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風雲烈烈,琅琊諸葛氏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即有「臥龍」之稱的諸葛亮,其人後輔佐劉備成就帝王之業,對蜀漢立國、天下形成三分之勢功不可沒。諸葛亮兄長諸葛瑾亦不容小覷,出仕東吳孫權,官至東吳大將軍。諸葛誕是諸葛瑾、諸葛亮堂弟,時人云:「諸葛三氏,並有盛名,各在一國,蜀得其龍,吳得其虎,魏得其狗。」
惟立冬之初夜,天慘懍以降寒。霜皚皚以被庭,冰溏瀩於井榦。草槭槭以疏葉,木蕭蕭以零殘。松隕葉於翠條,竹摧柯於綠竿。
——夏侯湛《寒苦謠》
趕來城中劉宅時,正好在坊門口遇到廷尉鍾毓打道回府。鍾毓命人停下車子,招呼了一聲,問道:「劉先生是來找我,還是找舍弟?」
劉伶匆匆答道:「都不是,我回舊宅看看。」也不及多言,只拱了拱手,便去追張小泉。」
徑直趕到後花園,張小泉舉鋤刨開浮土,道:「看樣子,人死了有大半年了,不是正好是在劉先生搬去首陽山之前嗎?」
劉伶胸口突突直跳,不敢細看屍體,只是不悅地道:「張鐵匠是在暗示是我劉伶殺人埋屍嗎?」
張小泉道:「這個人肯定是死在這裡,屍體難以運出永和裡,只能就地掩埋處理。哎呀,劉先生,你倒是正眼看一眼屍體,雖然面目已經腐爛,但身上還有衣衫,說不定你會認識他。」
劉伶賭氣嚷道:「張鐵匠都懷疑是我殺人藏屍了,人是我殺的,我還會不認識他嗎?」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道:「啊,這是我家僕人阿誠。」
張小泉:「阿誠?他不是偷了朱夫人的金銀首飾逃走了嗎?」
劉伶道:「這個就是阿誠,沒錯的!我和我妻子都以為他逃走了,卻不想他被人殺了,還埋在這裡。哎呀,難怪我妻子一直說這處宅子有殺氣、血腥氣,堅持不肯再住了,原來是這樣。」
張小泉道:「那現下要怎麼辦?目下情形,可是對先生大大的不利呀。」
他倒是沒有絲毫誇張之詞,男僕被殺,藏屍後院,劉伶當時沒太當回事,妻子朱原君倒是趕去洛陽縣報了官,稱阿誠捲了財物逃走。那之後不久,劉伶夫婦捨棄了位於黃金地段的舊宅,搬去首陽山,看起來倒像是殺人後逃離埋屍地之舉。就算官府相信劉伶夫婦無辜,而今時隔日久,怕是再也難以追查到真兇了。
劉伶卻道:「哼哼,我知道是誰殺了阿誠。」直奔到對面的鐘府,叫道:「鍾司隸人呢?我要見他。」
鍾毓聞聲迎出,告道:「舍弟有事趕去官署了,說是東園出了命案。」劉伶道:「那路遺呢?他人總該在這裡吧,帶我去見他。」
鍾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見劉伶怒氣沖天,忙親自引他來客房。路遺躺在榻上,郭麗正在喂他服藥,見劉伶大呼小叫地直闖進來,均感愕然。
劉伶道:「你,我不管你叫路遺還是費運,說,是不是你殺了我家僕人阿誠?」路遺大驚失色,道:「哪有這回事?」
劉伶冷笑道:「你最擅長撒謊演戲,我早已充分領教過了。郭麗,而今你身份已變,貴為鄉侯之女,我也不能再拿你怎樣,只要你說句實話,是不是你與路遺合謀殺了阿誠,又將他屍體埋在了後院?」
郭麗臉色慘白,望望劉伶,又看看路遺,最終將頭深深低了下去。
路遺遂道:「請先生不要再逼麗娘了,人是我殺的,跟麗娘無關。」不待劉伶發問,便原原本本地講述了詳細經過。
當日路遺來找郭麗,想讓她設法回去舊主鍾氏家中打探魏國是否將要徵蜀的訊息。二人在廚下交談時,被僕人阿誠聽到了對話。阿誠雖然吃驚,卻也是天真之極,毫不知兇險,竟然出來阻止郭麗,還勸她立即告發路遺。路遺當機立斷,將阿誠殺死。
彼時劉伶出去飲酒,朱原君也去了市集,但劉宅地處永和裡,這處坊裡是達官貴人聚居之處,四面坊門守衛森嚴,街上巡邏的坊卒處處可見,根本不可能將屍體運出去。路遺只得臨時在後院挖了個坑,將阿誠拖進去埋了。又不顧郭麗阻攔,到房裡偷了朱原君的首飾,以造成阿誠卷財逃跑的假象。
講述完經過,路遺又道:「實在抱歉,當時我必須得那麼做。我雖然拿了尊夫人的首飾,但從來沒有動過,我會全數歸還給夫人。」
劉伶氣急敗壞地道:「你這人心機實在深遠!你不是因為郭麗勸說,才向鍾司隸自首,而是你不知怎麼知道了昨晚張鐵匠來鍾府借鋤頭鐵鍬一事,知道阿誠一案即將浮出水面,我早晚會懷疑到你和郭麗身上,所以你搶先坦白了一切,抱上了鍾司隸的大腿。你還稱是郭麗堅持要將真相告訴我,其實也是預先做好鋪墊。而今就算我要追究阿誠一案,鍾司隸也一定會從中阻撓。」
話音剛落,鍾會便大踏步進來,道:「不錯,而今路遺對大魏十分重要,我不會因為他殺了貴府一名小小僕人,就要對他怎樣。」
鍾毓見弟弟態度強硬,劉伶則氣得渾身發抖,生怕事情鬧大,一發不可收拾,忙道:「鍾劉兩家是世交,又是鄰居,有話好說。」假意斥責了弟弟幾句,又引劉伶來到庭中,實話告道:「劉先生,你惱恨路遺殺害貴府僕人,但如果報官立案的話,尊夫人也會作為證人一再被傳訊。而今朱夫人有孕在身,可是折騰不起。」
劉伶這才怒氣稍歇,朝鐘毓作了一揖,表示感謝之意。憤憤回來自家住宅時,張小泉仍等在那裡,問道:「怎麼樣?」劉伶道:「不怎麼樣。」
張小泉道:「那後院的屍體要如何處置?」劉伶道:「重新埋了。」
張小泉愕然道:「就這樣?」劉伶道:「就這樣。司隸和廷尉都不會管,還拿我妻子身子要挾,我還能怎樣?」
張小泉道:「所謂草菅人命,應該就是這般了吧。」搖了搖頭,自到後院掩埋了屍體,出來見劉伶坐在黑暗中,便掌了燈,道:「夜禁鼓聲已響,我和先生出不去了,只能在這處凶宅將就一晚了。不過我一點也不介意,不知先生意下……」
一語未畢,有人大力拍門,開門一看,卻是四名鍾府僕人,兩人抬酒,兩人捧著食盒。領頭僕人道:「我家主人鍾廷尉、鍾司隸料想劉先生會為夜禁所阻,所以命小臣們送來酒食,算是一點心意。」
張小泉訝然道:「竟然送來了四壇酒?」回頭往堂屋看了一眼,為難地道:「這個,劉先生心情不好……」忽聽到劉伶大聲叫道:「都拿進來!我跟鍾會過不去,還能跟酒過不去嗎?美酒又不姓鍾!」
酒菜剛剛擺好,又有鍾府婢女送來棉被,說是主人怕劉伶傢什都搬去了首陽山,無以安歇就寢,特送來臥具云云。張小泉盡數收了,笑道:「這鐘氏兄弟倒也想得頗為周到。」劉伶一言不發,只埋頭飲酒。
酒過三巡時,又有人進來,卻是郭麗扶著路遺趕來賠罪。路遺跪在門檻外,告道:「我在蜀地,亦是名家子弟,只因庶子出身,常受兄長們欺凌,故而負氣出走,常年在外漫遊。後與人鬥毆,失手殺了人,被逮下獄,叔父出面救了我,卻又派我來洛陽做奸細,作為變相的懲罰。本來我身為蜀人,理該為國效力,也不敢抱怨什麼,到洛陽後,一直是盡心盡力為蜀國做事,雖然對魏人來說,大多不是什麼壞事。但這只是各為其主,我倒也能心安理得。可自從我喜歡上了郭麗,先生可知道我內心的掙扎與彷徨?我還不得不逼迫她去做她不願意做的事,許多次我都恨自己為何偏偏生在蜀地,跟中原做了對頭?當日殺死阿誠只為自保,就跟幾日前我不得不傷害郭麗一樣。而今郭麗肯原諒我,鍾司隸亦願意再給我機會,我本以為可以重新開始,卻不曾想過去犯下的錯還是找上了我。我亦不敢奢求劉先生原諒,就請先生殺了我,給阿誠報仇吧。」
他說得聲淚俱下,居然連張小泉都為之動容。郭麗也跪在一邊哭泣求情。劉伶起初只是不睬,大口喝酒,到後來不勝煩惱,揮手道:「行了行了,你也知道你現下有鍾司隸做靠山,我不能拿你怎樣,就別在這裡演戲了。」
路遺還待再行懇求,張小泉忙道:「劉先生本來心情就不好,正在氣頭上,你們偏偏這時候來,擾了他的酒興,他心裡更是煩了。你們兩個身上都有傷,還是先回去,別在這裡凍著。」路遺聽聞,這才扶了郭麗去了。
當晚,劉伶喝得酩酊大醉,次日正午才醒,張小泉已不知何時離去。他迷迷糊糊地呆坐了半個時辰,忽然一個激靈,這才想起還未來得及託付張小泉尋找逃亡夥計寒江下落,忙到庭院井中打了半桶水,用冷水抹了一把臉。匆忙出來時,正好見到一名錦衣公子進去鍾府,背影甚是熟悉,不由一怔,暗道:「那不是呂巽嗎?」
呂巽字長悌,是故鎮北將軍呂昭長子,呂安的異母兄長。東平呂氏與琅琊徐氏世為婚姻,呂昭在世時,曾口頭為長子聘下徐氏徐琅,按理,這長子便是呂巽,但呂巽為侍妾所生,只是庶子,呂昭正室夫人聽說徐琅有絕世姿容,便逼迫丈夫將徐琅改許了親生兒子呂安,為呂巽另外聘娶了一房妻子。嫡庶有別,呂巽當然不能與弟弟相爭,好在他也頗有名士風範,沒當回事,時常與弟弟一道外出郊遊,亦與嵇康交好,曾加入「竹林七賢」的竹林之遊。
劉伶見呂巽進了鍾府,很是意外,他知道嵇康、呂安均瞧不起鍾會,更是不知呂巽何時來了洛陽,一時也不及多想,匆忙出城,趕來鐵匠鋪,卻只有向秀一人。
劉伶問道:「張鐵匠人呢?」向秀道:「昨晚就不見他呀,我以為他又去你城中舊宅住了。」劉伶道:「昨晚是在那裡,今早他沒回來嗎?」向秀道:「沒有,大概有事去忙了吧。」
劉伶一時不知到哪裡去尋人,只好先等在鐵匠鋪,又隨口問道:「向秀君昨日去了東園嗎?」向秀道:「去是去了,不過嵇康他們幾個在談事,我跟呂安陪著王烈道長和吳綱隨便逛了逛……」
劉伶很是意外,問道:「吳綱也來洛陽了嗎?」向秀點了點頭,道:「吳綱是奉鎮南將軍諸葛誕之命來京師公幹,受將軍夫人徐夫人託付,順道給呂安夫人帶了一些禮物。不過我們也沒說上幾句話,劉寶很快就匆匆趕來,將吳綱也叫走了。」
吳綱是西漢第一人長沙王吳芮之後,也是當世名士,能言善辯,與呂安、劉寶交好,後受到鎮南將軍諸葛誕賞識,出任其長史一職。
劉伶聞言心念一動,暗道:「嵇康一向主張若只是鎮東將軍毌丘儉孤軍作戰,不如不戰,而今設法說服並取得郭太后手詔一事毫無進展,莫非他和劉寶又打起了鎮南將軍諸葛誕的主意?」
諸葛誕字公休,琅琊人氏。漢末風雲烈烈,琅琊諸葛氏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即有「臥龍」之稱的諸葛亮,其人輔佐劉備成就帝王之業,對蜀漢立國、天下形成三分之勢功不可沒。劉備病逝前,託太子劉禪於丞相諸葛亮,令其事諸葛亮如父。劉備死後,諸葛亮成為蜀漢的實際執政者,「政事無論大小,鹹決於亮」。其人銳意進取,多次北伐中原,然一再為司馬懿所敗,最終「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諸葛亮兄長諸葛瑾亦不容小覷,出仕東吳孫權,官至東吳大將軍,其子諸葛恪更是孫權去世前託孤重臣。諸葛恪執政後亦幾度伐魏,曾大敗司馬師、司馬昭兄弟。
諸葛誕亦是出自琅琊諸葛氏,是諸葛瑾、諸葛亮堂弟。時人云:「諸葛三氏,並有盛名,各在一國,蜀得其龍,吳得其虎,魏得其狗。」比論才氣風度高低,諸葛亮是龍,諸葛瑾是虎,而諸葛誕只是狗。
諸葛誕雖無顯赫戰功,才幹也遠遠不及兩位堂兄,但在魏國仍有名士之風,與夏侯玄齊名。起初也只是擔任文官,在朝時與夏侯玄交好。魏明帝在位時,因厭惡夏侯玄而將其罷官,諸葛誕亦被免職。魏少帝曹芳即位後,大將軍曹爽輔政專權,曹爽任用夏侯玄等人,諸葛誕也由此復職,並出任揚州刺史,加昭武將軍。
司馬懿發動高平陵事變殺曹爽等人後,太尉王凌計劃起兵推翻司馬懿,並另立楚王曹彪為帝。諸葛誕次女嫁王凌之子王廣為妻,夫婦二人皆反對王凌起兵,王廣勸道:「廢立大事,勿為禍先。」但王凌不肯聽從。後來王凌遭人揭發,事敗被殺,被夷三族,王廣與妻子諸葛氏亦受罪牽連,同被誅殺。諸葛誕雖與王凌是姻親,但並未參與其計劃,反而官升一級,升為鎮東將軍,假節都督揚州諸軍事,封山陽亭侯。
不久,東吳皇帝孫權病死,太傅諸葛恪以輔政大臣身份執掌朝政。這位諸葛恪,正是諸葛誕堂侄,他一上位,便積極謀劃伐魏,在東興一帶壘其大堤,修築了兩座城池,互有犄角,威脅極大。諸葛誕將東吳一方動向上報後,建議由鎮南將軍毌丘儉進攻武昌,牽制上游吳軍,再由自己率精兵直攻東興二城。當時徵南將軍王昶、鎮南將軍毌丘儉也都獻計伐吳,因諸將戰略都不同,司馬師最終決定由徵南將軍王昶進攻南郡;鎮南將軍毌丘儉進攻武昌;鎮東將軍諸葛誕、徵東將軍胡遵率軍七萬進攻東興,作浮橋渡水,攻打兩城。
戰事起後,由於東興新城城高池深,魏軍無法攻下。東吳太傅諸葛恪得知東興告急,親率四萬大軍,日夜兼程,馳援東興。當時天降大雪,魏軍沒有任何戒備,將領們都在聚會飲酒。諸葛恪派部輕裝突襲魏軍前部營壘,魏軍大亂,驚恐潰逃,爭渡浮橋,因超載橋斷,落水溺死及自相踐踏而死者達數萬人。毌丘儉、王昶等以東興兵敗,皆燒營退走,此役遂以魏軍慘敗而告終。
東興之戰敗後,司馬師將所有責任歸咎於自己,並說:「我不聽諸葛公休之言,以至於此。此我過也,諸將何罪?」未大事處罰,只將親弟監軍司馬昭降職。
彼時有流言說諸葛誕與侄子諸葛恪有所勾結,這才導致魏師大敗,司馬師深信這只是敵人離間之計,並未相信,但仍然將諸葛誕與毌丘儉作了防區對調,諸葛誕由鎮東將軍轉為鎮南將軍,毌丘儉則由鎮南將軍轉為鎮東將軍。
此二人均是一時雄傑,據要地,擁強兵,有能力與司馬氏對抗。毌丘儉功勳顯赫,諸葛誕威名夙著,且更得人心。但嵇康等人一開始之所以選擇了毌丘儉,而不是諸葛誕,蓋因為諸葛氏已與司馬氏聯姻,諸葛誕最愛長女嫁給了司馬師之弟司馬伷,這也是諸葛誕與王凌是姻親卻還能免受牽連並官升一級的重要原因。
謀事之初,劉寶也曾提議拉攏諸葛誕,因為畢竟諸葛誕次女亦是為司馬懿所殺。且琅琊諸葛氏世代與同郡大族徐氏聯姻,諸葛誕夫人徐華正是呂安妻子徐琅的親姑姑,也算是有一層關係,可以請呂安出面加以試探說服。
然嵇康卻不同意劉寶的提議,認為諸葛誕嚴毅威重,其次女只是受王凌圖謀廢立牽累被殺,他心中多半不會因此而對司馬氏懷有恨意。至於託請呂安遊說諸葛誕一事,嵇康更是斷然否決。他認為呂安於朝政之事毫無興趣,之所以能成為好友,全是因為情趣相投,如果利用朋友情義,請對方去做並不樂意的事,即便冠上為國家為朝廷的大帽子,也不是一件好事。這也是嵇康始終將好友向秀摒棄在謀變圈子之外的原因,若不是實在需要一個身份最為方便的酒鬼居中聯絡,怕是劉伶也未必會參與進去。
劉伶雖從不參加決議,但並不是傻子,對各人心思洞若觀火,此刻聽說劉寶拉走了吳綱,立即懷疑他是要將鎮南將軍諸葛誕引入謀變計劃,一時不免有所憂慮起來,暗道:「雖說兩地同時起兵勝算大了許多,但這是在諸葛誕同意的前提下。此人極重名聲,曾被明皇帝金口點名為‘沽名釣譽之輩’,既與諸葛亮、諸葛瑾並稱三氏,後兩位均是大大的忠臣,他必會愈發顧慮師出有名,不然可就坐實了狗不及龍、虎的戲言。而今司馬師只是擅行廢立之事,未明顯流露出改朝換代之意,扶高貴鄉公為皇帝,也是徵得了郭太后同意。若是不能取得郭太后手書,諸葛誕一定會認為有虧臣子節義,不會同意。」
劉伶正考慮要不要趕去東園時,卻聽到向秀道:「咦,張鐵匠回來了。」遠遠望見張小泉頭上戴著一頂竹笠,又道:「今日又沒下雨又沒太陽,他戴著頂竹笠做什麼?」
劉伶隨口道:「不想被旁人看見他的臉唄。」決定還是先處理眼前的事,忙迎上去,舉手叫道:「張鐵匠,我有事找你。」張小泉只「嗯」了一聲,便匆忙進了屋子。
劉伶眼尖,一眼看到張小泉衣襟上有塊血跡,心念一動,忙跟了進去,狐疑問道:「又是竹笠又是血跡,張鐵匠該不會是悄悄殺了路遺,替阿誠報仇吧?」
張小泉白眼一翻,道:「我跟阿誠素不相識,無親無故,劉先生覺得我會這般仗義嗎?」劉伶道:「照理說是不會。那你身上這血跡……」張小泉道:「這是鄧義的血。」
劉伶聞言大吃一驚,問道:「張鐵匠說的鄧義,可是那個使刀的鄧義?」張小泉點點頭,正色道:「劉先生,我本好意要幫你,但目下可能反而壞事了。」
劉伶驚道:「你殺了鄧義?」張小泉道:「那倒沒有,我只是和史沛聯手捉住了鄧義,但卻沒有取回先生的失物,鄧義又不肯交代失物下落,我不得不拿他拷問了一番。」
劉伶愈發驚訝,道:「史沛?你……你們……」張小泉道:「昨日史沛來到鐵匠鋪,其實不是買劍,而是專程來找我的。」又嘆道:「我早知當日答應給嵇先生幫忙,從此就不會再有太平日子。」
當晚東園出事後,劉伶以為是鄧義以偷樑換柱之計竊走了《原君書》,直到次日史沛來訪,這才知道鄧義與書冊失竊無關。他轉念即懷疑到婢女紡織,以為很快便能追回書冊,因而未多向史沛詢問交換事宜,甚至不知道明日便是史沛與鄧義約定的交換時間。
而史沛則要悲觀得多,她得知《原君書》失竊後,料想劉伶一時難以尋回。她原本就有與路遺聯手合力將鄧義擒住的計劃,既然已無《原君書》可以換回失物,便又起了以武力要挾鄧義的心思。但路遺在首陽山被人斬傷,迄今還留在鍾府養傷,體力、武功幾個月內都難以恢復,根本無法再助她一臂之力,只能另尋幫手。
那晚劉伶在東園花園質問史沛,稱她玷汙了劍俠史春的名頭。史沛從未向任何人透露師承來歷,既然鄧義能從招式認出她用的是史氏劍法,想必劉伶亦是如此。只是劉伶不會武功,這位高人一定是他所熟識且信任的人,但劉氏交往的圈子都是文人雅士,就算有呂安、毌丘甸這樣的名將子弟,也都只是花拳繡腿的半吊子,沒鄧義那等武功修為及眼力。
細細排查了所有與「竹林七賢」有過來往的人後,史沛終於留意到兩人有重大嫌疑:一個是黃公酒壚店家狄希,另一人便是鐵匠鋪鋪主張小泉。這二人都是七賢圈子之外的平民百姓,但又與嵇康等人有密切接觸,也最可能是暗中指點劉伶的高人。
史沛本覺得狄希可能性更大,但仍然就近先來到了南郊鐵匠鋪。當時張小泉正在打鐵,史沛一眼便看出其人身懷不凡武藝,料想此人不顯山露水,只以打鐵辛苦謀生,必是有隱秘過去,不願意旁人知曉,便上前直截了當地表明來意。
張小泉一言不發地聽完,倒也不否認自己身懷絕世武功一事,只道:「娘子想讓我跟你聯手去抓一個盜賊,那盜賊盜的是劉伶劉先生家的東西,跟娘子有什麼關係?還有,劉先生那麼急切要找回失物,他為何自己不來託請我?」
史沛道:「我猜張鐵匠當初肯指點劉先生,告知我的師承來歷,也不是真的想得到什麼,只是敬慕七賢風範而已。我雖是女流之輩,卻也曉得天地間尚有‘正義’二字,所以才會不圖任何回報,助劉先生一臂之力。至於後一個問題,應該不需要我回答吧,張鐵匠應該知道,劉先生這樣的人,是絕不會同意我的計劃的。」
張小泉沉吟片刻,道:「娘子與對方有約在先,要以書易物,現下你手中沒有《原君書》,卻要利用對方赴約之機,預備設下埋伏,伏擊對方,如此違背承諾,可是壞了江湖道義,傳揚開去,你自此再無立足之地。」史沛道:「我明白。」
張小泉道:「你寧可身敗名裂,也要這麼做?」史沛道:「是,因為失物對劉先生、嵇先生太過重要,值得我這麼做。」
張小泉凝視史沛許久,就當她以為對方要拒絕時,張小泉竟然出人意料地同意了。今早張小泉離開劉宅後,便去南郊與史沛會合。二人細細勘查了約會地點,訂下計劃。到了午時,鄧義如約到來,雖也有戒備之心,卻料不到史沛還在暗處伏有極其厲害的幫手,是以刀未及出鞘,便被制住。
張小泉早知附近有一處商鋪關門大吉,人走鋪空,便與史沛將鄧義押進商鋪,縛在柱上。但搜尋其身時,卻沒有發現失物。史沛大為意外,道:「你竟然不守諾言,沒有將失物帶來。」鄧義冷然道:「不守諾言的是沛娘才對,我們明明有約在先,你卻設下圈套暗算我。」
史沛道:「我也是迫於無奈,因為《原君書》被人竊走,而今下落不明,而我又非得儘快替劉先生取回失物。」又問道:「倒是你,為何沒有按照約定將失物帶在身上?」
鄧義不答,只朝張小泉努了努嘴,問道:「他是誰?沛娘從哪裡尋來了這麼厲害的幫手?先是有路遺,而今又有這位仁兄,京師還真是藏龍臥虎之地。」
史沛道:「你無須知道他是誰。失物在哪裡?只要你交出來,我們之前的約定仍然有效。我會盡力去追尋《原君書》,比武一事亦如舊約。」
鄧義道:「我信了沛娘一次,你卻違背諾言,你認為我還會再相信你的話嗎?」
史沛道:「那麼你呢?你還不是也違背承諾,沒有將失物帶在身上。」鄧義道:「因為我已經知道沛娘手裡沒有《原君書》,至少不是真正的《原君書》。」
史沛很是驚奇,問道:「你如何會知道?」鄧義道:「我昨日一直與劉伶劉先生在一起,他半句不問你我今日之約一事,注意力亦全然不在其上,只一心想查明馬市客棧的案子,為你洗脫嫌疑,實在大異常情。我猜想,劉先生必定是想通過驗證沛娘沒有殺人來確保你是個信得過的人,而後來意外知曉真相後,他欣喜的卻不是沛孃的清白無辜,而是得知了客棧夥計寒江的身份。對劉先生而言,目下最要緊的,無非是借沛娘之手換回失物,但他心思完全在其他方面,所以我猜測《原君書》已然失竊,而且多半與那客棧夥計寒江有關。」
史沛不解寒江等諸事,也不及詢問細節,只道:「既然你還知道叫一聲劉先生,應該對‘竹林七賢’尚有尊敬之心,這就將失物交出來吧。」
鄧義冷然道:「你我多番交手,但沛娘還是對我為人不大瞭解,我可不是那麼容易屈服的人。」
史沛咬牙怒道:「你不交出失物,我便殺了你。」鄧義道:「殺了我,你們也得不到失物。」
史沛道:「那有什麼關係,以你的為人,想來將失物收藏得十分隱秘,殺了你,旁人也不會找到。」鄧義道:「沛娘可以試試。」
史沛手握劍柄,手背青筋暴出,卻始終還是沒有拔出劍來。
一旁張小泉見這二人對峙不下,忙道:「沛娘,你先出去,我來問他。」等史沛出去,便拔出鄧義佩刀,直接舉刀往他胸口割了一刀,道:「婦人終究是心軟!我可不喜歡婆婆媽媽的你一句我一句,乾脆點,劉伶的失物在哪裡?」
這一刀入肉頗深,登時血流如注,鄧義卻強忍劇痛,一聲不吭。
張小泉便又提刀割了兩刀,喝問道:「失物在哪裡,快些交出來。不然我再割幾刀,你可就要血盡身亡了。」
鄧義仍是一言不發,張小泉又不能真的就此將他弄死,一時很是棘手,只好又叫了史沛進來,問道:「這個人硬氣得很,不好對付,要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耗在這裡。」
史沛想了想,遂道:「你先走,免得露了破綻,我留下來對付他。」
張小泉道:「沛娘有把握嗎?」史沛道:「我會盡力一試,實在不行,只好殺了他。」又道:「這件事,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劉先生。」
張小泉遂離開南市,回來自家鐵匠鋪,不想被劉伶一眼看到了血跡,是以不得不將事情和盤托出。
劉伶聽說張小泉和史沛合力擒住了鄧義,還以酷刑逼問失物下落,「哎呀」一聲,道:「那鄧義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張鐵匠看不出來,沛娘竟然也沒看出來嗎?用美人計,保管比酷刑好用。」張小泉莫名其妙,道:「劉先生雜七雜八說什麼呢?」
劉伶忙問了商鋪地址,匆忙趕來。鄧、史二人都還在空鋪子裡面,鄧義不肯屈服,史沛又不能就此放他走,始終僵持不下。史沛見劉伶進來,大為意外,料想張小泉仍不放心自己,便將經過情形告知了劉伶,只得上前道:「他始終不肯說實話,要怎麼辦?」
劉伶走到鄧義面前,道:「鄧君志在《原君書》,我已然知曉,我也願意用《原君書》換回那些信函。但實話告訴鄧君,《原君書》昨晚已經失竊,尋回的勝算也不大。鄧君可否再提一個別的條件?」
鄧義道:「我受命取到《原君書》,當然只要《原君書》,僅此而已,再沒有別的條件。」
史沛怒道:「你當真要繼續這般下去嗎,你主子要你做什麼,你便不問好歹,不問對錯,只奉命行之,不達目的不罷休?」鄧義道:「不錯,正是如此。沒有《原君書》,我死也不會交出失物。」
史沛道:「你……」鄧義道:「沛娘是要打我還是要殺我?」史沛恨恨道:「我知道這些對你都沒什麼用,但我也不能就此跟你這樣空耗下去。」
劉伶道:「我倒是有個法子,可以試上一試。」史沛忙問道:「先生快些請講。」
劉伶指著鄧義道:「他什麼來路,替什麼人做事,我們都大致知道了。說不定他會將信函藏在大將軍府中,與其在這裡空耗,沛娘不如設法潛入大將軍府……」
一語未畢,鄧義便道:「萬萬不可!大將軍府戒備森嚴,貿然潛入,等於是去送死。」
劉伶笑道:「看,這不就立即驗證了信函正藏在大將軍府中嗎?」又笑道:「沛娘去送死,跟你有什麼關係?」鄧義道:「我與沛娘還有比武之約。」劉伶道:「而今你二人已經因為不守前諾而撕破臉皮,還談什麼比武之約?」
史沛躊躇道:「既然信函就藏在大將軍府中,雖然冒險,好歹也要試上一試,不如我今晚就去。」
劉伶忙將她拉到門外,低聲告道:「我不是真的讓沛娘潛入大將軍府,我只是藉此試探一下鄧義。沛娘還看不出來嗎?這倔強男子喜歡你,你只需要拿出些柔情蜜意來,不愁他不聽你擺佈。」
史沛先是一怔,隨即滿面通紅,怒道:「我寧可去大將軍府送死,也絕不會這般做。」大踏步往外走去。鄧義以為她要趕回城中,為夜闖大將軍府做準備,忙叫道:「等一下!」
劉伶忙問道:「你可是願意主動交出信函?不然沛娘今夜可就要去大將軍府送死了。」鄧義道:「我有言在先,不見到《原君書》,絕不會交出信函,但除此之外,也不是沒有別的法子。」
劉伶道:「到底是什麼法子?」鄧義道:「我只受命取回《原君書》,至於這《原君書》是真是假,上頭可沒有囑咐過。對旁人來說,這法子未必可行,但劉先生既是《原君書》的主人,偽造一本書冊,又是什麼難事?」
劉伶大喜道:「這還真不是難事。不瞞你說,嵇康曾細細翻閱過《原君書》,他有過目不忘之能,我請他默寫出來便是。」又道:「好在原書不是帛書或竹冊,只是一本薄紙書,外觀亦容易仿製。」
鄧義道:「但只有此節,尚不足以矇混過關。昔日朱相士與諸多權貴有書信來往,萬一上頭拿出朱相士墨寶,與《原君書》比照筆跡,真偽可就立現了。」
劉伶指著自己鼻子道:「這個更容易了,不是還有我劉伶嗎?你以為天下只有鍾會一人擅長模仿筆跡嗎?更何況是我岳父的筆跡。我可以向你保證,你拿到的《原君書》,除了紙張、筆墨外,內容、筆跡均會跟原書一模一樣。」
鄧義道:「果真如此,這本《原君書》也不算偽書,應該足以瞞得過最精明的人。」
劉伶道:「那我們一言為定。我今日便能將書抄好,再找人裝幀做舊,明日你來東園西門,我們一手交書,一手交信,如何?」
鄧義微一沉吟,即點頭應允。劉伶遂走到柱後,為他解開綁索。史沛見狀,急忙進來阻止道:「先生,縱虎容易縛虎難……」
劉伶道:「放心,我們已達成協議,他不會再怎樣。」又問道:「我可否再多問一句,為何你將信函之事瞞了下來?你本可以……」一時躊躇,猶豫要不要將話挑明。
鄧義見史沛也好奇望著自己,遂道:「我明白劉先生的意思,信函的價值遠比《原君書》要大,我拿它足以向上頭交差。但正如我所言,我只是受命行事,上頭交代要辦的事,我必須得全力辦到。於此之外,再大的事,也與我無關,我不會再多事。又譬如我昨日跟在劉先生身邊,所見所聞甚多,亦只限於我本人,旁人不會從我口中得知半句。」
劉伶這才明白究竟,揣度此人雖然做了不少壞事,但也是受命被迫為之,除此之外,其處世態度倒是格外超脫,頗有幾分名士風采,又不由對其處境生出幾分同情來,只是礙於立場不同,不好安慰,便道:「原來如此。多謝。」又叫道:「沛娘,將鄧義的兵器還給他,這就放他走吧。」
鄧義接了兵器,卻是不動。劉伶道:「你怎麼還不走,不是約好明日東園門口見嗎?」鄧義苦笑道:「我傷成這樣,就這樣子回去,不是會引人起疑嗎?」
劉伶道:「這倒也是。萬一你主上看見,盤問究竟,你還得實言稟報,麻煩可就大了。這樣吧,沛娘,你來照顧他,給他止止血,再找套乾淨衣衫換上。」
史沛聞言很是著惱,道:「我憑什麼要照顧他?」劉伶道:「這裡就你我二人,我得回去做《原君書》,只剩下沛娘你了。你不照顧他,他一齣門被人發現受了傷,帶去見市長,再送去官府,或是直接送到大將軍府,不是會生出一堆後患嗎?」史沛這才勉強應了。
劉伶又低聲道:「其實鄧義也不算什麼窮兇極惡之人,不然沛娘早見不到活著的劉伶和嵇康了,只怕洛陽這會兒也早血流成河。你暫且好好待他,不要總是板著一張臉。」
史沛賭氣道:「照顧他已經不錯了,我為何還要好好待他?」
劉伶笑道:「鄧義是怕你夜闖大將軍府涉險,才肯作出讓步。他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
史沛紅了臉,便先過來檢視鄧義傷勢。鄧義問道:「我適才提及假書時,沛娘一點也不意外,想來你也想過這法子。你為何沒有用假的《原君書》來騙我?」
史沛道:「比起騙你這件事,我更願意用武力擒住你。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但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你以前救過我很多次,我……」
鄧義忙道:「沛娘也是因為要殺我才會遇險,況且我救你,也是另有目的,不必記在心裡。」
離開南市,劉伶先回了趟鐵匠鋪,告知張小泉,事情已然解決,讓他不必再煩憂。張小泉惱道:「我煩憂的可不是這個,而是之後無窮無盡的麻煩。當初就不該答應嵇先生走一趟首陽山的,況且時至今日,我還未見到嵇先生許諾的‘神刀’的影子呢。」
劉伶道:「嵇康最近忙,連家都顧不上回,怕是沒空來替張鐵匠找刀。這樣吧,我再託付張鐵匠幫忙辦一件事,我劉伶來替你找刀如何?」
張小泉卻是毫不動心,道:「之前我從路遺描述的招式看出了史沛和鄧義的師承,史沛反向推測,找上了我,只怕鄧義也早晚會發現我身份。還有那個路遺,也多半猜到我當初詢問的用意。現下有這麼多人知道我身懷武功,我隱姓埋名還有什麼意義!我在想,要不要立即逃離洛陽,再尋個別的地方落腳?」
劉伶忙道:「張鐵匠不必擔心,史沛已經算是自己人,鄧義是個古怪性子,就算猜到,也決計不會洩露。倒是路遺嘛,確實有點麻煩,不過他心計深遠,想來也不會輕易將此事告訴他人。」
張小泉不勝煩惱,道:「這就是了,路遺日後一定會來找我談條件,要挾我替他做事。」劉伶道:「那又如何?張鐵匠大可不受他要挾,難道身懷武功就是有罪?」張小泉道:「先生不會懂的。」
劉伶道:「張鐵匠將秘密都埋在了心底,從不對旁人提起,我當然是不會懂了。閒話少說,我想請張鐵匠幫忙打聽一個人的下落,馬市客棧的夥計寒江,很可能就是他偷走了我那本《原君書》。」
張小泉撫額道:「又是《原君書》!不就是一本破相術書嘛,怎麼那麼多人奪來奪去?」
劉伶「嘿嘿」兩聲,道:「這些人奪的不是相術書,而是對未來命運的期許和希望。」想到司馬昭亦因岳父王肅而苦奪《原君書》,甚至在其死後仍不肯放棄,便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對現實命運的失望及憤恨。」
張小泉愕然道:「這是什麼跟什麼啊?」劉伶搖頭道:「說了張鐵匠也不會明白。不過你若肯答應幫忙,我城中宅子隨你居住,帶親戚朋友去都沒關係。除此之外,我還會想辦法找一把‘神刀’來給你。」
張小泉道:「嵇先生是本朝駙馬,他一時都找不到‘神刀’,劉先生又能何為?」劉伶笑道:「事在人為,好好想想,總會有法子。」
張小泉思慮了好大一會兒,仍是抵擋不住「神刀」的誘惑,遂點頭應允。
入來東園時,天色已然不早,鎮南將軍長史吳綱正要上車離開,遠遠見到劉伶,忙過來招呼道:「劉伶君,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劉伶笑道:「我和我妻子都住進了東園,就算說好,吳綱君也不會相信吧。」吳綱笑道:「那是,那是。」
劉伶見其神情閃動,料想許是嵇康、劉寶就鎮南將軍諸葛誕立場試探過吳綱,不欲多言,正待拱手告辭,吳綱卻又訕訕道:「其實我來東園,除了給徐夫人送禮之外,還想與劉伶君一見。有一件事……其實也不是吳某的事,而是諸葛將軍,他老人家想借《原君書》一觀,不知劉伶君是否方便?」
劉伶愕然道:「《原君書》只是一本相術書,諸葛將軍竟也會有興趣?」吳綱笑道:「琅琊諸葛世家,涉獵向來都是比較雜的。」又道:「也不是一定要借走原書,只求劉伶君相借幾日,容吳某在京時原封不動謄寫下來,將抄寫本帶回給諸葛將軍即可。」
劉伶道:「不瞞吳綱君,《原君書》原本已然失竊,但如果諸葛將軍實在有興趣,我會設法尋一本抄寫本給吳綱君帶回去。」
吳綱驚道:「《原君書》失竊了嗎?看來傳聞是真,《原君書》中暗藏天機,就連東吳皇帝孫權在位時亦念念不忘,多次提及,難怪許多人想方設法去謀奪它。」
劉伶哈哈大笑道:「吳綱君,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原君書》只是一本相術書,內中沒有任何玄妙天機。」
吳綱笑道:「別的不說,朱相士許多年前便預言楚王曹彪將會在五十七歲時有刀兵之災,四年前,曹彪因與王凌合謀篡位而被賜死,剛好五十七歲。」
劉伶聞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原君書》中確實有楚王曹彪一段,稱:‘君據藩國,至五十七當厄於兵。’莫不是我之前完全想錯了,司馬氏並不是因為王肅才奪取《原君書》,而是認為書冊中會有類似楚王曹彪謀反的訊息,他們預先知曉後,便能提早做防備?」
吳綱見劉伶不答,不免對《原君書》愈發好奇,道:「無論如何,還請劉伶君幫忙找一本抄寫本,吳某感激不盡,定當厚報。」
劉伶滿口應了,道:「一本書冊而已,什麼厚報不厚報的。」又問道:「吳綱君,你們諸葛將軍也是當下雄踞一方的豪傑人物,幾可與司馬大將軍比肩,他可有‘神刀’?」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問,吳綱竟然答道:「當然有了。當年大將軍曹爽執政,從蜀國降將那裡得到兩柄‘神刀’,將其中一柄給了夏侯玄,另一柄則給了諸葛將軍。諸葛將軍愛不釋手,日常都佩帶在身邊。」
劉伶心道:「曹爽敗亡已久,諸葛誕卻惜刀依舊,想來除了刀好之外,尚念念不忘故人之情。諸葛誕手中的‘神刀’是不可能指望了。夏侯玄已然被殺,家產抄沒,夷滅三族,‘神刀’不是被充入了官府,便是落入了某位抄家官員自己的囊中,要如何去尋找?」
吳綱又問道:「劉伶君如何突然問起了‘神刀’,莫非也有興趣?」劉伶笑道:「我手無縛雞之力,能有什麼興趣?吳綱君不知嵇康、向秀近來迷上了打鐵嗎?我只是隨意問問。」
吳綱道:「除了諸葛將軍外,鎮北將軍陳本手中亦有一把‘神刀’。我去年出使北地時見過,問起來歷,他不肯回答。陳本與夏侯玄一道長大,當年是出入同車的酒肉朋友,我疑心他手中那把‘神刀’是夏侯玄轉送。」
劉伶心道:「夏侯玄手中的‘神刀’又到了鎮北將軍陳本手中,如此愈發沒有指望了。」遂拱手作別。
進來東園,劉伶尋到嵇康,將與鄧義的約定說了。嵇康忙道:「這件事最要緊,信函還不追回的話,怕是毌丘甸自己都恨不得逃出洛陽了。」當即到書房研磨備紙,默寫《原君書》一書。
劉伶便與劉寶到一邊閒聊,論及鎮南將軍長史吳綱到訪一事,劉寶道:「我確實向吳綱試探過諸葛誕的立場,但正如嵇康所預料的那般,諸葛誕為人忠直,若無郭太后詔書,怕是不能說服他加入。」
劉伶道:「郭太后手詔一事……」劉寶無奈地搖搖頭,道:「迄今尚未收到回覆,偏偏這件事急也急不來。」
以目下形勢來看,郭太后與新皇帝曹髦相處得很好,對他也比對之前魏少帝曹芳要滿意。而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因其父司馬懿已死,司馬氏名望不及從前,表面也有所收斂,怕是郭太后一時為表象矇蔽,不會答應手詔一事。
劉寶又道:「鎮東將軍毌丘儉實力雖強,麾下盡是精兵強將,但畢竟只是孤軍,難以深入,所以還得有個應對之策。只是早在高平陵事變之後,京城禁軍便已盡數倒向司馬氏,牢不可破。我們想找一個能裡應外合策應的人選,根本尋不到。鎮南將軍諸葛誕既不可能加入,便只有指望東吳出兵相助了。」
劉伶聞言大驚失色,道:「如此,不是等於叛國嗎?」劉寶道:「這是毌丘甸提出的計劃,只怕也是他父親鎮東將軍毌丘儉的意思,我和嵇康都強烈反對,建議暫緩起事,靜待合適時機。毌丘甸表面說再與父親商議,但看起來只是敷衍之詞。我懷疑他仍是在擔心機密信函失竊一事,為保毌丘氏自身無虞,想搶先起事。」
劉伶道:「那麼現下要怎麼辦?」劉寶道:「我們所有的法子都想了,仍然沒有好的應對之策。如果毌丘儉堅持要跟東吳聯兵,我和嵇康只好就此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