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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慊慊心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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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伶本想繼續追問鄧義為何留信不發,但又覺得雙方立場敵對,一旦話題挑明,便再無迴旋餘地,於是便打消了念頭,問道:「難道你認為史沛不是殺死朱葛恪和張亮的真兇,內中另有隱情?」

鄧義點點頭,道:「昨晚史沛當面嘲諷我,我反唇相譏,稱她手上亦沾染了不少鮮血……」劉伶道:「結果她否認了?」鄧義道:「沒有。但我見她神色古怪,似乎有難言之隱,我覺得她應該不是殺人兇手。」

劉伶笑道:「昨晚我也質問過史沛,她當著我的面否認了,稱沒有殺人。看來你我在她心目中,還是有親疏之分。」走過去撿起被大漢拋掉的腰刀,拍了拍,嘆道:「看來這柄刀打得確實不怎麼樣,連剛才那歹人都不屑於用它來殺我。」又重新掛在腰間。

鄧義道:「既然我和劉先生有一樣的目的,現下話也說開了,這案子該如何查起?」

劉伶道:「你還在怪我讓剛才那兩人跑了,是也不是?」鄧義躬身道:「劉先生是讀書人,沒有經歷廝殺陣仗,有此反應,是人之常情,我怎敢怪先生半分?」

劉伶很是意外,道:「你小子儀表堂堂,應答得體,又很有禮貌,若不是知道你是……那個,還真以為是個不錯的年輕人。」見對方沉默不應,便嘆了口氣,道:「我們回馬市客棧吧。」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堆疊區,回到街道。劉伶忽頓住腳步,笑道:「你不覺得奇怪嗎?這件案子本該由官府去查,洛陽縣也好,河南府也好,廷尉府也好,司隸府也好,總之是官家人的活兒,為何現下是我二人在忙活?」

鄧義道:「劉先生想幫史沛洗脫罪名,事出有因,我很明白。我出手相幫,則是不想在跟我比武之前,她因殺人罪名被官府逮去。」

劉伶怪笑著問道:「你肯定沒有其他原因嗎?」鄧義先是愕然,隨即搖了搖頭。

剛到馬市客棧門口,店家馬昭便迎出來告道:「劉先生,你適才前腳剛走,寒江後腳就出現了。我這才知道他只是說了要出門訪友,人還沒走。我跟他說了劉先生正找他的事,他便立即出去追了,先生可有見到他?」

劉伶本來以為之前是馬昭撒謊,聽了這話,才感釋然,但如此就表明馬昭並不知悉寒江之事,等於這條線索又斷了。

離開客棧,劉伶問道:「要不要趕去廷尉府,請鍾廷尉派出人手,追捕客棧夥計寒江?」鄧義道:「劉先生是在跟我商量嗎?那麼廷尉府要以什麼罪名通緝追捕寒江呢?先生不過是因為跟蹤寒江而遇險,但要殺先生的人並不是寒江,目下也無法確認那兩人是否就是寒江同黨……」

劉伶嘆道:「你又在怪我讓剛才那兩人跑了。唉,我最近當真是背時,還做錯了不少事。」

鄧義道:「現下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史沛,廷尉府雖然暫時未發出追捕她的公文,但一定早認為她就是兇手。劉先生貿然跑去見鍾廷尉,等於要為史沛翻案,卻又拿不出證據證明她無辜。鍾廷尉再追問緣由,只怕會扯出一連串事端來。」

劉伶道:「咦,聽起來你倒像是在為我考慮。那麼你說怎麼辦?寒江和那兩人都逃了,洛陽城這麼大,十餘萬人口,憑你我之力,如何從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們?」

鄧義道:「不是還有別的線索嗎?當初懷疑史沛,最關鍵的證據是迷藥。如果她沒有殺人,一定還有別人手中有那種迷藥。只要查到迷藥來源,不難追查到真兇身份。」

劉伶道:「這個怕是極難。嵇康是藥石行家,說那迷藥無色無味,只略有香氣,但他從未見過,也不知道來源。」

漢魏洛陽故城保護範圍圖

正為難時,忽有吏卒奔來,躬身告道:「鍾司隸有急事找劉先生,請先生立即隨小臣過去。」

劉伶奇道:「鍾司隸忽然找我做什麼?莫非是因為郭麗或是路遺的案子?」吏卒道:「小臣不知。應該不是公事,因為鍾司隸交代,不是去司隸府,而是引先生去鍾府。」

劉伶道:「昨晚東園出了命案,鍾司隸沒趕去那邊嗎?」吏卒道:「司隸府一早接到了報案,鍾司隸另外派了官吏去東園處理,沒有親自去。」

劉伶便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訴鍾司隸,我稍後便到。」等吏卒走遠,這才轉身道:「鍾會不去他一直想去的東園,而是在家裡等我,一定是有急事,我得立即走一趟。你還要跟著我嗎?」鄧義道:「當然。」

劉伶問道:「鍾會認得你嗎?」鄧義道:「不認得,從來沒見過。」

劉伶道:「那鍾會問起你身份,我該怎麼說?」鄧義道:「先生這等世外高人,這點小事,還用問我嗎?」劉伶道:「甚好。」

東漢洛陽城已徹底毀於董卓之亂。當年董卓挾漢獻帝遷都長安,「盡徙洛陽人數百萬口於長安,步騎驅蹙,更相蹈藉,飢餓寇掠,積屍盈路……悉燒宮廟、官府、居家,二百里內無復孑遺」。曹植有《送應氏》一詩云:「步登北邙阪,遙望洛陽山。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燒焚。垣牆皆頓擗,荊棘上參天。不見舊耆老,但睹新少年。側足無行徑,荒疇不復田。」生動地描繪了洛陽的慘景。魏國洛陽城是魏文帝曹丕即位後重新修建,但基本保持恢復了東漢都城的原貌。城區大多為宮殿群及官署,居住區佔地不大,只在東面及南面有數個裡坊,居民亦多是達官顯貴,絕大多數官民都住在城外,尤以東郊和南郊最為集中。

劉伶、鄧義二人來到永和裡鍾府,劉伶凝視著已被歲月風霜剝蝕的鐘府牌匾,嘆道:「兄長任廷尉,弟弟任司隸,兄弟二人權柄如此顯赫,卻還住著這樣一處小宅子,也算是報應了。」

他所提「報應」,即指鍾氏兄弟花費巨資營建的豪宅被迫擱置一事,這也算是鍾會自作自受。本朝名士荀勖是鍾會異母姊之子,家中藏有一柄絕世寶劍,價值百萬錢。鍾會垂涎外甥寶劍,就利用自己精於書法的才華,模仿荀勖筆跡寫了一封信給姊姊,騙到了寶劍。

荀勖也是當世書法繪畫名家,得知事情究竟後,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剛好鍾氏兄弟花了一千萬錢在西城郊外修建了一所精美奢華的住宅,號為「西泠」,欲與東郊呂安東園一較高下,剛剛落成,還沒有搬進去。荀勖悄悄溜進新居,在牆壁上繪上鍾會已故父親鍾繇畫像。鍾氏兄弟興高采烈地來到新居時,突然見到父親遺像,容貌、服飾一如生前,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不由得雙膝跪倒在地,傷痛哭泣。作為人子,也不能就此抹去亡父畫像,否則便是大大的不孝。這所花費巨大的「西泠」豪宅最終只能被閒置一旁,淪為廢宅,成為狐兔出沒之處。

雖則這件事並沒有被當成笑柄,而是成為名士互拼才華的雅談趣聞,但鍾氏兄弟只能繼續住在城中狹小的舊宅中,想來心裡並不好受。

鄧義忽問道:「劉先生的老宅是不是就在對面?」劉伶道:「是啊,就在那邊。不過那宅子是我岳父留下的,不能算是姓劉。」

鄧義道:「多少人想住進永和裡而不得一寸之地,劉先生有這麼好位置的一處宅子,為何棄之不住,要搬去首陽山那麼遠的地方?」劉伶笑道:「人各有志嘛。就像你,一身武藝,為何不去投軍報國呢?」

剛到門前,便有僕人迎了出來,徑直引劉伶進來客廳。劉伶一跨入門檻,便吸了幾口氣,道:「這是石葉之香嗎?原來鍾司隸也好這個。」

鍾會迎上前來,尚未開言,眼波流轉,目光先落到鄧義身上,問道:「這位是……」

劉伶忙道:「這是我新請的護衛,名叫阿義。鍾司隸也知道,我家中出了不少事,可是嚇得人不輕。而今我雖然也隨身佩了兵器,但究竟只是擺設,萬一遇險,還得有個護衛才行。」

鍾會道:「正該如此。」略一躊躇,即道:「阿義,你先退出去,我和劉先生有些私事要談。」見鄧義仿若未聞,絲毫不動,不由得愕然地望向劉伶。

劉伶見鄧義連堂堂司隸都不放在眼裡,料想也不會聽自己的話,心道:「鄧義雖未將信函上交,可跟在自己身邊著實可疑,說不定是想探究更多秘密。又或許是司馬師發現了什麼端倪,有意派他跟在自己身邊,他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半步的。再者說,鍾會自己就是司馬師心腹,又能有什麼重要私事,一定要跟我說?」於是解釋道:「阿義是我心腹,鍾司隸有話但說無妨。」

鍾會將劉伶拉到一旁,低聲道:「我要說的這件事十分重要,不能再讓旁人知曉。」

劉伶便拱手道:「既然這件事如此重要,鍾司隸還是不要告訴我的好。我只是一介布衣,又是個酒鬼,本就對世間事務沒有多大興趣。」

鍾會無奈,只得任憑鄧義留在房中,令餘人退出,請劉伶坐下,這才開言道:「我請劉先生來,是為郭麗一案。」

魏廷已正式公佈郭修行刺蜀漢大將軍費禕一事,皇帝親下詔書道:「故中郎西平郭修,砥節厲行,秉心不回。乃者蜀將姜維寇鈔修郡,為所執略。往歲偽大將軍費禕驅率群眾,陰圖窺窬,道經漢壽,請會眾賓,修於廣坐之中手刃擊禕,勇過聶政,功逾介子,可謂殺身成仁,釋生取義者矣。夫追加褒寵,所以表揚忠義;祚及後胤,所以獎勸將來。其追封修為長樂鄉侯,食邑千戶,諡曰威侯;子襲爵,加拜奉車都尉;賜銀千鉼,絹千匹,以光寵存亡,永垂來世焉。」

劉伶早已知悉郭氏兄妹大受朝廷封賞一事,問道:「郭麗一案不是早已了結了嗎?」也不問鍾會為何不調派人手追捕史沛,只靜待對方解釋。果然鍾會道:「我遲遲沒有發出緝捕灰衣女子沛娘,實是發現此案另有隱情。」

劉伶也不揭破鍾氏僅是擔心史沛大有來歷,而更令他忌憚的黑衣男子鄧義實際上就站在他面前,只淡淡道:「什麼隱情?」

鍾會遲疑許久,又瞟了鄧義一眼,見他面無表情,彷彿木頭人一般,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便道:「我今日所言之事十分重要,決計不能外傳,劉先生的為人,我自是信得過,只是先生身後的這位護衛……」

劉伶見鍾會神色莊重而嚴肅,這才有些動容起來,揣摩應該不只解釋郭麗一案那麼簡單,回頭看了看鄧義,正待客氣地請他出去,鄧義卻道:「鍾司隸就當我不存在好了,就算我聽到什麼,也決計不會外傳,何況我根本無人可傳。」

鍾會見鄧義堅持如此,劉伶也任其為之,不加干涉,只好點了點頭,道:「劉先生可知那日在首陽山寶宅,殺傷郭麗的,並不是那灰衣女子沛娘?」

劉伶微微一驚,隨即鎮定下來,心道:「這怎麼可能?當時只有路遺、郭麗、史沛三人在場,除了史沛行兇,還能有誰?況且那晚在首陽山松林,史沛自己都當著我面承認了。嗯,一定是鍾會已確認黑衣男子是司馬師手下,他既知鄧義竭力營救史沛,便愈發懷疑她有些來頭。當然鍾會也不是要為史沛脫罪,只是想方設法為自己遲遲沒有簽發緝捕公文找個理由而已。」

鍾會見劉伶神色,問道:「難道劉先生不信?」劉伶笑道:「雖然這話是從堂堂鍾司隸口中講出,但我實在沒法相信啊。現場只有三個人,如果不是沛娘行兇,還會是誰,是路遺還是郭麗?」見鍾會又望向鄧義,不由一怔,問道:「難道鍾司隸懷疑是我的護衛阿義?」

鍾會道:「當然不是。只是這件事……」見自己一再明言暗示,劉伶仍沒有要屏退鄧義的意思,只好告道:「殺傷郭麗的人,不是沛娘,而是路遺。」

劉伶一愣,隨即連連搖頭道:「這怎麼可能?我親眼見到路遺對郭麗照顧得無微不至。」鍾會道:「我就知道先生不會相信我的話。」轉頭叫道:「你出來吧。」

一名男子扶著柺杖從後堂慢慢走了出來,正是路遺本人。劉伶極為意外,忙搶上前扶住路氏,助他坐下。路遺受傷極重,坐定後喘了幾口大氣,才道:「劍傷郭麗的人,其實是我。」

劉伶大為意外,問道:「怎麼會是你?你不是一直以郭修將軍舊部身份照顧郭麗嗎?而且之前你一直堅稱兇手是沛娘,沛娘自己和郭麗也都沒有否認啊。」路遺道:「確實是我。沛娘沒有拆穿我,應該另有目的。」

一旁鄧義忽插口問道:「你為什麼要殺傷郭麗?你是不是蜀國奸細?」

他忽然開口,嚇了眾人一跳,而路遺的回答更是令人心驚,竟然承認道:「不錯,我確實是蜀國安插在洛陽的探子。」

原來郭修手下確實有個武功高強的親兵衛隊長,名叫路遺,但已在西平之戰中被蜀將姜維殺死。郭修降蜀後,大將軍費禕常與其交談,瞭解到一些情況,隨後派得力手下從侄費運冒路遺之名,趕來洛陽,專事打探魏國軍政機密。起初,郭麗受父牽累,被沒為官婢,但後來她被賞賜給了鍾會。鍾氏兄弟均是司馬氏心腹,朝廷重臣,鍾毓名列九卿,鍾會更是位在九卿之上,若能在鍾府安插一名內應,將會大有裨益。於是費運便以郭麗同鄉的身份登門拜訪,設法見到郭麗後,以郭修書信示之,並告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要求郭麗為蜀漢刺探情報機密。郭麗起初不肯答應,但費運以其父郭修性命要挾,郭麗受逼不過,只得勉強同意。

鍾氏兄弟地位雖高,卻不掌管軍事,雖然也時常在家中私下談論政事,卻並未有多少實質性的軍事機密,因而郭麗偷聽到的情報並沒有多大價值。蜀漢一方不知就裡,認為費運辦事不力,多有責難之詞。費運也懷疑郭麗有所隱瞞,還想再催逼時,事情又出了意外,鍾會夫人竟將郭麗轉送給了劉伶夫人朱原君。如此,等於郭麗再無任何利用價值。費運後來雖然也以同鄉的身份去找過郭麗幾次,但也只是日常探望,並沒有指望從她口中得到任何情報。再後來,劉家毫無徵兆地搬去了首陽山,費運聽說郭麗也隨著主母一道去了,因路途頗遠,便再未聯絡。

那日,費運收到蜀地緊急密報,得知魏降將郭修刺殺了大將軍費禕,他自然大是悲憤。然郭修既是偽降,訊息傳到魏國,其家眷很快就會被赦免,包括郭麗在內。郭麗本來就不情願做蜀國的密探,之前也是受逼不得已為之,藉此機會向官府告發費運蜀國探子的身份也未可知。好在魏國也才剛剛收到郭修刺殺費禕的訊息,費運只要搶在官府之前找到郭麗,將其殺死,便可除掉這一隱患。

輾轉來到首陽山劉伶家中後,費運叫出郭麗,將其帶到後院,有話沒話地閒扯了好一陣子。他內心深處也矛盾得厲害,不忍心傷害這個無辜的可憐女子,但為了自保,又必須得殺死對方。郭麗覺察到異樣,問到底出了什麼事。費運便問道:「如果情況有變,你會不會向官府告發我的身份?」

剛好前院有些動靜,郭麗擔心主母朱原君有事,便欲先去檢視。那一刻,費運忽然下定了決心,挺劍刺中了郭麗。

劉伶聽到這裡,這才恍然大悟,道:「灰衣女子沛孃的目標明顯是黑衣男子,她應該是跟隨後者來到劉家,暗中監視。當黑衣男子潛入我家書房翻尋物件時,沛娘就躲在外面。但這時候,路遺……不,應該叫你費運,你在後院挺劍刺中郭麗,沛娘聽到動靜,過來檢視,被你覺察。沛娘戴著斗笠,你不知其來歷,但她卻看到你的面容,又知道是你殺死郭麗,所以你非得殺了她不可,你二人由此動上了手。黑衣男子聽到動靜,忙退出房來,正好被我妻子看到。這男子本能地想要殺人滅口,但他心中尚有人性,臨到面前,最終還是沒有對一名孕婦行兇,只將我妻子推倒在地,便往後院跑去,由此出現了我後來親眼見到的三人鏖戰的局面。」

費運道:「誠如劉先生所言。」嘆了口氣,道:「當時我本來是要逃走的,可劉先生認出了我,我只好不動,任憑司隸官差將我擒住。」

劉伶道:「但你後來以花言巧語瞞過了所有人,還騙取了鍾司隸的信任,也可謂高明之極了。」

費運看了鍾會一眼,低下頭去,道:「慚愧。」又道:「也不是瞞過了所有人,還是有人知道真相。」

這個人,便是大難不死的郭麗了。費運雖然將殺人罪名嫁禍給灰衣女子沛娘,並取信於眾人,但一旦郭麗醒來,他的謊言便會立即被戳穿,是以他必須再次對郭麗下手,讓她永遠無法開口。於是他以照顧郭麗的名義留在了劉府,並將迷藥下在了酒罈中,由此先後放倒了兩名吏卒和劉伶、阮籍。

聽到此處,劉伶再也按捺不住,打斷道:「那迷藥你是從哪裡得來的?還是沛娘交給你的嗎?」

費運道:「不是,牽入沛娘,只是我的託詞。那藥是一年前我在客棧收拾客人房間時,從地上撿到的。起初我不知道里面的粉末是什麼,拿給略通藥理的寒江看了,他說是迷藥,用曼陀羅花製成,那是一種只有南方才有的花。我雖然奇怪寒江怎麼會知道這些,但偷藏客人遺留之物總是不對,也就沒有多問。後來我們將那瓶藥分了,我和寒江各拿了一半,預備留著日後他用。」

劉伶聞言,轉頭看了鄧義一眼,道:「果然是寒江。」又問道:「既然你不是受沛娘脅迫,你又如何知道她的名字?」費運道:「因為那晚她真的來過。」

當晚,劉伶等人被迷倒後,費運便進來郭麗房間,預備再次下手,將尚在昏迷中的郭麗扼死。但他卻始終伸不出手,便在臥榻前自言自語地傾述了一番無奈而又矛盾的心情,還有他一直以來對郭麗的真心愛慕。令人驚訝的是,郭麗眼角忽然沁出了眼淚,他當即怔住,也不能確認郭麗是否尚有意識,是否聽到了自己的話。此時,窗外忽有人笑道:「她一定是聽到了你的話,受了感動,所以才會流淚呀。」

費運忙提劍出來,卻見灰衣女子施然站在庭院中。她見費運欲拔兵刃,忙道:「我叫沛娘,是專程來找你的,我可以為你承擔殺人罪名,你也可以將下藥這類爛事都推到我身上,但你要答應為我做一件事。」又道:「郭麗雖然也是知情者,但她肯為你流淚,想來即使醒轉過來,也不會向官府告發你。你那劍未中要害,想必也是心神不定。既然天意如此,你不必再害她性命。我看得出來,你對她有情,若是你真的下了手,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安寧,那時你這個人就真的完了。」

費運思量了許久,才問道:「沛娘想要我幫你做什麼事?」沛娘道:「目下我還不能說,日後要有借用之處時,我自會找你。」

費運道:「沛娘既擔下了殺人罪名,官府必定會全力追捕你,你一旦受擒,酷刑之下,還是會招承出我來。」沛娘道:「我可以向你保證,事情絕不會到那一步。」費運思慮一番,終於還是點頭應允。

沛娘離開後,費運幾度在郭麗房前徘徊,最終還是沒有再進去。次日一早,嵇康趕來劉宅,發現酒中迷藥一事。劉伶不願意懷孕的妻子朱原君擔驚受怕,欲送其到呂安東園安置。費運提出主動護送朱原君,其實不是出於什麼好意,也不是要回城買藥,而是想搶在郭麗醒來前離開。她尚不知道父親郭修已殉國而死,她本人亦已受朝廷赦免,若是知道了真相,是會維護費運,還是立即告發,他心中實在沒底。

然到黃公酒壚附近時,費運看到了躲在竹林中的沛娘,心知不妙,但因有把柄被握,仍不得不勉強進林見她。沛娘早已猜及費運欲殺郭麗是因為他是蜀國探子,告知他若是就此逃走,魏國自然會追捕他,而蜀國因他未能殺死郭麗完成任務,也不會放過他,倒不如拿情義賭上一賭,只要郭麗對他有意,不說出真相,一切便可暫時隱瞞下來,魏國不會發現他身份的秘密,他對蜀國也可以交代說已策反郭麗為己所用。

費運因叔父費禕已遇刺身亡,自己失去了重要靠山不說,他所負責的內應郭麗恰恰是行刺者郭修的女兒,他又一再放過郭麗,料想即便逃回蜀國,也必會被下獄處死。聽了沛娘一番分析,不免心有所動,於是同意先按照沛孃的建議去做。

劉伶聽到這裡,忙問道:「所以你專門趕去南市,拿心愛的寶劍換了地精,也算是討好郭麗之舉?」費運道:「是,但我還順道去找了一趟張亮,想將郭麗之事先做個交代,免得他以為事不成,又趕去首陽山行刺。」

劉伶大為驚異,忙問道:「馬市客棧夥計張亮?他是你同黨嗎?」費運道:「是,張亮也是蜀國探子,只是比我早來洛陽幾年。我那時不知張亮已死,到船上沒找到他人,便回去首陽山了。」

劉伶道:「後來在竹林截殺你的那些人,是不是蜀人?因為你不但沒有殺死郭麗,還一直在照顧她,所以他們生了氣,專程趕來殺你?」費運道:「那些人我見是見過,是米店的夥計,但真實身份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蜀人吧,是衝我和郭麗來的。」

鄧義又插口問道:「你是蜀國大將軍費禕從侄,來洛陽做探子,想必身份地位不低,竟會不知道蜀國還有其他探子在洛陽嗎?」

費運道:「蜀國內部也分了兩派,以我叔父費禕為首的朝中大臣,只贊成取守勢,往洛陽派遣探子,不過是想大致瞭解魏國動向。負責軍事的姜維則一心想要北進,因而他是最熱衷派奸細探取魏國軍事機密的,但姜維所遣均是心腹手下,他又跟我叔父素來不睦,所以他姜氏一系的人從不與我聯絡,我也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鄧義還待再問,鍾會有些不滿地道:「劉先生,你這位護衛阿義,可不是凡人啊。你從哪裡尋來這麼個人?」劉伶笑道:「如果我說是天上掉下來的,鍾司隸信不信?」

鍾會一怔。劉伶哈哈笑道:「開個玩笑而已,鍾司隸莫怪。」又轉頭命道:「阿義,你老老實實待到一邊去,做護衛要有做護衛的規矩,再胡亂開口,我可要將你趕出去了。」鄧義居然躬身應道:「是。」

劉伶這才問道:「既然張亮是蜀國探子,你猜他的被殺,會不會跟他的身份有關?」費運點了點頭,道:「不光是張亮,還有朱葛恪,也是因此而被殺的。」

劉伶大吃一驚,問道:「朱葛恪也是蜀國探子嗎?」費運道:「朱葛恪只是信使,是來送信的。」

劉伶道:「你認得他嗎?」費運道:「不,不認得,朱葛恪只是假名而已。我和張亮既都在馬市客棧做事,便將那裡作為聯絡處,信使自蜀地來,住進客棧時,會隨意選一個吳國大臣的名字,改音或是改筆畫,我和張亮一聽,便知是自己人。」

劉伶道:「既然朱葛恪是中迷藥在先,那迷藥只有你和寒江才有,那麼寒江一定涉入其中了。」

費運點了點頭,道:「寒江殺朱葛恪和張亮只有一個可能,他是吳國的探子,早已發現了端倪。」

昨晚王表命案,東園諸人推測是吳人所為,順手盜走《原君書》的也應該是吳人,而今既知寒江是東吳探子,便有了追蹤《原君書》的線索,當真是天上掉下來一個大餡餅。劉伶素來不善掩飾情感,聞言大喜道:「多謝,多謝你。」費運莫名其妙,問道:「先生謝我做什麼?」

劉伶真情流露,立即引發了鍾會的警覺,也跟著追問道:「劉先生謝費運做什麼?」劉伶忙道:「鍾司隸應該已經知道東園發生了命案,死者是道士王表,他的婢女紡織聲稱兇手是吳人,我本來還以為追查吳國探子一定很困難,想不到竟跟馬市客棧又聯絡上了。」

鍾會一怔,忙追問道:「東園命案我只是聽了個大概,那婢女紡織如何能肯定是吳人行兇殺人?」劉伶道:「這個說來話長,鍾司隸自可回官署查閱卷宗。」

鄧義忽又插口道:「這個不難推知,據說王表是東吳皇帝孫權臨死前指名追索的人之一。」

鍾會大詫,問道:「你如何會知道這些?」劉伶轉頭瞪了一眼,道:「我剛才說什麼來著?」鄧義道:「是,屬下這就自己出去。」微微欠身,從容走了出去。

鍾會本想再追問鄧義來歷,料想劉伶也不會說實話,便道:「事情前後經過,劉先生都已經知道了,可有什麼看法?」

劉伶愣了愣,道:「我一個酒鬼,能有什麼看法?沒什麼看法。」又指著費運問道:「既然鍾司隸已經知道他是蜀國探子,為何他人還在這裡,沒被逮進司隸府大獄?」鍾會道:「這些案子能夠真相大白,全是費運自己交代了出來,所以我想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劉伶便又問費運道:「郭麗醒來後並沒有舉報你,你本已完全逃脫了嫌疑,為何還要主動向鍾司隸自首坦白?」

費運道:「郭麗知道沛娘打算要挾我後,很是擔心,怕沛娘逼迫我去做不好的事,於是勸我向鍾司隸自首,稱鍾司隸恢宏大度,一定會在司馬大將軍前力保我無事,我考慮許久,最終還是決定聽從郭麗的勸告。」

鍾會道:「我打算讓費運繼續用路遺的名字,保持目前的雙重身份。」劉伶道:「鍾司隸想利用路遺往蜀國那邊放假訊息嗎?」鍾會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等路遺傷好,我就會讓他回馬市客棧繼續做夥計。」

劉伶聞言很是意外,道:「馬市客棧出了這麼多事,蜀、吳兩國都有探子安插在那裡,足見是龍蛇混雜之地,以鍾司隸一慣之強硬做派,竟然不派人查封客棧嗎?」

鍾會道:「蜀、吳兩國均選中馬市客棧為聯絡點,蓋因其地處鬧市,人流最大,方便掩護。查封馬市客棧不是什麼難事,但蜀、吳探子的活動卻不會就此絕跡,他們會轉移到他處,或許東郊客棧,或許南市客棧,等等,再追查起來,未免費事,不如佯作不察,留下馬市客棧這個窩點,為我所用。」

劉伶這才明白究竟,道:「鍾司隸精練策數,深謀遠慮,果非常人所及。只是劉某不明白,鍾司隸為何要將這些告訴我?哦,我的意思是,既然鍾司隸已然有了決斷,為何還要叫我來,特意將這些事告訴我?」

鍾會道:「這是郭麗堅持的。因為事情起源於貴府,她覺得劉先生有權知道真相。我思慮之下,也覺得有理。不過還請劉先生遵守諾言,不要再對外張揚。」

劉伶滿口應了,遂拱手辭出。他見鄧義仍候在門外,便過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鄧義不動聲色地問道:「劉先生懷疑我是受命來監視你的嗎?」劉伶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

鄧義道:「我如果說不是,我確實只為替史沛洗脫冤屈而來,劉先生信嗎?」

劉伶道:「你是不是喜歡史沛?如果你承認你喜歡她,我便會信。如果你否認,我不信你會不辭勞苦,四處奔波,只是一心要為她洗脫冤屈。」

鄧義沉默片刻,拱了拱手,道:「先生保重,鄧某告辭。」

劉伶叫道:「你不是說要跟在我身邊保護我的嗎?」鄧義道:「劉先生根本就不信任我,我強行跟著又有何益?況且目下案情已然明瞭,司隸自會出動人馬追捕寒江及其同黨,先生危機已解,不必我再費心。」

劉伶笑道:「你要走也行,可別再暗中跟著我。」鄧義道:「謹遵先生之命。」

劉伶道:「喂,站住!」鄧義道:「先生還有何指教?」劉伶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禮,道:「謝謝你今日救了我。」鄧義立即還了一禮,道:「我也曾起意要殺先生,今日之事,就當扯平,先生不必再放在心上。」

離開永和裡,劉伶便即刻出城,回來東園,將馬市客棧夥計寒江是吳人探子諸事告知了嵇康。嵇康正與毌丘甸、劉寶議事到要緊處,遂匆匆道:「那寒江一直混跡於市井中,是天下最好的隱身之處,官差怕是一時難以找到他。而且最好是搶在司隸之前尋到人,不然關於《原君書》一事,又要多一番口舌解釋,紡織的盜竊罪名怕是也逃脫不掉。」

劉伶道:「莫非你想請張鐵匠相助?」嵇康點點頭,道:「市井之人,只有市井之人才能尋到。其實我們也不是要置寒江於死地,他是吳人,立場不同,各為其主而已,我們只要取回《原君書》即可。」

劉伶恨恨道:「那寒江還想殺我呢。」嵇康這才知道劉伶曾經遇險,又聽說是為鄧義所救,嘆道:「此人心思當真捉摸不透。」

劉伶道:「我若是不知鄧義效命於司馬氏,從其談吐行事看來,倒像是個剛直的男子,只可惜……」嘆了口氣,道:「你先進去談正事吧,我走一趟鐵匠鋪。」

趕來鐵匠鋪時,正見到女扮男裝的史沛一邊挑選比劃刀劍,一邊向鋪主張小泉詢問什麼。劉伶很是意外,忙奔過去問道:「沛娘是來找我的嗎?」史沛也很驚訝,道:「我不知道劉先生會在這裡呀,我只是來買把劍。」

張小泉頗不耐煩地道:「公子也不必再東挑西揀了,就買你手裡這把吧。」史沛搖頭道:「這把不好。」

劉伶既知史沛非但沒有殺死朱葛恪,還與劍傷郭麗一事無干,又知道她要挾費運之事,不過是聯手擒拿鄧義,雖然而今事態有了變化,但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做過壞事,已對她大起好感,本想告明已知郭麗等案真相,但轉念想到已答應了鍾會不再外揚,反正官府也不會再因為傷人殺人罪名追捕史沛,不必再節外生枝。至於《原君書》一案,而今已有了明確要追索的人,如果張小泉肯出面相助,應該很快就會有訊息,所以也不必急在一時告知她情況。

史沛似乎也不著急,跟劉伶略略寒暄、打過招呼後,竟再無旁話,最終還是一把劍也沒買,就此去了。

張小泉嘀咕道:「婦道人家,只看不買,以為挑鞋子呢。」又道:「劉先生,你隨我進來,我有事告訴你。」

劉伶道:「怎麼不見向秀?」張小泉道:「向先生早早離開了,好像說要去東園看看。」劉伶道:「我剛從東園過來,沒看到他呀。」

張小泉道:「不是說東園很大嗎?錯過了也說不準。劉先生,我有個問題,希望你老老實實回答我。」劉伶道:「張鐵匠怎麼這般嚴肅,出了什麼大事嗎?

張小泉道:「劉先生當初為何要搬離城中永和裡舊宅,住到首陽山那麼遠的地方?」劉伶道:「呀,今日是什麼日子,張鐵匠是第二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

張小泉神情愈發凝重,問道:「第一個問的人是誰?」劉伶道:「一個很奇怪很神秘的人。」

張小泉緊緊追問道:「什麼奇怪的人,他什麼來頭?」劉伶道:「好吧,我實話告訴張鐵匠,那人就是嵇康曾拜託你打探,那個會使鄧氏刀法的男子,名叫鄧義,應該就是奮威將軍鄧展之子。」

張小泉奇道:「嵇先生不是說那姓鄧的是司馬師手下嗎?他為什麼會突然問起劉先生搬離舊宅一事?」劉伶道:「當時我跟鄧義一道去鍾府,正好我家舊宅就在附近,他就隨口問了那麼一句。到底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張小泉正色道:「劉先生,我昨晚真的去你那處位於永和裡的宅子住了。先生不是說尊夫人一直說那處宅子有股濃重的殺氣和血腥氣嗎?我想朱夫人是名相士之女,雖未習得相術,但想必仍有慧根,或許真是有什麼鬼祟也說不準,於是四下仔細找了一番,還特意到對面鍾府找下人借了鐵鍬鋤頭,最終發現後院小花園中,埋有一具骸骨。」

劉伶聽聞自家舊宅後院挖出一具屍體來,登覺毛骨悚然,呆在那裡,一時說不出話來。

張小泉卻不由分說,上前拉起劉伶便往外走,告道:「我沒有報官,還將屍體重新用土淺淺掩住了,原是想找先生當面問清楚後再說,先生這就隨我去看個究竟吧。」

揚州:州治今江蘇揚州。

魏諷字子京,口才極為出眾,整個鄴城(今河北臨漳縣西)為之傾動,自卿相以下,皆傾心結交。鍾繇向曹操舉薦了魏諷。曹操與劉備相持於漢中的時候,魏諷與長樂衛尉陳禕等人謀襲取鄴城。舉事前,陳禕忽心中恐懼,向曹操世子曹丕告密,曹丕派兵誅殺了魏諷,受牽連者數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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