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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愁多夜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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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還能聽到琴聲、歌聲及長嘯聲,後來聲音驟然歇止,大約那些人終於鬧得累了,各自散去,東園陷入幽深的靜謐中。於大地深沉、夜深人靜時飲酒,總有世人皆醉唯我獨醒的感覺,或者應該說世人皆睡唯我獨醉,是一種極為愜意而從容的體驗。不必回憶過去,不必計劃未來,不為誰而傷心,不為誰等待,只活在虛浮的當下,醉於迷濛的夜色。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曹植《七哀詩》

劉伶聽聞下藥一事,不禁怔住。店家馬昭更是目瞪口呆,問道:「嵇先生適才說的可是路遺?」鍾毓皺眉道:「怎麼又是路遺?」

馬昭不知劉伶家中所發生之事,忙告道:「路遺是小店的夥計,不過已經有幾天不見他人了。」又問道:「嵇先生是說,路遺還往什麼地方下過藥,跟這個漿水壺中的迷藥是一樣的?」嵇康點了點頭。

鍾毓忙道:「來人,立即快去逮捕路遺歸案。」嵇康忙道:「不是路遺所為,前晚他人在首陽山劉伶家中,不可能到客棧殺人。」

劉伶見鍾毓望向自己,只得道:「是,路遺前晚確實在首陽山,現在人都還在那裡。不光是我、我妻子、阮籍還有司隸府的吏卒都可以作證。」

鍾毓道:「那嵇先生所言路遺往酒中下藥一事,又是怎麼回事?」

劉伶料想此刻若是不說清楚,路遺難脫殺人嫌疑,便說了其人受灰衣女子沛娘挾持,往酒中下了藥,將自己與阮籍等人藥倒之事。

鍾毓皺眉道:「灰衣女子原來叫沛娘!她劍傷郭麗一事,我已經聽舍弟鍾會提過,想不到此刻她又捲入了客棧命案。」

馬昭道:「會不會朱葛恪朱客官在來客棧的路上,被這個叫什麼沛孃的人盯上了,一直跟來客棧,找機會往漿水中下了藥,再殺人奪走財物?」劉伶道:「但沛娘不像是為財殺人的人。」

鍾毓好奇問道:「劉先生如何會知道?」劉伶不能提及沛娘是許允故人且與自己在松林會面之事,只好道:「我只是感覺。」

鍾毓想了想,道:「我贊同劉先生的看法,沛娘不會為了財物殺人。料想這朱葛恪不是普通客商,身上必定有什麼東西是那沛娘一定要得到手的,就跟她千方百計潛入劉先生家宅,要尋到什麼要緊寶物一樣。」

劉伶「呵呵」兩聲,道:「對我而言,我劉家最要緊的寶物就是酒,沛娘偏偏要往酒中下藥,也可謂十分敗興了。」

鍾毓笑問道:「那麼《原君書》呢?那可是朱相士的心血之作,也不算寶物嗎?」劉伶嘆了口氣,道:「書已失竊,心中之痛,心中之痛,不可再提。」

鍾毓著意撫慰了劉伶幾句,又沉吟道:「依照當日情形來看,《原君書》應該是被黑衣男子拿走了,但沛娘並不知道這一點,不然她不會脅迫路遺往酒中下藥,再一次潛入劉府。」

劉伶與嵇康對視一眼,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聽鍾毓的口氣,分明是不知道黑衣男子是司馬氏一方的人,他不知道,就表明鍾會也不知道了。

嵇康忽問道:「劉伶家中的案子,發生已有幾日,為何還不見司隸府發出通緝告示?」

鍾毓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舍弟這兩日人一直在大將軍府,協助司馬大將軍處理王中領軍後事,回頭我見到他,一定會問問他。剛好沛娘同時涉及兩樁案子,可以由廷尉、司隸聯合追捕。」

嵇康點了點頭,又饒有興致地到客棧四處看了看,這才離去。

離開馬市客棧,嵇康便與鍾毓辭別,與劉伶徑直回了鐵匠鋪。向秀已帶著路遺佩劍回來,嵇康忽改了主意,道:「雖然這柄蜀劍足以向張鐵匠交代,但我卻沒有付出什麼努力,太過敷衍。劉兄,你不妨帶著這柄劍回首陽山,還給路遺,就說是你出錢贖了它,不必提我。」劉伶見好友主意已決,便滿口應了。

又議及沛娘殺死朱葛恪一事。嵇康道:「這裡面尚有蹊蹺之處。按照路遺的說法,當晚劉兄和阮籍被藥倒後,沛娘便進了劉府,找尋了一遍後,便又離去。她快馬趕到東郊馬市客棧附近,跟蹤朱葛恪,設法殺人奪物,時間上倒也來得及。」

劉伶道:「但次日沛娘又趕到黃公酒壚附近,在竹林中與路遺會面,聽起來像是個飛人。」

嵇康道:「我正是這個意思,如此體力,怕是隻有張鐵匠這樣的健壯男子才能做到。」劉伶道:「沛娘既是習武之人,體格異於常人,也未可知。」

嵇康道:「就算如此,還有一件事我想不通,沛娘趁我離開客棧後,潛入房間,越窗隔壁,殺了朱葛恪,我相信她有這個膽量和能力,但往漿水中下藥,這可就有些難處了。」

事先往漿水中下藥,無非是怕朱葛恪驚覺,做不到悄無聲息地殺人。但既然得藉助嵇康房間才能進入朱葛恪房間,下藥必定是在店家馬昭送漿水入房間前。然確實如嵇康所言,下藥實際上有很大的難度——

漿水盛放在廚下大缸中,客人需要飲用時,夥計會隨手取過一旁櫥櫃中的陶壺,再用木勺舀取漿水,盛滿陶壺,給客人送去。嵇康到廚下看過,已確認大缸的漿水中沒有下藥。而根據店家馬昭的說法,當時夥計張亮盛好漿水後,便將陶壺交給了他,他再親自送去了朱葛恪房間。陶壺從夥計張亮到店家馬昭之手,再到朱葛恪房間,未經過旁人,沛娘根本沒有機會下藥。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沛娘事先將迷藥下在了陶壺中。櫥櫃中的陶壺雖然擺放得整齊,但卻有數排之多,夥計也許有自己的規律,先取離自己最近的,或是取最下面的,但沛娘又怎能事先知道呢?她如何能肯定,夥計一定會取到她下了迷藥的那把壺?

只是有一點可以肯定,既然沛娘交給路遺的迷藥與漿水中所下之藥一樣,事情必定與沛娘有關。天下藥粉雖多,氣味一模一樣的,幾乎沒有。

劉伶聽了,亦覺得有理,道:「沛娘往陶壺下藥一事,確實有些說不通。莫非嵇康君懷疑馬市客棧中有沛娘內應?或許就是店家馬昭所為?嵇康君既有疑問,為何不當面告訴鍾廷尉?」

嵇康道:「那樣的話,馬市客棧就會立即被查封,店家及所有夥計等均會被逮捕下獄審問,由此鬧得雞犬不寧。萬一我想錯了呢?那可就害慘了店家。馬市客棧早在文皇帝重建洛陽城時便已經存在,我可不想這樣一家傳了幾代人的老店毀在我手裡。」

劉伶道:「或許跟店家無關,只是他手下夥計私下所為呢?馬市客棧算是大客棧,僱的人手不少,難免良莠不齊。路遺本是逃亡軍士身份,不也混在客棧做夥計嗎?」

嵇康搖頭道:「這件事既然跟沛娘有干係,就不能輕舉妄動,萬一攀連出沛娘與許允有故,司馬師趁機大興冤獄,藉此機會將他上次勉強放過的許允子嗣一併剷除,我可就是大大的罪過了。」

劉伶聞言悚然而驚,道:「早知牽扯可能這麼大,嵇康君為何還要當面道出漿水中的迷藥跟沛娘交給路遺的是同一種?」嵇康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我必須得拿此來試探鍾毓,好大致推測出沛孃的身份。」

劉伶全然糊塗了,問道:「怎麼叫沒法子?此話到底何解?」

嵇康道:「鍾會何等雷厲風行之人,竟然拖延了兩日,沒有發出對黑衣男子和沛孃的通緝令。黑衣男子的身份,我等基本已能夠確認,鍾會為人機警,應該也能大致猜到。這是上不了明面的事,鍾會心中很清楚,所以他不會當面去問司馬氏,但也不敢得罪對方,只能將黑衣男子盜書一事按了下來。那麼沛娘何以也平安無事呢?她的罪名可是劍傷郭麗。」

劉伶道:「不錯,鍾會對郭麗可謂關愛之極,而今郭麗身份又是如此顯貴,他該盡心巴結才是,如何會拖延不辦,不盡心追捕兇手呢?莫非鍾會認定沛娘身份亦非同一般?」

嵇康道:「劉兄想想看,黑衣男子既是司馬氏一方的人,而沛娘要殺他,他為何還要反過來救她?」

嵇康道:「可沛娘明明跟許允有舊呀,阮籍親眼見到她在許允墓前拜祭哭泣,如何會是司馬氏一方的人?」嵇康道:「這並不矛盾。就以大將軍司馬師舉例,他的結髮妻子是夏侯徽,既是曹魏一方的人,又是司馬一方的人。」

向秀忽插口道:「夏侯夫人可不算司馬氏一方的人,她早年中毒而死,旁人都說是司馬師親手殺妻。」

嵇康道:「不管怎麼,我擔心事情錯綜複雜,將來牽扯太大,所以沒有當場說出對店家或是夥計的懷疑,打算先查清楚再說。另外,我懷疑路遺多少對這件事知情。」

劉伶道:「路遺人一直在首陽山呀。他是曾經回城一趟,就算順路去過馬市客棧,可那時朱葛恪已經死在房中了,只不過還沒有被人發現而已。」

嵇康道:「我的意思是,路遺也許知曉下藥這件事,但並不知道會鬧出人命來。」見好友滿頭霧水,便進一步解釋道:「劉伶君想想看,路遺受沛娘挾制,不得不遵其命行事。之後朱葛恪於客棧房間閉門被殺,沛娘雖是行兇者,卻還有一個下藥的幫兇,而這個幫兇一定是客棧內部的人。路遺也算是客棧內部的人,會不會……」

劉伶恍然道:「我明白了,嵇兄懷疑沛娘是以路遺的名義利用了其他夥計,令其將迷藥事先投入了陶壺中。」

向秀道:「又或許還有別的可能,譬如夥計在盛好漿水後,被什麼事情轉移了注意力,壺離過手,一直在暗中窺測的沛娘趁機將迷藥下在漿水中。」

嵇康搖頭道:「不,我覺得夥計下藥的可能性更大。當晚我入住馬市客棧時,迎我的是店家和一名叫張亮的夥計,而我離開客棧時,牽馬的卻是另一名夥計寒江。適才在客棧時,我特意問過店家,張亮和寒江均是前晚當值夥計,偏偏張亮昨日和今日都請了假,再未出現過。而這個張亮,剛好跟路遺私交不錯,兩個人平日有事,便常由對方代值夜班。」

劉伶道:「如此說來,張亮嫌疑最大,但也是被沛娘脅迫。」

嵇康道:「正是這個意思。」朝外面看了看天道:「時辰不早,我還要趕去平樂觀接師父回來。劉伶君,你不妨先回首陽山,將朱葛恪命案告知路遺,看他有什麼反應。再打聽一下客棧上下人等,有沒有誰可疑,尤其是前晚值夜的夥計,但不要提我們已懷疑到是張亮下藥。至於黑衣男子的身份,一旦山濤那邊有訊息,我會及時知會你。」

劉伶應了一聲,取了長劍,正要離去。向秀忽道:「劉兄以前住在首陽山,只是圖個清淨,目下既然有事,何不搬回城中?聯絡也好方便些。」

劉伶笑道:「我妻子不願意回去城中舊居,說有殺氣和血腥氣。她目下住在呂安東園,由徐夫人照顧。等到郭麗被人接走安置,我也打算先搬去那裡,等我妻子生產完再說。」

向秀道:「好啊,東園可就近多了。王道長兄弟不是都打算住到那裡嗎?呂安本人也要到了,到時可就熱鬧了。」

劉伶笑道:「有時候清淨些好,有時候熱鬧些好。這次我倒盼著熱鬧。我一會兒路過黃公酒壚,讓狄希明日先送一車酒去呂府。」

向秀是「竹林七賢」中唯一不喜飲酒者,聞言不禁咋舌,道:「我竟是不知現下買酒不是論鬥,而是論車了。」劉伶笑答道:「酒者,聖人賢人也,聖賢當然是越多越好,車載勝過斗量。」

向秀知道劉伶引用了「清聖濁賢」的典故,也不道破他是在偷換概念,只搖了搖頭,又取過一柄刀,道:「這刀是嵇康打的鐵,我淬的火,未必好用,但正如劉兄所言,做個擺設倒還不錯。」

劉伶哈哈大笑,滿口謝了,將刀接過來掛在腰間,這才動身出發。

出來時,鐵匠張小泉正好回來,一眼望見劉伶手中長劍,問道:「那不是路遺的佩劍嗎?」劉伶道:「是,路遺為了給郭麗買藥,抵押給了店鋪,嵇康替他贖了回來。」

張小泉道:「嵇先生果真是個面冷心熱的奇男子。劉先生,這柄劍是好劍,你可小心些,千萬別弄丟了。」又指著劉伶腰間道:「那是一把什麼刀?」劉伶樂滋滋地道:「嵇康和向秀打的,怎麼樣,不錯吧?」

張小泉拿起來掂了一掂,道:「這刀後面重了半分,根本就不平衡,哪能叫刀?好在也只是給劉先生裝裝樣子,要是拿出去賣,可要砸了我張鐵匠的招牌了。」

劉伶笑道:「我是裝樣子沒錯,但所謂名師出高徒,嵇康、向秀是張鐵匠的學徒,刀打得不好,究根溯源,到底要怪誰呢?」

張小泉一怔,隨即搖頭道:「我就知道不能跟你們這些名士吵嘴,我總是會落下風。」

劉伶一路快馬加鞭,到首陽山時,天光已暗。剛馳近黃公酒壚,便聽到東首竹林中有廝殺聲。劉伶大吃一驚,見店家狄希正站在門前,忙躍下馬,爬上坡問道:「出了什麼事?誰在竹林中打架?」

狄希道:「我也不知道。剛剛路遺來過,買了一些肉品菜蔬。他剛離開,竹林中就傳來乒乒乓乓之聲,然後在我這裡喝酒的守陵軍士就全衝出去了。」

劉伶道:「守陵軍士,是守衛故大將軍司馬懿陵墓的軍隊嗎?聽說他們駐紮在北山,來這裡可不算方便,得翻山越嶺呢。」

狄希道:「他們也不是常來,偶爾來。對了,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劉先生,死去的那位司馬懿大將軍不是不起墳塋、不植樹、不合葬嗎?旁人也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裡,何以還要派一支軍隊守在山中?」

劉伶道:「愛折騰唄,顯示與眾不同。對了,店家怎麼不去竹林看熱鬧,不好奇嗎?」狄希搖頭道:「我看過的熱鬧已經夠多了。」又轉頭叫道:「阿望,天快要黑了,釀酒的曲子準備好了嗎?」

劉伶又等了片刻,聽到竹林中慘叫聲連連,最終還是按捺不住,道:「不跟店家瞎扯了,我得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待趕去竹林,卻被狄希一把扯住。狄希肅色道:「來酒壚飲酒的軍士不少,但打了這麼半天,也沒消歇下來,可見對方也不是吃素的。劉先生不會武藝,去了也是白去。還是先留在這裡,等他們打完再說。」

劉伶跺腳道:「萬一對方贏了,軍士都被殺了,還是會衝你我來呀。」狄希道:「應該不會是這種局面吧。軍士足有十二三人呢,至少數目上佔了絕對優勢。」

劉伶道:「店家知道盜賊人數少嗎?」狄希答道:「不知道啊,我瞎猜的。這裡雖是山林之地,究竟還是靠近京畿,又素是達官貴人愛光顧的遊覽勝地,天子腳下,哪裡忽然冒出那麼多盜賊來?」

劉伶驀然得到提醒,「哎呀」一聲,掙脫狄希掌握,一路下坡過橋,衝到竹林邊——卻見林中躺著數具屍體,還有受傷的軍士在血泊中呻吟。路遺亦受了重傷,歪在一棵粗竹上,身邊散落了一地果肉蔬菜。

劉伶聞見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眼前更是掛著一隻觸目驚心的斷手,手中還握著兵器,一時胸口熱潮翻湧,差點兒就要嘔吐出來,強忍著吞了口唾沫,上前扶正路遺,問道:「出了什麼事?這些人是誰?為什麼要殺你?」路遺道:「他們……」

忽聽到背後有金刃破空之聲,即便劉伶不會武藝,也立時猜到有人正提刀斬向自己,一時渾身發麻,動彈不得,暗歎道:「想不到我劉伶竟然不是醉死,而是被人自背後斬死!」

只聽見「鐺」的一聲,暗林中火光迸射,卻是酒壚店家狄希趕到,及時將襲擊者的兵器挑開,用的正是劉伶掛在馬鞍上的路遺的佩劍。襲擊者也不是盜賊,而是一名軍士。狄希忙告道:「這位是劉伶劉先生,家住附近,不是盜賊。」那軍士這才訕訕退開。

此刻竹林鏖戰已接近尾聲,盜賊雖然兇悍,然軍士終究還是在數目上佔了優勢,隨著一聲慘叫,最後一名盜賊終被了結。

劉伶險些被軍士誤殺,驚出了一身冷汗,等到竹林交戰歇止,這才回過神來,又問道:「這些都是什麼人?」

路遺努力吸了一口氣,答道:「我也不知道……他們身份……他們向我打聽劉先生住處,我見他們不像好人,推說不知,不想他們追了上來,舉刀欲脅迫我帶路,我……我跑進了竹林……」

狄希道:「幸虧今日有軍士在酒壚飲酒,不然不光路遺,怕是小店也連帶著難逃這些盜賊毒手。」

路遺見劉伶仍在發愣,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劉先生,這些盜賊要找的人其實是你。」

劉伶「哎喲」一聲,忙站起來招手呼叫軍士,道:「快,來幾個人跟我到我家去。」

領頭軍士郭如道:「我們是守陵軍士,只聽命於司馬大將軍,為何要聽你的?況且我們自己也折損了人手,須得帶著死傷者回營。這裡的事,還是等官府派人處置吧。」

劉伶跺腳叫道:「別走,別走!我家躺著的是郭麗呀,郭修之女。」

郭如人一直在首陽山,訊息閉塞,尚不知郭修行刺蜀國大將軍費禕一事,道:「是中郎將郭修嗎?他不是早投降蜀漢了嗎?」

劉伶道:「笨人啊,郭修是偽降,目的就是行刺蜀國重臣,他殺了蜀國大將軍費禕,而今已受朝廷追封為長樂鄉侯。」又指著林間盜賊的屍首道:「這些人多半是蜀漢安插在洛陽的探子,趕來要郭麗的命。」

郭如大概聽明白了,忙留下幾人守在林間,自己率人隨劉伶趕來劉府。所幸郭麗並未出事,倒是守在劉宅的司隸吏卒見到全副武裝的軍士殺氣騰騰地趕到,嚇了一跳。郭麗聽聞有人要來殺自己,路遺更是因此受了重傷,當即兩眼一黑,又暈了過去。

劉伶忙指揮吏卒將郭麗抱回床上,連連搖頭道:「受不了,實在受不了。」叫過一名吏卒,道:「你,現下就出發,連夜趕回洛陽城,請鍾司隸明日派車駕來接走郭麗。自從她成了鄉侯之女,我這裡就再也沒安生過。照這樣發展下去,郭麗沒死,我倒是驚嚇出一身大病了。」

吏卒遲疑道:「天這麼黑,路又不好走,還是等明日一早再出發吧。」劉伶道:「今日歹人未能得手,明日說不定會再派人來,郭麗出了意外,是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吏卒本就是受命看護郭麗,而今郭麗雖然無事,路遺卻躺下了,若不是軍士僥倖出現,怕是郭麗連同他自己也一命嗚呼了。聽劉伶說歹人還可能再派人來行刺,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去了。

過了半個多時辰,狄希與郭如手下軍士摸黑將重傷的路遺抬了過來。狄希道:「路遺非要回來這裡不可,說是怕郭麗再出事。」又遞了一瓶藥過來,道:「這是小店裡備用的金創藥,不是什麼好藥,先湊合用吧。」

路遺人早已昏迷不醒,郭如既是軍士,略通處理外傷之法,當即取酒噴了路遺傷處,用針線縫合了傷口,再敷上金創藥,以布裹好。

郭麗一醒,便掙扎著趕來探視路遺,見其面若金紙,奄奄一息,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當即撲到榻邊哭道:「對不起,路遺哥哥,都是為了我,你才會……」

劉伶忙上前扶起郭麗,告道:「令尊刺殺了蜀國大將軍,蜀人恨他之極,娘子是郭將軍愛女,蜀人必要殺你而後快。我這裡地處偏僻,歹人容易下手,而我劉伶也沒有能力保護你,所以我已經讓人回城知會鍾司隸,請他明日速速派人接你回城。」

郭麗道:「那麼路遺哥哥呢?」劉伶道:「路遺傷得這般重,須請好大夫醫治,最好也跟你一道回城安置。」

那些救了路遺的軍士本是閒極無聊,又渴慕黃公酒壚美酒,遂偷空溜了出來。守陵長官倒也罷了,若是被大將軍司馬師知道,必受責罰。然首陽山出了這麼大的事,軍士亦有死傷,瞞也瞞不住。郭如不免很是惴惴不安,特意過來,向劉伶請教對策,道:「久聞七賢都是當世高人,還請劉先生給出個主意。」

劉伶道:「若不是郭君及手下出手,路遺和郭麗早就死了,怕是那兩名司隸吏卒和我自己也難逃毒手,你們救了路遺,等於救了我,我當然要幫忙。不妨這樣,就說諸位是我請來的,因為擔心蜀人要對郭麗不利,又一時不及回城請兵,只好就近叫了守陵軍士。郭君帶人趕往我家時,正好在竹林遇到盜賊圍殺路遺,所以才出手阻止,如何?」

郭如大喜過望,道:「多謝先生,就這般說。」又道:「劉先生請安心去睡吧,我會安排人四下防守,直到明日司隸派人來接手為止。」

劉府上下手忙腳亂,一直在劉伶房中昏睡的阮咸居然此時方才醒來,施然出來,抬頭看了一眼,道:「天色居然又黑了,還是明日再回城吧。」竟又回房倒頭睡下。

劉伶叫道:「你小子睡了一整天,不餓嗎?」阮咸答道:「餓是餓,可吃飯太麻煩了,要動手,要張嘴,吃了還得拉。」

劉伶道:「不吃最省事,小心餓死你。」忽見狄希人還在院中,正朝自己招手,便走過去作了一揖,謝道:「今日多虧狄店家手快,救了我一命,不然我就糊里糊塗地死在那名莽撞軍士的刀下了。」

狄希搖了搖頭道:「我跟來這裡,不是討要劉先生謝字的,而是有訊息相告。死在竹林間的五名盜賊,我全部認得,都是東市福來米店的夥計。」

劉伶先是一怔,隨即道:「那麼福來米店應該就是蜀國設在洛陽的聯絡點了。」

狄希道:「小店釀酒用的大米,通常都是在這家米店購買,那五名夥計都曾往酒壚送過貨。我有點奇怪的是,他們既是衝郭麗娘子而來,想要打聽劉先生住處,為何不到我店裡詢問?那不是更熟門熟路嗎?」

劉伶道:「或許這五人本打算來酒壚問路,只是先看到了路遺。他手裡提著肉菜,一望就是住在附近的人,當然是個合適的人選。又或許這五人因為跟狄店家熟識,怕日後事敗,會牽連到你,所以特意找個不相干的人問路。狄店家覺得哪種可能性更大?」

狄希想了想,歪著腦袋道:「前者吧。」想到酒壚附近剛剛發生格鬥廝殺,有些擔心兒子狄望一人在家不安全,遂拱手告辭。

一直到次日正午,司隸府的大隊人馬才陸續趕到,用軟擔架將郭麗和依舊昏迷的路遺抬了,到黃公酒壚再換車馬。劉伶和阮咸也隨著車駕一道回城。到東郊時,劉伶與眾人分手,徑直趕來馬市客棧。既然路遺重傷不醒,難以探聽朱葛恪一案的線索,便只能去找與他交好的夥計張亮了。張亮在命案當晚當值客棧,後來便請假不至,若說他沒有涉入其中,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到東市時,卻見司隸吏卒已然封鎖了福來米店。劉伶忍不住上前探聽,方知官兵趕到時,米店已人去店空,店家等人均已逃得乾乾淨淨。料想這家店上下人等都是蜀人奸細,不見派出去的五名夥計回來,便料到已然失手,乾脆連夜逃亡了。

馬市客棧店家馬昭正因為福來米店被查封,得再找米源而發愁,忽見劉伶趕來打聽夥計張亮住處,很是驚異,問道:「劉先生找張亮做什麼?」劉伶道:「路遺託我給張亮帶個話。」

馬昭道:「路遺還在首陽山劉先生宅第嗎?他既與多起案子相干,官府為何還沒有逮捕他?」劉伶笑道:「這個嘛,店家得親自去問鍾司隸或是鍾廷尉了。」

馬昭見劉伶似是不願多提,便也不再追問,告道:「張亮住在洛水邊一條破船上。先生若是看到他,叫他快些回來客棧。這麼多告假的,客棧都快忙不過來了。」

來到洛水邊時,正好見到有洛陽縣差役從河中撈起了一具浮屍。劉伶心中一沉,暗道:「不好,死者該不會就是張亮吧?沛娘脅迫他下了藥,而今怕事情敗露,又殺他滅口。若不是嵇康善於聞藥,發現漿水和酒罈中是同一種迷藥,可就被她徹底瞞過了。」一念及此,忙擠過圍觀的人群,問道:「死者是誰?姓甚名誰?」

差役見發問的是個模樣猥瑣的醜陋男子,便不耐煩地道:「沒看到死者頭沒了嗎?誰還能知道他是誰?」

劉伶也不計較差役的蠻橫無理,告道:「這個人極可能叫張亮。」

差役大奇,忙問道:「你怎麼會知道?」劉伶道:「因為張亮連著兩天沒去客棧當值,我來尋他,他人……」

差役忙問道:「張亮人不見了?」劉伶道:「這個嘛,我還沒到過張亮住處。」差役立即噓聲道:「那你跟著瞎起什麼哄?快些讓開,別耽誤洛陽縣辦案。」

劉伶道:「這個人如果真是張亮的話,便關乎廷尉府正在調查的一樁殺人命案,差役君不妨將屍首直接送去廷尉府,請鍾廷尉設法確認死者是不是張亮。」

差役狐疑道:「你認得鍾廷尉?」劉伶道:「算是認得吧。」

差役一聽劉伶搬出了廷尉府,不敢怠慢,忙問道:「先生是要去張亮家中檢視嗎?小臣陪先生一道去。」

差役當然不是真心關切劉伶,而是想將劉伶拉在身邊——如果劉伶所言不虛,無頭屍首與廷尉府所查命案有關聯,於差役而言,便是大功一件,至少可以在廷尉府長官鍾毓面前好好露個臉。如果劉伶所言是假,廷尉府怪罪下來,差役也可以將責任盡數推到劉伶身上。

劉伶不通世務,一時哪裡想得到這狡猾差役的機敏心思,連聲道謝。那差役遂命同伴先將屍首抬去廷尉府,自己陪著劉伶來破船尋找張亮。叫了幾聲,不見人應,差役遂跳上船去,亦是空無一人。

差役道:「怕是天冷,這人臨時住到別處去了。」劉伶道:「沒聽說張亮還有別的住處啊。」差役道:「但是看這情形,已經有幾日沒人回來了。」

劉伶忙問道:「適才那無頭屍首,人大概是什麼時候死的?」差役道:「屍首被河水浸泡過,已然腫脹,不好說。但以小臣往日經驗來看,大概也有兩三日了。」

劉伶心中愈發肯定死者就是張亮,心道:「一定是沛娘當晚脅迫張亮往漿水中下了藥,後來又幹脆殺了他滅口。為了防止屍首被人發現後認出身份,便將首級斬下扔掉。」但心中仍抱有一絲希望,企盼死者不是張亮,又問道:「據差役君的經驗,殺人行兇者斬首拋屍,通常會將人頭藏在哪裡?」

差役道:「人頭當然也是就近拋進河裡。屍首會浮起來,人頭則會沉入水中,肯定是撈不到了。要辨別身份,只能設法請熟識死者身形的人來辨認。」又道:「既然先生認為死者是張亮,等於解決了一大半難題,只需要找熟悉他的人來認屍便是了。」劉伶躊躇道:「只能如此了。」

來到廷尉府時,廷尉府長官鍾毓正親自等在堂前,忙告道:「我接到下吏稟報後,便立即派人到馬市客棧去請店家了。」又問道:「聽說首陽山昨日傍晚又出了事,劉先生可還好?」

劉伶搖頭道:「不怎麼好,我已經連著幾日沒睡過好覺了。好在郭麗和路遺都被令弟鍾司隸派人接走,我也算舒了一大口氣。」

等了半個多時辰,馬市客棧店家馬昭滿面惶恐地趕到,奉命到殮房認屍後,出來後臉色如土,話也說不出來。鍾毓再三催問,他才結結巴巴地稟告道:「雖然沒有了首級,但就服飾身形來看,分明是張亮無疑。」

鍾毓忙問道:「朱葛恪入住客棧當晚,張亮穿的可是這身衣裳?」馬昭道:「是啊。」

鍾毓道:「我記得馬市客棧夥計是統一服飾,而且每日服色略有區別,五日一輪,可是這樣?」馬昭道:「是,鍾廷尉好眼力,好記性。」

劉伶道:「這麼說起來,張亮應該是朱葛恪被殺當晚就被人殺死滅口了。」馬昭道:「可是為什麼會有人要殺張亮滅口?會不會因為他做了兇手內應,往朱客官漿水中下了迷藥?」

鍾毓道:「這件案子尚未開堂,不能妄下斷言,等正式審理時,本廷再傳你上堂作證。但在那之前,切不可將相關案情隨意告知他人。明日我會派人到客棧,解了那兩間客房的封條,你便能自行安排處置。」馬昭應了,又是磕頭,又是道謝,這才退了出去。

鍾毓又命左右退出,請劉伶到偏廳坐下,道:「朱葛恪命案看起來已然明朗,是那沛娘盯上了朱葛恪,又以手腕迷惑客棧夥計張亮將迷藥下入漿水中。她再經隔壁房間進入房內,將其殺死,奪走行囊。隨後設法將張亮誘到洛河邊,將其殺死,斬下首級,再將首級和屍身均拋入洛河中。屍身可能成為浮屍,被人發現,但首級卻會沉入水底,再不見天日,如此,再也沒有人發現她的秘密。」

劉伶問道:「鍾廷尉如何知道沛娘是將張亮誘到洛河邊殺死?」鍾毓道:「那沛娘雖然武功高強,究竟還是女子,如果在客棧附近殺人,處理屍首會比較費勁。洛陽城內外巡防甚嚴,萬一她被人撞見,不是前功盡棄?」

劉伶道:「那麼鍾廷尉適才為何不向店家馬昭問清楚,張亮是何時離開的客棧?也就是說,馬昭最後見到張亮是什麼時候?又為何不派人到洛河邊尋找血跡,以確認殺人現場?」

鍾毓道:「這個嘛……」躊躇了好大一會兒,道:「鍾劉兩家淵源很深,我便直言了。劉先生可還記得,當日嵇先生曾問,為何明知是沛娘在貴宅行兇劍傷了郭麗,舍弟卻沒有發出追捕公文?這件事,我已然問過了。」

原來鍾毓當晚回家,先質問弟弟為何不盡快派人追捕盜走《原君書》的黑衣男子。鍾會卻回答他不能這麼做,因為他懷疑黑衣男子是大將軍司馬師一方的人,只不過沒有真憑實據。之前中領軍王肅將死,還堅稱相士朱建平推算他會位至三公,他命數未盡,這件事早為京師權貴知曉。偏巧這時出了劉府失竊事件,鍾會一聽到王肅病歿的訊息,便懷疑是其女婿司馬昭派人盜取了《原君書》。但這是見不得光的秘事,他不能去問司馬氏或是王氏任何一方,哪怕試探也不行。既然目下王肅已死,想必《原君書》亦已為其陪葬,鍾會怎敢盲目發出通緝告示,大張旗鼓地追索黑衣男子下落,由此得罪司馬、王氏雙方呢?

鍾毓一時默然,思慮許久,亦覺得弟弟的推測有理,便又詢問灰衣女子沛娘一事。鍾會道:「我雖不知沛娘來歷,但也不能輕易派人追捕。」說了當日在劉宅後院三方纏鬥時,黑衣男子幾次力救沛娘之事。又道:「黑衣男子是司馬大將軍手下,反過來要救沛娘,兄長說她會是什麼人?」

鍾毓吃了一驚,問道:「阿弟認為沛娘也是司馬大將軍的人?但她為何一心要殺黑衣男子呢?」

鍾會搖頭道:「這個嘛,我也不知究竟,想必內中自有玄機。我當然也想查明真相,但風險太大,只能暫時按住,姑且看司馬大將軍那邊如何反應。而今郭麗身份地位大不相同,若是司馬大將軍惱恨沛娘傷人,下令務必緝捕歸案,那就表明沛娘與司馬大將軍無干,司隸府再發出通緝告示也不遲。」

談話就此結束,兄弟二人再不提相關案情半句。雖然鍾毓心中打鼓,想要置身事外,但他畢竟是名家之後,既然當面答應了要幫嵇康詢問弟弟,覺得還是應該給對方一個交代,遂趁今日劉伶來到廷尉府之機,將鍾會所言和盤告知,令劉伶就此息了追查《原君書》的念頭,不要再向司隸施壓。又請劉伶將這番話轉告嵇康,算是對其當日詢問的答覆。

關於黑衣男子及沛娘身份,嵇康、劉伶等人已大致推實,與鍾會所測不差,劉伶並不驚奇。但鍾毓明知不聞不問佯作不知方是上策,卻仍不避嫌疑,將這番話告訴了劉伶,他一時倒也頗為感動,當即作了一揖,道:「多謝廷尉君實言告知。說實話,我府上近來發生了太多事,我妻子亦是臨盆在即,我焦頭爛額,完全沒有精力顧上《原君書》一事。既然目下廷尉君闡明瞭利害,我自會好好掂量。」鍾毓道:「好說,好說。」

辭出廷尉府,劉伶猜測因為沛娘身份成謎,廷尉府暫時不會再追查朱葛恪及張亮命案。他之前聽說沛娘與許允有舊且矢志復仇時,以為她是個有情義有擔當的女子,而今一再見證其惡行,不免生了極大的厭惡之心。但就算這女子是個窮兇極惡的大惡人,朱葛恪及張亮命案仍有諸多疑點——

沛娘當晚先在首陽山劉伶家中,等路遺用迷藥將眾人迷倒後,在劉家翻找了一通什麼,再趕來馬市客棧殺人。她既早知路遺是逃亡軍士的身份,並用這一點要挾過他,想必也捏住了張亮什麼把柄,或是乾脆利用張亮與路遺的關係,用是否告發路遺來威逼其就範。張亮將迷藥下入漿水中時,沛娘人應該已經到了客棧,那時已是後半夜,她殺死朱葛恪後,再趕回首陽山,好按照約定與路遺在竹林見面。這一來一回,時間極為緊促。之前嵇康等人便已覺得如此高效地在東郊與首陽山之間來回奔波,完成這兩件事,可謂飛人,極難辦到,而今更是要加上引誘張亮到洛河邊殺死滅口一條,愈發覺得不可思議。這是其一。

其二,沛娘既事先讓張亮將迷藥下入漿水中,勢必已決定要在當晚對朱葛恪動手。如果不是嵇康湊巧離開了房間,她又預備如何進入朱葛恪房間呢?朱葛恪住在二樓北面最裡面,窗外恰好是個牲口棚,棚是草棚,頂層軟塌,難以攀登立足。一定要攀爬的話,她只能從屋柱攀爬上二樓,經過北三、北二嵇康房間,這才能抵達北一朱葛恪房間。期間需要經過兩個視窗,且房中均有住客,是不是風險太大?

當然沛娘也可以用後來店家馬昭進入朱葛恪房間的方法,以劍伸入門縫,斬斷門閂進入,朱葛恪本人已中迷藥,不會因此而驚醒。但南一房間與朱葛恪房門正對,亦住有房客,馬市客棧又是大店,晝夜有夥計值守,走廊通宵點有燈火,沛娘公然來到朱葛恪房前,斬門而入,聽起來比攀爬屋柱後連續經過兩扇窗戶還要冒險。

或者沛娘一開始計劃令張亮深入參與,打算利用其夥計身份從正門而入,如斬斷、撥開門閂之類。但後來張亮告知隔壁嵇康離去,沛娘覺得從隔壁房間進入是個更好的法子,遂臨時改變了計劃。嵇康也曾提過,他入住客棧時,牽馬到後院的是張亮,但他離開時,卻是另一名夥計寒江牽馬出來。當時店家馬昭剛為朱葛恪送去漿水不久,想必張亮因為必須得照應躲在暗處的沛娘,一時沒有露面。

還有一點,沛娘又為何要殺張亮滅口呢?她手段高明,既能控制住路遺,令他為她辦事,又怎會掌握不了張亮呢?路遺是前中郎將郭修部屬,隱匿逃亡幾年,又身懷不凡武藝,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張亮若有他的本領,又怎會輕易被沛娘殺死滅口呢?還是如同沛娘在松林告知劉伶的那般,她想利用路遺的身手,與其合力對付黑衣男子?但既然如此,她更需要籠絡路遺,又何須在關鍵時刻殺死他的好友張亮呢?

劉伶心中疑慮甚多,但料想即便將疑點告知廷尉鍾毓,鍾氏忌憚沛娘身份,也不會當回事,不如干脆不提,自己想方設法查個清楚明白。

到南郊鐵匠鋪時,已是日暮時分。向秀正與鐵匠張小泉一道挑選鐵石,見好友悶悶不樂,便走了過來,問道:「瞧劉伶君這晦氣神情,莫非府上又出了事?」

劉伶道:「出事了是不假,我不快樂不是因為那件事,而是因為馬市客棧的一個夥計。」大致說了經過,又道:「我今日到洛河邊去找張亮,見到洛陽縣差役從河中撈起來一具浮屍。那時我隔得尚遠,卻立時便猜到死者可能是張亮。後來雖然證明被我猜中,但我這心裡很不好受。」

向秀便道:「劉伶君要不要學著打幾下鐵?再大的怒火,再大的怨氣,也會隨著鐵錘砸下而煙消雲散。」

劉伶聞言忍不住笑道:「有向君這般安慰人的嗎?」又左右望了一眼,問道:「嵇康人呢?」向秀道:「嵇康陪著王烈、王表道長住在東園呢。呂安人也到洛陽了。」

劉伶道:「向君為何不去東園?你不是一向與呂安最合得來嗎?」向秀道:「嗯,合得來是合得來,但還是不去吧。」

劉伶道:「呂安既然人到了京師,總該聚上一聚。我今晚也要住去東園,你跟我同去好了。」向秀仍然答道:「先不去。」劉伶不免很是奇怪,也不好多問。

忽有車駕馳近鐵匠鋪,有人從車上跳了下來,卻是山濤次子山淳。山淳頗有其父淳厚溫雅風範,一一見禮後,這才問道:「父親大人命我來請安,嵇先生人呢?」劉伶道:「嵇康人在東園,我正要過去,山公子既要找他,不妨一道吧。」山淳道:「父親大人交代過,見不到嵇先生,找劉先生也是一樣的。

劉伶聞言,猜及是嵇康託付山濤之事有了眉目,便引山淳入內。張小泉不滿地叫道:「喂,我這鐵匠鋪成了你劉家客堂了?劉先生在城中有豪華宅子,為何不回去?」劉伶笑道:「我喜歡張鐵匠這裡,張鐵匠若看得上我那處空宅子,請隨意去住便是。」

張小泉聞言喜道:「劉先生此話當真?」劉伶道:「當著向秀和山公子的面,還能有假嗎?我和我妻子早已不住在那裡,也不打算再回去住,但那宅子是我岳父留下的,還是當年文皇帝的賜第,也不能變賣。難得張鐵匠喜歡,就當自己家好了,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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