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設四鎮將軍,分別為鎮東、鎮南、鎮西、鎮北,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鎮東將軍統領青、兗、徐、揚四州,屯駐揚州,習稱淮南,曹操、劉備等均擔任過鎮東將軍,由此可見其地位。入魏後,淮南成為魏國戰略基地,直接威脅東吳政權。鎮南將軍統領荊、豫二州,屯駐新野。
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盻發姿媚,言笑吐芬芳。攜手等歡愛,夙昔同衾裳。願為雙飛鳥,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阮籍《詠懷詩》
劉伶聽聞《原君書》失竊,臉色頓時大變。朱原君忙告道:「我將書收在枕頭中,總以為日日都能摸到,萬無一失。可適才我聽到客館那邊動靜不小,心中隱約覺得不妥,便將《原君書》掏了出來,才發覺書冊早被人調了包,塞在枕頭中的,是一本《周易王氏注》。」
劉伶道:「《周易王氏注》?那是王肅所注經書。」朱原君道:「就是因為這個,我才格外擔心害怕。若是司馬昭派人偷走了《原君書》,書丟了倒也無所謂,可之前夫君對司隸校尉鍾會撒謊一事不就敗露了嗎?」
劉伶思忖片刻,道:「這倒是不難解決,夫人可以說你不想讓我總將書冊借給朋友們翻看,所以自己私下藏起了《原君書》,我一直不知道,還以為書在暗格裡。後來首陽山宅子出了事,我發現書不見了,便以為是黑衣男子拿走了。」
朱原君本是焦心如焚,聽了丈夫的指點,登時長舒一口氣,道:「到底還是夫君聰明,竟能這麼快想出這般對策。」
劉伶又安慰了朱原君幾句,扶她睡下,這才掩門出去。他在妻子面前鎮定自若,內心卻如排山倒海,焦灼萬狀,當然也不僅僅是因為《原君書》失竊一事,東園素來平靜,今晚卻發生了這麼多事——書冊失竊,道士王表被殺死於臥房中,黑衣男子與灰衣女子再度同時現身,這肯定不是巧合。
黑衣男子定當是為《原君書》而來,以《周易王氏注》掉包者,也應該是他。朱原君因為懷孕,天一黑便要躺下歇息,所以竊書必定是在那之前。想來黑衣男子白日便已設法潛入呂宅,東園佔地極大,林木蔥鬱,藏身極為容易,他暗中窺測,不難等到合適的機會。只是有一點,黑衣男子是如何知曉《原君書》藏在枕頭中呢?若論書房暗格算是時下頗為流行的經典外,枕頭可不是那麼容易想到的,尤其是男子。
就算黑衣男子已留意東園多日,猜及書冊收藏處,取到《原君書》時,應該是在天黑前。他既得手,為何沒有立即離開,還一直逗留在客館附近?莫非他還身負另一項使命,即殺死道士王表?
但依照當時情形來看,劉伶遇到黑衣男子時,他正欲往客館而去,若是行兇殺人後逃離現場,當是反方向才是。況且不久後黑衣男子便引劉伶去了花園,那之後劉寶才發現可疑人從王表房間出來,隨即客館陷入一片騷亂,正是劉伶在花園時所聽到的躁動聲,因而黑衣男子肯定不是殺人兇手。
黑衣男子既已取到《原君書》,卻仍冒險滯留東園,必是有事。會不會殺害王表的兇手是他同夥,同夥入房行兇,他負責在外策應,被劉伶無意中發現蹤跡後,便有意將其引開,好讓同夥下手?這一解釋雖然聽起來有些勉強,倒也大致能夠說通。
果真是此情形的話,東園動靜起時,黑衣男子該立即趕去客館接應同夥,卻為何要獨自逃走?難道是忌憚灰衣女子沛娘嗎?
又或許王表被殺與《原君書》失竊是兩起獨立的事件,是兩夥人所為?黑衣男子取得《原君書》後,發現另外有人也在暗中窺測東園,一時好奇,於是留了下來,想要探明究竟。他起身去客館,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想要過去檢視究竟?如此,他便是王表被殺一案的關鍵證人。
及時救下劉伶的灰衣女子沛娘又是因何目的來到東園呢?似乎近來她的行蹤與劉伶緊緊聯絡在了一起,劉伶人在哪裡,她便會在哪裡出現。沛娘要殺黑衣男子,是顯而易見之事,莫非她已經知道黑衣男子志在《原君書》,之前並未得手,應該還會再度出馬,於是她一直在暗中盯著劉伶,好由他追蹤到黑衣男子下落?
一念及此,劉伶忍不住地打了冷戰,不由自主地四下望了一眼,暗處總有人盯著自己,可實在不是什麼好受的滋味。
回到客館,眾人仍聚在王表房中,王表舊婢紡織已聞訊趕到,伏在舊主人屍首上痛哭不止,呂安等人根本無法問話。
劉寶已從嵇康口中得知首陽山劉府發生了一系列事件,又見房中氣氛沉悶,便開玩笑地道:「劉伶君,你是不是被什麼人盯上了?」劉伶嘆道:「那些人盯上的不是我。不過好像確實我人在哪裡,哪裡就會有事。」
呂安驚道:「莫非劉伶君是在暗示,兇徒要殺的人本來是你,結果誤殺了王表道長?」
嵇康皺眉道:「這應該不可能吧,劉伶、王表二位住在不同的院子,方位全然不同。」劉伶道:「就算房間會弄錯,人總不會錯吧,瞧瞧我這身板,跟王表道長差別可太大了。」
王烈深信弟弟被殺跟他在江東惹下的禍事有關,便上前拉起紡織,勸道:「事已至此,哭泣也是無用,還是儘快找到兇手要緊。你一直跟在王表身邊,可知道他在江東惹了什麼事,這才不得不逃回中原?」紡織哭哭啼啼地道:「全是因為那個東吳老皇帝。」
王表漫遊江東時,頗有名氣,百姓慕其仙風道骨,奉其為「神」。而東吳皇帝孫權想要追求長生不死,自方士趙達死後,一直想要再尋一位高人襄助自己,聽聞王表有「神」名後,大喜過望,派中郎李崇尋到王表,當場封王表為輔國將軍羅陽王,並接到建業,隆重招待,專門在皇宮正東門蒼龍門外為王表修建了第舍。孫權本人崇尚儉素,他自己所居宮殿不起高臺,許多建材還是拆除武昌宮後運來再利用,宮室中也沒有任何裝飾。而孫權為王表修建宅子時,不惜花費巨資,雕樑畫棟,富麗堂皇。除此之外,王表每日飲食,均是孫權派近臣從宮中送來,可謂禮遇備至。
當然孫權貴為一國之主,也不會白白討好一個陌生道士,有付出,就要有回報,下令王表為他煉不死藥。王表自知世上並沒有什麼長生不老藥,但又貪圖榮華富貴,於是答應了下來,不時煉一些進補滋潤的丹藥敷衍孫權。因為王表善觀天象,每每預測吳地旱情水災,無不靈驗,因而吳國上下都對其本領佩服之至,孫權也從未懷疑王表所獻丹藥有假。
三年前,孫權病重,王表知其大限已到,無藥可醫,又料想孫權必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便棄官逃走,然未出吳地,即被追兵捕獲,押回建業。面對暴躁狂怒的孫權,王表不慌不忙,自有一番說辭,自稱不是逃走,而是煉藥遇到了難處,須得回舊日住處取趙達著述《九宮算數》。
之前孫權寵信方士趙達,多次求其方術,卻始終不得。趙達死後,孫權懷疑其人留有遺書,甚至派人挖開了趙達墳墓,卻沒有任何發現,忽聽到王表稱趙達曾以《九宮算數》相贈,不由得半信半疑。等《九宮算數》呈到案前,比照趙達舊奏章筆跡,竟然一模一樣。孫權又命趙達妹辨認,趙氏亦稱是兄長筆跡,孫權遂再無疑慮,對王表恩寵如舊。
然王表既知孫權命在旦夕,當然要處心積慮地逃走。某日,他藉口帶紡織到山上採藥,終自水路逃脫,暫時棲身在朋友家中。
不出一月,便聽到孫權病歿的訊息,紡織由此大大鬆了一口氣,稱:「這下好了,老皇帝死了,新皇帝年紀還小,應該顧不上來追捕道長了。」王表卻道:「孫權為人妄自尊大,知道我騙了他,必不會就此甘休,即使他人死了,怕也是留下遺詔遺命之類,務必要殺我而後快。」
果然不久即有官兵四下搜捕王表,稱其以丹藥害死了老皇帝,竟給王表加上了弒君的罪名。朋友雖未告發王表,卻也不敢再收留他,只督促他快走。既在江東已無容身之地,王表便輾轉逃回中原,棲身在兄長處,而今又隨王烈一道來洛陽訪友,料想這裡是魏國中樞之地,吳國君臣再如何懷恨惱怒,也是鞭長莫及。
眾人聽了紡織講述,相顧駭然。好半晌,嵇康才道:「小娘子的意思,是東吳派人殺了王表道長?」紡織哭道:「除了吳人,還有誰想要王道長死?」
劉伶道:「東園這般大,客館院多房多,兇手卻能準確地摸進王表道長房間,一定暗中跟了很久。」嵇康道:「既然涉及吳國,怕是事情不那麼簡單。呂安君,只好辛苦你了。」
呂安點點頭,道:「明日一早,我便會派人去報官。這間房既是命案現場,只能暫時封閉,不能儘快入殮,實在委屈了王表道長,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各位,請先回房歇息,我會加派人手在客館周圍,加緊巡查。」
劉伶一到庭院,便將嵇康和劉寶扯到一邊,問道:「天這麼冷,又出了命案,你二位還睡得著嗎?不妨到花廳去飲酒,還能暖暖身子。」
嵇康料想劉伶有事,便點頭應允。三人一道往客館花廳而來。
因劉伶事先交代過,案桌上酒菜尚未收拾,不過已成殘羹冷炙。好在劉伶也不是真的打算來飲酒,他親自掩好門窗,先說了山濤所探得之事。嵇康沉吟道:「如此,只是進一步驗證了我們之前的推測,但還是不知道那黑衣男子的姓名,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尋他。」
劉伶道:「二位有所不知,姓鄧的……哦,就是那黑衣男子,我已經確認他就是姓鄧了,他剛剛來過。」大致說了經過。
嵇康聽說劉伶晚間又有此奇遇,還差點兒死在黑衣男子刀下,驚異無比,道:「姓鄧的已取走《原君書》,完成了任務,想必不會再輕易露面,日後要找他,豈不是更難?」
劉寶道:「既然已經能夠確認姓鄧的是司馬師心腹,派人死守在大將軍府附近,總會有所收穫。」
劉伶白了好友一眼,道:「派誰去大將軍府盯梢?嵇康,你,還是我?嵇康就不用說了,你也是儀表堂堂的偉男子,我雖然瞻觀不佳,卻醜得太有特色,旁人一眼就認出來了。最重要的是,我見過姓鄧的兩次,卻也不知道他相貌到底如何。」
劉寶聞言不免有些氣餒,道:「原來劉伶君連對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那要如何找起,總不能直接去找司馬師討人。」
劉伶道:「劉寶君別急,我是沒見過姓鄧的相貌,但我猜沛娘肯定知道他長什麼樣,也許可以直接請她幫忙找到對方。」
嵇康奇道:「但若是託請沛娘相助,她多半會因此而知道我們密謀之事。她做了那麼多壞事,劉伶君還願意信任她嗎?是不是因為今晚出手救了你?」
劉伶道:「早先阮籍告知沛娘可能是許允故人後,我們都沒有拿沛娘當壞人。後來陸續出了郭麗案、朱葛恪案、張亮案,皆關聯到她,你我才因此對她大為改觀。但今晚我當面質問沛娘,她受激不過,一再聲稱沒有殺人,我感到不似作偽。當然,我也不會盲目相信沛孃的話,所以想自己暗中去查朱葛恪案、張亮案,果真不是沛娘所為,那麼她就是可信的。」
嵇康思忖片刻,點頭道:「如此也好,就按劉伶君說的辦。反正尋找姓鄧的這件事,可以暫時緩上一緩。那姓鄧的拿到了機密信函,卻沒有向司馬師告發。今晚劉伶君在花園當著他面,婉轉提及,他卻不肯明言,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信函一事,必定有其意圖,我們不妨靜觀其變。除此之外,也應該有個應對之策。劉寶君,你不妨將壽春之事再說一遍。」
劉寶道:「壽春那邊倒是情勢樂觀。除了鎮東將軍外,又有一支生力軍加入。」
漢末設四鎮將軍,分別為鎮東、鎮南、鎮西、鎮北,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鎮東將軍統領青、兗、徐、揚四州,屯駐揚州,習稱淮南,曹操、劉備等均擔任過鎮東將軍,由此可見其地位。入魏後,淮南成為魏國戰略基地,直接威脅東吳政權。鎮南將軍統領荊、豫二州,屯駐新野。現任鎮東將軍毌丘儉及鎮南將軍諸葛誕是當今魏國唯一有實力與司馬氏相抗者,然諸葛誕與司馬氏是姻親,長女嫁給了司馬師、司馬昭之弟司馬伷,因而算是司馬氏一方的人。鎮東將軍毌丘儉才識拔幹,早先與夏侯玄、李豐交好,二人被害後難以自安,後受嵇康和兒子毌丘甸鼓勵,終感念昔日魏明帝知遇之恩,想做拼死一搏。嵇康與毌丘甸圖謀此事已有幾月,除毌丘甸以家信方式與父親聯絡外,劉寶亦幾次往返於洛陽與壽春,以策劃周全。
舉事並不是要反抗朝廷,只是要清君側,逐君側之惡人,所以起兵之時,便要讓天下人知道這一點。按照嵇康等人的計劃,最好是事先取得郭太后手書,以太后詔書號令天下,如此一切便順理成章。但郭太后幽居內宮之中,宮廷內外均為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心腹,就連新皇帝曹髦的侍從官,也盡是阮籍這類司馬氏故吏,可謂是密不透風。要想在司馬氏眼皮底下說服郭太后,再取得其手詔,根本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但如果沒有朝廷內部力量支援,僅憑毌丘儉手中的兵力,怕是難以撼動司馬氏根本。尤其是毌丘氏手下淮南兵將家眷盡在內地,若是不能名正言順地起兵,不能裡應外合,司馬師只需派大軍攔截死守,淮南軍顧慮家眷安危,根本無心久戰,這也是嵇康一再勸毌丘儉延遲起兵計劃的根本原因。
既然必須取到郭太后手詔,即使比登天還難,也只能勉力一試。首先得找一個人,有進出皇宮的門籍,不會引起司馬氏的懷疑,最重要的是,這個人必須得是司馬氏死敵,絕對不會將毌丘儉將要起事的計劃洩露出去。嵇康選中的人選是賈褒。賈褒是李豐外孫女。之前李豐與夏侯玄等重臣密謀取代權臣司馬師元輔的地位,事情敗露,司馬師將李豐以極為殘忍的酷刑殺死,又將屍體送到廷尉府示眾。李豐家眷亦受牽連,被夷全族,只有女兒李婉因丈夫賈充是司馬師心腹,自己所生之女賈褒又許給了司馬昭嫡次子、司馬師嗣子司馬攸,因這兩層關係,終得免死罪,但亦遭流放。賈褒自小隨外祖父李豐長大,感情深厚,因而即使她已是司馬氏兒媳,卻還是有相當的不滿情緒。如果請她出面遊說,即使不能說服郭太后,但至少也能爭取到一個直通宮廷的聯絡人。
然事情進展並不順利。當嵇康託中間人找到賈褒說出所請時,賈褒默然不應,但也未告發中間人或是將其逐出門外,顯然內心尚在作激烈的爭鬥。許久之後,她才答道:「這件事,我得多思慮些時日,請夫人先回去,等我回話。」
這「回話」,迄今尚未等到。嵇康有足夠的把握相信賈褒不會向司馬氏告密,但卻不能肯定她是否還會願意出手相助。
郭太后手詔一事尚無實質性進展,便出了機密信函失竊一事,嵇康等人為查明黑衣男子身份及目的而大費腦筋,所幸對方尚無動靜。而舉事一事進行到此地步,也只能繼續下去。
而壽春一方,揚州刺史文欽亦加入了反抗軍隊伍,願意為鎮東將軍毌丘儉效命。文欽字仲若,與曹操同鄉。其父文稷一直追隨曹操左右,很受信任。文欽年少時即以名將之子、勇敢果斷而聞名,曾受魏諷謀反案牽連下獄,被判死刑,但曹操看在文稷分上,特別赦免了他。
入魏後,文欽官運亨通,歷任廬江太守、鷹揚將軍、冠軍將軍、前將軍、揚州刺史等職。其人浮誇好戰,雖然多有戰功,但卻貪圖名利,常常謊報俘虜人數,以獲得朝廷厚賞。之前曹爽執政,因文欽做過自己的門客,對其聽之任之,但司馬懿上臺後,厭惡文氏作為,對其冒功行為予以壓制。文欽對此很是不滿,常常痛罵司馬氏專權。毌丘儉既預備舉兵反抗司馬氏,便想壯大隊伍,他既知文欽心懷怨恨,便以上司的身份多方安撫,贈以厚禮。文欽由此感念,與毌丘儉交好,得知他欲反抗司馬氏後,亦表示願助一臂之力。
劉伶聽劉寶說完揚州刺史文欽加入一事,不喜反憂。劉寶知其曾任建威參軍,在軍中日子不短,多少知曉些軍事,忙問道:「怎麼,劉伶君覺得文欽不可信任?」劉伶道:「文欽為人貪婪,與前大將軍曹爽是一丘之貉,怕是他與毌丘將軍結交,也只是貪圖厚報。」
嵇康卻道:「但多一份力總是好的。一旦舉兵,就算文欽別有所圖,也再無退路,只能拼死向前。壽春那邊,自有毌丘將軍做主,我們暫且不必理會。倒是洛陽這邊,得趕緊想個法子才好。」想了想,又道:「這樣,煩請劉寶君明日一早走一趟毌丘府,或者乾脆將毌丘甸邀來東園,我們一道商議個對策。劉伶君,你便按照你的計劃,去查明馬市客棧的案子,如果真的不是沛娘殺人,再託付她去尋姓鄧的黑衣男子不遲。」
劉伶應了,又告道:「之前信函丟失後,毌丘甸驚慌失措,冒冒失失將家眷轉走,又寫了一封信給毌丘將軍,催促毌丘將軍儘快起兵。雖然他後來同意再寫一封信送去壽春,但我還是擔心……」
劉寶忙道:「這件事當真是萬幸,我在半途遇到了信使,將他攔了下來,往回走時,第二名信使又到了,兩封信都原封不動地帶回了洛陽,這才沒有釀成大禍。」又道:「這毌丘甸如此毛躁,完全沒有名將之子的風度,嵇康君可不要太指望他。」
嵇康道:「各人都有優缺點,我嵇康也是如此,只要有共同的目的,願意為恢復皇室出力,都是值得信任的。」
他素來是眾人之首,既如此說了,旁人便再無異議。三人不再論事,將就著剩菜開始飲酒,氣氛凝重而沉悶。
天光漸亮,一隻鳥兒撲稜稜飛到窗稜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劉伶站起身來,伸了個大懶腰,道:「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我要趕早出門了,省得一會兒官府趕來東園調查命案,還要拉著我作證人。喂,你們兩個怎麼沒反應,是醉了嗎?」
劉寶道:「我半醉,嵇康沒醉,他只是閉著眼睛迷糊,不願意理你。」劉伶笑了一笑,道:「那我走了啊。」
剛到中庭,便有僕人奔了過來,躬身稟報道:「外面有位年輕公子,說有事要找劉先生。小臣請他進來等候,他又不肯,只說請先生出去。」
劉伶「唔」了一聲,出大門一看,果見有名白衣男子站在柳樹下,手拿摺扇,意態悠閒,便走過去問道:「敢問公子高姓大名?找劉某何事?」忽意識到什麼,遲疑著問道:「你……難道你就是沛娘?」
那人果真就是女扮男裝的史沛,學著男子作了一揖,道:「史沛見過劉先生。」
劉伶訝然道:「原來娘子姓史?莫非你是……唉,算了,知道那麼多有什麼用。沛娘一大早來東園找我,可是有什麼事?」史沛道:「我知道劉先生丟了要緊物事,我願意助先生一臂之力,從鄧義手中取回失物。」
劉伶道:「原來那黑衣男子叫鄧義。」想了想,又問道:「沛娘盛情,劉某十分領情,只是你為何要幫我,還如此鼎力相助?」史沛猶豫了一下,答道:「因為你們是‘竹林七賢’。」
她的回答有語病,但又不是語病。「你們」並非包括七賢全部,只是指嵇康、劉伶等相關人員。「竹林七賢」曾是一個名士群體,然為時局所迫,最終風流雲散,「竹林七賢」卻成為了一個名號,象徵著高潔出塵。「因為你們是‘竹林七賢’」,這不算是什麼理由,卻又是一個絕好的理由。
劉伶居然心中生出一絲暖意來,低聲答道:「多謝。」
史沛道:「劉先生不必言謝,只怕我能做的也不多。昨晚我與鄧義交談過,他願意還回失物,但有一個條件,要我拿《原君書》去換,這是我今日一早來找先生的緣由。」劉伶聞言,一下子愣在當場。
史沛忙問道:「怎麼了,莫非劉先生覺得不方便,不願意交出《原君書》?」劉伶忙道:「不是這個,而是《原君書》昨晚失竊了,有人用一本《周易王氏注》,換走了我妻子妥善收藏的《原君書》。」
史沛皺眉道:「《周易王氏注》?」劉伶忙道:「那是王肅作注的經書,所以我以為是鄧義暗中換走了書冊。」
史沛連連搖頭道:「這不可能,鄧義很肯定地要我拿《原君書》去換劉先生失物,他手上絕沒有《原君書》。」劉伶嘆道:「如此,便說得通了。」
昨晚劉伶遇到鄧義時,對方不是一直逗留不走,而是正要到東園竊書,只是尚未行動,便意外被劉伶撞破了行蹤。之後又殺出了史沛,更兼之客館紛紛擾擾,明顯出了大事,他料想盜書一事難成,便先行逃離。問題隨之而來,既然不是鄧義偷走了書冊,還有誰一心要得到《原君書》呢?
史沛卻是不解,問道:「什麼說得通了?」劉伶「哎喲」一聲,不及回答,只道:「沛娘好意,我劉某銘記於心,但目下的難處是,《原君書》不在我手中。既然鄧義非要得到《原君書》不可,我只能先去追回失書,到時再請娘子幫忙,如何?」
史沛道:「那好,先生若要尋我,請來太學附近的學子客棧。」劉伶道:「多謝,我記下了。」
送走史沛,劉伶一路小跑,奔來客館。人剛入庭院,便連聲問道:「紡織人呢?紡織人在哪裡?」王烈聞聲出來告道:「呂安派人封了房間,但紡織還是不願意離開,目下在我房中,正抹眼淚呢。」
劉伶便徑直跨入房間,開門見山地問道:「紡織,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你到我妻子房中拿了《原君書》?」
紡織滿是淚痕的臉上露出一絲驚慌來,隨即抵賴道:「沒有,婢子怎敢偷朱夫人的東西?」
劉伶厲聲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撒謊嗎?那本書我有急用,你快些還給我,我也不會計較你竊書之罪。」紡織先是一怔,隨即垂首嚶嚶哭泣起來。
王烈從旁聽到,很是驚訝,躊躇著問道:「紡織一向機靈本分,所以舍弟才一直將她帶在身邊。劉先生說她偷了尊夫人的《原君書》,是不是弄錯了?」
劉伶氣急敗壞地道:「沒錯,一定是她!紡織,還不快些把書交出來,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紡織見對方怒氣沖天,愈發哭得厲害。
嵇康、劉寶聞聲進來,嵇康聽說劉伶懷疑紡織偷了《原君書》,便上前將她扶起,道:「果真是你拿了的話,就交出來吧。劉伶不是有意衝你發火,他等著書急用呢。」語氣輕柔而舒緩,也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卻產生一股讓人寧靜下來的魔力。就連劉伶也立即冷靜多了,覺得自己衝一名婢女吼叫,實在有些過分。
紡織呆呆望了嵇康一眼,這才垂下頭去,雙手絞弄著衣角,抽抽搭搭地道:「書……婢子交給王道長了。」
劉伶轉過頭去,狐疑地望著王烈,王烈卻是一副一無所知的茫然表情。紡織忙道:「不是王烈道長,是王表道長。」
劉伶聞言,忙奔到王表房前,不顧看守僕人的阻攔,強行闖了進去。然四下搜尋一遍,並不見《原君書》。劉伶乾脆大著膽子掀開幔布,往王表屍體身上摸索,仍一無所獲,便又出來盤問紡織。
紡織道:「婢子早在天黑前便取到了《原君書》,私下藏了起來。」劉伶道:「你既然已經得手,為何還有意到花廳侍酒?」紡織道:「婢子怕日後朱夫人發現書冊被調了包,會懷疑到婢子身上,所以想先行討好劉先生,埋個伏筆。」
劉伶道:「如此說來,你還真是深謀遠慮啊。你是何時將書冊交給王表的?」紡織道:「我聽到南面沒了歌聲,等了一會兒,料想王道長已然回房,便摸黑過來,將書冊交給了他。他誇讚婢子做得很好,讓婢子先回去後院,免得旁人起疑,於是婢子就走了。」
嵇康問道:「會不會兇手進去時,《原君書》就在王表道長手邊,兇手殺了王表道長,又順手拿走了《原君書》?」
劉伶道:「呀,還真有可能。不是說兇手是東吳派來的嗎?紡織隨王表道長面見孫權時,還聽到孫權向王表道長打聽《原君書》呢。」又將嵇康、劉寶拉到房外,告知史沛與鄧義相約一事。
嵇康沉吟道:「雖然事情起了變化,但我們不能自亂陣腳。這樣,我們還是按照原計劃來,劉伶君去查馬市客棧的案子,我和劉寶君來追查《原君書》下落。」
劉寶道:「這一次,對手不是普通人,怕是要藉助司隸的勢力了。」
嵇康道:「不管怎樣,我們總算知道了黑衣男子名叫鄧義,而且他絲毫沒有要拿信函告發我等的意思,這是一件好事。」
劉伶一時也無法可想,便依計先來到東市馬市客棧,找到店家馬昭,問道:「店家最後見到張亮,是什麼時辰?」
馬昭想了想,道:「應該是次日一早吧。按照慣例,輪完夜班可以休息一日,但第三日張亮仍然沒來客棧,可就有些奇怪了。但當日客棧發生了命案,上下手忙腳亂,也沒人顧得上管他,我實在想不到他……」嘆了口氣,又問道:「怎麼不見廷尉府派人與劉先生同來?」
劉伶道:「廷尉府忙著呢。」又道:「當晚張亮將漿水交到店家手中,店家就直接送去朱葛恪房間了嗎?一路上,有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馬昭莫名其妙,道:「沒有啊。」忽然有所醒悟,忙問道:「莫非劉先生想問是不是有人在這期間投藥下毒?決計沒有的事,我在櫃檯這裡接了漿水,直接上樓,送進房間,中間一步都沒停過。」
劉伶道:「當晚不是還有一名當值的夥計嗎,叫寒江,對吧?他人在哪裡?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他。」馬昭道:「寒江昨晚值了夜班,今日該當休息。他雖然住在客棧,但剛剛出去了,說是要去看什麼朋友。」
劉伶道:「那好,我晚些再來一趟。如果寒江回來,煩請店家轉告他一聲,說我找他有事,讓他務必留在客棧等我。」馬昭應道:「那是自然。」
劉伶剛出客棧大門,便見到街道斜對面有個男子正往自己這方窺測。對方見劉伶留意到他,立即閃身到大柳樹後。劉伶一時難以猜到是什麼人在跟蹤自己,便乾脆走了過去。那男子居然不躲不閃,坦然從樹後迎了出來。
劉伶問道:「足下是誰?是在跟蹤我嗎?」那男子道:「劉先生這麼快就忘記我了?」正是昨晚在東園差點兒殺了他的黑衣男子鄧義的聲音。
劉伶「哎喲」一聲,轉身就逃,跑出幾步,不見鄧義追來,便停了下來,想了想,又回來問道:「原來足下也是個相貌堂堂的英俊男子,卻不知為何總偷偷摸摸做些見不得人的事?」鄧義不答。
劉伶道:「無話可說是吧?我走了,你可別再暗中跟著我。」
不想走出一段,鄧義仍然不疾不緩地跟了上來。劉伶頗為惱怒,道:「你以為你捏住了我的小辮子,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鄧義搖頭道:「我不知道劉先生在說什麼。我來這裡,是因為兩件案子,朱葛恪和張亮命案。」
劉伶奇道:「怎麼,司馬大將軍也關注上了這兩起命案,莫非朱葛恪或是張亮是什麼了不得的人?」鄧義道:「不是,我只是個人有興趣。先生一向是世外閒人,又為何要追查這兩件案子?」劉伶道:「我說了你也不會懂。就當我跟你一樣,個人有興趣吧。」
鄧義緊追幾步,問道:「劉先生可有什麼線索?」劉伶怒道:「你能不能離我遠點兒?昨晚你可是要殺我。」鄧義道:「抱歉,我那時……」劉伶忙道:「別說抱歉,我也不需要聽到你的抱歉,只要你離我遠點兒就行。」鄧義沉默片刻,輕喟了一聲,當真走了開去。
劉伶一直等到鄧義走遠,這才轉身,正打算先去鐵匠鋪,忽見到一名夥計打扮的男子從馬市客棧出來。他記得那次與嵇康及廷尉長官鍾毓一道到客棧時,見過這夥計,正是命案當晚當值的夥計寒江,心中不由一動,暗道:「原來寒江人就在客棧中,適才馬店家為什麼要對我撒謊?難不成事情跟店家及寒江都有關係?」見寒江疾步走到街口,折向南面,往洛河方向而去,不及多想,忙跟了過去。
寒江腳步匆匆,劉伶因為個子矮小,腳下不快,得一路小跑才能勉強跟上。到碼頭堆疊倉庫時,寒江忽然人不見了。劉伶站在十字巷口,左顧右盼,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
忽有兩名大漢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朝劉伶逼來。劉伶心覺不妙,轉身欲走,已然來不及。那兩名大漢一前一後將他逼到牆角,一名大漢奪下劉伶腰刀,粗暴地將他推到牆上,喝問道:「馬市客棧的兩起案子,你都知道些什麼?」劉伶強作鎮定,道:「我能知道些什麼?」
另一名大漢聽到附近有些動靜,立即警覺起來,忙道:「不必再問了,快些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那盤問劉伶的大漢便拔出刀來,刀出鞘一半,旋即皺眉道:「這是什麼破銅爛鐵!」順手扔到一邊,從自己腰間拔出一把短刀,直朝劉伶要害扎來。劉伶無處可逃,心知無幸,「媽呀」叫了一聲,緊閉起雙眼……
只聽到「鐺」的一聲,卻未覺得胸口刺痛,忙睜眼一看,竟是鄧義驟然出現,出刀將大漢短刀挑開。這已是劉伶第二次在千鈞一髮之際死裡逃生,他喘了幾口大氣,慢慢軟倒在地。
鄧義一直尾隨在劉伶身後,兩名大漢逼住劉伶時,他人就在附近,但他卻沒有立即出面營救,原是想從三人對話中瞭解更多線索,不想大漢聽到了動靜,立即要對劉伶下殺手,若是他出刀再慢半分,劉伶便已成死人。
鄧義武藝高強,又有長兵刃在手,只一招便刺中那手執短刀的大漢。那兩人見對手身手了得,難以招架,忙轉身逃走。鄧義提刀急追,欲先殺一人,再留一人活口,逼問真相,卻不想右腿忽然被人死死抱住,轉頭一看,才發覺是劉伶。
鄧義忙問道:「先生受傷了嗎?」劉伶道:「沒……沒有……」鄧義道:「那先生拉住我做什麼?我還要去追那兩人呢。」劉伶道:「別……別走……」
鄧義見大漢已然拐過巷口,不見了身影,只得嘆了口氣,收刀入鞘,將劉伶扶起來,道:「若不是我瞭解劉先生為人,幾乎就要認定你是有意偏袒那兩人。」
劉伶臉色慘白,扶著鄧義站定,喘息了好大一會兒,才道:「原來這世上除了你,還有其他人想殺我。」
鄧義道:「那兩人是什麼人?」劉伶沒好氣地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鄧義道:「先生沒有仇家嗎?」劉伶道:「你說呢?我一個大酒鬼,從不與人結怨,能有什麼仇家?」
鄧義沉吟道:「會不會是客棧命案另有隱情,劉先生已然接近真相,真兇必須得殺你滅口?」劉伶道:「這才像句話。適才我是跟著客棧夥計寒江到了這裡,沒想到他人突然不見了,我則受人伏擊。」
鄧義忙問道:「那寒江很可疑嗎?」劉伶道:「寒江是命案當晚當值的夥計,本來我沒有懷疑過他,但適才……」驟然醒悟過來,生氣地將鄧義推開,道:「我為何要跟你說這些?你也是想殺我的人之一,跟適才那兩人是一丘之貉。」
鄧義道:「昨晚在東園,劉先生意外道出我姓氏,又說了那樣一番話,我一時心亂,想殺先生,只是本能,想保護自己,但目下我再無加害先生之意。我若有半分要害先生之心,適才怎會出刀救你?」
劉伶半信半疑,道:「你不會再對我動手?」鄧義道:「決計不會,我可以對天起誓。」又道:「那兩人未能得手,又就此逃脫,怕是不會就此善罷甘休,還會再次對劉先生下手,看來我得暫時跟在先生身邊,好保護先生。」
劉伶道:「你小子就是想賴在我身邊。說,剛才那兩人是不是你手下,你們有意串通好了演一齣戲,好讓你順理成章地跟在我身邊?」
鄧義先是愕然,隨即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齒。
劉伶道:「你笑什麼,該不會被我說中了吧?」鄧義道:「旁人都說劉先生是個大酒鬼,每日都是迷迷糊糊,連人都認不清楚,實際一見,才知道先生想象力如此豐富,鄧義實在覺得有趣。」
劉伶道:「你要跟著我查案,料來我也甩不掉你,我只能勉強同意,但你要說實話,你到底為何如此關注客棧命案?可別再跟我說是什麼個人興趣。」鄧義略一遲疑,即答道:「因為史沛。」
劉伶忙道:「對了,關於史沛,我也很好奇,為何她一直要殺你,你反過來還要救她?」鄧義奇道:「史沛沒有告訴先生嗎?」便大致說了要與史沛比試一事。
劉伶狐疑道:「該不會日後與史沛公平比武,也是你提出的條件之一吧?」鄧義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