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英笑道:「劉先生住在這樣的僻靜地方,不通大道,出行十分不便,夫人又有孕在身,總得僱個下人幫手才好。」
劉伶道:「上半年,我家還在洛陽城,原本有一名男僕阿誠。有一日我妻子嫌他笨手笨腳,打罵了兩句,他便跑了,再也沒回來。逃走時,還將我妻子陪嫁全部卷跑了,氣得我妻子拍案大罵。阿誠七歲便來我家,在我家十年,居然都這樣,所以我妻子說以後再也不要僕人了。」
周共道:「奴僕逃走不算,還盜竊主母財物,這是重罪。劉先生沒有到官府報案嗎?」劉伶道:「我倒是無所謂,我妻子自己跑去洛陽縣報了案。洛陽縣令派了人來,問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然後就不了了之了。」
時英道:「劉先生、朱夫人跟我們鍾司隸皆是舊識,為何不到司隸府報案?」劉伶笑道:「就這麼點小事,還要驚動堂堂司隸府嗎?」
周共笑道:「就算司隸府沒空查,將案子下派到河南府,河南府再派到洛陽縣,那情形可就大不一樣了,洛陽縣令不親自出馬才怪。」
劉伶「嘿嘿」兩聲,也不回應,自走到裡屋,見妻子服藥後已昏睡了過去,便又來廂房檢視郭麗傷勢。路遺跟進來,低聲問道:「劉先生可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劉伶問道:「你會做飯嗎?」路遺道:「當然會呀,這幾年小臣一直在馬市客棧做夥計餬口呢。」劉伶道:「那好,你去廚下燒飯,缺什麼東西,就去附近的黃公酒壚取用。對了,我妻子有孕在身,胃口不好,飯菜得做得酸辣些。」
路遺應了一聲,又指著郭麗問道:「她……郭麗她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劉伶道:「我也不知道。」嘆了口氣,又道:「說實話,我雖不懂醫術,但我看嵇康神色,郭麗情況應該不會很好,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路遺默然片刻,便轉身出去。劉伶為郭麗拉好被子,趕來書房,全面清查了一遍,再將塞在陶罐中的《原君書》取了出來,拿回臥房,塞入枕套中。
朱原君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問道:「夫君在做什麼?」劉伶道:「書房丟失了重要信函,鍾會已起了疑心,我只好說是《原君書》丟了。目下我將書藏在這裡,你一定要看好了。外面有兩名吏卒,是鍾會的人,你千萬不要說漏嘴。」
朱原君怔了好大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輕輕應了一聲。
劉伶正欲起身離去,忽見妻子一臉疲色,顯然是因為懷孕而辛苦。他心中浮起一絲歉疚,覺得應該將實情告知她,便低聲道:「如果盜走信函的人是司馬師手下,我劉家很快就會大禍臨頭,你是我妻子,定會受到株連。你我自幼指腹為婚,你成人後貌若天仙,而我則是個人見人嫌的醜八怪,又只以飲酒為樂,我知道夫人心中一直有怨,而今,你更是要受我牽累……」
朱原君伸手捂住丈夫嘴唇,正色道:「我確實一直對夫君不滿,但嫁給你,是我的命,是天意,無可奈何。至於夫君說的牽累,我雖不知道你跟嵇康在謀劃什麼,但以嵇康為人,必是忠義之事。我原以為夫君這輩子就只知道飲酒,想不到你終於做起了正事,我對此很是欣慰。」
劉伶大為意外,道:「夫人不問情由,便贊同我和嵇康所謀之事嗎?」朱原君點頭道:「大丈夫理該如此,有所為,有所不為,就算因此而受株連,我也絕不會有怨。」
這還是夫婦二人第一次敞開心扉,劉伶聽了極為感動,正待撫慰妻子幾句,忽聽到外面有人叫道:「劉先生,有客來訪。」朱原君嘆了口氣,重新躺了回去,道:「去吧。」
劉伶忙迎了出來,卻是阮咸和毌丘甸到了。毌丘甸是鎮東將軍毌丘儉長子,在朝中任治書侍御史。其妻荀華出自潁川荀氏,是荀子後人,與朱原君生母阿騖是結拜姊妹。
阿騖原是荀攸小妾。荀攸在曹操手下任職時,與鍾繇及相士朱建平私交很深。荀攸年紀最小,但朱建平為其相面時說:「荀攸雖然年少,但你的後事得託付給鍾君。」荀攸當真以後事託付給鍾繇。鍾繇不以為然,彼時荀攸新納年輕美貌的小妾阿騖,鍾繇便開玩笑地道:「荀攸果真先我而去的話,我一定替你把阿騖嫁出去。」
建安十九年(214年),荀攸跟從曹操徵孫權,在路上去世。因其子嗣還小,鍾繇便協助料理家事,回想起當年朱建平的預言,不禁淚流滿面,於是叫來阿騖,做主將其嫁給了一直獨身未娶的朱建平。後阿騖產下一女,即為朱原君。朱建平老來得女,欣喜若狂,剛好好友劉刃新得一子劉伶,兩家便就此結為姻親。
阿騖感恩舊主,一直與荀氏有來往。荀華是荀攸堂妹,出嫁前偏偏生了惡瘡,腥臭難聞。剛好阿騖到荀府拜訪,便用自己的嘴唇為荀華拔除膿汁,方得痊癒。荀母十分感激,遂令荀華與阿騖結拜為姊妹。
荀華既是朱原君姨母,因而論輩分,毌丘甸算是劉伶長輩,劉伶忙上前行禮,口稱「姨父」。毌丘甸掃了院中吏卒一眼,道:「我是受夫人之命,專程來探訪原君的。」
劉伶連忙道謝,又問道:「姨母可還見好?」毌丘甸點了點頭,道:「她本來想親自來的,不過我女兒芝娘目下懷了身孕,回孃家來安胎,夫人因為要照顧她,一時走不開。」
劉伶聽說毌丘甸之女毌丘芝亦懷了身孕,連忙道喜。
阮咸問道:「劉伶君這裡怎麼還有司隸府的人?」劉伶道:「出了一點事。」招手叫過兩名吏卒,道:「家裡來了貴客,不能隨意糊弄了,麻煩二位走一趟黃公酒壚,買些酒食回來。」
周共遲疑道:「替先生走一趟倒是沒問題。只是我二人離開後,萬一刺客又重新回來,該怎麼辦?」劉伶笑道:「不是還有路遺嗎?他是軍將出身,武藝了得,當可保護郭麗周全。」周共這才放心與時英去了。
劉伶將阮咸、毌丘甸引來書房。阮咸不及坐下,先道:「昨晚我聽我叔叔說,劉伶君可能有危險。又聽說一大早鍾司隸的車駕便出了城,所以趕來看看,途中正好遇到毌丘御史。」
毌丘甸道:「我是見到鍾會車駕出城,聽說要去首陽山,便立即想到了你,有些擔心,才趕了過來。看情形,鍾會應該是來過了,還留了手下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劉伶便大致說了經過,因阮咸未曾參與謀劃之事,不欲牽連他進來,未提黑衣男子盜走機密信函一事,仍只說《原君書》失竊。
阮咸聞言,立時長舒了一口氣,道:「鍾會不是來對付劉伶君你就好。」劉伶道:「我沒事。一大早阮籍也來過首陽山,我在黃公酒壚遇到了他。阮咸,可否勞煩你大駕先動身回城,將今日之事告知尊叔,免得他牽掛?」
阮咸不是傻子,料想劉伶必是有事與毌丘甸商議,他也不關心到底何事,便順勢起身,笑道:「那好,我先走一步,二位慢聊。」
送走阮咸,劉伶見吏卒未歸,路遺還在廚下燒飯,便說了黑衣男子盜走書房機密信函一事。毌丘甸聞言大驚失色,跌足道:「你是個聰明人,如何還會留著那些信?」
劉伶很是慚愧,老老實實地道:「實是我鍾愛鎮東將軍書法,不忍毀去。況且我是世人皆知的大酒鬼,又住在首陽山松林中,萬萬想不到會有人懷疑到我。」
原來嵇康等人所圖之事,便是聯絡鎮東將軍毌丘儉,舉兵反抗司馬氏。毌丘儉字仲恭,河東聞喜人,曾多次隨同司馬懿出征,是司馬懿之後魏國最重要的軍事將領,戰功極為顯赫。正始年間,曾兩次率兵征討高句麗,幾亡其國,最終刻石紀功而還。後又多次擊敗東吳入侵,因功封安邑侯。
自司馬氏廢魏少帝曹芳後,嵇康憤懣不已,決意反擊。他雖表面不問政事,但實際上暗中關注時局已久,認為文武百官中有能力與司馬氏抗爭者,只有手握重兵且戰功累累的鎮東將軍毌丘儉。嵇康因是大名士,又是曹魏駙馬,受到司馬氏的嚴密監視,多有不便之處,於是請好友劉伶出面斡旋。劉伶與毌丘儉長子毌丘甸沾親帶故,來往應酬,不會令人起疑。劉伶試探一番後,轉達嵇康之語,激以大義,毌丘甸很是感動,表示願意說服父親起兵,於是寫信給毌丘儉道:「大人居方岳重任,國家傾覆而晏然自守,將受四海之責矣。」力勸父親不該袖手旁觀。
毌丘儉素與李豐、夏侯玄交好,二人被殺後,內心也非常惴惴不安,擔心自己會成為司馬氏的下一個目標,聽了兒子的一番肺腑之言,不由得心動,終於同意起兵。嵇康積極參與謀劃,但由於他不能直接與毌丘甸來往,劉伶便起了中間紐帶的作用。毌丘甸也不敢頻繁與父親通訊,怕太過張揚,引起司馬氏猜忌。而劉伶一向以酒鬼形象示人,是絕好的掩護,於是洛陽、壽春兩地來往的密函,均先送到他手中。這本來被認為是萬無一失的聯絡方法,卻不想有人識破了其中奧妙,潛入位於深山老林的劉家,將一干機密信函盜走。
毌丘甸來回徘徊了幾圈,問道:「一月前,嵇康派了劉寶趕去淮南面見家父,他人還沒回到洛陽嗎?」劉伶道:「算日子,快要回來了。」
劉寶字道真,山陽高平人氏,太祝令劉奧之子,與陳留阮氏是姻親。劉寶能歌善簫,聞者無不流連,他因此而與音樂才華同樣出眾的阮咸結為好友,又通過阮咸結識了「竹林七賢」餘人。其人雖性情率真,不拘禮俗,與嵇康諸人相合,但卻關注時局,積極參與朝廷禮論,有明顯的入世抱負,是以嵇康自謀事之初,便力邀他加入。劉寶亦是痛恨司馬氏擅行廢立大事,有取代曹魏之心,積極謀劃,不久前更是親自趕赴淮南,與鎮東將軍毌丘儉面議大事。
毌丘甸愈發焦躁不安起來,道:「事情緊急,我得立即派人趕去壽春,催促父親大人即刻起兵。」
劉伶忙挺身攔住,道:「姨父不要著急,不妨再等等看。」毌丘甸跺腳道:「還等什麼?密函已落入司馬師之手,稍遲片刻,不光你我人頭不保,連家父兵權也要被奪去。」
劉伶吞吞吐吐地道:「這件事……我是說信函被盜這件事,有些蹊蹺,未必就是我們擔心的那樣。」毌丘甸道:「還蹊蹺呢,信函被盜走是事實,除了司馬師,還有誰會這麼做?難不成是樑上君子偏愛你劉家書房,專程趕來首陽山光顧?」
劉伶道:「姨父別急,至少要等嵇康來了商議一下,再做決議。」毌丘甸問道:「嵇康今日會來嗎?」劉伶道:「會的,不久前他人還在這裡,現下回城為郭麗取藥去了。」
毌丘甸道:「那麼嵇康知道信函被盜走一事嗎?」劉伶道:「當時鍾會人在這裡,我沒有機會說出口。」
毌丘甸愈發煩躁起來,道:「不行,我得走了,要等嵇康,你自己等。」就此拂袖而出。劉伶阻攔不住,只得任對方去了。
剛好路遺送飯菜進來,隨口問道:「適才出去的是不是毌丘御史?」劉伶奇道:「你居然認得毌丘御史?」路遺道:「我在洛陽也有幾年了,多少認得一些官員。」
劉伶便接了飯菜,拿進裡屋給妻子。朱原君道:「我不餓。」經不住丈夫勸說,勉強坐起身來,舉箸嚐了一口,便發出驚歎聲,連吃幾筷,問道:「黃公酒壚換廚子了嗎?」劉伶道:「這是路遺做的。」
朱原君很是驚歎。她是不拘小節之人,當即讓劉伶叫路遺進來,當面道謝。
路遺道:「舉手之勞而已,只是想不到朱夫人會喜歡我的手藝。」朱原君笑道:「實在是美味極了,要是時時能吃到這麼好吃的飯菜就好了。」
劉伶見妻子對飯菜誇讚個不停,便跟著路遺出來,道:「我妻子一向挑剔,尤其有了身孕後,胃口很是不好,想不到她會如此喜愛你做的飯菜,可謂十分難得。你可否願意留在我家幫工?當然工錢我會照給。」
路遺道:「這個……我得回客棧跟馬店家商議後,才能給先生答覆。不過這幾天我既然要留在這裡照顧郭麗,幫工沒問題,我會多做些花樣,好讓朱夫人多些選擇。」劉伶道:「甚好。」
路遺道:「我一會兒去那邊把柴火劈得細些,這樣更好點燃易燒。先生有別的需要的話,儘管吩咐。」
劉伶聞言很是感慨,嘆道:「我家阿誠要是有你一半能幹就好了。」
路遺一怔,問道:「阿誠是誰?」劉伶道:「我家的一箇舊僕人。」
不多久,吏卒周共、時英各提了兩大籃酒菜回來,卻不見了客人,不免奇怪。劉伶因他二人是鍾會手下,只好解釋道:「我本來是留客人吃飯的,但他二人聽說今日有兩名歹人闖入,動刀動劍,還差點兒鬧出人命來,便不願意久留,先後去了。」
周共道:「那這些飯菜……」劉伶道:「你們自己用吧,分一些留作晚飯。」又想起一事,指著廚下方向道,「那邊地窖裡有酒,是黃公酒壚的‘千日醉’,我珍藏已久,二位不必客氣,儘管開懷暢飲。」
時英道:「‘千日醉’當真如傳說中的那般好嗎?」劉伶笑道:「二位嚐嚐不就知道了。」又請路遺將一間空廂房打掃了出來,安頓了周共、時英二人。
天色將暮時,嵇康終於帶著藥箱回來了,卻不是獨自一人,同行的還有阮籍。劉伶大為意外,問道:「你沒有遇到阮咸嗎?」阮籍簡短答道:「遇到了,不但遇到了阮咸,還遇到了嵇康。」
劉伶道:「你既知道我沒事,為何還要專程再跑一趟?」阮籍不答,自行進屋往書房坐了。
嵇康道:「我遇到了毌丘御史,他說……」劉伶咳嗽了聲,大聲道:「鍾司隸擔心郭麗有失,特意留了人手在這裡。」
路遺聞聲從廂房出來,道:「他二位早醉得不省人事了。」
劉伶到廂房門口一看,果見周共、時英一個歪在地上,一個伏在案上,不禁乍舌道:「才喝了半壇就這樣了?」路遺笑道:「不是人人酒量都能跟劉先生你比的。」
劉伶肯拿出窖藏的「千日醉」給周共、時英,本就有灌醉二人之意,見目的已然達到,便要想辦法將路遺支開,忙道:「天色不早,你一會兒去小溪那邊將那幾個樹墩子搬進院子,那是山民留給我的,一直沒取。」路遺道:「好。」走出幾步,又回頭道:「若是刺客去而復返,還想對郭麗不利,劉先生大聲叫喚便是。」
劉伶搖頭道:「有這麼多人在這裡,更有司隸府吏卒,雖然是醉酒的吏卒,但好歹也是官家人身份,諒刺客也不敢再來。」
打發走路遺,劉伶便急引嵇康進來書房,卻見阮籍已搶先坐在窗下,不禁一怔。
嵇康淡淡道:「放心,我們在這裡的談話,他不會洩露一字出去。當然,他在司馬氏那裡聽到的訊息,也決計不會透露我們知曉。劉伶,他今日為了你走了這兩趟,已經是格外破例了。」
劉伶道:「多謝。」阮籍恍若未聞,始終一言不發。
劉伶知道嵇康好石葉之香,特意燃了一爐石葉,這才坐下。嵇康慢吞吞地道:「那些信函當真被人盜走了嗎?」劉伶點了點頭,又歉然道:「實在抱歉,是我的疏忽,我該及時燒掉信函,而不是藏在書房暗格裡。」
嵇康搖了搖頭,依舊神色自若,既不責怪劉伶,也不憂慮信函失蹤,彷彿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沉吟了半晌才道:「黑衣男子取走信函已有大半日,按理早已呈報到司馬師案頭。他早該發兵來緝捕我等,為何遲遲不見動靜?」
這也正是劉伶想不明白覺得蹊蹺的地方,不由得轉頭去看阮籍。阮籍也不理睬,只望著窗外。
嵇康道:「他今日一整天都在為你擔心,未去過大將軍府。」又道:「會不會那黑衣男子並不是司馬師的手下?但除了司馬氏之外,還有誰會對那些信函感興趣呢?」
劉伶忙道:「之前鍾會聽說黑衣男子曾潛入我家書房時,立即便起了疑心,認為我書房暗格中藏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我為了敷衍他,只好說暗格中放著《原君書》,被歹人盜走了。鍾會立即就相信了不說,還以東吳先國主孫權與方士趙達作比照,解釋了一通,為什麼有許多人痴迷《原君書》這類方術之書。鍾會何等機警的人物,居然會信此說,表明確實有人一心想得到《原君書》。今日尊師王烈道長的弟弟王表還當面問過我妻子《原君書》一事。會不會那黑衣男子並不是司馬師手下,只是為《原君書》而來?暗格中原先放的還真就是《原君書》,有了信函後,為保險起見,我將書冊隨手塞到陶罐中,信函則收入了暗格。」
嵇康躊躇道:「你是說,黑衣男子是專程來盜《原君書》,結果開啟暗格後只有信函。他一時來不及細細搜尋《原君書》,料想信函收藏得如此隱蔽,必是涉及重大機密,便隨手取走?」
劉伶點頭道:「我覺得這是對目下狀況最合理的解釋。但問題是,黑衣男子拿走了信函,一定會開啟來看,看過內容後,應該會立即趕去向官府舉報告發。如此,結果應該是跟信函直接落入司馬師手中是一樣的,但為何目下司馬師那邊還沒有行動?」
嵇康道:「黑衣男子自己心懷不軌,得信不正,也許怕牽累自己。」劉伶道:「比起他所立的‘大功’,那點盜竊罪名實在算不得什麼。」
嵇康道:「也許對黑衣男子而言,更重要的是《原君書》,他想用那些信來作籌碼,好換取《原君書》到手。」劉伶道:「如此倒是好了。」
嵇康沉吟一番,道:「無論怎樣,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劉伶,你再細細講述一番今日你見到的情形,或許能找到蛛絲馬跡,設法追查到黑衣男子的身份。」
劉伶便將自己所見及路遺、朱原君所述重新敘講了一遍。又道:「我認為鍾會的推測有道理,黑衣男子是為《原君書》而來,灰衣女子則是蜀國探子,是專程來殺郭麗的。看情形,黑衣男子與灰衣女子互相認識,但我始終想不明白灰衣女子明明要殺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反而從路遺劍下救她。」
忽聽到阮籍重重咳嗽了一聲,卻是路遺拖著樹樁回來了。劉伶便住了口,先起身掌燈。又等了一會兒,聽到路遺重新出去,劉伶便續道:「灰衣女子既是蜀國探子,又與對方相識,會不會黑衣男子也是蜀人?」
一直悶坐一旁的阮籍忽插口道:「你說的那戴斗笠的灰衣女子,可是身長五六尺,腰肢纖細?」
劉伶當即眼前一亮,忙道:「正是。莫非你認識她?」阮籍道:「我在許允墓前見過她兩次,也是一襲灰衣,戴著斗笠,看不到面容。」
劉伶道:「她在那裡做什麼?」阮籍道:「當然是在祭拜許允。第一次我見到她時,她正跪在許允墓前,肩頭聳動個不停,顯然是飲泣。不過她甚是警覺,聽到有人走近,便搶先起身走了。」
許允死前是魏國重臣,灰衣女子既然為他哭泣,顯然是沾親帶故,她又怎麼可能是蜀國探子?那麼她又為什麼要殺郭麗呢?
嵇康道:「而今郭麗身份大變,連鍾會都親自趕來首陽山迎接,她的案子自會有司隸府去查,不必再管。灰衣女子要殺郭麗,就當是私人恩怨好了。目下黑衣男子全無線索,只好先從灰衣女子下手。黑衣男子臉上蒙著面巾,灰衣女子卻一見他便認了出來,一心要置其於死地。而黑衣男子明明可以利用路遺擺脫灰衣女子的纏鬥,卻又反過來救她。二人顯然十分熟識,且有一段難解恩怨。只要找到灰衣女子,就能查到黑衣男子身份,再設法奪回信函。」
劉伶道:「案子既涉及郭麗,鍾會必定會全力追查,我們得搶在他前面找到灰衣女子才行。但目下郭麗在我家中,我走不開,嵇康也不便出面,要不要請狄……」
阮籍忽起身道:「我去。」劉伶大為愕然,道:「你?你不是更不便出面嗎?阮夫人肯見你嗎?」
阮夫人即許允妻子阮姝,與阮籍同族,是阮氏家族有名的聰明人。阮籍因先後為司馬懿父子效力,早被外人視為司馬氏心腹,許允又是為司馬氏所害,所以恰如劉伶所言,他實不便出面。當日阮籍到許府弔唁,便被拒之門外,最後不得不黯然離去。
阮籍聽了劉伶之語,又有所猶豫。嵇康慨然道:「還是我去吧。許府位於東郊,我連夜趕去,明日一早回來,司馬氏的眼線應該不會發現。」又開啟藥箱,將用藥、煎藥方法一一告知劉伶,趁路遺三度前往小溪,悄悄溜出院門,離開了劉府。
嵇康先趕來黃公酒壚,取了寄存馬匹。狄希問道:「天色已黑,嵇先生還要回城嗎?怕是趕回去也是夜禁了。」見嵇康神色不改,便改口道:「天黑路遠,嵇先生請多小心。」
嵇康摸黑趕到東郊許宅時,已是深夜。阮姝早已歇息,忽聽到嵇康求見,不由得十分詫異。阮氏家族中有多人與嵇康相交很深,除了同列「竹林七賢」的阮籍外,阮種、阮蕃及阮姝親兄長阮侃均是嵇康至交好友。阮姝丈夫許允在世時,亦與嵇康有過來往,對其風度學識傾慕不已。但阮姝本人只在許允葬禮上見過嵇康一次,別無交情,忽聽說他深夜叩門,求見自己一個婦道人家,料想必有大事,忙穿好衣服,趕來客廳會客。
許奇、許猛兄弟均陪侍在客廳,見母親出來,一齊起身迎接。嵇康深深行了一禮,道:「深夜驚擾阮夫人,實在抱歉。」
阮姝道:「嵇先生盛名在外,是求之不來的稀客,何歉之有?奇兒、猛兒,你二人先退出去,好好守著門戶,我與嵇先生單獨有話說。」
嵇康道:「今日冒昧前來,是想向阮夫人打聽一個人。」也不說明情由,只大致描述了灰衣女子的服飾身形,又問道:「有人不止一次看到她在許允將軍墓前拜祭,所以我猜她應該是許將軍的某位親眷,阮夫人可認得她?」
阮姝道:「這個人,應該是阮籍吧?」語氣頗為冷峻,又道:「我並不認得這名女子,不知道嵇先生打聽她做什麼?」
嵇康不答,只道:「有些事,夫人還是不知道的好。若不是情勢嚴重,我也不會來麻煩夫人。」
阮姝道:「嚴重到什麼地步?」嵇康道:「一大批人人頭落地。」
阮姝沉默了好半晌,才幽幽道:「我夫君骸骨運回洛陽後,下葬前日,有一位年輕公子登門拜祭。那位公子明顯是女扮男裝,所以我一見之下便留了意。她自稱說跟亡夫有故,想要最後一睹故人遺容。我並不信她的話,以她的年紀,不大可能跟亡夫有過交往,但她臉上的悲慟卻發自內心,我一度懷疑她是亡夫家的親眷。最後我滿足了她的要求,命人開啟靈柩,讓她跟亡夫告別。」
棺木蓋板一開啟,那女子便走近前去,解開許允身上衣衫,不為別的,只是要查驗他身上的傷口。
嵇康驚道:「許將軍身上果真有傷口嗎?這麼說,傳聞當真不虛,許將軍是被人謀害,並非病故?」
阮姝不答,只續道:「那女子伸手入棺時,我便立時猜到她的意圖。不過我也沒有立即上前阻止,只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回答道:‘難道夫人不想知道是誰殺了許將軍嗎?’我回答道:‘不想知道,知道亦是無益。’她倒也沉得住氣,照舊做她想做的事,細細驗完傷口,這才正好衣冠,合上棺木,正式到靈前祭拜,道:‘我一定會為許將軍報仇。’我聽到她的話,便上前將她扶起來,正色告道:‘小娘子,請你不要將我夫君之死放在心上,仇恨會磨滅人的心性,況且人死不能復生。你還這般年輕,該好好去過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給這個本已陰晦的世界多添一份血腥。’她答道:‘久聞阮夫人超脫智慧,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但你我心性不同,夫人心靜如水,我卻已被怨恨吞噬,早如行屍走肉一般,唯有復仇一事,才能支撐我繼續活下去。’說完這些,她便轉身離去。」
嵇康問道:「夫人沒問過她姓名來歷嗎?」阮姝搖了搖頭,道:「她未曾通報姓名,又是女扮男裝,應該不想讓旁人知道她的身份,我又何必強人所難呢?」嘆了口氣,又道:「亡夫下葬當日,我又在人群中見到了她,不過這次她改了裝扮,正如嵇先生所描述的那般,一襲灰衣,頭上戴著一頂竹笠。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距今已有幾個月了。」
嵇康本以為灰衣女子既多次到許允墓前祭拜,與許氏必大有淵源,不想阮姝也不知情,只得就此告辭。
但此行也不是一無所獲——灰衣女子武藝高強,想來也是個行家,她既然開棺驗傷,一定是想從傷口入手尋到殺害許允之人。但明眼人均能看出,司馬師、司馬昭兄弟才是真正殺害許允的兇手,動手者不過是受命於人的小卒而已,殺了小卒甲,還有小卒乙繼續為司馬氏效命殺人,她這種報仇方式根本不得其法。
既然灰衣女子一心要殺黑衣男子,會不會黑衣男子就是殺死許允的兇手?如此,便與目下情形矛盾。黑衣男子是兇手的話,必是司馬師心腹下屬,他既取到了劉伶珍藏的信函,早該稟報司馬師,這樣一來,嵇康等人與鎮東將軍毌丘儉圖謀之事已然敗露,為何遲遲不見那位司馬大將軍行動呢?
也許灰衣女子與黑衣男子只是私人恩怨,但她先殺郭麗,後要殺黑衣男子,同時與兩人結有深怨,而這兩人一個是劉府婢女,一個是現身於劉府的樑上君子,未免太過巧合了些。
會不會郭麗與黑衣男子本是一夥,黑衣男子便是從郭麗口中得知劉伶書房暗格的秘密,而灰衣女子已知道這一點,所以才要殺二人?那麼黑衣男子為何又反過來要救灰衣女子呢?
魏晉北魏洛陽宮城復原示意圖
漢魏洛陽故城位置示意圖
任何一種可能,都有難以解釋的疑點及矛盾。嵇康是玄學大家,精於思辨,思索過幾回,只覺得案情百轉千回,如亂麻一般,剛理清一條,便又有其他線頭冒出來,竟也有些暈了。他便不再多想,就近來到東市的馬市客棧。
洛陽是魏國首都,亦是天下經濟最發達、商業最繁榮之地。經商有厚利可圖,有很多人捨本農,趨商賈,牛馬車輿,填塞道路,即所謂「船車賈販,周於四方;廢居積貯,滿於都城。琦賂寶貨,巨室不能容;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為方便貿易,魏國在京師內外建有數個大集市,其中以金市、東市、南市、西市四大市集最為知名,尤以東市、南市為最,各得別名馬市及羊市。東市、南市、西市均位於城外,只有金市位於城中宮城以西,因西方屬金、色白,故名金市,是高官貴戚購買貴重物品的場所。
市集規模有大有小,但格局卻大致相同——四面以土牆封閉,各開有大門。中心是十字大街,大街正中心建有兩層鼓樓,為單簷四坡式,懸有大鼓,是市長等官吏辦公之處。十字大街將市集分為四塊區域,四區中又各有十字小街,街道兩旁佈滿一排排商鋪,又間或有小巷勾連穿通,密如蛛網。
馬市客棧位於東市場正西門北側,是一家老店,也是東市最大的客棧。店家馬昭居然尚未歇息,正在門前翹望,似是在等什麼人,見嵇康施然下馬,忙上前問道:「客官是要住店嗎?」待嵇康走到燈下,看到其面容,一時愣住,結結巴巴地問道,「你是……你是……」嵇康道:「我要一間房,一壺熱酒。麻煩將馬餵了。」
馬昭忙叫過夥計張亮,命他牽馬到後院,自己則引嵇康進來大堂,又告道:「本朝律法,住店須登記真實姓名。自鍾司隸上任司隸校尉以來,對這一節查得尤其厲害。敢問客官……」嵇康簡短地道:「嵇康。」
馬昭大喜道:「果然是嵇先生!我一看先生這風度,就知道你不是常人。嵇先生光臨敝店,實在是蓬蓽生輝……」還想再稱讚幾句,卻一時又想不起更多的譽美之詞。忽聽到一旁有人重重咳嗽了一聲,卻是一名商賈模樣的男子,揹著一個大行囊。馬昭忙道:「這位客官稍候,我先送嵇先生入房。」
嵇康進房坐下。等了一會兒,馬昭親自送了一壺熱酒及一壺漿水進來,又問道:「嵇先生還有什麼需要?」
嵇康搖了搖頭,命馬昭退出,自己掩好門窗,這才從懷中取出一包五石散,就著熱酒服下,再解開衣衫,光著身子躺到床上。過了一會兒,藥力發作,只覺得渾身發熱,眼前的世界漸漸模糊起來,唯獨一縷神思,恰似一點微光,孤零零地飄蕩在蒼莽漆黑卻又無窮無盡的混沌中。
黑衣男子和灰衣女子身份神秘,來歷不明,僅憑一點線索,實難以追查到二人下落。如果忽略人本身,從另一方面來著手呢?黑衣男子使的是刀,灰衣女子用的是劍,連路遺都能一眼看出黑衣男子是軍人出身,灰衣女子的劍法則是江湖路數,如果能找到一個武學行家,或許能從二人招式看出師承路數。
既有了主意,嵇康便不顧五石散藥力,勉力坐起身來,將酒壺中餘下的酒及漿水全喝了。又等了好大一會兒,藥性略退,嵇康便穿了衣衫出門。剛好店家馬昭從隔壁客房出來,見嵇康滿面通紅,一身汗氣,不由吃了一驚,問道:「先生可是生了病?」
嵇康也不答,只道:「牽馬,我要走了。」往身上一摸,卻無錢財,便道:「我身上沒有帶錢,改日我再託人送來。或者店家派人到城中永和裡,直接找我妻子索要即可。」
馬昭笑道:「嵇先生是本朝駙馬,又是大名士,光臨敝店,已是馬某莫大的榮幸,哪還敢要先生的錢?」又問道:「先生似乎在冒熱汗,當真沒事嗎?」嵇康道:「我沒事,多謝。」
馬昭便不再多問,命夥計寒江去牽馬,親自送嵇康出來,扶他上馬,目送一人走遠,這才重新進店。
嵇康策馬緩行,夜風一吹,燥熱漸退,當真是全身舒暢,但等到藥力完全過後,這種生理上的快感也就消失了。
來到南郊的張鐵匠鋪,嵇康也不顧已是後半夜,大力拍門。等了好大一會兒,才有人舉燈來開門,卻不是鐵匠張小泉,而是好友向秀。向秀見是嵇康,惺忪睡意立即轉為愕然,但也沒有多問,只默默引他進屋坐下。
嵇康問道:「張鐵匠人呢?」向秀道:「在後院屋裡睡覺呢。」又問道:「這幾日怎麼都不見你過來打鐵?」嵇康道:「有點別的事,臨時給耽誤了。」也不及與向秀多寒暄,徑直來到後院。但無論如何叫喊拍門,裡面的人就是不吭不應。
嵇康無奈,只站在門前,連連搖頭。向秀見好友神色,料想必有急事,便上前一腳踢開房門,闖進屋子,強行將張小泉從床上拖起來。
張小泉倒也不著惱,只道:「二位先生可不像是深更半夜破門而入的人,今晚如何這般反常了?」
嵇康道:「實在抱歉。今日劉伶家中出了事,來了兩名歹人,均是武功高強之輩,人現下已然逃脫不說,還偷走了劉伶藏在書房暗格中的重要物事。我想請張鐵匠幫忙,看是否能從招式辨別出那兩名歹人的身份。」
張小泉道:「哦?劉伶劉先生不是搬去首陽山了嗎?怎麼還有人跑去那麼遠的地方行竊?」他也不是真正關心這件事,又接著問道:「兩名歹人用的什麼兵器?使的什麼招式?」
嵇康道:「男子使刀,女子使劍,兵器沒有特別之處。至於招式,我沒有親見,劉伶不會武功,大概也說不清楚,得問另一名在場的證人路遺才行。他人在劉伶家中,還要勞煩張鐵匠跟我走一趟首陽山。」
張小泉立即搖頭道:「不行,我們有言在先,我會武功一事,不能再讓旁人知曉。」
向秀忽道:「我和嵇康在這裡打鐵,鐵匠鋪生意好了數倍,鐵匠就當是還個人情,如何?」
張小泉搖頭道:「我可不認為二位來跟我學打鐵是在幫忙,小學徒吃不了苦跑了,我這裡缺人手是沒錯,因為二位先生生意大好是沒錯,可官府也盯上了這裡。而且二位何等身份,跑來這裡當學徒學打鐵,日常吃住都在鋪裡,分明是拿我這裡當避風港,應該二位欠我人情才對。」
嵇康嘆道:「張鐵匠是個難得的明白人。旁人都認為我和向秀來這裡學打鐵,是鐵匠鋪莫大的榮幸,只有張鐵匠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又道:「我所請之事極其重要,張鐵匠非得幫我這個忙不可。你最想要什麼,請講出來,我嵇康一定盡力為你辦到。」
張小泉思忖片刻,終於摸了摸下巴,應道:「既然嵇先生都這麼說了,那好吧,我提我的條件——我想要一柄蜀地出產的神兵利器。」
自漢末大動亂以來,群雄爭霸,逐鹿中原,兵器之利亦為各路諸侯所重視。早先京師有名匠陳是,性多奇思,得之天然,擅制連弩,被孫策、周瑜搶先接往江東,製造出諸多神兵利器,為孫策掃平江東立下了赫赫功勞。後陳是因事外逃東瀛,其連弩圖紙為荊州牧劉表所得,又意外落入劉備軍師諸葛亮之手。諸葛亮在陳是圖紙上做了改進,製造出舉世無雙的十連弩。這十連弩之「十」,只是虛指,一扣扳機,便可同時發射出幾十支箭,威力巨大,成為守備利器。後魏軍意外繳獲了一具十連弩實物,魏國大臣馬鈞看過後,認為諸葛亮之構思不足為奇,並進一步作出改進,效率比諸葛亮之十連弩要大五倍。另外,馬鈞還製造出諸多遠遠領先於當世水平的攻防利器,由於其個人才華出眾,魏軍在武器裝備上大大領先於蜀、吳,這亦成為魏受蜀、吳夾擊,卻始終立於不敗之地且不斷發展壯大的原因之一。
然馬鈞所造利器均是源於其巧思,就普通近身作戰兵器如刀劍而言,仍以蜀地所產為佳,除了蜀地所產礦石大異於中原外,更因蜀人有其獨特的淬火之法。蜀地最著名的鑄刀大家名蒲元,熔金造器,特異常法。當年蜀主劉備立國之時,命蒲元採金牛山鐵,鑄成八劍,各長三尺六寸,劍上銘文由蜀國丞相諸葛亮親書,稱為「蜀主八劍」。劉備自佩一柄,一柄與太子劉禪,一與梁王劉理,一與魯王劉永,一與諸葛亮,一與關羽,一與張飛,一與趙雲。八劍均是削鐵如泥的絕世好劍,據說其鋒銳程度,不在昔日蔡倫所造尚方斬馬劍之下。
嵇康既學習打鐵,對兵器一道亦有所瞭解,聽張小泉張口便要蜀地出產的神兵利器,不由一怔,問道:「莫非張鐵匠想要一柄‘蜀主八劍’?」
張小泉道:「想要極了!」隨即深深嘆了口氣,道:「但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除了八劍之外,蒲元曾在斜谷為蜀漢丞相諸葛亮鑄刀三千口,以竹筒盛滿鐵珠,舉刀斷之,應手靈落,若蘼生芻,由此稱為‘神刀’。諸葛亮在世時,多次北伐我魏國,兩軍交戰,各有損傷。聽說有魏軍軍士從死去蜀軍身上拾到了數柄‘神刀’,並作為戰利品進獻給主帥。我想要一柄‘神刀’,看看蒲元鑄術到底有何神奇之處。」
向秀道:「嵇康早已不在朝中任職,如何能弄到繳獲的蒲元‘神刀’?」張小泉笑道:「嵇先生就算辭了官,依然是本朝駙馬,又是大名士,肯定比我這個鐵匠有門路。只要嵇先生肯答應盡心盡力,我現下就跟嵇先生去首陽山。」
嵇康毫不遲疑,慨然道:「好,我們一言為定。我嵇康指天立誓,一定要設法為張鐵匠尋到一柄蒲元‘神刀’。」張小泉聞言很是欣喜,便起身去穿衣衫。
向秀道:「我也回房去加件衣裳。」嵇康忙跟出來,告道:「你不能去。」
向秀很是不解,問道:「為什麼?」嵇康道:「這裡面牽扯到一些事,我不希望你捲進來。煩請天亮後入城,到我家知會公主一聲,這幾日我有事,怕是不能歸家了。」
向秀嘆了口氣,道:「你一定要這樣嗎?」嵇康堅決地道:「一定。」
向秀便不再堅持,問道:「需要我轉告公主,請她幫忙打探蒲元‘神刀’嗎?」嵇康道:「不,不要麻煩公主,我自會想辦法。」
剛好張小泉出來,隨手從簷下拿了一柄刀掛在腰間,道:「我們走吧。不過我可沒馬。」向秀忙道:「正好我明日有事,不能同去,鐵匠騎我的馬好了。」
張小泉道:「看來嵇先生所提的事有些兇險,竟不讓向先生同去。」又笑道:「是不是我說話太過直白,不該將關竅都說出來?」嵇康、向秀不答,張小泉訕笑幾聲,便自去牽馬。
離開南郊,一路馳來首陽山,到劉伶家時,天已然大亮。
路遺正在院中劈柴,聞聲迎上來,告道:「劉先生和阮先生都喝醉了,人還在書房裡。朱夫人倒是起了身,獨自去後山散步去了,她說對胎兒有利,我也不好阻止。」
嵇康看了廂房方向一眼,問道:「司隸的兩位官差呢?」路遺道:「也還沒醒。」
張小泉一眼望見板凳邊上的長劍,道:「這柄劍看起來不錯呀。」路遺道:「這是我的佩劍,用來防身。」
張小泉走過去,將長劍拔出來,登時露出狐疑之色來,道:「這劍是蜀地所產,你怎麼會……」
路遺忙解釋道:「我原先是郭修郭將軍部屬,這劍是西平之戰後,救我的鄉人從路邊撿的。我傷好離開時,他便送給了我防身。我竟然一直不知這劍是蜀人所鑄,想必是蜀國姜維部下所遺。」張小泉聞言,這才釋然。
路遺道:「兄臺一眼便能看出劍的來歷,當真是個行家,好教人佩服。」張小泉道:「我只是個鐵匠。」見嵇康朝自己使了個眼色,便道:「路君,我有些話問你,你我到外面松林去,一邊散步一邊聊,如何?」
路遺雖然不解,見嵇康也不反對,便應道:「甚好。」
嵇康進來書房,果見劉伶和阮籍各伏在案上,身上各搭了一床薄被,便走過去叫道:「劉伶,該醒了。」又推了幾下,劉伶才呻吟一聲,睜眼抬頭,左右看了一眼,嘟囔道:「我是醉了嗎?我記得我昨晚才喝了幾杯,居然也會醉?」
嵇康自是知道劉伶酒量如海,聽他說才飲了幾杯,立即意識到不妙,取下酒封,俯首往酒罈中聞了一聞,忙告道:「你這壇酒中被人下了迷藥。」
劉伶很是不解,道:「我劉伶沒別的本事,但於品酒一道,自問世間無人能及,這酒入口,只有酒味,並無藥味呀。」
嵇康道:「世間之藥,大凡無色無味者,必定有香。你劉伶君品酒,一向用的是舌頭,而不是鼻子,自然品不出藥味來。」
劉伶先是一怔,旋即會意過來,「哎呀」一聲,急忙從地褥上爬起來,往郭麗房中奔去。
商朝:又稱殷、殷商,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二個朝代,也是中國第一個有直接的同時期的文字記載的王朝。起初,夏朝諸侯國商部落首領商湯率諸侯國於鳴條之戰滅夏,在亳(今河南商丘)建立商朝。之後,商朝國都頻繁遷移,至其後裔盤庚遷殷(今河南安陽)後,國都才穩定下來,故商朝又稱為「殷」或「殷商」,前後相傳17世31王,延續600年左右。末代君主帝辛(即世稱殷紂王、商紂王)於牧野之戰被周武王擊敗後自焚而亡。
關於伯夷、叔齊采薇之首陽山,傳說中有多處,各處也立有伯夷、叔齊墓,真實地址難以考證。但從周武王伐紂路線來看,偃師首陽山可能性很大。偃師西北是孟津,即為周武王會盟各路諸侯之地。偃師之得名更是與伐紂有關,「回師息戎」名「偃師」。阮籍有名作《首陽山賦》,即認為偃師首陽山為伯夷、叔齊隱居采薇處,本書亦採納此說法。
薇:即巢菜,俗名野豌豆,蔓生,莖葉似小豆,可生食或作羹。
此賦為阮籍於正元元年(254年)秋所作。是年九月,大將軍司馬師廢魏少帝曹芳,立高貴鄉公曹髦為帝,改年號為正元。阮籍或感此事而作此賦,借伯夷、叔齊事言己之情。其序雲:「正元元年秋,餘尚為中郎,在大將軍府,獨往南牆下,北望首陽山,作賦曰。」
中山:今河北定州。
司隸校尉舊號「臥虎」,是監督京師及京城周邊地方的監察官,始置於漢武帝徵和四年(前89年)。當時丞相公孫賀之子公孫敬聲因瀆職貪汙被下獄,公孫賀妻子衛君孺是漢武帝皇后衛子夫之姊,儘管有這層關係,但性子嚴峻的漢武帝並不打算徇私。公孫賀救子心切,遂主動請命去搜捕漢武帝痛恨的遊俠朱安世,想以此來贖兒子之罪,漢武帝同意後,公孫賀用手段逮捕朱安世,公孫敬聲由此出獄。朱安世為了報復公孫賀,從獄中上書,揭發公孫賀勾結諸邑公主(衛子夫所生)、陽石公主等人,埋木偶人於專供皇帝車馬通行的馳道上,詛咒漢武帝,是為大逆不道。由於此案牽涉兩位公主及丞相公孫賀等人,漢武帝覺得御史大夫與御史中丞都不便治,乃專設司隸校尉以查治之。初置時能持節,表示受君令之託,有權劾奏公卿貴戚。江充是第一任司隸校尉,秩為二千石。東漢時改為比二千石,屬官有從事、假佐等,又率領著由一千二百名中都官徒隸所組成的武裝隊伍,司隸校尉因此而得名。朝會時和尚書令、御史中丞一起都有專席,當時有「三獨坐」之稱。東漢時司隸校尉常常劾奏三公等尊官,故為百僚所畏憚。司隸校尉對京師地區的督察也有所加強,京師七郡稱為司隸部,成為十三州之一。曹魏政權建立後,司隸校尉權勢進一步擴大。按照級別,司隸校尉排在各部門首長之後,但在朝會的時候,大臣們坐在宮殿的正南門外,這時司隸校尉坐在各部門首長的上首,一個人單坐,比東漢時的「三獨坐」更為顯要。進入宮殿後,再按職務高低,司隸校尉坐在各部門首長的下首,即回到了自己應該坐的位子上,也不再單獨坐。東漢司隸校尉的屬官有從事史12人、假佐25人,共37人,而曹魏時司隸校尉屬官有從事史、假佐等100人,人數遠遠超過前代。
語出東漢董卓。東漢外戚與宦官爭權時,一方常借重司隸校尉的力量挫敗對方,如宦官單超等謀誅大將軍梁冀,漢桓帝派司隸校尉張彪率兵圍困梁冀住宅,將他殺死。漢末,外戚何進欲誅宦官,以袁紹為司隸校尉,並授予他較大權力,後來袁紹果然盡滅宦官。從此,司隸校尉成為政權中樞裡舉足輕重的角色,所以董卓稱之為「雄職」。曹操在奪取大權後,也領司隸校尉以自重。
三輔:又稱「三秦」,本指西漢武帝至東漢末年(前104—220年)期間,治理長安京畿地區的三位官員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同時指這三位官員管轄的地區京兆、左馮翊、右扶風三個地方,轄境相當今陝西中部地區。後世政區分劃雖時有更改,但直至唐,習慣上仍稱這一地區為「三輔」。東漢末至魏初,京兆改置京兆郡,京兆尹改為京兆郡太守;左馮翊改置馮翊郡,右扶風改為扶風郡,長官均改為郡太守。三河:指河東、河南、河內三郡。弘農郡:西漢元鼎四年(前113年)漢武帝始設,設郡治在秦國名關函谷關,縣名也是弘農,故址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轄11縣。東漢、三國沿置,但今商洛市範圍劃歸京兆尹,只領有河南省西部範圍。
西平:今青海西寧。
官奴婢:指由國家佔有的男女奴隸。其來源一為犯罪沒官為奴,二為私人為買官、拜爵、買復、免罪而入奴婢於官府者,三為戰爭俘虜。漢武帝時,告緡沒入之商賈奴婢以千萬數,盡充官奴婢。官奴婢有的從事生產勞動,主要用於冶鑄、紡織等官手工業,其中有技術者稱「工巧奴」,還被大量用於各牧苑閒廄飼養馬畜禽獸,亦有直接為宮廷百官侈靡生活服務者,成為變相的娼妓。元帝時貢禹說:「官奴婢十餘萬,遊戲無事。」即指此。官奴婢衣食由官府供給,可買賣,有一定價格,皇帝亦常以之賞賜貴族官僚。官奴婢終身為奴,但亦可通過赦免或自贖恢復庶民身份。如景初三年(239年)正月曹芳即位,即下詔赦免官府及公卿府中六十歲以上的奴婢,放他們出去做一般的平民。
漢壽:今四川劍閣東北嘉陵江東岸。又,郭修(修本為脩,一作郭循)偽降蜀漢行刺大將軍費禕,為歷史真事。
蕩寇將軍張嶷(即不願意與魏降將夏侯霸交朋友之人)曾專門寫信給費禕,稱:「昔日岑彭為大將,卻被刺客所害。現如今你是大將軍,位尊權重,應該以前人為鑑,多加防範。」勸費禕不要與降將親近,但費禕不聽,一如既往。後費禕果然為降將所害,時人均佩服張嶷有先見之明。
漢代徐嶽《數術記遺》:「九宮算,五行引數,猶如迴圈。」北周甄鸞注曰:「九宮者,即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古人賦予一至九數五行和方位屬性,一、六為水,七、二為火,九、四為金,三、八為木,五為土。而且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的五行相剋迴圈。方位是:水數一居北,水數六居西北,火數七居西,火數二居西南,金數九居南,金數四居東南,木數三居東,木數八居東北,土數五居中央。後世認為九宮算數即洛書圖。相傳伏羲在得到天下後,從黃河中跳出了一匹龍馬,其背上有一幅八卦圖,稱為河圖,又稱為黃河之圖。又傳說大禹在治水時,從水中出現了一隻神龜,其背上馱著一部書,內有九個數,稱為洛書。據說這河圖與洛書隱含治天下的道理,從而使伏羲、大禹學會了如何治理天下。到了宋代,有人將河圖與洛書與九宮聯在一起,如劉牧在《易書釣隱》中道:河圖就是九宮,而洛書是一種,由十個數所排列出的天地生成數圖。在理學極盛的朱熹時代,人們又把河圖與洛書的說法顛倒過來,認為洛書是一到九排列成縱、橫、斜,各方向數字和皆為十五的數字魔陣,而河圖則是一到五相加而成的數列,後世遂認為這是中國數學魔陣奧秘的起源。河圖與洛書也成為卜筮、數術或風水學的理論基礎,可以說是中國「五術」(山、醫、命、相、卜)的根源。
與趙氏同時代,魏國有號稱「針神」的薛靈芸(一說為薛靈芝,曹丕親自為其改名為薛夜來),為魏文帝曹丕美人。其人妙於針工,雖處於深帷之內,不用燈燭之光,裁製立成,宮中號為「針神」。史稱「若班昭之文、衛鑠之書、蔡琰之琴、管夫人之圖書、薛靈芸之針術,無不各擅絕技,前後媲美」。自薛靈芸入宮,只有她親手縫製的衣服,曹丕才會穿。
聞喜:今山西聞喜。
毌丘儉東征是中原王朝對東北地區有史以來最遠的一次征討,也是毌丘儉生平中最值得大書特書的一筆。自司馬懿率兵擊敗割據遼東的公孫氏,遼東諸郡盡入魏國領土。此時天下依舊三分,魏、吳、蜀三國鼎立。之後,司馬氏與曹氏進行了長期的奪權鬥爭,放鬆了對遼東的治理。高句麗王位宮趁機擴張領土,攻佔了遼東幾座城池。正始七年(246年)二月,時任幽州刺史的毌丘儉率領步騎萬餘人,征伐高句麗。高句麗王位宮親自率兩萬大軍應戰。雙方在梁口(今遼寧桓仁北)交戰,位宮軍大敗,逃回都城丸都城(今吉林集字東)堅守。毌丘儉揮軍圍困丸都城後,並沒有直接攻城,而是選了一些身手矯健計程車兵,讓他們從丸都城西北面的陡坡爬進城中,內外夾擊,丸都城由此而破。除了國王位宮與妻子早已經逃走外,丸都全城高句麗人被殺光。不久,毌丘儉再派玄菟太守王頎追擊位宮,過沃沮(今朝鮮咸興)千餘里,至肅慎氏南界,刻石紀功而還。此石於1904年在吉林集安被髮掘,現存於遼寧省博物館。這一場戰事,高句麗幾遭滅頂之災,國王位宮在逃亡中抑鬱死去。以後四十餘年,高句麗不敢再向遼東入寇,並頻頻向魏、晉納表稱臣。魏之勢力遠至今俄羅斯濱海地區,原屬高句麗統轄的朝鮮半島嶺東濊貊地區,也歸入了樂浪(全郡管轄今朝鮮國北部和中部)、帶方(治所帶方,今朝鮮鳳山附近,轄境約當今朝鮮黃海南道、黃海北道一帶)二郡。
壽春:今安徽壽縣。
高平:今山東鄒城西南一帶。
太祝令:太常所屬諸令、長之一,秩六百石,有丞。國有祭祀時,掌讀祝辭及迎送神,即祈求鬼神保佑等事。
石葉:香料名。晉人王嘉《拾遺記》:「道側燒石葉之香,此石重疊,狀如雲母,其光氣辟惡厲之疾。」指魏文帝曹丕迎薛靈芸(薛夜來)入宮時情形。明高道素《上元賦》:「莫不焚石葉之香,設麟文之席。」清曹寅《西池集飲喜晤陳心簡》詩:「石葉新妝女,儂音白項兒。」
由於劍具有非凡的象徵意義,君主在位,常有鑄劍揚威之舉。除上述劉備鑄「蜀主八劍」外,其子劉禪即位後,因西南局勢不穩,專造一大劍,長一丈二尺,號「鎮苗劍」。又如吳主孫權於黃武五年(226年,黃武是東吳政權的第一個年號)採武昌銅鐵作千口劍,萬口刀,各長三尺九寸,刀頭方,皆是南銅鉞炭作之,文曰「大吳」,小篆書。有人曾得淮陰侯韓信劍,獻給孫權,孫權賜給了周瑜。
蔡倫、陳是、馬鈞等人事蹟請參見同系列小說《江東二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