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伶聽到這裡,忙問道:「那灰衣女子有沒有說她叫什麼名字?」路遺道:「我也問過,她讓我稱呼她沛娘。」
這沛娘要挾路遺往劉伶酒中下藥,分明是要到劉府尋找什麼東西。她與許允沾親帶故,這是已經確認的事,又一心要為許允報仇,表明她絕不可能是司馬師一方的人。那麼她來劉府尋找什麼呢?是信函嗎?嵇康等人行事如此機密,連京師內外遍佈耳目的司馬師、司馬昭兄弟都未能察覺到端倪,沛娘又如何得知劉伶是中間人?況且她既是司馬氏的對頭,得到信函又有什麼用呢?還是她志在《原君書》?
劉伶一時難以想明白究竟,又問道:「後來你留下來,當真是為了郭麗嗎?」路遺道:「當真是。」
劉伶道:「你在意的人是郭麗,既然沛娘當著你的面刺了郭麗一劍,表明她已與你反目,你後來為何還要繼續往酒中下藥呢?你當時已經知道郭麗身份大變,你也當面得到鍾司隸撫慰,知道官府不會再追究你的逃亡之罪,為何還要繼續受沛娘要挾?」
路遺道:「因為沛娘說她劍上塗了毒藥,只有她能解郭麗所中劇毒,只有我繼續找機會往酒中下藥,她才會給我解藥。」
劉伶驚道:「沛娘竟沒有逃離首陽山嗎?」路遺搖了搖頭,道:「沛娘一直留在劉府附近。我清掃後院時,她忽然從後牆頭冒了出來,招手叫我過去。當時司隸官差就在前院,她竟敢現身,實在是膽大包天。我很是驚異,也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麼,就沒有喊叫,走過去問她為什麼要殺郭麗。她答道:‘我不是要殺郭麗,只是有意傷她,令她中毒,好保證你會為我辦事。’」
劉伶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王表道長也說過,郭麗身上那一劍刺得偏了些,再偏半寸,她人當場就死了。」
路遺嘆道:「我雖然對沛孃的話半信半疑,但心想事情既到了這個地步,不如先照她的話做,能救活郭麗最好,救不活人,我自會殺了沛娘為郭麗償命,所以我答允了沛娘。後來那兩位官差到酒窖中取了酒,我進去添碗筷時,便趁他二人不備,將藥下在了酒中。料想他二人不久便會被藥倒,而劉先生愛酒,亦捨不得將剩下的酒倒掉,會接著飲用,如此,我也算完成了沛娘交代的任務。」
劉伶問道:「是不是我和阮籍一被藥倒,沛娘便立即進來了?」路遺點了點頭,道:「但我也不知道沛娘到底做了些什麼。她早已承諾不會加害劉先生,我只怕她對郭麗不利,所以一直守在郭麗房中。後來我聽到她離開,趕快進書房檢視,見劉先生和阮先生都沒事,朱夫人也仍在房中安睡,這才放了心。」
劉伶道:「那麼你今日在竹林會見之人,就是沛娘了?」路遺訝然道:「劉先生居然連這件事也知道了?」料想必是鐵匠張小泉發現了端倪,便實話告道:「我早與沛娘約好今日在黃公酒壚附近碰面,她將解藥交給了我,然後讓我以地精之汁喂服。我便回城去買了地精,再趕回這裡,後面的事,劉先生便都知道了。」
劉伶道:「地精產自遼東,是貴重之物,你只是個客棧夥計,如何買得起這個?」
路遺道:「我是沒有那麼多錢,懇求了店家半天,說是要趕著救人的,又將佩劍抵押在那裡,這才換來了一株小地精。」
劉伶這才留意到路遺腰間佩劍不見了,一時頗為感動,忙道:「你放心,回頭我會將劍贖回來,交還給你。」路遺道:「哪敢要劉先生出錢?地精的錢,我自會慢慢設法償還。」
劉伶頗欣賞對方的性情,便不再堅持贖劍一事,又問道:「沛娘交給你的解藥呢?給我看看。」接了路遺遞過來的藥丸,聞了一聞,笑道,「我雖然不懂醫術和藥方,但這明顯只是寧神藥丸,不是什麼劇毒的解藥,這沛娘是在誆騙你呢。」
路遺先是愕然,隨即大怒道:「我們有言在先,她竟敢騙我!我找她去!」
劉伶道:「你知道上哪裡能找到沛娘嗎?」路遺怔住,道:「我……我不知道。可我總不能讓郭麗就此毒發而死。」
劉伶忙道:「你別急,我不是說沛娘給了假藥,而是認為郭麗根本就沒有中毒。她雖然傷重,面容慘淡,卻絲毫沒有中毒的症狀。」
路遺聽了半信半疑,問道:「劉先生不是不懂醫術嗎?如何會知道這些?」劉伶笑道:「我時常跟嵇康在一起,他可是服藥大師,而且服的差不多都是慢性毒藥。」
路遺問道:「這麼說,沛娘劍上根本沒有塗毒?」劉伶道:「我敢保證,絕對沒毒。」也不願過多說明沛娘使的是史氏劍法,劍客史春劍術無雙,且十分自負,其傳人決計不會用往劍上塗毒這等下三爛的伎倆。又道:「不過地精還是要給郭麗服下,這是大補之藥,有起死回生之力,對傷者有益無害。」
他既查明路遺往酒中下藥緣由,確認對方不是司馬氏密探,便長舒一口氣。還打算趕回城將訊息告知嵇康,卻見天光已暗,只得就此作罷,打算明日一早再動身出發。
用過晚飯後,阮咸見月上柳梢,非要出去觀賞風景,劉伶便陪著好友隨意閒逛。
日暮兮初晴,天灼灼兮遐清。披雲兮歸山,垂景兮照庭。列宿兮皎皎,星稀兮月明。亭簷隅以逍遙兮,盻太虛以仰觀。望閶闔之昭晰兮,麗紫微之暉煥。山中月色,自非常景所能比擬——月朗星稀,月光如流水般斜斜傾瀉,悽清靜謐,卻又一塵不染,清雅不俗,遺世的寂寞與孤獨感格外強烈。
到山溪邊時,阮咸愛溪水叮咚之聲,具有樸實野逸的情趣,便取出隨身攜帶的長笛,吹奏了起來。笛音清亮,古韻婉轉,如漣漪一般絲絲盪開,山谷迴音,和以流水之音,竟產生了天籟一般的效果。
月出空山,影落碧溪。寒宵淡月,疏影風流。誰家橫笛,吹動濃愁?明月與笛聲營造出一種奇特的氛圍,令人躁氣盡雪,競心全消,飄飄有塵外之想。
劉伶紛擾的思緒一下子靜了下來,正傾心聆聽時,忽見一旁松林中有人影閃動,心念一動,便任憑阮咸獨立溪邊吹笛,自己悄悄趕來松林。
月照松林,樹影斑駁,卻只聞笛聲,不見人影。劉伶咳嗽了一聲,叫道:「是沛娘吧?我知道你對劉某並無惡意,還請出來一見。」
片刻後,當真有人影從西首樹後閃出,藉著月色一看,果是那灰衣女子沛娘,裝扮依舊,一頂竹笠壓得極低,完全看不清面容。
沛娘走得近些,手撫劍柄,問道:「劉先生如何知道是我?」劉伶笑道:「我隨意猜的。」又問道:「娘子幾次光臨寒舍,可有得到想要的?」沛娘道:「抱歉給貴府添了麻煩,這實是非我的本意。」
劉伶道:「娘子以女兒之身,敢要挾路遺,又以劍刺傷郭麗,劉某原本以為娘子是個暴烈性子,卻想不知如此彬彬有禮。那麼請問娘子的本意是什麼?」
沛娘道:「我實非劉先生對頭。至於劍傷貴府婢女郭麗一事……嗯,我很抱歉。」
劉伶道:「郭麗一案,司隸自會追查,到時自有律法制裁娘子,劉某不必多費心思。我好奇的是,今晚已是娘子第三次光顧寒舍,到底有何貴幹?」
沛娘躊躇了好大一會兒,才問道:「今晚我來,是想問劉先生,之前那人……就是那蒙面男子,他是否從先生書房取走了要緊物事?」
劉伶道:「是啊,我家丟了一本《原君書》,是我岳父留給我妻子的一本相術書。」
沛娘道:「朱相士號稱許負第二,與神醫華佗齊名,他的遺書當然珍稀無比,但我認為劉先生家中失竊的不是《原君書》。」
劉伶大驚失色,問道:「沛娘何以會這般想?」沛娘道:「我聽說嵇康嵇先生曾連夜趕去許府,想來是有人在許將軍墓前見過我,想通過阮夫人找到我,由此追查到竊賊身份。嵇先生何等人物,能勞動他連夜奔走,失物絕不止一本《原君書》那般簡單。」
劉伶道:「娘子如此聰慧,何不直接將來意告知?」沛娘道:「之前確實是我給貴府添了麻煩,我再次道歉。我也不願意劉先生因為物事失竊而惹上麻煩,我會設法抓到竊賊,逼迫他交出失物。」
劉伶忙問道:「娘子知道竊賊是誰嗎?」沛娘道:「當然知道。」
劉伶道:「娘子因為劍傷郭麗,很快就會被官府通緝,不便露面,可否請你先行將竊賊姓名見告?」沛娘道:「這個嘛,恕我不能告訴劉先生。而且就算先生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無法報官。」
劉伶道:「那麼娘子預備如何抓住竊賊?」沛娘道:「我目下暫時還沒有好的辦法。對方武功高強,生性機警,又極少露面,必須籌劃周全,才能一擊得手。」
劉伶道:「聽娘子口氣,似乎還想借助路遺之力?」沛娘道:「路遺武功不錯,我若與他合力,應該可以生擒住對方。所以還請劉先生告知,貴府失竊的物事到底是什麼,我好在日後向竊賊討要。」
劉伶笑道:「娘子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就請娘子與路遺聯手,設法將《原君書》奪回來,我也好向我妻子交代。」
沛娘怔了一怔,隨即會意過來,道:「劉先生信不過我,這是情理之中的事。這樣,我會設法向先生表露誠意,希望到時候先生會相信我的為人。」
笛聲就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劉伶微一側頭,再回首時,沛娘人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也不知是人香,還是松香。
回來府中,劉伶便欲回房安歇,阮咸一把攀住他,笑道:「這麼好的夜晚,這麼美的月色,就此沉沉睡去,該是多麼無趣的一件事。我帶了一包五石散,你我就著熱酒服了,再到外面林間去瘋上一場,如何?」
劉伶連連搖頭道:「我可不服這個,明日還有正事要辦呢。」
阮咸嘟囔道:「跟你分享好東西,劉伶君還不領情。哼,我自己服。」賭氣將一包藥粉全吃了下去。
不一會兒藥力發作,阮咸跑到院中,瘋瘋癲癲,又唱又跳。劉伶早見怪不怪,也不以為意,自回房中躺下。路遺和司隸兩名吏卒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傳說中名士服藥發瘋的模樣,不由得又是驚奇又是好笑。
一名吏卒忽指向廂房,結結巴巴地道:「她……她在那裡。」轉頭看去,竟是郭麗醒了,正倚門而立。
路遺忙過去扶住她,道:「麗娘傷口還未癒合,不能亂動。」郭麗道:「那……那不是阮咸阮先生嗎?他是不是服了五石散?」路遺道:「我也不清楚。來,我扶麗娘回房躺下。」
劉伶聽到郭麗醒了,大喜過望,急忙穿好衣衫趕來,道:「嵇康說麗娘傷得極重,想不到你這麼快就醒了。」又問道:「是不是那碗地精之力?」路遺道:「也許吧。既然地精如此有效,明日我入城再買一些。」
劉伶道:「你佩劍都抵押給店鋪了,還拿什麼買?」路遺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郭麗問道:「路遺哥哥為了替我買藥,把佩劍抵押了嗎?」劉伶笑道:「是啊,這可是一份大大的人情,麗娘得放在心上才好。」他早看出路遺對郭麗有意,亦有心居中撮合,是以大力誇讚路遺。
郭麗滿面紅暈,低聲道:「多謝。」
一名吏卒問道:「小娘子可還記得當日情形?哦,鍾司隸交代過,等小娘子一醒,就要當面問個清楚明白,小臣們不敢抗命。」
郭麗看了路遺一眼,低聲道:「我……我當時跟路遺哥哥在後院說話,不知怎麼就被人刺了一劍。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記不大清楚了。」
吏卒還待再問,劉伶見郭麗極為疲累,忙道:「既然郭麗說記不大清楚了,等她日後想起來再問不遲。況且就算沒有她的證詞,事情也已經都弄清楚了,兇手是那名戴竹笠的灰衣女子。」
路遺忽道:「事情全是因為我而起,實在對不起,是我……」郭麗搖頭道:「我不會怪路遺哥哥的。」
吏卒包仁又忍不住告道:「小娘子,你可知道,而今你身份大大不同,你已是貴侯之女。鍾司隸說等你傷好,朝廷就會正式下文表彰尊父,太后也要召你入宮,當面封賞呢。」
郭麗不明情由,看了一眼路遺,問道:「這是為什麼?」吏卒剛要回答,劉伶忙道:「還是讓路遺來告訴她吧,我們出去,都各自睡覺去。」
一名吏卒指著院中手舞足蹈、跑來跑去的阮咸,苦笑道:「阮先生吵鬧成這樣,還叫人怎麼睡?」劉伶笑道:「習慣就好了,他得唱上一夜呢。」自回房就寢。
阮咸一直鬧騰到後半夜,這才精疲力竭地進房,毫無顧忌地進入劉伶房間,爬上床來,將劉伶擠到一邊,就此昏睡過去。
天光微亮時,劉伶起身穿好衣衫,卻始終推不醒阮咸,只好任由他繼續呼呼大睡。
出來時,正好見到路遺往廚房搬取柴火,劉伶招呼了一聲,道:「這麼早?」路遺道:「郭麗傷後無力,吃不動硬東西,我早給她煮碗稀粥。」劉伶笑道:「你若娶了郭麗做妻子,一定會是個好丈夫。」
路遺大為窘迫,呆了一呆,才道:「劉先生就會開玩笑。郭麗現下是鄉侯之女,身份尊貴,我只是個卑微的夥計,餬口尚且勉強,哪裡配得上她。」
劉伶正色道:「兩情相悅,又何必顧及身份?況且郭麗還是我家婢女時,你便是真心對她好,這是我親眼所見。」
路遺很是不好意思,忙有意問道:「劉先生是要出門嗎?請快些去忙吧。家裡事務交給我便是,阮先生我也會照顧好的。」
劉伶笑道:「我居然被人緊趕著出自己家門,劉伶的人緣果然跟傳說中一樣,不好啊。」
離開首陽山後,劉伶先來到呂安東園看望妻子,將《原君書》的事交代了一番。朱原君道:「《原君書》現下收在呂府中,若是夫君不放心,我乾脆一把火將它燒了。」劉伶忙道:「千萬不要,那是岳父大人留給你的唯一遺物,怎能輕易毀去?況且撒謊又不是什麼罪。」
朱原君道:「但我聽徐夫人說,王烈、王表道長這兩日也要住到這裡來。」又指了指一名正在庭院中打掃的婢女道:「那便是王表的婢女紡織,早已提前數日住進了呂家。王表之前便一再求看《原君書》,再提及怎麼辦?我若說已然失竊,日後二位王道長知曉真相,尤其王烈道長還是嵇康嵇先生的師父,豈不是大大的不敬?」
劉伶想了想,道:「雖說王烈道長是嵇康的師父,對他撒謊不應該,但目下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以失竊先應付。」又安慰妻子道:「我與呂安情同手足,你安心住在這裡,等這件事過去,我便來接你。」
辭別妻子,劉伶又趕來南郊張鐵匠鋪。嵇康正與向秀在門外打鐵,嵇康舉錘,向秀拉箱加火,爐火熊熊,照得人半邊臉都紅了。
以嵇康的名氣,打鐵當然不是為了稻糧謀,凡是四方有來買鐵器者,分文不取,但如果有人送上美酒食物,則欣然收下。對其而言,打鐵還不僅僅是一種游離塵世的情趣——那呼呼的風箱響,叮噹的錘鍊聲,燦燦的火焰,映照著他那桀驁不馴的性格、錚錚不屈的傲骨,正是一曲華麗而璀璨的人生樂章。
劉伶也不招呼,先進來裡屋坐下。等了一會兒,才見嵇康滿頭大汗地進來。劉伶忙說了路遺與沛娘之事。嵇康本已認定路遺是司馬師密探,忽聽聞原來其人只是個情深意重的男子,而沛娘一再登門,昨夜更是面見劉伶,向其示好,一時只覺得峰迴路轉,離奇得不能再離奇。
劉伶道:「聽到沛娘說願意幫我們抓住竊賊,我本來是很心動的,因為她知道黑衣男子的身份,可以幫我們省去不少力氣。」
嵇康沉吟道:「劉伶君昨晚應付得很好。沛娘雖是許允故人,但仍屬來路不明。而且她僅僅為更好地控制路遺,便用劍刺傷郭麗,可不是什麼心地善良之輩。」
劉伶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退一萬步說,就算沛娘足以信任,她也是真心想要幫忙,但她沒有對付黑衣男子的把握,還打算將路遺拉進來。如此,就等於他二人都會知悉機密,干係太大,不能輕易冒險。」
嵇康想了想,道:「且不去理會沛娘,她若再找劉兄,你依然還是用《原君書》來搪塞。灰衣戴笠女子在劉府行兇,鍾會早已知曉,按理早該以司隸名義發出通緝令,但張鐵匠說,市集和城門都沒有見到緝捕告示,這倒不像鍾會一貫雷厲風行的做派,想必是因為中領軍王肅突然過世而耽誤了。」
劉伶道:「那麼那姓鄧的黑衣男子的身份……」嵇康道:「我已然託山濤去打聽了。」
劉伶訝然道:「山濤?是山濤嗎?」難怪他如此意外——
山濤雖然與司馬氏沾親帶故,但並不得司馬師寵幸,而阮籍反倒因為文采出眾極得司馬氏賞識,被視為心腹,諸多機密文書均由他起草,顯然找阮籍更為方便些。而且以私交而論,嵇康與阮籍親近得多,阮籍雖然出仕,卻知嵇康心性,一言一行無不合其心意。
而前不久,山濤由選曹郎調任大將軍從事中郎,竟然舉薦嵇康代其原職,雖是出於好意,卻完全不懂嵇康清峻高潔之秉性,觸犯了其底線。嵇康公然寫了一篇《與山巨源絕交書》,書中尖刻地指責山濤不理解自己的散淡,一時轟動洛陽,成為士林中的大事,山濤亦大失顏面。不想此刻有事,須得求助在朝為官者,嵇康不找阮籍,仍然選擇了山濤。
劉伶躊躇片刻,才問道:「山濤答應了嗎?」嵇康淡然道:「山濤那個人,可能不會主動攬事,但託付給他的事,他一定會辦到。」
劉伶道:「可是你不久前才與山濤絕交啊,而且還是公開的。」嵇康道:「阮籍足以交心,山濤足以託付,這關乎人的品性,一輩子都不會改變,跟絕不絕交沒有關係。」
劉伶心中咀嚼品味這句話,只覺得大有深意,又見嵇康取過長袍穿上,忙問道:「你這是要出門嗎?」嵇康道:「劉伶君不是說路遺把佩劍抵押在南市店鋪了嗎?我去贖回來,不過不是為了路遺,而是為張鐵匠。」大致提了張小泉的條件。
劉伶搖頭道:「這張鐵匠還真是會見‘機’行事。」大有嘲諷張小泉精明市儈之意。
嵇康笑道:「我倒是覺得張鐵匠為人不俗。旁人慕我嵇康大名,爭相與我結交,我若有所求,亦都是雙手奉上。獨有張鐵匠,從來不改他的處世之道——有所得,才會有所付出;有付出,才會有所回報。」
劉伶便順勢玩笑道:「那麼嵇康君此去南市,亦打算報上名號,無償取回路遺佩劍了?」嵇康道:「我打算用玉佩來換那柄劍。」
劉伶驚訝道:「這玉佩是尊母遺物,嵇兄竟要拿它去換劍,然後送給張鐵匠嗎?」
嵇康卻是不以為然,道:「不過身外之物而已。」又道:「所謂睹物思人,只要我心中不忘慈母的誕育大恩,時時懷念,又何必在意一塊玉佩的形式。」
出來大門,向秀正將打好的刀遞入水缸中淬火。劉伶順口道:「新打的這把刀我買了。最近首陽山不太平,我也得弄把刀防身。」
向秀道:「這刀似乎沒有淬好,怕是太脆。」劉伶道:「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只是裝裝樣子,真跟人動手,我這身板,誰都打不過。」
嵇康聞言一笑,剛要動身前往南市,便見到廷尉鍾毓率人趕了過來。
劉伶奇道:「出了什麼大案,竟勞動廷尉親自出馬?」料想不是因為信函之事。若信函已然洩露,司馬師一定會直接調派軍隊,至少也是出動司隸來捉拿相干人等,而不是由廷尉出面。
鍾毓雖是鍾會同父異母的兄弟,但因年長許多,性情大不相同,不似弟弟那般鋒芒畢露。他先下車,令吏卒留在遠處,自己走過來,施然行了一禮,道:「幾位先生好。嵇先生好。」嵇康還了一禮,道:「我正要出門,廷尉君有話不妨直說。」
鍾毓道:「嵇先生快人快語,那好,鍾某就直言不諱了。馬市客棧前晚發生了兇殺案,但洛陽縣今日才接到報案,派人到客棧調查時,在登記名冊上看到了嵇康先生的名字,感到十分奇怪。嵇先生名氣在外,又是駙馬身份,洛陽縣不敢擅處,便將案子報到了廷尉。鍾某料想以嵇先生高潔品性,斷然與命案無關,但既然客棧名冊上確實有先生的名字,店家也確認嵇先生入住過客棧,廷尉還是不得不調查跟進。鍾某親自趕來,也是為表對嵇先生素來敬慕之意。」
嵇康道:「不錯,我前晚是去過馬市客棧。」
劉伶聞言愕然道:「嵇康,難怪洛陽縣的官差立即懷疑到你。你放著好好的家不回,去客棧做什麼?就算夜禁回不了城,為何不回來鐵匠鋪?」
嵇康道:「我當時只想找個地方服藥,正好馬市客棧就在附近,便順道進去了。在裡面呆了大概一兩個時辰,藥力將盡時,便離開了。」
劉伶深解嵇康為人,一聽到好友半夜跑去客棧住店,便知道是藥癮發作,想臨時找個地方服用五石散。他有意發問,不過是怕嵇康素來輕視鍾氏兄弟,此刻又被廷尉當面詰問,一旦傲慢性子犯了,不願理會,如此便愈發可疑。若是鍾毓繼續追查嵇康當晚行蹤,發現他去過許允府邸,那可就麻煩了。如果嵇康及時說出服藥之事,充其量只是名士慣常的風流行為罷了。嵇康不肯回家,只是不願讓公主妻子看到自己服藥後的樣子,不回鐵匠鋪,只是不想驚擾旁人,於是大半夜在外遊蕩閒逛這件事便與名士風度扯上了干係,愈發顯得微不足道,再不會有人去追問嵇康當晚還去過什麼地方。
鍾毓年輕時也好服藥酒,還曾因與弟弟鍾會偷飲父親藥酒被責罵,聞聽嵇康之言,登即釋然,忙道:「原來如此。鍾某再無疑慮,抱歉打擾了嵇先生。各位,告辭。」
向秀忽然低聲道:「昨晚我聽嵇康跟張鐵匠談論,提過一句,說路遺是馬市客棧的夥計。而今馬市客棧又有人被殺,洛陽城這麼大,怎麼偏偏都跟馬市客棧有關呢?客棧夥計跟劉伶扯上了干係,命案發生當晚,嵇康偏巧去過客棧,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關聯?」嵇康有所醒悟,眯起了眼睛。
劉伶忙追上鍾毓,道:「廷尉君請留步,敢問馬市客棧被害人是誰?」鍾毓笑道:「怎麼,劉先生也關心這個?」
劉伶笑道:「我又不是隻會飲酒,坊間逸聞趣事,素來是最好的下酒料。而且命案當晚嵇康也在客棧住過,這樁事可以拿出來說道好久。」見鍾毓微笑著看著自己,顯然並不相信自己的話,便嘆了口氣,道:「好吧,鍾劉兩家父輩是至交,我便實話告訴鍾廷尉,想必廷尉君已從尊弟鍾司隸口中知道我家出了事,那個路遺,就是前中郎將郭修將軍部屬,這幾年一直在馬市客棧做夥計。因為他,我記住了馬市客棧這個名字,偏巧客棧又發生了命案,我當然有些好奇,想要問個清楚明白。」
鍾毓道:「劉先生放心,被殺的不是路遺,而是個外地來的客商。那人前夜來到馬市客棧,登記的名字是朱葛恪。」
劉伶大吃一驚,道:「諸葛恪?他……他是……」鍾毓笑道:「他當然不是東吳太傅諸葛恪,那個諸葛恪,早在東吳內訌中被殺了。聽到客商報出名字後,店家也很吃驚,客商解釋說他確實叫朱葛恪,但是姓朱,叫葛恪。」
劉伶這才釋然,道:「原來如此。也許世上還有人姓司,叫馬師呢。哦,我只是開個玩笑,鍾廷尉可別告訴司馬大將軍。後來呢?後來那朱葛恪又發生了什麼事?」
鍾毓道:「朱葛恪入住後,先是命店家準備了大桶熱水,等他洗完澡後,又要了酒菜,吃得酒飽飯足了,才稱路途辛苦,要好好歇息兩日,交代店家不準打擾。店家滿口答應,也一直沒有再去他房間。但那人接連一日兩夜未曾出房半步,不由得人不起疑心。今日一早,店家忍不住去敲了門,沒有回應,推門時發現門已閂住,便勉強從門縫中往裡檢視,卻見朱葛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店家見始終叫不醒人,懷疑出了事,便叫來廚子,以刀伸進門縫,將門閂斬斷,這才得以進門。進去後,發現朱葛恪躺在床上,但人早已經死了。店家嚇得要死,急忙趕去洛陽縣報了官。」
劉伶道:「馬市客棧是東市最大的客棧,每日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想來命案當晚,住在客棧的人也不在少數,為什麼僅僅因為嵇康當晚住過客棧,洛陽縣官差就要懷疑他呢?應該還有別的緣由吧。」
鍾毓道:「這是當然,嵇先生聲名遠揚,洛陽縣官差也不是傻子,絕不會只因為他住過店便懷疑他。那朱葛恪所住房間,就在嵇先生當晚入住房間的隔壁。」
馬市客棧位於東市正西門旁側,坐北朝南,客棧有前院、後院,中庭樓高兩層,底層是飯堂、廚房,二樓則是客房,又分南北兩面。朱葛恪的房間在北面最盡頭,既然他閉門被殺,兇手唯一能進出的途徑,便是從隔壁房間——也就是嵇康住過的房間的窗子爬過去。這只是其一。其二,據吏卒驗屍,朱葛恪是死在前夜,而前夜偏偏只有嵇康住過朱氏隔壁的房間。更巧的是,嵇康入住後不久,便又滿頭大汗地離開,讓人不得不懷疑是他爬到隔壁殺了朱葛恪,再又匆忙離去。
劉伶笑道:「聽起來嵇康嫌疑真的很大啊。如果我是洛陽縣官差,最先懷疑的也一定是他。」
鍾毓道:「但殺人總要有動機,我一早便知道嵇先生不會涉入其中,只是鍾某職責在身,不得不走這一趟,例行公事罷了。」
劉伶道:「鍾廷尉怎麼知道嵇康不是服藥後狂性大發,一時神志不清,抑制不住,爬去隔壁殺了那朱葛恪?」
鍾毓笑道:「因為我很清楚服藥後的狀況。雖說嵇先生體質不錯,但服下五石散後,是決計不可能從窗外爬到隔壁房間殺人,再爬回來。據店家所描述的嵇先生離開時的狀況,我敢說他那時藥力未盡,就算當時他去爬樓,肯定抓不住樓簷,會掉落下去,更不要說之前藥力正濃時了。」
劉伶道:「原來廷尉君也是個藥石行家。不過這案子實在有點奇怪呀,那朱葛恪剛剛入住客棧,為何就有人盯上了他?」
鍾毓道:「我執掌廷尉,閱過的卷宗無數,更見過無數匪夷所思的案例。這件案子不算稀奇。據店家描述,朱葛恪入住時帶著一個大行囊,看起來內中有不少財物,但行囊現下卻不見了,所以一定是有人起了貪心,因財殺人。」
劉伶心念一動,問道:」那朱葛恪是什麼時候入住的?」鍾毓道:「就在嵇先生入住後。據店家說,二人是前後腳抵達,嵇先生人還沒進去,朱葛恪便到了。」
劉伶道:「當時已是夜半,夜深人靜,住客都已經歇息了,難道廷尉君懷疑店家貪財,設法殺害了朱葛恪?」
鍾毓搖了搖頭,道:「馬市客棧經營數十年,是家老店,素來聲譽極佳,我不大相信店家馬昭會違背祖訓,對自家顧客下手。況且出了命案,相關客房都要封存,其他房客也會因為害怕而離開,極大地影響了客棧生意。對店家而言,實是得不償失。」
照鍾毓看來,應該是店家提燈引朱葛恪到房間時,驚醒了其他住客。有人從門縫中窺見了朱葛恪身上的行囊,起了貪意。但朱葛恪入房後便緊閉門戶,那人無機可乘,只得暗中等待時機。剛好住在朱葛恪隔壁的嵇康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客棧,那房間臨時空了出來。那人大喜過望,便待店家等人歇息後,潛入房間,自窗而出,爬去了隔壁。朱葛恪大約旅途勞頓,竟無覺察,終在睡夢中被歹人殺死。歹人取了行囊,原途爬回,再掩好門窗,回去了自己房間。
鍾毓又道:「只要派人一一盤查住客,尤其是自樓道到北面盡頭的兩排房間的住客,一定會有所收穫。」
嵇康忽走過來道:「我想去馬市客棧命案現場看看,不知廷尉君是否可以行個方便?」
鍾毓一怔,未及回答,劉伶先將好友拉到一邊,大致告知究竟,道:「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有人為財殺了人,只是碰巧利用了你住過的房間作梯子,跟你完全沒有關係,你為什麼還要自己跳進來?目下不是追查那姓鄧的黑衣男子更要緊嗎?」
嵇康搖頭道:「我有個不好的預感,這樁案子不是那麼簡單。」劉伶道:「可這真的只是一樁普通的殺人命案啊。」嵇康不理會好友的勸阻,道:「去看看也無妨。」
劉伶道:「你不是還要去南市取劍嗎?」嵇康道:「向秀會替我跑一趟。」徑直走過去,對鍾毓道:「我既是洛陽縣的嫌疑人,有責任為我自己洗清嫌疑,我想去客棧看看,不知廷尉君是否可以派人知會現場官差一聲,行個方便?」
鍾毓見嵇康對這樁案子有興趣,很有些喜出望外,便欲趁此機會多與對方親近,忙道:「不必麻煩,我親自陪嵇先生過去便是。」
來到馬市客棧,果見一向喧鬧的客棧冷清了不少。店家馬昭聽說廷尉鍾毓大駕光臨,根本就不相信,道:「廷尉何等人物,那可是九卿之一,怎麼會來這裡?」又聽說廷尉是陪嵇康來的,這才嚇得屁滾尿流地迎了出來。
嵇康直截了當地問道:「我走後,可有別人住進過我那間房?」馬昭道:「沒有沒有。嵇先生是大名人,您老人家住過的房間,小臣怎敢輕易再讓人住?小臣本來打算將那房間就此封存,不再讓人住的,卻不想……」一時覺得黴氣之極,不禁唉聲嘆氣起來。
嵇康道:「前晚我到客棧時已是深夜,店家卻還站在大門前,是不是在等人?」
馬昭道:「我確實在等人。有一位河內老友託人帶信,說要來洛陽看我,掐算時日,剛好是當日抵達,我便一直苦等到深夜。可惜,直到現在,他人都還未到,也許是路上耽誤了也說不準。」
嵇康道:「當晚我離開客房時,正好遇到店家從隔壁房間出來,那時朱葛恪人還好嗎?」馬昭道:「好著呢!朱客官剛吃得酒飽飯足,命小臣將殘飯收了,又要了一壺漿水。遇到先生時,我正送完漿水出來。」
嵇康點點頭,便徑直上樓來到客房。北首朱葛恪房間和隔壁房間因涉入案情,門前均有吏卒守衛,見廷尉親至,很是詫異,忙過來行禮。
鍾毓道:「這兩排房客查得怎樣?」一名吏卒道:「查過五個房間,都沒有什麼問題。但今早店家發現出了人命後,有三名客人當即退房。另外,還有兩人昨日一早就離開了客棧。小臣已從客棧抄取了這五人的名字籍貫,上報廷尉府。」鍾毓沉吟道:「重點調查昨日離開的兩人,儘快發出文書,追捕二人到案。」
嵇康自行進來自己住過的房間,推開窗戶,往西望去,果見窗邊突出的樓稜上有凌亂腳印。又來到朱葛恪房間,床上屍首已被抬走,只剩下一大攤腥黑血跡。
嵇康問道:「房裡的東西,可有人動過?」吏卒道:「只抬走了死者屍首,其他原封未動。」
嵇康又問道:「那麼之前呢?」吏卒不解,道:「之前?」嵇康道:「店家人呢?」
店家馬昭雖跟著嵇康上了樓,卻被吏卒攔在了外面,鍾毓聽到嵇康發問,便示意手下放他進來。
馬昭見問,忙答道:「沒有,什麼都沒動過。今早小臣發現客人死後,便立即親自趕去洛陽縣報官,讓夥計把門掩了,好好守著。後來官差隨小臣來到客棧,便接手了這裡,所以一切都還是原樣的。」
嵇康走到桌案前,見杯子是空的,且完全乾透,便端了端陶壺,還剩半壺漿水,順手取開壺蓋聞了聞,登時臉色一變。
鍾毓注意力一直在嵇康身上,見狀忙問道:「有什麼不對頭嗎?」
嵇康不答,只招手叫過劉伶,道:「你聞聞看。」劉伶使勁吸了吸,道:「不是酸漿水嗎?我可聞不出什麼特別來。」嵇康道:「這漿水裡面被人下了迷藥。」
鍾毓先是一怔,隨即道:「之前洛陽縣派人驗屍後,也檢視過房間物事,包括這壺漿水,沒發現下藥一事呀。嵇先生能肯定壺中被人下了藥嗎?」
嵇康道:「我可能不算什麼真正的大夫,但對藥粉,我決計比最好的大夫還要精通。」語氣雖然平淡,卻自有一股十足的自信。
鍾毓便轉頭望向店家馬昭,目光中有明顯的審視懷疑之意。馬昭忙道:「決計不是小店往漿水中下藥,這漿水是小臣親自送來房中。」見鍾毓眼中狐疑絲毫不減,情急之下,居然道:「這位朱客官先用過酒菜,臨睡前才索要了一壺漿水,若是小店下藥,為何不先下在酒菜中?再說了,如果小店有染其中,為何還要登記朱客官的姓名,任憑他的屍首留在房中,不是有意給官府留下證據嗎?」
這接連兩句詰問頗為有力,鍾毓立即釋然多了,但仍然沉吟道:「那麼下藥的應該是另有其人了。」又問道:「會不會是店家送了漿水到朱葛恪房中,又有人到訪,訪客將迷藥下在漿水中,朱葛恪送走訪客,關門上床後,這才藥力發作?」
馬昭本可以贊同鍾毓的猜測,以減輕客棧涉案的嫌疑,但卻老老實實地回答道:「當晚小臣一夜未睡,一邊在櫃檯對賬,一邊等我朋友來,朱客官決計沒有客人到訪。」
嵇康緩緩道:「有一個人,一定跟這件事有關。」轉向劉伶道:「這漿水中所下之藥,跟當日路遺往你家酒罈中所下之藥,實是一模一樣,絕無二致。」
東平:今山東東平。
呂昭為鎮北將軍時,兼領冀州(大禹分天下為九州,有冀州位列九州之首,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治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轄境包括今山西省全境、河北西北部、河南北部等地區)。時桓範為冀州牧,受呂昭節制。他恥位在呂昭之下,道:「我寧作諸卿,向三公長跪耳,不能為呂子展(呂昭字子展)屈也。」故稱疾不赴任。
淳于意:西漢名醫,精醫道,辨證審脈,治病多驗。司馬遷在《史記》中,淳于意與扁鵲合併立傳,即《扁鵲倉公列傳》。《史記》還記載了淳于意的二十五例醫案,稱為「診籍」,是中國現存最早的病史記錄。又,淳于意曾因誤症被判肉刑,其人做過縣令,按律要押赴京師受刑。幼女淳于緹縈一路跟隨到長安,冒死攔截御駕,向皇帝上書道:「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後欲改過自新,其道亡(無)繇也。妾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除了表示願為奴婢替父贖刑外,也指出肉刑的不合人道:人受肉刑後,失去的肢體不能復生,即使悔過自新也無濟於事。漢文帝讀後大為震動,赦免了淳于意,還下詔進行刑制改革,廢除了肉刑,此即著名的「緹縈救父」,為中國刑罰制度史上的重大事件。東漢史學家班固有詩讚道:「百男何憒憒,不如一緹縈。」又,曹丕逞強與名將鄧展比武並獲勝為歷史真事。
王肅曾遍注群經,對今、古文經意加以綜合。又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蘊,借鑑《禮記》《左傳》《國語》等,編撰《孔子家語》等以宣揚道德價值,在尊崇孔子儒學的名義下,把道家無為而治的思想包含進去,成為新時代、新思想的融合體,反映出經學向玄學過渡的時代思想特色。王肅所注經學在魏晉時期被稱作「王學」,在經典的註釋上與鄭學針鋒相對,並取得官方學術地位。又,青龍二年(234年),山陽公(漢獻帝)劉協去世,王肅上疏認為應該給其「皇」的諡號,但魏明帝沒有同意。
地精:人參的別名。為著名強壯滋補藥,適用於調整血壓、恢復心臟功能、神經衰弱及身體虛弱等症,也有祛痰、健胃、利尿、興奮等功效。
明人袁宏道說:「嵇康之鍛也,武子之馬也,陸羽之茶也,米顛之石也,倪雲林之潔也,皆以僻而寄其磊傀俊逸之氣者也。」見解可謂十分深刻。
諸葛恪:字元遜,琅琊陽都(今山東沂南)人。蜀漢丞相諸葛亮之侄,東吳大將軍諸葛瑾長子。從小就以神童著稱,深受孫權賞識,弱冠拜騎都尉。孫登(孫權長子,後病逝,由此引發吳國太子之位之爭)為太子時,諸葛恪為左輔都尉,為東宮幕僚領袖。曾任丹楊太守,平定山越。陸遜病故後,諸葛恪領其兵,為大將軍,主管上游軍事。孫權臨終前為託孤大臣之首,任太子太傅。孫亮(孫權幼子,吳國第二位皇帝,後被權臣孫廢黜)即位後,諸葛恪拜太傅,開始掌握吳國軍政大權,初期革新政治,並率軍抗魏取得東興大捷,頗孚眾望。此後諸葛恪開始輕敵,大舉興兵伐魏,慘遭新城之敗。回軍後為掩飾過錯,更加獨斷濫權。後宗室孫峻(孫堅之弟孫靜曾孫)聯合孫亮將其設計殺害,夷滅三族。又,蜀漢蕩寇將軍張嶷曾告知好友蜀侍中諸葛瞻(諸葛亮子,諸葛恪堂弟)道:「諸葛恪是顧命大臣,但是新皇上任,不宜離皇上太遠,不然的話,會有大禍。」果如其言。蜀漢大將軍費禕為魏降將郭修刺殺一事,亦早有預警,只是費禕沒有聽從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