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人謀事,不過是不滿司馬氏專權、朝政大權旁落,更不滿司馬氏大肆剷除異己、屠殺名士,依然只是魏國的內政,但若真的要靠東吳發兵支援,那便是實實在在的謀逆叛國大罪了。只是謀劃數月,卻是如此不成不敗的結局,不免令人唏噓感慨。
夜幕悄然降臨,嵇康已將《原君書》默寫完畢,告道:「內容及佈局大抵如此,筆跡嘛,就要勞煩劉伶兄模仿朱相士筆跡再抄謄一份了。」
劉伶順便提了吳綱欲求《原君書》一事,又道:「這書我當年只是大致翻過,嵇康君看得仔細,可發現裡面有提及謀變一類的內容?」嵇康淡然道:「若真要牽強附會,總是能找到類似字眼。」
劉寶問道:「有關於目下所謀之事的嗎?」嵇康搖了搖頭,道:「不過確有提到琅琊諸葛氏。」
劉伶道:「果真有不利言語,該當如何?要不要我偷偷改過來?」嵇康道:「不行,現下已經有不少人知道《原君書》原本失竊,萬一官府捉住了殺害王表道長的兇手,搶先取得《原君書》,司馬氏比照之下,發現內容有所不同,豈不是欲蓋彌彰?以司馬氏多疑個性,定會更加起疑。」
劉伶聽了,也覺得有理,只好道:「那還是原封不動吧。」
剛好主人呂安親自來送酒菜,劉寶忙道:「徐夫人是制書高手,裝幀做舊之事,可請她幫忙。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像樣些。」
呂安聽說,雖有猶豫之色,仍然笑道:「既然書冊事關重大,拙荊理該幫忙,她素來喜歡弄這個,書封之類也是現成的。」便親自引劉伶去後院。
劉伶憶及妻子之言,趁勢問道:「呂安君是不是跟徐夫人之間有什麼不妥,呂安君看起來有些冷淡,若是不方便……」
呂安忙道:「沒什麼不方便的。」嘆氣良久,才道:「我妻子徐琅姿色美豔,想必劉伶君也是知道的。我久不在家,上次回去東平,竟聽到許多流言,說我妻子與外人通姦已久。我憤怒之下,召她詢問,她卻不肯承認,只說不願意再住在家鄉,願追隨我四處遊歷。我常年在外,哪能將她帶在身邊,遂將她送來洛陽安置。」
劉伶勸道:「都是些流言蜚語,呂君何必當真?」呂安憤憤道:「所謂無風不起浪,徐琅又是這等容貌。況且若是真沒什麼事,她為何要主動離開家鄉?」
劉伶隨口道:「夫妻相處之道,貴在信任。」呂安聽了,先是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劉伶愕然道:「信任一句,有這般好笑嗎?」呂安笑道:「不是這句話好笑,而是這句話從你劉伶君口中說出來好笑。你一再騙尊夫人說再也不飲酒,結果又如何呢?可見夫妻之間,信任兩字,尚不及欺騙來得實在。」
劉伶遂苦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再也無話可說了。」見呂安心情似乎不好,便未提今日見到其兄長呂巽到鍾府拜會一事。
劉伶先入房見過妻子朱原君,取了岳父朱建平的幾封舊書信,翻閱了幾遍,先按朱氏筆跡謄寫了一份書冊,預備自己拿去徐琅居住的清廬。朱原君已從丈夫口中得知呂安夫婦不睦的原因,道:「既然曾有過是非流言,呂先生又極為在意,夫君還是儘量避嫌得好,我與夫君一道去吧。」
劉伶忙道:「夫人能親自出馬,當然最好。我是怕夫人辛苦。」朱原君道:「成日坐在家裡,也該動動了。」
夫婦二人來到清廬,呂安正等在院前,告道:「我妻子已經同意了,不過裝幀樣式等,還須得請劉伶君當面告知。」
劉伶忙道:「我就不進去了,我妻子其實比我更熟悉《原君書》,由她告知尊夫人即可。」
呂安便命婢女扶朱原君進去,又道:「我陪劉伶君去書房,你不是說還要再謄寫一份嗎?」
有了經驗,第二本謄寫時便順暢多了。呂安在一旁閱覽書稿,忽皺眉道:「朱相士既是相士,據人面相來推算年運未來,這是有可能的。但這本書並無涉及具體面相,只有一些模稜兩可的推算,可是有什麼憑據?」
劉伶笑道:「這書又不是我寫的,你問我,我問誰去?」收斂笑容,嘆了口氣,道:「現下我才領悟泰山大人不教我妻子相術的深意,若是原君懂得相術,只怕我劉家永無寧日。」
呂安道:「先父以前也頗迷信這個,還找方士算過命。其實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既然全由天定,算它又有何用。」搖了搖頭。
劉伶聞言心念一動,問道:「尊父之前曾任鎮北將軍,位高權重,極受朝廷榮寵,賞賜、禮物等應該不少,他可有收到過‘神刀’?」呂安道:「是蜀地所產‘神刀’嗎?先父任鎮北將軍時,倒是得到過一把,頗為喜愛,後來一直收在家中。」
劉伶大喜過望,大致說了自己與嵇康有求於他人,對方不取金銀珠寶,只要‘神刀’一事,道:「不知呂君是否肯割愛?」
呂安慷慨地道:「雖是先父遺物,但既然能派上更大用場,有何不可?究竟只是一把刀而已。只是那刀收在東平老家,明日我便派人走一趟。」劉伶道:「多謝,多謝。」
折騰了大半夜,到次日天明時,兩本書冊終於制好。劉伶來回翻看一番,道:「還真像那回事,尊夫人手藝真巧。」
呂安道:「也就是閒暇無聊擺弄擺弄罷了。」又問道:「給吳綱的那本,是要派人送去驛館嗎?正好我妻子有回禮帶給諸葛將軍夫人,不如我一道送去。」劉伶道:「那好,就有勞呂君了。」
劉伶先回客館,洗漱一番,換了衣衫,這才出來。剛好遇到嵇康在甬道上踱步,神色頗見凝重。劉伶忙告知今日便能徹底解決信函一事,又問道:「你怎麼看起來心事重重?」嵇康道:「劉寶昨晚悄悄溜出了東園,迄今未歸,我懷疑他去驛館找吳綱了。」
劉伶大吃一驚,道:「吳綱不是已經暗示過了嗎,鎮南將軍諸葛誕是站在司馬氏一方的。」
嵇康道:「吳綱原話是:‘諸葛將軍是站在朝廷一方的。’雖然而今的朝堂也是司馬氏掌權,但字義上還是有差別。我猜劉寶並不死心,還想再試上一試。」
劉伶道:「既然劉寶現下未歸,想必與吳綱有番深談,總是件好事。」嵇康點了點頭,道:「劉伶君先去赴約吧。你不是託了呂安送《原君書》給吳綱嗎?不如我再請呂安打探一下。」
劉伶遂攜《原君書》出來東園,卻是不見鄧義。正好奇兩邊張望時,史沛從暗處出來,走過來告道:「鄧義人還沒到。」
劉伶問道:「昨日我走後,你二人相處得可還好?」史沛道:「有什麼好不好的。就是幫他買了藥和衣衫,他自己換好就走了。」
又等了一會兒,仍然不見鄧義人影。史沛道:「他該不會是反悔了吧?」劉伶道:「我看他不像是那種人。」遠遠見到有司隸府吏卒趕來,忙道:「官差來了,你先走。」史沛轉頭看了一眼,便先行離去。
那兩名吏卒正是曾在劉府守護過郭麗的周共、時英。劉伶迎上前道:「二位是為王表道長一案而來嗎?」周共道:「不是,鍾司隸派小臣來請劉先生和嵇康先生去司隸府。」
劉伶心中陡然一緊,問道:「鍾司隸請我和嵇康去司隸府?有什麼事嗎?」正擔心信函是否洩露時,周共答道:「馬市客棧的夥計寒江昨晚被人殺了,鍾司隸說嵇先生和劉先生一定會有興趣。」
劉伶大為意外,忙道:「嵇康還有事,我一人先隨二位去見鍾司隸吧。」
來到司隸府時,鍾會正在堂中等候,只見劉伶一人,頗為意外。劉伶忙道:「之前我應允了鍾司隸,不將當日之事外洩,所以嵇康尚不知道寒江極可能是殺死王表道長的兇手。而今他正在東園陪伴王烈道長,我因不知鍾司隸心意,所以仍未將事情經過告知他二人。」
鍾會雖略感失望,但仍然點頭道:「劉先生果然是個信人。」
劉伶最關心的當然是寒江身上是否有《原君書》一事,卻又不便直接開口,只好問道:「是誰殺了寒江?」鍾會道:「目下還不清楚。寒江屍首在南城外被發現,手上、身上有不少傷,似乎是經過一番劇烈格鬥後才被殺死。」
劉伶道:「鍾司隸的意思是,寒江跟人大打了一架,打不過對方,才會被殺死?」鍾會點了點頭,問道:「劉先生可想看看屍首?」劉伶忙搖頭道:「不,不想看。」
鍾會道:「這件案子有點奇怪。按理殺人後該毀屍滅跡,洛河近在咫尺,兇手只需要割下寒江首級,將屍首拋入河中,即便屍體日後被發現,但身份也無法辨認,幾無破案可能。但行兇者卻根本沒有這麼做,似乎希望寒江屍首一早被官府發現。」
劉伶道:「寒江也不是什麼好人,司隸不正追捕他嗎?大概兇手以為自己是在為民除害,所以才不掩飾殺人行徑吧。」
鍾會道:「我本來以為……」劉伶奇道:「以為什麼?鍾司隸有話直說,無須吞吞吐吐。」
鍾會道:「那好,我便明言了。王表道長一案,其婢女紡織肯定行兇殺人者是吳人,而路遺曾證實寒江是東吳探子,這件事我只告訴了劉先生……」
劉伶驚道:「鍾司隸認為我殺了寒江?」鍾會道:「劉先生自然是沒有殺人的本領,但你身邊不是還有個護衛阿義嗎?」
劉伶道:「荒謬!荒謬!我為什麼要派阿義去殺寒江?」鍾會悠然道:「這我可不知道。京師有一些流言,說王表道長與東吳關係非同一般,曾被吳大帝孫權禮為上賓,或許他來洛陽本身就是另有目的」
劉伶驚道:「鍾司隸認為王表道長是東吳探子?那為何吳人還要殺了他?」
鍾會道:「到底是不是吳人殺了王表,還很難下斷言,目下僅有婢女紡織的證詞而已。我倒是更相信王表是東吳探子,當晚寒江到東園是要去找他商議事情,結果出了意外,王表被殺,寒江逃走,理所當然成為殺人疑犯。」
劉伶道:「鍾司隸的故事越來越精彩離奇了。那麼請鍾司隸告訴我,既然寒江與王表是同黨,當晚又是誰殺了王表呢?」
鍾會道:「或許是蜀人探子也說不準。或許是東園自己人也說不準,譬如有人發現了王表在替東吳做事,不願受其牽累,所以將其暗中殺死了事。但寒江當晚也在,算是知情者,所以東園又派人追殺了他。」
劉伶很是不悅,道:「鍾會君是堂堂司隸校尉,朝廷重臣,不要僅憑什麼流言之類妄加揣測。你有證據就抓人,可不要胡編亂造,總想將矛頭指向東園。」
鍾會道:「那好,請劉先生把你的護衛阿義交出來,我有話要當面問他。譬如他昨晚人在哪裡,可有人證之類,算是例行公事。」
劉伶遲疑道:「這個……」鍾會道:「怎麼,有為難之處?劉先生這態度,倒真是令人不得不起疑啊。」
劉伶道:「我知道鍾司隸懷疑阿義,老實說如果不是他湊巧昨日受了傷,我也會懷疑是他殺人。但我再怎麼說,鍾司隸也不會相信,一定要我交出阿義不可,對嗎?」
鍾會道:「不錯,我一定要當面審問阿義。我請劉先生來,只是念及父輩交情,先禮後兵,若劉先生不肯交人,我只好派人搜捕了。」
劉伶道:「我也不知道阿義人在哪裡,我還有事找他呢。鍾司隸若是抓到他,一定要知會我一聲。」拱了拱手,揚長去了。
出來司隸府時,正見到史沛在街對面招手,劉伶忙過去道:「沛娘一直跟著我?」史沛道:「劉先生剛走,鄧義便來了,我便跟他一道跟著先生來了這裡。」引著劉伶來到小巷口,果見鄧義等在那裡。
劉伶便取出書冊,道:「這是跟原書一模一樣的《原君書》。」
鄧義點了點頭,也從懷中拿出信函,遞了過來。史沛搶先接過,丟在牆角,打火燒了。鄧義先是愕然,見劉伶不但不反對,還大有讚賞之色,當即醒悟道:「如此才最保險,還是沛娘想得周到。」史沛冷冷道:「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鄧義嘆了口氣,正要走時,劉伶叫道:「等一下!目下又出了一件事,寒江昨晚被殺了,目下司隸府懷疑是你殺人,只怕很快就會有通緝你的告示出來。」
鄧義大為意外,道:「我殺人?我為何要殺死一名客棧夥計?就算他是東吳探子,也輪不到我來動手。」
劉伶道:「因為鄧君曾冒充過我的護衛,鍾會早留意到你,他又一心要針對東園,總想弄出點名堂來。」大致說了經過。
鄧義皺眉道:「這麼說,鍾會認為東園人自己殺了王表,接下來劉先生又派我殺了寒江滅口?這還真是詭異。」
史沛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有什麼奇妙的?而今你也嚐到了被冤枉受牽累的滋味,還不錯吧?」
鄧義也不理會她的嘲諷,只道:「既然牽涉到我,我自會設法解決此事,劉先生不必再煩心。」
劉伶躊躇道:「還有一件事,二位都還不知道,盜走《原君書》的人,正是殺害王表的兇手。」
鄧義道:「這麼說,《原君書》原冊在寒江手上了?」劉伶點頭道:「如果當晚真是寒江潛入東園殺了王表,那麼盜走《原君書》的一定是他。但我適才試探過鍾會,聽起來官府並沒有得到《原君書》。」
史沛道:「會不會是兇手取走了《原君書》?」劉伶道:「寒江已經知道自己被官府追捕,按理應該不會將坐實自己罪名的書冊帶在身上。」嘆了口氣,道:「總之,對鄧義來說,這是件相當麻煩的事。」
鄧義如果上交手頭的《原君書》抄本,自然可以覆命。但若是將來寒江命案真相大白,《原君書》原冊為官府所得,司馬氏必然知道鄧義所獻之書是假,怕是就此有禍事上身。
史沛道:「既然劉先生斷定寒江不會將書冊帶在身上,《原君書》應該在他同黨手中,就此追查下去,也許能追回原冊。」
劉伶搖頭道:「寒江露了形容,司隸府都未能抓住他,反而讓他在官府眼皮底下被殺,就憑你我,怎麼可能挖出不知姓甚名誰的寒江同黨來?」
鄧義道:「劉先生不必再擔心此事,稍後我便會將手裡的這本《原君書》上交。」劉伶道:「如果你上司將來得到原冊,你不會因此而惹禍上身嗎?」
鄧義道:「這本書的內容,是不是與原冊完全相同?」劉伶道:「是啊,一字不差。除非嵇康記憶力出了毛病,但他最近一直沒有服藥,應該是不會出毛病的。」
鄧義道:「只要內容一樣,那便足矣。」劉伶心道:「原來我之前所猜不錯,司馬氏一定是想看書的內容,所以不管真書假書,只要內容一樣,鄧義便足以交差。」
鄧義又轉向史沛,道:「我與沛娘尚有比武之約,難得有機會見面,這就請沛娘定下時間地點吧。」
史沛道:「你不是受傷了嗎?等你傷好再說吧。」鄧義道:「一點皮外傷而已,不礙事。」
史沛道:「你希望什麼日子?」鄧義道:「比武還挑日子嗎?當然是越快越好。」
劉伶很是不滿,道:「喂,你們兩個還嫌事情不夠多不夠亂嗎?年紀輕輕,比什麼武!有那閒工夫,去查查是誰殺了寒江。實在手癢要打,上戰場殺敵去。」見鄧、史二人均不理會自己,賭氣去了。
史沛道:「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我們就儘快解決此事。三日後的午時,我在故將軍許允墓前等你。」鄧義聞言,當即怔住。
史沛冷冷道:「怎麼,你三日後不方便,還是你不知道許將軍墳塋在哪裡?」鄧義沉默許久,才道:「原來沛娘仍然一心要殺我,我還以為……」
史沛厲聲道:「你以為什麼?本來就是生死之約,你若贏得了我,我便殺不了你,你也儘可以殺我。」鄧義遂點頭道:「好,就如沛娘所定,三日後許允墓前見。」
劉伶出城後徑直來到鐵匠鋪,將張小泉拉進屋裡,告知寒江昨晚被殺一事。張小泉極是驚訝,道:「一早上是聽到有人嚷嚷,說洛河邊死了個男子,渾身是傷,卻不想竟是劉先生要找的寒江。」
劉伶道:「不是張鐵匠你殺了他嗎?」張小泉呵呵笑道:「我若要殺人,可不會給對方反擊的機會,寒江也不會全身是傷。」
劉伶道:「我開個玩笑而已,張鐵匠不必介意。」又告知已尋到「神刀」,少則半月,多則一月,那柄刀便會抵達洛陽。
張小泉大喜過望,喜滋滋地搓了半天手,這才想起來正事,忙告道:「昨日劉先生來過後,我便去了市集,託中間人放話尋找寒江,稱失主只想要回書冊,別無其他。中間人當場便答覆說,既然是‘竹林七賢’的書冊,無論如何也會還回來的。怎麼才過了一晚,寒江人就被殺了?」
劉伶問道:「那中間人可信嗎?他當真能把話帶給寒江?」
張小泉正色道:「朝堂有朝堂的門道,市井有市井的規矩,中間人都不能相信的話,就沒法再混下去了。我當時想,中間人既然當場做了保證,想來立即便會派人將話傳給了寒江。寒江已被官府通緝,市井是他唯一能夠藏身活命的地方,他討好巴結中間人還來不及,一定會將書冊還回。哪知道……」又揣測道:「會不會是昨晚寒江去東園還書,途中出了意外,人被殺了,書冊也被搶走?他被殺的地方,不是正在東市通往東園的路上嗎?」
劉伶居然覺得有理,道:「果真如此的話,一定是那中間人在搗鬼,除了他,再無他人知道寒江會還回書冊了。」
張小泉正色道:「劉先生,你會懷疑你恩師所授學問不是正統嗎?」劉伶一怔,答道:「當然不會。」張小泉道:「市井也是一樣,沒有人會質疑中間人的品性。」
劉伶道:「但中間人畢竟只是個人,只要是人,就會受到世俗名利誘惑。譬如你我,你愛‘神刀’,我愛美酒,均是人之弱點,容易被人利用。」
張小泉道:「中間人除了是個人外,身上還壓著祖輩父輩經營累積的名聲,這既是光環,也是重擔,會時刻提醒他為人處世的原則。」
聽聞此言,劉伶忽然想起鎮南將軍諸葛誕來。且不論諸葛誕與司馬氏聯姻及其次女因為王凌兒媳而遭誅殺一事,其堂兄諸葛亮、諸葛瑾在蜀漢、東吳均是股肱之臣,對主上忠心耿耿,這也算是諸葛家族的風範,是壓在諸葛誕身上的重擔,他既是魏臣,又怎能反魏?除非司馬氏代魏自立,他方會奮力反擊。而今並沒有到那一步,天下依舊是曹氏天下,中原依舊是魏國中原,在沒有郭太后手詔的情況下,諸葛誕是萬萬不會發難的,怕是劉寶和呂安都要白走一趟、嵇康最後的希望也要破滅了。
張小泉見劉伶沉吟不語,以為他生了氣,忙道:「總之,我信得過中間人。若是劉先生心中疑慮難消,我便再多跑一趟,問他如何看待寒江被殺一事,如何?」
劉伶搖了搖頭,道:「你說得對,廟堂與江湖,其實都是一個道理。你既信得過中間人,我還有什麼信不過的?」張小泉道:「可《原君書》是先生之物,總得尋回來。」
劉伶心中一動,忙問道:「那中間人將話帶給寒江後,如果不出意外,寒江是一定會將書還回來的,對不對?」
張小泉道:「對啊。別說寒江現下處境艱難,就算他沒有被官府追捕,收到風聲,也不會不遵照中間人規矩行事,否則就再無立足之地了。」
劉伶道:「假如寒江昨晚只是因旁事外出,並沒有將書冊帶在身上,又會如何呢?」張小泉道:「那麼他同黨也會按照中間人的囑託,把書冊還回來。」劉伶道:「但目下我連《原君書》的影子都沒有看到,所以那本書一定是被兇手拿走了。」
張小泉道:「先生也相信寒江是往東園還書途中被人殺害的?」劉伶點頭道:「目下看來,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又沉吟道:「兇手到底是因為寒江的真實身份殺人?還是為了《原君書》?抑或兩者兼而有之?」
張小泉很是不以為然,道:「一本破相術書,能有什麼奧妙之處,你爭我奪已是稀奇,竟然還值得為之殺人?況且除了寒江自己,誰還會知道昨晚他要去東園還書,還專程等在半路殺人奪書?」
劉伶道:「張鐵匠分析得極有道理。如此,寒江便該是因為他的真實身份被殺了。」
張小泉大奇道:「寒江還有什麼真實身份嗎?」追問之下,這才知道對方竟是東吳探子,一時悚然而驚。
劉伶道:「你那位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中間人會不知道嗎?」張小泉道:「即使知道,應該也會裝作不知道。哎,劉先生別拿大道理壓人,天下三分,江湖卻只有一個。況且之前也沒有魏人、蜀人、吳人之分,大夥兒都是漢人。」
劉伶一時怔住,竟無以對答。張小泉很是得意,道:「鐵匠我今日竟能駁得劉先生啞口無言,不得不佩服我自己幾分。看來還是近朱者赤,多虧我收了嵇康、向秀做徒兒,時時鬥嘴吵架,辯才這才好了許多。」
劉伶道:「這麼說起來,就算中間人和你們這些江湖人知道寒江是東吳探子,也不會因此而害他性命。」張小泉道:「他只要遵從江湖規矩,便是江湖人,至於是吳人還是魏人,全然不關大夥兒的事。」
劉伶道:「官府要抓寒江,不是要殺他,那麼還會有誰要殺寒江呢?」張小泉道:「既有吳國探子,就應該還有蜀國探子,說不定是後者殺了寒江。」
劉伶驟然醒悟,暗道:「是了,路遺說過,他只是受蜀漢大將軍費禕所派,而執掌蜀國軍事的姜維另有心腹潛伏在洛陽,自首陽山追殺路遺之前事看來,姜維安插在洛陽的勢力應該不小。寒江殺了蜀國使者朱葛恪及聯絡人張亮,雖則這二人是費禕一派,但畢竟也是蜀人,姜維手下勢必報復。」一念及此,當即辭出鐵匠鋪,自往城中趕來。
到永和裡西門時,竟然遇到了鄧義。劉伶很是驚訝,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鄧義也不隱瞞,實話告道:「我懷疑是蜀人殺了寒江。路遺雖然自稱是費禕一派,對姜維一派並不知情,但都是蜀人,多多少少會知道些什麼,所以我想找他問問情況。莫非先生也是為此而來?」
劉伶笑道:「殊途同歸,殊途同歸。不,應該說條條大路通鍾府。」又道:「我私下追查寒江一案,是想尋回我自家的《原君書》,鄧君又是為的什麼?莫非那本假書不足以應付嗎?」
鄧義道:「我已經用那本書向上頭交了差,上頭也很滿意。不過一件事開了頭,總要有個結果。這件事因我而起,我理該尋到《原君書》,交還給劉先生。」
劉伶大為意外,問道:「你尋到《原君書》原冊後,打算歸還給我?」鄧義簡略點了點頭,道:「既然同去鍾府,不如我還是以先生護衛的身份出現,如何?」劉伶道:「萬一被鍾會撞到,你能就此脫身嗎?」
鄧義道:「我自有法子應付。況且鍾會不是笨人,他不會想不到最可能是蜀國探子殺了寒江,之所以聲稱懷疑我殺人,不過是因為當日我跟在先生身邊,聽到了路遺吐露的真相,又知他未將路遺實為蜀國奸細一事上報大將軍府,我知道了這麼多秘密,他卻不知我來歷,所以一定要找個罪名治我。」
劉伶道:「這樣挺好。」鄧義奇道:「什麼挺好?」劉伶道:「鍾會不知鄧君真實身份,所以才會如此對付你,而今你也知道了他用心險惡,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日後他再炮製出什麼大案要案,鄧君可要勸你主上多留點神。」鄧義不應,只道:「先生先請。」
到了鍾府,劉伶聲稱來探望郭麗。僕人道:「麗娘隨二位夫人去金市買布去了。」劉伶道:「路遺總該在吧?」僕人聽說,便引他進來客房。
大約是醫治調理得當,路遺氣色好轉了許多,正半倚在榻上發呆,見劉伶進來,忙呼叫僕人相扶,欲起身相迎。劉伶道:「不必客氣了。你有傷在身,還是好好躺著吧。」揮手命僕人退出,道:「我跟你也沒什麼好話,就直接開門見山了。寒江昨晚被人殺了,他被殺時,手裡有我家的《原君書》,我得設法找到兇手,將書冊尋回來。」
路遺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鄧義,問道:「《原君書》不是在首陽山就被那黑衣男子盜走了嗎?」
劉伶道:「那人盜走的只是一份手抄本。原冊一直被我妻子收藏著,結果後來被王表派婢女調了包,王表被殺後,兇手拿走了《原君書》。」
路遺想了想,道:「先生認為是蜀人殺了寒江,以報復他殺死朱葛恪及張亮?」
劉伶道:「不錯,你很聰明,一點就透。你之前雖然只受命於費禕,但畢竟也是蜀人,多少會知道一些姜維手下人的情況。而且那些人之前也要殺你,幫我找到他們,對你沒什麼壞處。」
路遺道:「我是真的對姜派一無所知,他們一心要殺我和郭麗,我若是知情,早早便告訴鍾司隸,將這些人抓捕歸案,如何會拖延到現在?」又道:「不過是一本相術書而已。想來寒江殺死王表才是主要目的,取書不過是順手為之,殺死寒江的兇手亦是如此,根本不知道《原君書》對先生的重要性。先生只需張榜公告尋書,以你‘竹林七賢’的名頭,不愁對方不完璧歸趙。」
劉伶半信半疑,道:「你認為這樣做有用?」路遺道:「試一試又何妨?於先生並無任何損失。對方果真歸還書冊的話,可比先生追查姜維探子簡單多了。後者還有生命危險,對手又在暗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算先生身邊跟著這位武功高強的護衛,只怕也未必能保先生完全。」
劉伶料想即便路遺知道姜派一二,也不會就此吐實,便點頭道:「那好,我就照你說的試試。你好好養傷吧,不必起身相送。」
出來庭院,鄧義低聲道:「路遺這個人不簡單,分析得極為到位,先生認為他是真心投靠我大魏嗎?」
劉伶沉吟道:「我可說不好。不過他叔叔費禕遇刺身亡,他在蜀國失去強援,最關鍵的是,他愛上了郭麗,我想應該是真心吧。再說了,鍾會何等犀利精明,路遺若是虛情假意,能瞞得過他嗎?」
話音剛落,鍾會便率人大踏步進來,揮手道:「將阿義拿下了。」
幾名吏卒一擁而上,繳奪下鄧義兵器。鄧義也不反抗,任憑吏卒將自己雙手反扭到背後,只大聲抗辯道:「敢問司隸君,我犯了什麼王法?」
鍾會冷笑道:「你……」忽見到路遺扶杖站在門邊,重重咳嗽了聲。
鍾會一怔,隨即換了一副平和口氣,問道:「你昨晚人在哪裡?」鄧義道:「在城裡。」
鍾會道:「可有人為你作證?」鄧義道:「我去過一趟金市買藥,藥鋪店家可以作證,當時已經入夜,城門封閉,司隸君想將城外的殺人案算在我頭上,是萬萬不可能辦到的。」
鍾會居然點點頭,命吏卒鬆開鄧義,卻不歸還兵刃,又道:「你的佩刀暫時由司隸府保管,等比照過寒江身上的傷口,確認你沒有殺人嫌疑後,再行歸還。」鄧義道:「這是我防身兵刃,不能離身。」
鍾會道:「這是例行公事,得罪莫怪。來人,送劉先生和他的護衛出去。」
等劉伶和鄧義離開,鍾會這才進來路遺房間,問道:「你為何阻止我逮捕阿義?莫非你知道了他的來歷?」路遺道:「我不能完全肯定。只是這個阿義體貌身形,跟當日在首陽山出現的黑衣男子很是相像。」
鍾會駭然大驚,忙問道:「你說阿義就是當日跟你和灰衣女子沛娘交手的黑衣男子?」
路遺道:「他第一次隨劉先生出現時,我便有所懷疑。適才他走近床榻,我看到他的手,那是一隻強壯有力的握刀的手,所以愈發肯定他就是當日那黑衣男子。」
鍾會道:「你有幾分把握?」路遺道:「六七分吧。」
鍾會來回踱了幾圈,道:「我聽說大將軍府養有一批武功高強的秘密殺手,專門做一些司馬大將軍不方便處理的事,莫非這阿義就是其中之一?可劉伶怎麼會跟他來往這麼緊密?」
路遺道:「司隸君沒看出來嗎,阿義名為護衛,但卻無半分護衛的卑微,劉先生大概也是被迫的。」
鍾會道:「這我倒是看出來了,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我讓阿義出去,他不肯聽從,劉伶也只是無可奈何地笑,原來如此。」想到自己未將路遺之事上報大將軍府,或許是司馬師聽到了什麼,有意派心腹來刺探,想到司馬氏手段歹毒,即使是至親之人,也不留情面,不禁有些恐懼。
路遺忙安慰道:「司隸君不必煩憂,不管這阿義會不會向司馬大將軍打小報告,司馬大將軍不問,司隸君便不必提起。司隸領三輔、三河、弘農七郡,主察舉非法,無所不糾,處理敵國奸細事務是職責所在,分內之事,而司馬大將軍有多少軍政大事要處置,不必連這等瑣碎小事都知道。」
鍾會驟然醒悟,道:「你說得極是,我堂堂司隸校尉,位高九卿,難道還會怕了一個見不得光的殺手?」
出來鍾府,劉伶便來到西坊門,向里正借了紙筆,寫了「急尋《原君書》」五個大字,署上「劉伶」的名字,貼在坊門邊上。
里正很是不解,道:「劉先生要尋書,最好請官府張榜公告,至少也要把這張紙貼到城門或是市集等人來人往的地方。」
劉伶道:「貼這裡有什麼不好?這裡是永和裡,進出的都是高官權貴,最妙的是廷尉住這裡,司隸也住這裡,不出兩日,全京城的大小官員都會知道我劉伶在尋書,豈不比貼到城門、市集要強上許多?喂,我跟你說,你得保證這張紙在這裡貼足十日。」
里正嘟囔道:「搞得好像是永和裡的人偷了先生的書似的。」劉伶道:「我可沒這麼說,但里正若是私自揭下或是毀壞我的告示,我可就懷疑到你身上了。」里正忙道:「不敢,不敢。」
劉伶道:「總之,誰敢動我的告示,我第一個懷疑他,然後我寫下我的懷疑,貼到我家對面鍾府大門上,想必司隸不管,廷尉必定是要管的。」留下目瞪口呆的里正,揚長而去。
鄧義追上劉伶,道:「看來《原君書》一事,已不必我費心。劉先生可還有什麼不能釋懷之事,鄧義願意出力,算是彌補前過。」
劉伶狐疑道:「什麼不能釋懷之事?你是在咒我死嗎?」鄧義忙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欲言又止。劉伶道:「只是什麼?」
話音剛落,鐵匠張小泉急急奔來告道:「劉先生,東園派了人到處找你,說是尊夫人就快要生了。」
劉伶大喜過望,抬腳便走。張小泉道:「喂,先生別跑那麼快,小心絆個跟頭。」
鄧義跟過來問道:「足下便是南城張鐵匠吧?」張小泉直了直腰身,問道:「你是誰?怎麼會認得我?」鄧義道:「我曾路過鐵匠鋪,見到張鐵匠打鐵。敢問鋪上可還有好刀?我需要買上一把。」張小泉道:「想買刀?你自己去鋪子裡挑吧,那裡有人守著,我得出城一趟。」
鄧義挺身攔住,道:「張鐵匠是怕我認出你吧?你就是昨日在南市拷問過我的人。放心,我沒有惡意,昨日那件事也不會放在心上。」
張小泉還想抵賴不認,待看到對方的眼睛時,忽轉了念頭,問道:「你想怎樣?」鄧義道:「我的兵器被司隸收了,我急需一把稱手的好刀。我說的好刀,可不是張鐵匠擺在外面架子上賣的那些。」
張小泉道:「好刀可是不便宜。」鄧義道:「張鐵匠儘管開價便是。」
張小泉想了想,道:「那好,你隨我來,等你看上眼,再談價格不遲。」
鐵匠鋪中只有向秀一人,轉頭見張小泉引人進來,也不問客人是誰,便又繼續擺弄刀劍。
張小泉引鄧義進來裡屋,開啟櫃子,道:「這裡有三柄刀,都還不錯。你看看是否有合心意的?」
話音未落,便聽到嵇康在外面叫道:「劉寶失蹤了!呂安派人到各處衙門打探過,沒有無名屍首。只怕還要勞煩……」
吳芮:春秋時代吳國國王夫差七世孫,父吳申在戰國末期曾任楚國大司馬。秦朝時,吳芮任番陽令,號曰番君,後率女婿英布響應陳勝起義。西元前206年,項羽攻入咸陽,封吳芮為衡山王,都邾(今湖北黃岡)。不久,吳芮受項羽密令與臨江王共敖、九江王英布擊殺義帝於郴州(今湖南郴州)。漢高祖五年(前202年)二月,吳芮徙封長沙王,都臨湘(今湖南長沙),領長沙郡(今湖南)、豫章郡(今江西)、象郡、桂林郡(今廣西)及南海郡(今廣東)五郡。但當時象郡、桂林郡及南海郡已被南越王趙佗所佔,豫章郡又早已封給淮南王英布,長沙國實際上版圖只有長沙一郡。西元前201年,吳芮與妃子毛蘋泛舟湘江,慶祝四十歲生日,遠望青山,近看碧水,想到人生聚散離合,頗為傷感。毛蘋是當時著名才女,才華出眾,為安慰丈夫,特意吟詠道:「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其情深深,其意切切,後成為千古絕唱。吳芮聽罷心潮澎湃,稱:「芮歸當赴天台,觀天門之暝晦。」意思是,我死後要回家鄉瑤裡五股尖仰天台,觀看天門的朝日夕陽。同年,夫婦雙雙無疾而終(一說,吳芮奉命率兵攻佔閩地,於途中患病而逝),合葬長沙城西。長子吳臣襲位。漢高祖劉邦一共封了八個異姓王,均為戰爭需要收買人心之舉。帝業一定,劉邦就和呂后用種種方法消滅異姓功臣。七個異姓王,皆因各種罪名被殺被廢。唯獨吳芮及其子孫世襲的長沙王善始善終,成為其後僅存的異姓王(歷五代因無嗣而止)。
王廣有風量才學,名重當世,與諸葛氏新婚之夜,言語始交,王廣道:「新婦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諸葛誕)。」意思是新娘子態度卑微,一點不像你父親。諸葛氏回答道:「大丈夫不能彷彿彥雲,而令婦人比蹤英傑!」意思是,大丈夫不能像父親那樣,卻要婦人向英雄豪傑看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