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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皦月素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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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兮初晴,天灼灼兮遐清。披雲兮歸山,垂景兮照庭。列宿兮皎皎,星稀兮月明。亭簷隅以逍遙兮,盻太虛以仰觀。望閶闔之昭晰兮,麗紫微之暉煥。山中月色,自非常景所能比擬,悽清靜謐,卻又一塵不染。笛音清亮,古韻婉轉,如漣漪一般絲絲盪開,山谷迴音,和以流水之音,竟產生了天籟一般的效果。良宵淡月,疏影風流。誰家橫笛,吹動濃愁?

泱漭望舒隱,黮黤玄夜陰。寒雞思天曙,振翅吹長音。蚊蚋歸豐草,枯葉散蕭林。陳醴發悴顏,巴歈暢真心。縕被終不曉,斯嘆信難任。何以除斯嘆,付之與瑟琴。長笛響中夕,聞此消胸襟。

——劉伶《北芒客舍》

劉伶匆匆趕來郭麗床榻前,先伸手探其鼻息,雖然呼吸混濁,但尚且有氣,這才略略放心。又招手叫過嵇康,道:「煩請你這位大夫趕快檢查一下,看郭麗是不是真的沒事。」

嵇康搭了搭脈象,道:「郭麗氣息和麵色都比昨日好了許多,到底還是年輕的女孩子,經得住折騰。」

劉伶愈發狐疑,道:「既然郭麗沒事,為何昨晚有人往我酒中下藥,將我等藥倒?」

嵇康問道:「你這壇酒怎麼得來的?」劉伶道:「原先是藏在地窖中,昨日鍾會那兩名手下自行取了開的封。晚間我和阮籍吃飯時,見那壇酒還剩一大半,浪費了可惜,便搬過來接著喝了。」

嵇康一時不明所以,又趕來廂房,想檢視杯中殘酒,看吏卒周共、時英是否也喝了藥酒,不想二人雖然依舊昏睡,案上卻是乾乾淨淨,大概被路遺收拾過了。

劉伶忙問道:「路遺人呢?你進來時有沒有見到他?」嵇康道:「路遺人還在,在外面松林裡。」大致說了昨晚見到阮姝的情形,以及自己後來在五石散藥力驅使下靈光一現冒出的想法。

劉伶大為意外,問道:「鐵匠鋪的張鐵匠原來是個武術高手?」嵇康點了點頭。

劉伶道:「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過既然張鐵匠刻意掩飾,不令外人知曉他的根底,你如何會知道這些?」

嵇康道:「我一直想學打鐵,這你是知道的,去年我曾與師父到城南鐵匠鋪閒逛,師父一眼便留意到張鐵匠的手法與眾不同,說這個人是個絕頂高手。」

劉伶道:「王烈道長目光如炬,向來沒看錯過人。對了,王道長人呢?」嵇康道:「他陪著王表道長去平樂觀了。」

又議及酒中下藥一事,劉伶道:「昨晚這裡只有六個人,那兩名吏卒飲藥酒在先,我和阮籍在後,他三人迄今未醒。我是大酒鬼,大概藥酒藥力對我影響最小,所以我醒得最早。我妻子斷然不會往酒中下藥,那麼就只剩下路遺了。除了他,再無旁人。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昨日劉府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通常認為,有人往酒中下藥,迷倒眾人,無非是要再次對郭麗下手,但路遺顯然沒有這個動機,而且郭麗活得好好的事實也證明了下藥人的目標並不是她。那麼是不是路遺想製造機會,在劉家尋找什麼?

劉伶一念及此,急忙趕回裡屋,往枕下一摸,《原君書》還在。雖然舒了一口氣,但事事出乎意料,不由得愈發困惑起來。

再出堂時,正好遇到路遺。路遺忙告道:「嵇先生剛剛往松林去會張鐵匠了。」

劉伶便徑直問道:「昨日是不是你往酒中下了藥?」路遺一怔,問道:「下藥?什麼藥?」劉伶道:「迷藥。廂房中的兩名吏卒,還有我和阮籍,都飲了藥酒。」

路遺雙手一攤,道:「我只是個客棧夥計,昨日來貴府寶地,只為探訪郭麗,碰巧趕上這些事,留下來也是想幫忙。這裡地處偏僻,我一時上哪裡去弄迷藥?」

這一詰問極是有力,劉伶立即打消了疑慮,忙道:「實在抱歉,我不是有意懷疑你……」

路遺倒也不在意,道:「我知道,這裡只有六個人,只有我和朱夫人沒有飲過藥酒,理所當然我嫌疑最大。」

剛好劉妻朱原君散步回來,聽說酒罈中被人下了迷藥,也很是驚異,道:「昨晚路遺在門外告知夫君和阮先生醉在了書房,我還奇怪呢,心想夫君跟阮先生、嵇先生他們幾個飲酒,可是從來沒有醉過。」

路遺道:「昨晚我聽到書房再沒有動靜,便進去看了一眼,見到劉先生和阮先生醉了,便去問朱夫人要不要將劉先生扶回房中,阮先生另行安置。夫人說劉先生和阮先生時常也這樣,不必多管,管了他們反而不高興。我便收拾了案桌,取了被子為二位披上,然後便退出來了。」

劉伶忙問道:「那你有沒有聽到別的動靜?」路遺道:「沒有。」他是軍人出身,又一直在客棧當夥計,時常值夜,習慣性地保持著警覺,從不深睡,既然他說沒有聽到動靜,便當真是沒有外人來過了。

劉伶一時不明究竟,想了想,道:「夫人,咱家發生了許多不尋常的事,城中舊宅你也不願意再住,不如我託狄希父子送你先去呂安東園暫住,如何?」

劉氏夫婦父母均已亡故,朱原君因生父朱建平及生母阿騖均是孤兒,更無親族可以依靠。劉伶思忖妻子臨盆在即,送回家鄉沛國已然不及,只能暫時設法安置在好友處。「竹林七賢」中,阮籍、阮咸、向秀、王戎家眷均各在故里,甚至向秀、阮咸在京師都沒有固定住所,向秀目下寄居在張鐵匠鋪,阮咸則住在叔叔阮籍處,只有嵇康、山濤妻室隨夫在京。然山濤早已脫離竹林團體,嵇康妻子則是曹魏公主,均不方便叨擾。

呂安字仲悌,小名阿都,山東東平人氏,是故鎮北將軍呂昭次子。呂昭字子展,才實仕進,深得魏明帝曹叡器重,是當時手握重兵的實權派人物,就連被司馬懿稱為「智囊」的桓範也曾是其下屬。其人在世時,曹爽、司馬懿爭相對其加以籠絡,欲結為有力外援。可惜呂昭在正始七年(246年)因病在鎮北將軍任上過世,時在高平陵事變前。

呂安雖是權宦子弟,但並無浮誇驕氣,反而才華橫溢,志向奇高,一副名士派頭,曾在《與嵇生書》中寫道:「橫奪八極,披艱掃穢,蕩海夷嶽,蹴崑崙使西倒,踏泰山令東覆,平滌九區,恢惟宇宙,斯乃吾之鄙願也。」抒發平生志願及濟世情懷,氣勢磅礴,慷慨豪放。他與嵇康是生平至交。二人在個性上有諸多類似之處——均是性情剛烈,志量開曠,狂放不羈,蔑視禮法,「有拔俗之氣」,曾一道寓居河內山陽,遨遊林泉,過了一段逍遙似仙的日子。

後嵇康來到洛陽,娶了公主為妻,就此在京師安家。呂安與好友居處天南地北,但「每一相思,千里命駕」,不遠千里,駕車趕到嵇家造訪,時人遂用「相思命駕」稱頌朋友間的思念尋訪以及深情厚誼。

呂安還在寄給嵇康的信中寫道:「去矣嵇生,永離隔矣!煢煢飄寄,臨沙漠矣!悠悠三千,路艱涉矣!攜手之期,邈無日矣!思心彌結,誰雲釋矣。」表現出與好友分別時難捨難離的感情,一時傳為佳話。

有一次,呂安來拜訪嵇康,剛好嵇康出了門,只有嵇康兄長嵇喜在家。史稱嵇喜「有當世才」,但其人喜好功名,不為清流所重,阮籍每次見到他,也要翻一翻白眼,表示輕視之意。呂安才氣高奇,恃才傲物,名氣很大。嵇喜便熱情地請他進去,呂安卻二話不說,在門上寫了一繁體的「鳳」字——「鳳」,隨即便揚長而去。嵇喜以為是在稱讚自己,欣賞良久,沾沾自喜。

嵇康回來看了說:「鳳字,凡鳥也。」譏諷嵇喜庸才,俗不可耐也。嵇喜這才明白過來,鬧了個大紅臉。呂安如此簡傲之性格,可以說與嵇康的清峻有極大的相似之處。

首陽山竹林之遊時,呂安亦曾慕名加入七賢之列,除嵇康外,與向秀、劉伶格外投緣,又因與阮籍妻子劉氏同鄉,亦頗相得,只與山濤、王戎二人關係一般。

過了一段時日,呂安覺得寓居京師多有不便之處,他因出身世宦之家,家資富饒,便乾脆拿錢在洛陽城外東南洛水邊買了一大片地,修了一處豪華莊園,因地處洛陽之東,故號「東園」。東園除了日常的堂室園林外,還專門給好友建了單獨的客館,僕人、婢女、園丁、廚子一應俱全,呂安東園遂成為七賢的第二個聚居之所,留下許多詩酒佳話。

然之後由於時局變化,七賢作風雲散,呂安亦返回了故鄉,東園便跟首陽山竹林一樣,一時冷清了下來。直到不久前,呂安忽派人將妻子徐琅送來洛陽長住。徐琅獨自住在偌大的東園,即便有下人相伴,仍嫌冷清。她得知劉伶妻子懷孕後,曾力邀劉氏夫婦搬入東園,好方便照應。朱原君久聞東園是洛陽東郊第一豪宅,聞言很是動心。之前劉伶因東園主人呂安不在京師,覺得不便打擾,但此時沒有更好的法子,便想將妻子先送去東園安置。

朱原君躊躇道:「東園倒是好,徐夫人更是多次派人邀請。但夫君不跟我一道嗎?」劉伶道:「我得暫時留在這裡。況且呂安人不在京師,我一個男人,怎好住進他家中?但你就不同了,你跟徐夫人都是婦道人家,正好可以互相做伴,彼此照應。」

朱原君遲疑道:「可是……」路遺忙道:「朱夫人還是聽劉先生的好,起碼要為腹中胎兒著想。」

朱原君無奈應了,便自行進屋收拾行囊。剛好鐵匠張小泉進來告別,聽說朱原君要移居東園,便道:「我反正要回城,不如我順路送朱夫人一程。」

劉伶道:「我妻子有身孕在身,騎不得馬,得先步行到黃公酒壚,再借用他家的牛車。」張小泉大力拍了拍胸脯,道:「劉先生放心,交給我去辦便是。」

劉伶仍打算親自送妻子到黃公酒壚。路遺道:「這裡發生了這麼多詭異離奇的事,郭麗人還在屋裡,劉先生不能隨意離開。不如我和張鐵匠一道送朱夫人去呂氏東園,路上有兩個人照看,先生總該放心了。」

朱原君在屋裡聽見,隔窗叫道:「就讓路遺送吧,我還想再吃他做的飯菜呢。」

劉伶也很欣賞路遺勤快乾練,便囑託了一番。路遺道:「先生放心,我一定竭心盡力,照顧好夫人。」又道:「那麼郭麗就拜託給二位先生了,請嵇先生務必救活她。」嵇康點了點頭,道:「一旦她醒過來,我會即刻讓人知會你。」

送走朱原君一行,劉伶便將嵇康扯來外間松林。嵇康奇道:「鍾會手下兩名吏卒不是還沒有醒嗎,為何要來這裡交談?」劉伶道:「我懷疑下藥一事,是那兩名吏卒所為。」

嵇康道:「可他們自己也飲了藥酒呀。」劉伶道:「那只是表象,他們只是假意飲了藥酒,假裝昏睡了過去,然後好暗中偷聽我們談話。」嵇康道:「可他二人仍然留在這裡呀。」

果真如劉伶所想,兩名吏卒事先受到長官司隸校尉鍾會囑託,想以裝醉來迷惑旁人,然後暗中窺測劉府秘密,那麼昨晚嵇康和劉伶一番談話,應該已為對方知悉。二人該立即回城稟報鍾會才對,為何還留在這裡呢?而且吏卒根本無須下藥,只需假意飲醉,也一樣能達到目的。

劉伶思慮了一回,也覺得吏卒下藥一說難以成立,遂道:「那麼我家昨晚應該還有第七個人,會不會是那黑衣男子?或是灰衣女子?黑衣男子嫌疑尤其大,他未找到《原君書》,仍然不肯死心,便想方設法往酒中下藥,打算將所有人迷倒後再從容尋書。但因路遺未曾飲酒,黑衣男子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

嵇康道:「你不是讓吏卒自行到窖中取酒嗎,他們必定會取酒封完好無損的。要往酒中下藥,必定是在酒罈搬到廂房後。那時內有兩名吃吃喝喝的吏卒,外有路遺等人,黑衣男子哪有下藥的機會?」

劉伶亦覺有理,不得不道:「這事兒當真邪門了。算了,先不管它,好在原君搬去了東園,我便鬆了一大口氣。對了,張鐵匠那邊可有什麼發現?」

嵇康道:「那黑衣男子和灰衣女子都是師出名門,張鐵匠一聽便辨出來了。」

劉伶大喜過望,道:「如此,豈不是立即便可以查到二人姓名?」嵇康搖頭道:「沒那麼容易。目下只是知道了他二人師承來歷,二人到底姓甚名誰,仍需要進一步追查。」

黑衣男子使刀,招式是曾在魏軍中頗為流行的奮威刀法。當年魏國有奮威將軍鄧展,因功封樂鄉侯,精研武術,擅於運用各種兵器,尤擅刀法,甚至還能空手入白刃,號稱魏國第一高手。軍中因其武藝精強,多學其刀法,稱「奮威刀法」。鄧展長年征戰在外,後回朝拜見魏文帝曹丕。曹丕雖是皇帝,但由於自幼跟隨父親曹操征戰沙場,亦是武功高強,擅擊劍騎射,箭藝尤其高明,能「左右射」。其人更是有一副爭強好勝的性子,見鄧展對自己「魏國第一高手」的名頭十分自負,心中不服,便邀其談論武藝一道。

談及劍術時,曹丕因曾得到過邙山劍客史春指點,對劍術很有心得,便指出鄧展的一處錯誤。鄧展認為曹丕不過是隨意評論,很不服氣,要求與曹丕實戰較量。在場大臣均感到意外,呵斥鄧展無禮。曹丕倒不以為意,同意與鄧展比武。二人便以甘蔗為劍,下殿對打。

幾個回合後,曹丕連續三次以甘蔗擊中鄧展手臂,左右皆大聲為皇帝叫好。鄧展滿臉通紅,覺得自己不可能不是皇帝對手,於是要求與曹丕再比一場。

曹丕道:「我所使用的劍法,以快密見長,你求勝心切,又是從側面進攻,暴露了手臂弱處,朕才能僥倖得手。」

鄧展聽說,便改從中路猛攻。曹丕卻迅速退步閃過,出手如風,從上方截擊,一下子打中了鄧展的額角。滿堂先是驚叫,隨即高聲喝彩。

曹丕笑道:「漢時有名醫楊慶,曾讓淳于意將自己的舊秘方全部拋棄,另外教授他的秘術。我看鄧將軍還是把舊技拋棄,學習新的劍法吧。」這等於是嘲諷鄧展劍術太差,根本上不了場面。鄧展當眾被皇帝譏諷,羞愧得無地自容。

這件事後,鄧展失去的不只是「魏國第一高手」的名頭,還有軍中威望,魏軍軍士多不願意再習奮威刀法,還時常在背後對鄧展指指點點。鄧展又急又氣,不久便一病不起,撒手西去。

劉伶聽說黑衣男子師承名將鄧展,不免很有些失望。他曾任過建威參軍,雖然極不稱職,但對軍中事務多少了解,道:「奮威刀法曾流行軍中,嫌疑人數以萬計,這條線索有等於無。」

嵇康搖頭道:「這可不一定。據張鐵匠說,黑衣男子所用的刀法,源出奮威,但招式更精更猛。照他來看,黑衣男子必是與鄧展大有淵源之人,或許是其子嗣也說不準。我已經拜託張鐵匠去打聽鄧展後人下落,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劉伶道:「那麼灰衣女子呢?」嵇康道:「說起來,劉伶君怕是不會相信,灰衣女子所用劍法,正是邙山劍客史春的招式。」

史春是東漢末年隱居邙山的劍客,曾出山輔佐曹操,立下許多大功,卻又及時抽身退出,不知所終,從此成為傳奇人物。

劉伶道:「史春的名字我聽說過,他雖然號稱邙山劍客,人卻早已不在邙山。有人說他隱居去了江東,還有人說他去了蜀地。就算他還活著,怕也是八九十歲高齡了。」

嵇康道:「所以僅憑灰衣女子使用史氏劍法這一點,很難查出她的身份。但我卻有個想法,就是那灰衣女子為什麼與黑衣男子糾纏不休,一心要殺對方,而黑衣男子反過來要救她。或許……」躊躇片刻,仍然說出了自己的推測:「或許是因為上一代的恩怨。」

也許當年曹丕與鄧展比武事件尚有餘波,曹丕算是史春弟子,而今鄧展後人與史春傳人再度同時出現,且相互爭鬥,會不會前後兩件事有所關聯?

但其中疑問仍然太多,譬如灰衣女子為何要殺郭麗,黑衣男子又到底是為何來到劉宅?果真是為了《原君書》嗎?如果他真是鄧展後人,曹丕多少算是他的殺父仇人,他對曹魏不滿理所應當,而今既然得到嵇康等人圖謀恢復曹魏權威的信函,何以不立即趕去向大將軍司馬師告發?

劉伶道:「不管怎樣,只要張鐵匠能幫忙找到黑衣男子,一切便真相大白了,希望他還留著那些信。」又道:「黑衣男子肯定已經讀過那些信了,張鐵匠找到他,是不是要……」本想問張小泉是不是會殺黑衣男子滅口,話到嘴邊,仍然溜了回去。

嵇康只嘆了口氣,道:「我倒希望黑衣男子是因為對司馬氏橫暴不滿,不願意做背後告發這等行徑。」一時也無他法可想,便自去廚下為郭麗煎藥。

到了正午,吏卒周共、時英醒了過來。周共抬頭望日,很是吃驚,道:「我記得吃飯時已是未時,目下卻是剛到正午,難道竟過了一日?」得到劉伶肯定的答覆後,又得知阮籍尚未酒醒,仍在書房中昏睡,不由得嘆道:「這‘千日醉’當真名不虛傳。」

不一會兒,有兩名吏卒趕來替換周共、時英,稱長官司隸校尉鍾會命二人回城稟事,周共、時英便匆匆去了。

劉伶問新來的吏卒道:「鍾司隸追查郭麗一案,可有發現什麼線索?」吏卒包仁道:「昨日鍾司隸剛回衙門,便接到王中領軍病歿的訊息,匆匆趕去弔唁,一時還來不及查案。」

劉伶詫然道:「王中領軍沒了嗎?」包仁答道:「千真萬確。朝廷今日已下了詔書,由王中領軍的女婿司馬昭司馬將軍接任領軍一職。」

王中領軍即王肅,是當世著名經學家。他還有個更顯赫的身份,即司馬昭岳父,與司馬氏是姻親。其人已六十歲高齡,身體又素來不好,此時過世也不算什麼奇事,但劉伶詫異卻另有緣由——

就在不久前,王肅夫人夏侯氏派長子王惲輾轉尋來首陽山,卻不是找劉伶,而是求見其妻朱原君。原來王肅早年與朱父朱建平交好,朱建平曾為王肅看相,稱其將會活到七十餘歲,官位至三公。然今年開春以來,王肅病情日益加重,京城名醫都稱治不好了,王家人已開始悄悄準備後事。王肅自己卻不當回事,稱相士朱建平曾有預言,而今自己才做到中領軍,未至三公,怎麼可能會有事呢?當他發現家人在準備後事後,大發脾氣,認為家人在咒自己早死,自此不肯服藥。女兒王元姬與女婿司馬昭聞訊趕來,跪在病榻前苦苦哀求,王肅死活不肯聽從。夏侯氏無奈,便派兒子王惲尋來劉府,其實是想請朱原君出面,將當年朱建平的預言再說一遍,好給王肅活下去的勇氣,勸其服藥。朱原君因自己不懂相術,而且其父所推算之事,準的雖然多,不準也有不少,王肅更是身份特殊,她不願意平白無故捲入這件事,遂以有孕在身、山路難行為由,婉言拒絕。王惲見朱原君確實有孕在身,也不好勉強,就此離去。

事後朱原君專門向丈夫提及這件事,劉伶不覺得有任何不妥,認為妻子做得很對。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王肅不懂這個道理,在病重時胡鬧折騰,那是他的事,無干之人,不必捲入。但朱原君卻仍然有所憂懼,擔心王肅挺不過這一關的話,王氏、司馬氏會轉而遷怒於當年朱建平的預言。劉伶遂安慰道:「岳父早已過世多年,你又不通相術,就算王氏有怨,也不能怎樣。」朱原君這才心安了下來。

思及往事,劉伶有所感念,忙到廚下來尋嵇康,告知王肅病歿一事。又道:「這幾件事,時間上發生得如此之近,實在太過湊巧。會不會王氏派了黑衣男子來盜取《原君書》,結果卻陰差陽錯取走了信函?」

王氏既請不到朱原君出面撫慰王肅,便想利用朱建平遺書,若是能從《原君書》中找到有利的言辭,確實比朱原君口中說出來的話更能令王肅信服。如此,就表明黑衣男子是王氏一方的人,而王氏與司馬氏休慼相關,同氣連枝,不然大將軍司馬師也不會讓王肅擔任禁軍最高統帥這等要職。黑衣男子既取到了涉及謀變的信函,為何不向司馬師舉報呢?還是說,王氏將此事按了下來,除了王肅夫人出自夏侯氏外,還因為身為經學家的王肅素來以儒學正統自居?

再說灰衣女子執意要殺黑衣男子一事。灰衣女子與許允有舊是確認無疑的事,而在王肅之前,擔任中領軍一職的正是許允。既然王肅是許允之死的最大受益者,或許灰衣女子認為是王肅派黑衣男子在流放途中暗殺了許允,所以她一心要殺黑衣男子報仇。而黑衣男子已知灰衣女子是為許允而來,出於某種愧疚之心,不願意對其痛下殺手,甚至當她遭遇危險時,還反過來救她。

嵇康聽了劉伶分析,亦覺得很有道理,道:「如果真是這樣,黑衣男子明知灰衣女子要置他於死地,還肯救她,表明他尚有忠義之心,所以才沒有拿信函去向司馬師告發。」

劉伶道:「那麼如今要怎麼辦?」嵇康道:「我得立即回城去,先與張鐵匠一道設法找到那黑衣男子,解決信函一事。你要設法找一趟毌丘甸,告訴他我們正設法解決問題,讓他少安毋躁,千萬不要敦促毌丘將軍提前行動。毌丘將軍手下雖然有不少精兵強將,然軍隊家屬均在內地,不先行解決這個問題,一定會被司馬師利用,到時他只要以家眷安危相逼,淮南軍心便會不戰自亂。」

劉伶滿口應了,送走嵇康,又進屋親自喂郭麗服了藥,再到書房強行拍醒阮籍,藉口妻子朱原君落下了重要物事,命兩名吏卒謹守門戶,自己準備入城去找毌丘甸。

阮籍一直面色陰沉,不發一言,過了黃公酒壚後,才問道:「昨晚的酒,是不是被人事先下了藥?」見劉伶頗為驚異,便道:「我雖然酒量遠不及你,但絕不至於幾杯就倒,而且昏睡了這麼久。」

劉伶道:「不錯,確實有人往酒中下了藥,不光你我,就連之前的兩名吏卒也被放倒了。」

阮籍問道:「是誰做的?」劉伶道:「不知道。」

阮籍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劉伶忙道:「我不是不告訴你,是真的不知道。」

阮籍便大致問了昨夜情形,思慮一回,告道:「沒有什麼第七人在場,一定是路遺下的藥。」

劉伶很是意外,問道:「你何以如此肯定?」阮籍道:「路遺稱是為郭麗而來,留在劉宅也是為了照顧她,而今郭麗人尚躺在床上,他為何又主動離開?真的是因為他關心尊夫人嗎?」

劉伶躊躇道:「這確實不合常理。但路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郭麗還是好好的,《原君書》也還在。」

阮籍道:「你曾告知鍾會,說書房丟了《原君書》,路遺當時人在你府上,必然知道了這一節,所以他留下來肯定不是為了《原君書》。或許,路遺才是真正想找那些信函的人。他初到劉府正尋找機會時,黑衣男子已捷足先登進入了書房,但路遺並不知道究竟,你後來也只稱丟了《原君書》。司隸一行很快趕到,他難以下手,只能先留下來,照顧郭麗遂成為他的藉口。昨日路遺以迷藥將我等放倒,順利入到你書房搜尋,但信函已被黑衣男子拿走,他一無所獲,只好離開。」

劉伶驚然道:「你是說,路遺才是司馬師一方的人?可他只是馬市客棧的夥計。」

阮籍道:「夥計跟路遺的真實身份並不矛盾。況且路遺原本就有多重身份,曾是郭修郭將軍部將,還是未按時歸隊的逃亡軍人。你再想想看,什麼樣的人才會隨身帶著迷藥?自然是一早便心懷叵測、有所圖謀的人。」

劉伶「啊」了一聲,嚷道:「呀,阮籍君,你分析得太對了!我因為有事趕去辦,一會兒你我在東郊分手後,煩請你去南郊鐵匠鋪找一趟嵇康,將你的推測告訴他。」見阮籍有所遲疑,不禁一怔,問道:「怎麼,你不方便嗎?」

阮籍不願意找藉口,便直接告道:「自從嵇康跑去南郊打鐵,鐵匠鋪就被人盯上了。我究竟還是大將軍屬吏,實不方便。」

劉伶知道好友懦弱怕事,也不勉強,只道:「不管怎樣,你連跑兩趟首陽山,我深為感激。」

到東郊時,有軍士快馬馳來,告道:「司馬大將軍派了人到處找常侍君。」

阮籍已知中領軍王肅過世一事,料想司馬師有事找自己商議,便就此與劉伶作別。

劉伶獨自來到毌丘氏宅第,卻見大門緊閉,叩了許久的門,才有人來開了一道門縫,放劉伶進來後,便立即將門掩實。對於毌丘家人的謹慎小心,劉伶倒不意外,只是一掃院中,見到許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均已用繩索捆好,看起來是毌丘甸已收拾好財物,預備儘快逃離京師。劉伶大吃一驚,忙隨僕人到客廳見毌丘甸,問道:「姨父是打算離開京師嗎?」毌丘甸頗覺難堪,也不答是否。

劉伶急道:「那件事情尚未確認,姨父何須如此著急離京?」毌丘甸著惱道:「你弄丟了機密信函,最先牽扯出來的就是我毌丘一家,我怎能不著急?」

劉伶忙道:「目下司馬師那邊尚無動靜,表明盜走信函的並非他屬下。嵇康已經有了線索,正設法查明盜賊身份,好追回信函。」

毌丘甸半信半疑,問道:「當真能追回來嗎?」劉伶道:「嵇康會盡力而為。」又勸道:「目下起事尚未準備周全,還請姨父不要倉促離開京師,以免惹人起疑,也不要寫信催促毌丘將軍提前起兵。」

毌丘甸捋著鬍鬚,躊躇片刻,仍說了實話,道:「來不及了!我昨日從首陽山回來後,便立即寫了一封信,派人連夜送往壽春。」

劉伶急道:「姨父……」毌丘甸擺手道:「好了,我會再寫一封信到壽春,請父親大人相機行事。」

劉伶道:「那麼姨父預備離京一事……」毌丘甸猶豫了一下,勉強應道:「我會暫時留下來,等你和嵇康那邊有了結果再說。」

劉伶這才略略放心。他不喜毌丘甸性情,與其交往也是因為要充當嵇康聯絡人之故,不願深談,便問道:「姨父不是說芝娘表妹也懷孕了嗎?我想順道給她道個賀。」

毌丘甸遲疑片刻,如實告道:「你芝娘表妹嘛,她人不在府中,我昨夜已派心腹將她和你姨母送走了。」

劉伶倒也沒有生出鄙薄之心。他能夠理解,高壓之下,不是所有人都有反抗的勇氣,毌丘甸不肯同流合汙、助紂為虐,還選擇站在了正義一方,已是極為難得。但毌丘甸作為事件的主角之一,竟然不知會劉伶、嵇康一聲,便預備先行脫身,多少還是令人有些灰心,料想毌丘甸若不是惦記著家中不菲的財物,昨夜便已與妻女一道逃走。

然劉伶失望歸失望,既涉及大事,仍少不得要激勵撫慰幾句,告道:「信函之事,我們一定會設法解決。還請姨父儘量一切照舊,千萬不要引起司馬師的懷疑。」

辭出毌丘家,劉伶徑直趕來呂安東園。朱原君正與呂安妻子徐琅坐在後庭院中閒聊,劉伶久聞徐琅是個大美人,有絕世容貌,此刻親眼看見,方知傳言不虛,為其容光所引,竟一時呆住。

朱原君見丈夫先是不等下人通報,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隨即一言不發地愣在當場,很是詫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這才會意過來,忙重重咳嗽一聲,叫道:「夫君,這位就是徐夫人。」

劉伶這才回過神來,侷促地跟徐琅打了聲招呼,忙問妻子道:「路遺人呢?」朱原君道:「路遺沒有來這裡呀。」

原來到東郊時,路遺忽稱有事要先回馬市客棧,匆忙離開,最終還是黃公酒壚的狄望與鐵匠張小泉將朱原君送來東園。

劉伶聽說,忙正告妻子道:「路遺這個人有些可疑,夫人日後再見到他,一定要小心些。」也不及多逗留,再次向徐琅道謝後,便匆忙趕來南郊。

鐵匠鋪只有嵇康、向秀二人。劉伶將嵇康扯到裡屋,先告知毌丘甸之事,又提了阮籍對路遺的懷疑。嵇康倒是毫不意外,道:「張鐵匠也說路遺有些古怪。」

原來早前張小泉和路遺護送劉伶妻子朱原君前往東園,先到黃公酒壚找店家狄希借車。三人在外面等待時,路遺忽然說想去方便,也不去一旁茅廁,而是往東首竹林去了。張小泉身懷絕世武功,其實早就留意到竹林中有人影閃動,只是他不想多管閒事,佯作不察,見路遺找藉口趕去竹林,不由得有些懷疑他是要去見什麼人,適才所見人影正是在林中等待路遺。

等了好大一會兒,路遺才重新回來,也不提旁事,張小泉也權當他是去解了大手,遂扶了朱原君上車趕路。到東郊時,路遺稱有事,先行離去。朱原君因為對方能做一手合她胃口的好菜,還頗為戀戀不捨。

劉伶聽了經過,道:「如此,路遺嫌疑愈發重了。」嵇康道:「路遺既是想盜取信函,多半是司馬師一方的人,我們動不了他,暫時不必再理會。」

劉伶急道:「不,一定要理會!我們推測黑衣男子是故中領軍王肅手下,也等於是司馬氏一方的人。就算他出於某種考慮,沒有以信函告密,但他未取到《原君書》卻是事實,司馬氏一方已然知曉。而偏偏之前我為了打消鍾會疑慮,稱《原君書》失竊了。司馬氏早晚會從鍾會口中知曉這一點。當時局面混亂,旁人多會以為是灰衣女子或是路遺盜取了《原君書》,如果僅憑黑衣男子證詞,司馬氏也會這樣認為……」

嵇康驀然醒悟,道:「但如果路遺將所見所聞如實稟報上去的話,司馬師很可能會猜測出劉伶君在撒謊。」

按照時間線來看,路遺最先到劉家,跟郭麗在後院交談。後來灰衣女子突然冒了出來,殺了郭麗,跟路遺動上了手。正在書房翻尋東西的黑衣男子被驚動,忙從屋裡出來,推倒朱原君後,又趕去後院,加入混戰。再後來劉伶趕回家中,三人交戰一番後,黑衣男子與灰衣女子同時翻牆逃走,路遺就擒。

這些證詞已由路遺、朱原君以及劉伶證實,被司隸正式記錄在檔。也就是說,按照目前官方記錄,黑衣男子是盜走《原君書》的竊賊,灰衣女子是殺傷郭麗的兇手。但黑衣男子並沒有盜到《原君書》,劉伶卻告知鍾會書已失竊,便只剩下兩種可能,一是路遺取了《原君書》,二是灰衣女子既是兇手又是竊賊,後者可能性更大些。

路遺果真是司馬氏安插在民間的密探的話,極可能會被召去與黑衣男子對質,二人既都沒有盜取《原君書》,便只剩下灰衣女子一個人選。那麼問題就來了,灰衣女子是何時入書房行竊的呢?肯定是在黑衣男子入書房之前了。按照朱原君的說法,路遺來到劉家之前,郭麗一直在屋裡清潔打掃,灰衣女子斷然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行竊,那麼當發生在郭麗隨路遺去了後院後。只是郭麗很快就被灰衣女子刺傷,距離時間太短,且後面又有黑衣男子入書房行竊一事,一切經過情形,疑點重重,不算順理成章。

劉伶道:「看來路遺接近郭麗,就是想暗中接近我家書房。但路遺是郭修下屬應該不假,郭麗又是鍾會所送。這會不會是鍾會的計謀,早猜到嵇康君日後有所行動,必以我為聯絡人,所以提早將郭麗送到我府上做婢女,以充作耳目?」

嵇康嘆了口氣,道:「現下想這麼多也沒用。」又問道:「那本《原君書》呢?」劉伶道:「我妻子原君已經帶去了呂安東園。」

嵇康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又道:「路遺一旦稟報司馬師,確實對劉伶君極其不利。但你只要死死咬住《原君書》失竊,司馬師沒有證據,就算懷疑你撒謊,也不能怎樣。目下我最擔心的仍然是那黑衣男子,他手中握著信函,卻遲遲沒有行動,到底是想怎樣呢?」

話音剛落,張小泉便進來了,告道:「我在南市打聽了一些訊息。奮威將軍鄧展結髮妻子早死,並無子嗣。他早些年一直出征在外,後來回朝安定下來,才新娶了一房續絃,但不久便因比劍一事負氣而死。文皇帝刻意不予撫卹,鄧家僅有的一點家產都用在了喪事上,最後只留下新妻子守著一棟空蕩蕩的宅子。偏巧這時鄧妻發現自己懷了鄧展骨肉,她在京師無親無故,為了生計,不得不將宅子賣了,自己則回了老家河內溫縣。」

劉伶道:「鄧夫人是河內溫縣人嗎?那跟司馬氏可是同鄉。」

張小泉道:「那孩子當出生在鄧展病死次年,推算年齡,而今也是二十七八歲模樣。」

劉伶忙道:「我雖未看到黑衣男子相貌,但感覺應該是個壯年男子,正符合張鐵匠的描述。只是目下就算知道他姓鄧,我們仍然不知他相貌,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總不能闖入王府,向王氏家人打聽姓鄧的下落。」

張小泉道:「王府是中領軍王肅府上嗎?那麼那姓鄧的應該是司馬大將軍手下了。」又嚷道:「二位都是當世名士,何須如此愁眉苦臉?我都幫你們查到姓氏了,只要去找你們那位在司馬大將軍手下任職的好友,打聽一個姓鄧的使刀的二十七八歲的男子,這還能是什麼難事?」

劉伶忙道:「張鐵匠有所不知,阮籍他……」

張小泉忙擺了擺手,嘿然道:「劉先生不必說了,我也沒興趣知道阮先生的事。」又道:「對了,嵇先生,你答應給我找一柄「神刀」,可不能食言。實在不行,弄一柄路遺那樣的佩劍也行。」

劉伶好奇道:「我見過路遺的佩劍,看起來很平常啊,竟值得張鐵匠惦記,那佩劍當真如此好嗎?」張小泉道:「蜀地鋼質未必優於中原,但淬火冠絕當世。關鍵那淬火技術,是你無論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

劉伶奇道:「為什麼做不到?我不信這世上還有努力做不到的事。」張小泉道:「因為蜀江水不同於中原水。算了,劉先生不懂打鐵,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嵇康忽問道:「張鐵匠怎麼看路遺這個人?」張小泉笑道:「我怎麼看他,他都不會少塊肉,有什麼關係?對了,我剛才在南市遇到路遺了。他到販賣遼東貨的鋪子買了一棵地精,說是要給郭麗送去。」

劉伶聞言大為意外,問道:「路遺當真要再去首陽山?」張小泉道:「是啊,路遺說他是專程回城買藥的,送朱夫人只是個藉口。」

劉伶與嵇康相視一眼,遂起身道:「我也得趕回首陽山了。」

剛好向秀引阮咸進來。阮咸拱手道:「山濤、王戎二位聽說劉府出了事,很是擔憂,但目下中領軍新故,他二人都在朝中任職,難以走開,所以託我來照看。」

劉伶笑道:「你說的是照看我,如何來了鐵匠鋪?」阮咸也笑道:「因為我遇到了我叔叔,說此刻劉兄應該人在鐵匠鋪。」

嵇康亦道:「劉伶,你一個人回首陽山,我有些不放心,不如帶上阮咸,多一個人總是多一分力,有什麼事我會及時知會。」

劉伶低聲道:「姓鄧的那件事……」嵇康道:「交給我來辦。你先趕回去,弄清楚路遺到底什麼來路,接近劉府有什麼目的。」

回到首陽山時,已是日落西山。還未進院,便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氣。吏卒聞聲迎出來,告道:「郭小娘子還躺在屋裡,昏迷未醒。」

劉伶道:「在廚下忙碌的是路遺嗎?」吏卒答道:「是,他帶來了地精,正在熬取藥汁。」

劉伶向阮咸使了個眼色。阮咸便笑道:「二位是在司隸當差嗎?正好我有事要請教。」東扯西拉地問些奇怪的問題。他亦是大名士,叔叔阮籍又是司馬氏心腹,吏卒不敢怠慢,盡心回答。

劉伶進來廚下,直截了當地道:「路遺,我實在料不到你還會再回來。」路遺愕然道:「劉先生何出此言,我回城本來就是為了給郭麗買藥。」

劉伶見對方神色不似作偽,心裡又有些打鼓起來,遂問道:「藥煎好了嗎?」路遺道:「還得等上一會兒。」

劉伶道:「路遺,你跟我說實話,之前是不是你往酒中下藥?」路遺道:「之前劉先生不是問過這件事嗎,如何又會懷疑起我來?」

劉伶道:「你有沒有下藥,跟我懷不懷疑你沒什麼關係。你明明做過,卻以謊言打消了旁人的猜疑,就表明你沒做過這件事嗎?」

路遺蹙起眉頭,道:「劉先生的話好繞,這裡面是用了什麼玄學的學問嗎?」劉伶不答,只緊緊瞪著他。路遺嘆了口氣,道:「好吧,我承認是我下藥。」

路遺去而復返,劉伶本已無十分把握,此刻聽到對方親口承認,反而吃了一驚,道:「當真是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路遺無奈地道:「我也是被逼的。」

原來之前有名灰衣女子找上了路遺,稱知道他是郭修心腹,而今郭修降蜀,他則未曾歸軍,算是逃亡,按照魏國律法,出征軍士逃亡,不但本人處死,父母、妻兒、兄弟皆要下獄以酷刑拷問至死。

路遺聽了冷笑道:「你少來要挾我,我是孤兒出身,又尚未成家,頂多一個人受刑罷了。你去向官府告發我吧。」

灰衣女子道:「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馬市客棧上上下下著想。客棧收留逃亡之人,也會受到牽連。再說還有郭麗呢,她已由官宦之女淪為奴婢身份,難道你忍心看她受你株連受酷刑而死嗎?」

路遺聽對方抬出郭麗,不得不低頭,問道:「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灰衣女子便交給他一包藥粉,讓他以尋找郭麗的名義去首陽山,設法將藥下在劉伶酒中,又特意告道:「這不是害人的藥,不過是讓人昏睡一晚罷了。」

路遺道:「劉先生清貧自守,家裡可沒有什麼貴重財物。」灰衣女子道:「你別管這麼多,照做就是。」

路遺既有把柄在灰衣女子之手,只得按對方所教,尋來劉伶家中。但尚未找到機會下藥,便發生了灰衣女子忽然冒出來,拔劍刺中郭麗一事。他以為郭麗死了,急怒之下,欲殺死灰衣女子,卻想不到對方劍術高明,後來黑衣男子又加入混戰,局面愈發僵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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