪便是。」
鍾會因為鍾愛郭麗,對暗中照顧她的路遺多少也有些愛屋及烏,又覺得路遺的耿直忠心可以為自己所用,便道:「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你不過是報答舊主恩情而已,何罪之有?」親自上前扶起路遺,告知了郭修偽降一事。
路遺瞪大眼睛,愣了半晌,才問道:「郭將軍是假意投降,好尋機會行刺蜀國重臣?」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又焦切地問道,「那麼郭將軍他……」鍾會嘆了口氣,道:「當然是當場以身殉國了。」
路遺淚水涔涔而落,又覺得身為男子當眾哭泣太過難堪,自躲到一旁牆下去了。
鍾會見狀,愈發欣賞路遺的忠誠,起了愛才招攬之心,只是不便當著劉伶的面表露,便咳嗽了聲,問道:「劉君如何看待黑衣男子與灰衣女子闖入寶宅行兇一事?」
劉伶道:「那兩人是不是一路還很難說,但兇手應該是先遇到了我妻子,卻沒有對她動手,只在後來對郭麗動了手。按理來說,郭麗只是個弱女子,不會對武藝高強的灰衣女子造成任何威脅,為何偏偏要殺她?會不會是蜀國惱恨郭修刺殺了其朝中重臣,專程派人來殺郭修愛女洩憤?」
鍾會搖頭道:「費禕遇刺時隔不久,訊息昨日才以急報傳入京師,普通魏人尚不知曉。蜀國遠在西南,山高路遠,他們就算想要復仇,但時間太緊,根本來不及安排計劃。嗯,退一萬步說,蜀國果真有染其中的話,動手的一定是蜀國安插在洛陽的探子。但郭修已當場被蜀人殺死,費禕的仇算是報了,區區一個郭麗,不值得蜀國探子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去刺殺。」
這一番分析有理有據,劉伶雖不喜鍾會為人,也不由得頗為佩服。
然鍾會旋即又道:「不過也有可能是蜀國探子所為。大概那灰衣女探子跟費禕有某種關係,或是受過其恩惠也未可知,就跟路遺曾受恩於郭修一樣。她得到費禕遇刺的訊息後,惱恨郭氏,便自作主張來刺殺郭麗洩憤。不然正如劉君所言,明明是尊夫人先遇到兇手,為何兇手放過了她,單單隻對並無反抗之力的郭麗下手?」一想到這起發生在偏僻首陽山的殺人案件背後可能挖出蜀國安插在洛陽的密探,他便有些激動起來,又道:「朱夫人亦是重要人證,我得當面詢問她。」
劉伶雖不情願,卻難以阻止,只得引鍾會進來內室。朱原君驚嚇得不輕,聽鍾會詢問適才情形,略一回想,仍覺得驚心動魄。劉伶忙取了一顆寧神藥丸,喂妻子服下。
朱原君定了定神,這才道:「我其實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坐在院子中曬太陽,路遺不知怎的尋來這裡,說有事要找郭麗。我便叫了郭麗出來,他二人自去後院說話,我繼續閉目養神。」
後來朱原君聽到後院有廝殺聲,就問出了什麼事,路遺回叫說:「郭麗被人殺死了!」
朱原君一時不能相信,還以為在做夢,便勉強站起身來,想去後院。這時候,忽然有個黑衣蒙面人從屋裡出來。朱原君一時愣住,忙問道:「你是誰?來我家做什麼?」
那人立即拔出刀,奔了過來。朱原君以為他要殺人,嚇得魂飛天外,有心逃走,但雙腿發軟打顫,走也走不動,喊也喊不出。轉瞬之間,黑衣人便來到面前,但他瞪了朱原君一眼,並未舉刀,只將她粗暴地推倒在地,隨即趕往後院。後院愈發亂套。又過了一會兒,劉伶終於趕了回來。
劉伶聽了朱原君敘述,問道:「路遺說之前你曾驚叫一聲,郭麗想到前院檢視究竟,這才遇到灰衣女子,是這樣嗎?」
朱原君想了想,道:「好像是吧,我只記得我把漿水弄灑了,應該是想叫郭麗來收拾一下。後來看到黑衣人提刀過來,我還想尖叫,卻怎麼也叫不出來,嗓子眼兒好像被堵住了一般。」
鍾會思慮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問道:「劉伶君適才告訴王表,說書房被歹人翻過,會不會是你家裡書房藏了什麼東西,那黑衣歹人是為它而來?」
劉伶心中一緊,這正是他最怕對方提及的問題,鍾會不但機警多疑,而且聰慧之極,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將嵇康等人正在密謀之事暴露。忙藉口妻子需要養息,將鍾會扯來書房,開啟牆上暗格,坦白告道:「不瞞鍾司隸,我回來時,書房暗格被人開啟過,裡面東西已然不見了。」
鍾會果然起了警覺之色,問道:「哦,敢問劉伶君,這暗格中裝的什麼?」劉伶道:「我岳父留下的《原君書》。」又嘆道:「但我就不明白了,一本相術書,值得人如此費盡心機想要得到嗎?」
鍾會卻笑了出來,跟著解釋道:「劉伶君久在紅塵外,不知民間最迷信這類方術。劉伶君可知道趙達?」劉伶道:「不知,那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鍾會道:「那可是東吳國主孫權至死也念念不忘的人。」
趙達曾是洛陽一帶極為出名的方士,研究九宮算數,深得奧妙,後避亂江東。東吳孫權稱帝后,總想掃平魏蜀,一統天下,決意畫一張包攬天下的「山川地勢軍陣之像」。趙達因妹趙氏善畫,遂舉薦其入宮作畫。趙氏聽了孫權要求,笑道:「丹青之色,甚易歇滅,不可久寶;妾能刺繡,列國方帛之上,寫以五嶽河海城邑行陣之形。」於是繡了一幅「九州五嶽之勢圖」,見者無不目瞪口呆,「雖棘刺木猴,雲梯飛鳶,無過此麗也」,時人謂之「針絕」。
除刺繡之外,趙氏還擅長織錦﹑絲幔,能於指間以彩絲織雲霞龍蛇之錦,大則盈尺,小則方寸,又以長髮剖成肉眼難見的細絲,織成絲幔,「飄飄如煙氣輕動,而房內自涼」,被稱為「機絕」「絲絕」,與「針絕」並稱「三絕」。時人謂「吳有三絕,四海無儔其妙」。孫權遂將其收入後宮為嬪妃,寵愛得無以復加。趙達亦由此顯貴。
趙達擅長占卜,應機立成,對問若神,孫權每每行師征伐前,都命趙達推算,皆如其言。孫權由此視趙達為軍師,東吳之人甚至視其為丞相。但趙達愛惜法術,秘不示人,即便孫權親自請教,也不肯透露一字,由此惹來孫權不快,恩寵漸衰。趙達死後,孫權曾刻意尋找趙達密書,甚至不惜掘開趙達墳塋,卻始終沒有找到,此事遂成為孫權心中的一樁恨事,「三絕」趙氏也因此失寵,被逐出宮外,不知所終。據說三年前孫權病重,臨死前尚惱恨得不到趙達遺書一事。
鍾會大致介紹完趙達,道:「吳大帝孫權尚且如此,對趙氏方術志在必得,我敢說,天下覬覦《原君書》的人不在少數。」又道:「如此看來,那黑衣蒙面男子志在《原君書》,身份來歷不明。那灰衣女子則是為殺郭麗而來,當是蜀國安插在洛陽的探子。但明明是兩路人,那灰衣女子為何一心要殺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又為何反過來要救灰衣女子呢?」
劉伶見鍾會望向自己,雙手一攤道:「鍾司隸是問我嗎?這我可不知道,或許那兩人是一對相愛相殺的冤家也未可知。」
鍾會一時也難以想明白究竟,便趕來廂房檢視郭麗傷勢。嵇康已將傷口清理乾淨,將隨身帶的丸藥碾碎,用熱酒調了,敷在傷處。
鍾會問道:「郭麗人可還救得活?」嵇康不答,鍾會又碰了個釘子,臉上當即有些掛不住。
還是一旁道士王表應道:「嵇康已用藥為傷者敷住傷口,止住了血,但她傷得不輕,距離要害之處只差半寸,加上失血已多,能不能救得活,還很難說。」鍾會道:「既然如此,我還是帶郭麗回城好了。」
王烈搖頭道:「京師固然行事方便些,但這位小娘子傷成這樣,稍微亂動,傷口便會重新迸裂,更受不了顛簸之苦。從這裡到洛陽幾十里路,又不好走,鍾司隸若是一定要帶她回城,怕是走到半程,人就沒了。」
劉伶忙問道:「那該怎麼辦才好?」王烈道:「只能暫時先留在這裡,稍微養上兩天,等傷口合縫,再抬回洛陽城。」嵇康道:「劉伶,勞煩你先照顧郭麗,我得立即回城取藥。」
鍾會走到榻邊,見郭麗雙目緊閉,面如金紙,看上去十分憔悴,一時憂心異常,卻又無可奈何。
再出來廂房時,王烈、王表竟已與嵇康一道離去,甚至跟劉伶都未打一聲招呼。劉伶倒也不以為意,只道:「他們師徒一向都是這樣,如閒雲野鶴一般。」
鍾會躊躇片刻,道:「我尚有公務在身,不能久留。但刺客尚未就擒,我也不能放心郭麗就這樣留在這裡。而今她是功臣之女,若是再有意外,我實難以向司馬大將軍交代。這樣,我留下兩名人手,幫忙照應,劉伶君意下如何?」
路遺忙過來請命道:「我想留下來照顧郭麗。」劉伶尚未回應,鍾會已點頭道:「也好。」又問道:「你久在京師,住在哪裡?以何謀生?」路遺道:「小臣在東城馬市客棧做夥計,今日是請假出來。司隸君若是方便,煩請派人到客棧知會馬店主一聲,說我臨時有事,今明兩日都不能回去了。」
鍾會點了點頭,招手叫過兩名吏卒,囑咐一番,又命手下將兵器還給路遺,自率餘人去了。
路遺倒是勤快,也不待劉伶吩咐,便從宅旁小溪打了水,將後院血跡沖刷得乾乾淨淨。那兩名吏卒一人名周共,一人名時英,先是四下巡查一番,確保沒有刺客再潛伏在附近,這才進來。
周共好奇問道:「這地方這般偏僻,府上生活物資如何解決?」劉伶道:「我家裡一應所需,皆是黃公酒壚代買後送來。」
時英道:「劉先生家裡沒有其他可以使喚的下人了嗎?」劉伶搖了搖頭道:「我不喜歡家裡一堆下人,就連郭麗,也還是你們鍾司隸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