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泉憤然道:「昨日吳長史還堅稱沒有殺人,如果不是你殺死寒江,《原君書》原冊如何會到了你手裡?」
吳綱搖頭道:「我沒有撒謊,我確實沒有派人追殺寒江,更沒有奪書。這本書是有人送到驛館,指名交給我的。」
旁人聞言大為意外。既然是蜀人殺死寒江並取走了《原君書》,那麼將原冊送到驛館的也一定是他們。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既然吳人試圖利用《原君書》中不利諸葛氏的言辭來要挾吳綱,蜀人應該也發現了這一點,為何不照貓畫虎呢?即便難以成功,至少值得一試。
劉伶忙大致翻了一遍,卻發現內中少了一頁,忙問道:「是不是記有琅琊諸葛世家的那一頁被撕掉了?」吳綱長嘆一聲,點了點頭。
張小泉好奇問道:「那一頁到底說了些什麼?」吳綱道:「我不想說。足下實在想知道的話,不妨直接問劉伶君。」
劉伶道:「不瞞吳長史,我其實不知書中內容,我也不清楚這頁紙上是否有不利鎮南將軍的言辭,但吳長史需要知道的是,司馬師大將軍案頭已經有一本跟原書一模一樣的手抄本了。」吳綱聞言,臉色登時煞白。
劉伶著意看了鄧義一眼,這才道:「如果吳長史認為司馬大將軍會依據一本相術書來判定鎮南將軍是否忠於朝廷,那你可太小瞧大將軍了。」
張小泉也道:「朱相士曾預測王肅會位至三公,結果還不是前幾天就死了。司馬氏跟王氏是姻親,有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司馬大將軍更不會相信了。」
吳綱失魂落魄了一陣子,這才道:「可是諸葛將軍畢竟跟蜀、吳兩國均有淵源……」言外之意,無非指諸葛誕堂兄諸葛亮、諸葛瑾曾分任蜀、吳重臣一事。
劉伶道:「吳長史是想說蜀、吳兩國均想利用《原君書》來構陷諸葛將軍,足見司馬大將軍疑心深重,是吧?其實正好相反,如此,才愈發顯得諸葛將軍對魏國重要,是以對手不得不大行挑撥離間之計。」
吳綱道:「那麼依劉伶君的意思,我目下該怎麼做?」劉伶道:「完全不必再在意這件事。若是司馬大將軍召見吳長史時問及此事,你便將這兩日發生的情形如實稟報。當然你綁架劉寶、鄧義這節就不必提了。」
吳綱道:「但是《原君書》中……」劉伶道:「越是在意書中的預言讖語之類,便越顯得心中有鬼,不是嗎?況且到了目下狀況,吳長史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吳綱沉吟許久,才道:「多謝劉伶君指教,我便這麼做吧。」又問道:「要不要我設法抓住送書的人,交給司馬大將軍?按照劉伶君推測,他應該是蜀國探子身份。」
劉伶道:「對方能搶先殺死寒江,再悄無聲息將書送來驛館,想必正密切監視著吳長史。吳長史既已決定不必在意書中讖語,對方知道要挾無用,便不會再接近你,你是不可能捉住他們的。」嘆了口氣,又道:「只希望他們知道要挾已然無用後,能將撕掉的那頁紙還回給我。」
辭出驛館,劉伶和鄧義均是一言不發。張小泉道:「怎麼都愁眉苦臉的?我覺得事情還算解決得不錯啊,雖然書少了一頁,但畢竟是尋回來了,劉先生足以回去向朱夫人交差了。」
劉伶凝視著手中的書冊,嘆道:「有時候苦苦追尋,總是得不到。但不經意的一轉身,它又出現在你身邊。命運啊,總是這麼愛捉弄人。」
張小泉道:「那麼劉先生不斷唉聲嘆氣,因為還沒有捉住蜀國探子嗎?那是司隸的事,何必為他瞎操心?」劉伶搖頭道:「不是因為這個。」
張小泉道:「那是因為什麼?」劉伶看了鄧義一眼,搖了搖頭。
張小泉便拉住鄧義手臂,問道:「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惹得劉先生不開心的事?」鄧義道:「自昨日起,我便一直跟張鐵匠在一起,我做了些什麼,你還不知道嗎?」
張小泉道:「那為什麼劉先生總看你?」鄧義道:「我不想說。」
張小泉便以手緊按他胸口傷處,鄧義驟然吃痛,忍不住哼出聲來。張小泉警告道:「可別再逼我對你下狠手啊。」鄧義嘆道:「昨日張鐵匠還說喜歡我,今日便要重手拷打於我。」
張小泉道:「你到底說還是不說?」鄧義受逼不過,只好道:「劉先生是想讓我在司馬大將軍面前為吳綱及諸葛將軍辯解幾句,勸大將軍不要因為一本相術書而猜忌朝中重臣。」
張小泉狐疑道:「劉先生只看了你幾眼,就蘊含這麼多意思?既然如此,劉先生為何不直接明說?」鄧義道:「劉先生從不涉足政事,而且我是司馬大將軍的人,他恥於向我開口。」
張小泉道:「那麼你打算這麼做嗎?」鄧義道:「放在以前,我肯定不會,因為我也不想涉足政事。但現下不同,臨死前能做一件好事,總是好的。」
張小泉道:「什麼臨死?你胡說些什麼呢。」鄧義笑了笑,道:「我這就回城了。煩請張鐵匠轉告劉先生,請他放心。」
張小泉叫道:「喂,你還欠我刀錢呢,可不能賴。」鄧義頭也不回,只揮手道:「放心,我沒忘。」
目送鄧義走遠,張小泉這才追上劉伶,告道:「鄧義說請劉先生放心。」劉伶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張小泉道:「怎麼,先生還是不滿意?」劉伶道:「不是,其實鄧義實在不是什麼壞人。」張小泉道:「我也是這麼說,如果僅僅因為為司馬氏做事就要被劃為壞人,那阮籍先生豈不也是壞人?」
劉伶道:「那可不一樣,不能拿阮籍和鄧義比。」張小泉道:「為什麼不能比?因為阮籍先生會吟詩作賦、名氣更大嗎?」劉伶竟然噎住,答不上話來。
走不多遠,忽聽到後面有人呼喊道:「抓賊!抓賊啊!」
回頭望去,卻見一名男子提著一個包袱狂奔而來,後面有幾人一邊呼叫,一邊追趕。劉伶見來人奔跑衝勢甚急,連忙讓到道邊。張小泉也跟著避到一旁。
劉伶見狀很是意外,道:「我矮小體弱,所以才先行避讓。你身懷武功,為什麼也要退開,而不是幫忙抓住竊賊呢?」張小泉搖頭道:「以我的經驗,閒事少管為妙。」
那竊賊已奔近身前,張小泉叫道:「喂,這位仁兄,你這般跑法不對,遲早會被追上的。」
那竊賊居然停下腳步,問道:「那你說怎麼辦?」話音未落,便從包袱中抽出一柄短刀,直朝劉伶扎來。
劉伶毫無戒備,甚至未完全會意過來,只「哎喲」了一聲,忽覺得眼前人影晃動,旋即便跌坐在地上,重重摔了一跤。卻是張小泉將他撞開,用身子替他擋了一刀。
張小泉腰肋中刀,但因一撞之勢,入刀不深,他握住那假竊賊的手,拔出短刀,倒轉刀柄,往前一推,刀身直接沒入對方身體。那竊賊直勾勾地望著張小泉,似是不能相信自己竟會如此輕易被對方殺掉,瞪視了片刻,這才仰天躺倒。
張小泉用手捂住傷處,道:「劉先生你……」正要扶起劉伶,追趕竊賊的幾人已然趕到,各自拔出兵刃,朝張小泉斬來。張小泉手無兵刃,一邊躲閃,一邊叫道:「先生快走!」
劉伶勉強爬起身來,只走出幾步,便被一名大漢追及。他肩頭被大漢一把抓住,難以掙脫,便乾脆回身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我?」
大漢將刀橫在劉伶頸間,道:「誰叫你總是多事,這就去閻王殿報……」「到」字尚未出口,只覺得背心一點刺痛,想回頭看來者是誰,卻再也沒有力氣,就此軟倒。
及時趕到殺死大漢的卻是鄧義。劉伶又驚又喜,上前握住他的手,道:「你又救了我一命。」鄧義笑了一笑,道:「先生先在這裡稍候,我去助張鐵匠一臂之力。」
張小泉早已奪到兵刃,乾脆利落地殺死兩名對手,見鄧義過來,忙叫道:「不準幫忙,這兩個也是我的。」
那些歹人本是受命來殺劉伶,不想跟在他身邊的張小泉武功出人意料的高,受傷在先,又遭圍攻,仍然能頑強反擊,此刻又見鄧義趕來,便立即轉身逃走。張小泉身上有傷,不願意追趕,遂將手中長刀擲出。一名歹人背心中刀,「啊」了一聲,仆倒在地。幾乎同時,另一名紅臉歹人也失去平衡,仆倒在地,卻是鄧義用石頭打中他腿部。
鄧義道:「張鐵匠武功好得很啊。」張小泉道:「你也不錯啊。」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將那名紅臉歹人提起來,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劉先生?」那人不答。
剛好有一隊虎賁衛士經過,見發生了械鬥命案,便欲將諸人逮捕送去官府。鄧義走過去對領頭將領說了幾句什麼,將領便命人將紅臉歹人捆送司隸府,放劉伶等人離去。
劉伶關心張小泉傷勢,問道:「可還能走路?要不要去僱輛車?」張小泉擺手道:「小傷而已,不礙事。」
劉伶又問道:「鄧君如何會去而復返?」鄧義道:「我在半途突然想到一事,當晚寒江離開驛館後被殺,《原君書》被奪,不久又被送回驛館,一切都跟驛館有關,說不定蜀國探子就在驛館中。果真如此的話,他們已然知曉劉先生今日再到驛館一事。我想先生多次壞他們的事,說不定他們會起意報復。其實我也沒把握,只是突然有這個念頭,便想不如先護送先生一程,總是保險些。」
劉伶道:「果真是蜀人要殺我嗎?唉,我還指望他們能將撕掉的那張書頁還給我呢,看來是決計不可能了。」
張小泉道:「幸虧鄧義回來了,我雖然最終能將這些歹人盡數殺死,但卻來不及救劉先生。」又嘆道:「慚愧,枉我一身武功,竟然沒有看出來竊賊是假扮的,若不是鄧義警覺,今日要出大事。」
鄧義道:「張鐵匠何必自責?你早已遠離是非,只以打鐵為務。而我仍是時時處在刀光劍影中。」搖了搖頭,道:「我送二位回去。」
回來鐵匠鋪,鄧義便告辭離去。劉伶為張小泉上了藥,便欲回東園。張小泉道:「還是我送先生吧,萬一蜀人又來追殺你呢。」
劉伶笑道:「放心,他們一時顧不上我了。之前蜀人曾派出一隊人到首陽山追殺路遺及郭麗,今日又折損了好幾個人,他們一時哪來這麼多人手?畢竟這裡是洛陽,而不是益州。張鐵匠就好好養傷吧。」
張小泉仍不放心,向秀遂道:「我跟劉伶一道去東園吧。」張小泉道:「你又不會武功,歹人真的來了,只是多一個陪葬。」
向秀聞言也不爭辯,自出去僱了一輛大車,讓車伕送劉伶、張小泉去東園,再載張小泉回來。張小泉笑道:「向先生就是向先生,瞧這事辦的。」
到了東園,劉伶正待進去,忽又想起一事,道:「對了,孩子滿月時,我想辦一場宴席,只請些親近的朋友,張鐵匠也來吧。」躊躇片刻,又道:「把鄧義也叫上。」
張小泉道:「鄧義怕是來不了,他曾說他兩日後要外出辦事,一時間應該趕不回來。」劉伶道:「不管怎樣,勞煩張鐵匠幫我將話帶給他。」忽又想起一事,問道:「張鐵匠覺得曹爽執政時,百姓過得如何?」張小泉道:「亂七八糟。」
劉伶道:「司馬懿執政呢?」張小泉道:「還可以。」劉伶道:「那麼而今司馬師當權呢?」張小泉道:「也還可以吧。先生忽然問這個做什麼?」劉伶道:「隨便問問。」
劉伶先來到東園客館,見嵇康和劉寶神色沉重,意識到不妙,忙問道:「可是事情進展得不順?」劉寶嘆道:「賈褒已經正式拒絕了,表示不會幫我們入宮勸服郭太后並取得其手詔。」
雖則賈褒的態度不算出乎意料,但眾人畢竟曾對她寄予期待,時間拖了這麼久,只得到否認的答覆,不免深感失望。劉伶試探問道:「那要不要按照早先制訂的備用計劃,改請公主出面?」
嵇康一時遲疑不答。他這一生,絕大部分時間都與朋友在一起,公主是他的妻子,大多時間只是個虛幻的存在。他極少回府,家中上上下下全靠公主照顧,她還為他生育了一雙可愛的兒女。她是公主之尊,卻那般嫻靜,那般溫柔,他又怎能忍心將她拖入到這個深不見底的政治旋渦中?
劉寶道:「怕是郭太后手詔這件事,無論誰出面,都難成功。賈褒說她本人不願意再捲入政治,但除此之外,她還能肯定郭太后肯定不會同意寫下手詔。」
雖然眾人早猜到郭太后多半不會公然支援毌丘儉起兵,劉伶仍然好奇道:「賈褒何以能如此肯定?」劉寶道:「因為賈褒聽說司馬師力勸郭太后廢除少帝曹芳時,曾當面許諾,他有生之年,決不行代魏稱帝之事。」
司馬氏的諾言素來只是個屁,之前大將軍曹爽及太尉王凌都是因為信了司馬懿的許諾才不戰而降,結果照舊被殺,家族夷滅。但郭太后身份大大不同,司馬師既當面應承,必定竭力遵守。其實郭太后不是笨人,心中也該明白司馬師的意思,不過是隻要她在世,司馬師就不會行改朝換代之事,但一旦她撒手西去,曹魏江山照舊還是要落入司馬氏之手。只是作為一名幽居深宮的婦人,她還能圖什麼呢,當今皇帝曹髦是她親自指定,至於司馬氏將來要做什麼,眼不見為淨,足矣。
劉伶聞言,遂嘆息道:「如此,怕是淮南這件事難成了。」嵇康搖頭道:「不,以毌丘儉之為人,既已有所行動,便不會就此罷手,會一直走到底。」
劉伶又問道:「那麼毌丘將軍當真會與東吳聯兵嗎?」嵇康道:「不好說。若是毌丘儉那麼做了,便是公然反叛,會失去軍心人心。但若是他不與東吳結盟,東吳必會在毌丘儉起兵時趁火打劫,如此,淮南軍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局面。」嘆了口氣,又問道:「劉伶君,你覺得起初我促成毌丘儉起兵這件事,是對,還是錯?」
劉伶道:「本意當然是對的,起兵不過是要匡復皇室,以正朝綱。」又道:「我曾問過張鐵匠對時局的看法,他覺得司馬氏在位,比曹爽執政時日子要好得多。也許我不該這麼說,但其實對普通百姓而言,要的只是安生日子……」嵇康點頭道:「我明白劉伶君的意思。」
堂內就此沉寂了下來,三人良久無言,雖未說出口,但就此退出淮南兵變一事,已是定局。
呂安忽推門進來,見氣氛沉悶,笑問道:「怎麼,三位在這裡住得很不開心?」劉寶忙道:「哪裡,我們正在說過幾天要去遊河,好好在船上瘋上一陣子呢。」
呂安拍手道:「太好了,我剛剛叫人把遊船修葺過。」又笑道:「不過這季節河上風大,嵇康君得為大夥兒多備上幾包五石散才行。」
嵇康滿口應了,又將劉伶悄悄拉到一旁,告道:「煩請劉君再走一趟毌丘府,請毌丘甸轉告鎮東將軍,起兵這件事,不要再進行下去了,最終只會徒勞無功。」
劉伶道:「但毌丘儉已與文欽等人聯兵,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一定不會聽從的。」嵇康道:「若是毌丘儉不聽,也只好任其為之,但我等實不能再為其謀劃出力了。」
後劉伶去找毌丘甸,毌丘甸果然不肯聽從,還斥責劉伶、嵇康等人軟弱怕事。劉伶又曉以天下安定大局,仍不能勸服毌丘甸,只得就此離去。
如此過了兩日,便是呂安、嵇康等人約定遊河的日子,劉伶因前夜酒飲得多了,兼之怕冷,不想起身,只賴在房中。鐵匠張小泉忽然闖了進來,道:「幸虧劉先生沒上游船,我找你有急事。」
劉伶道:「什麼急事?」張小泉道:「昨日鄧義來送刀錢,晚上就歇宿在鐵匠鋪中,我們一起喝了頓大酒。半醉不醉時,他說了一些很傷感的話,我當時也有些醉意,根本沒當回事。今早醒來不見他人,案上只有一張字條和他自己原先那把佩刀,說刀是送給我的,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劉伶道:「有什麼不對的,你不是說鄧義要出門辦事嗎?他從司隸府取回了自己的兵刃,但張鐵匠已經賣了一把好刀給他,他便想將自己原先的佩刀送給你作紀念。」
張小泉搖頭道:「不是這樣。前幾日鄧義還提過,說是會按照劉先生的暗示,在司馬大將軍面前為吳綱說話,算是臨死前做的好事。」
劉伶聞言一驚,問道:「臨死前做的好事?鄧義當真這般說?」張小泉點點頭,道:「司馬大將軍是不是要派鄧義去做極其兇險的事,鄧義知道自己回不來,所以才會那麼說?」
劉伶「哎呀」一聲,一跳而起,一邊穿衣服,一邊叫道:「快,快讓東園僕人備車。不,車子太慢,還是備馬吧,我們得立即趕去許府見阮夫人。」
張小泉雖莫名其妙,但仍遵命出去準備馬匹。不一會兒,劉伶氣急敗壞地出來,由僕人攙扶著上馬,道:「快,快去許允府上。」
許允遺孀阮姝正在房中織布,聽說「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求見,很是驚異,忙正容出來見客。劉伶也顧不上寒暄,道:「阮夫人,你快些備車,跟我去救一個人。」
阮姝奇道:「救什麼人?」劉伶道:「鄧義。」
阮姝道:「鄧義是誰?」劉伶道:「這個說來話長,簡單地說,鄧義應該就是殺死尊夫許允的人。他跟史沛定了比武之約,哦,史沛就是那名灰衣戴笠女子。二人約定比武,但我猜鄧義根本沒打算贏,只一心想死在史沛劍下。」
阮姝沉吟道:「劉先生想讓我去阻止史沛?」劉伶道:「史沛一心要殺鄧義復仇,旁人再如何相勸,她也不會聽,只有阮夫人才能阻止她。」
阮姝立即應道:「人命關天,我理該盡力。他二人約了在何處比武?」劉伶道:「這我可不知道,但我猜應該是……」阮姝道:「我亡夫墳塋前?」劉伶道:「我亦是作此猜測。」阮姝道:「我們快些動身吧。來人,快,快去備車。」
張小泉原本不知究竟,此刻方從劉伶口中得知史沛與鄧義之間的恩怨糾纏,驚詫得無以復加,嚷道:「原來是這樣。」又分外驚奇阮姝毫不猶豫地趕去營救殺夫仇人,追上劉伶,問道:「為什麼阮夫人會同意去救鄧義,一點遲疑都沒有?」劉伶道:「因為她是阮夫人。」
張小泉一怔,道:「我還是不明白。」劉伶道:「若阮夫人沒有過人的見識和氣度,怕是許家早就家破人亡了。」
劉伶等人尚在途中時,鄧義、史沛便已經開始了比武。二人均提早來到許允墳前,史沛一眼留意到鄧義換了兵器,但也沒有多問,只道:「既然都已經到了,也不必等到午時,我們這就開始吧。」鄧義點點頭,道:「請。」二人各自拔出兵刃,翻翻滾滾鬥了起來。
只見刀光劍影中,人影來回閃動。百招之外後,二人均是大汗淋漓,各有疲色。史沛先住手不攻,道:「你之前受了傷,傷勢尚未痊癒,要不要歇息一下?」鄧義道:「不必,讓我們速戰速決吧。」挺刀刺來,史沛以劍格住。
又纏鬥了一刻工夫,史沛終究是女子,氣力不濟,身形有所凝滯,呼吸也明顯沉重了起來。鄧義趁機急攻,史沛退後時步伐陡亂,胸口露出一個大破綻來。雖然只是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但高手過招,往往只爭分毫,刀光一閃,鄧義長刀已指到史沛胸口,她已經感到了森森殺氣及深重的死亡氣息。然就在刀尖觸到史沛衣衫的一剎那,鄧義又回手將刀收了回去。史沛微微一怔,立即順勢而上,指住了鄧義胸口。
鄧義臉色慘白,頹然道:「我輸了。」史沛道:「論武功,你實在我之上,更不要說你身上有傷,兵器也不是十分稱手。」
鄧義搖頭道:「我已出盡全力。」史沛道:「你一開始的確出盡了全力,但你很快發現我劍法輕盈快捷,你須得出以猛招,方能壓制,但那樣可能會令你自己收勢不住,你不忍心重傷於我,是以有所收手。而適才我是有意露出破綻,我身上穿了軟甲,誘你出刀攻我胸口,雖然那樣我也會受傷,但我的後手劍也足以刺中你要害。只是我想不到你竟然收住了刀勢,你不忍傷我,其實也是救了你自己。」
鄧義怔了一怔,道:「不管怎麼說,沛娘終究還是勝了。我言而有信,你這就殺了我吧。」拋下長刀,轉身跪在許允墓前。
長久以來,史沛一直在盼望這一刻。她想象過很多次將殺人兇手押到許允墓前處死的情形,而此刻,兇手就那麼平靜地跪在那裡,一副無怨無悔的樣子,她反而有所徘徊,難以決斷。但心底深處仍有一股理智的暗流在驅動著她,催促她必須殺了兇手。她終於舉起劍來,對準他背心,微一遲疑,便挺劍刺出。劍尖入肉的一剎那,她的心一緊,手明顯抖動了一下……
恰在此時,有人高聲叫道:「住手,快些住手。」史沛順勢收了劍,心中竟略有一絲輕鬆,一縷寬慰,然看到來者竟是阮姝時,心頭又開始茫然起來。
高叫「住手」的正是阮姝。她急奔過來,見鄧義背心皮肉已被刺破,好在入肉不深,忙將他扶起來,道:「請沛娘不要殺他。」史沛道:「阮夫人,這個人就是殺死尊夫許將軍的兇手。」
阮姝道:「即使是他動的手,他也不是真兇。小娘子對亡夫的恩情,阮姝銘記在心,但仇不是這個報法。」史沛道:「可是……」
阮姝道:「我既能釋懷,沛娘也可以做到。你還這麼年輕,不要讓仇恨毀了你未來美好的人生。」史沛聞言,便默默插劍入鞘。
阮姝問道:「你叫鄧義,是嗎?」鄧義道:「是。」
阮姝道:「那件事,鄧君也不必內疚,你只是受命於人而已。即使你不動手,仍然會有張三或是李四去。況且亡夫之死,也不是私人恩怨,不過剷除政敵的手段罷了,政局險惡,自古以來均是如此。」
鄧義大為驚異,道:「阮夫人竟有如此氣度和胸襟,鄧義實在慚愧。」阮姝搖頭道:「我女流之輩,能有什麼氣度,不過略略認識幾個字、讀過幾本書罷了。」
鄧義一時無言以對,遂躬身道:「多謝夫人趕來相救。」阮姝告道:「是劉伶劉先生和張鐵匠趕來我府中,請我出面勸阻沛娘,鄧君要謝,該謝他二位才是。」
鄧義忙問道:「他二位人呢?」阮姝道:「他們等在道邊,沒有過來,說是怕人多了,反而不易勸得動沛娘。」又走到史沛面前,低聲告道:「鄧義早已決定要死在沛娘劍下,為此連後事都安排好了,他為人如何,沛娘應該看出來了吧?」
史沛咬咬嘴唇,道:「可是我始終不能原諒他。」阮姝道:「沛娘會原諒他的。古人都明白‘寬恕任真,而遐邇歸仰’的道理,你這般聰明,遲早也會明白的。」輕拍史沛肩頭幾下,又到墓前祭奠過亡夫,這才去了。
鄧義拾起佩刀,本待離去,但見史沛仍然佇立墓前不動,瘦削的身子在寒風中愈顯單薄,於心不忍,便走過來問道:「你還想殺我嗎?如果還想動手,這就拔劍吧,這次不會再有人阻止你了。」
史沛道:「我……我也不知道我還想不想殺你,我只是忘不了那些被你暗殺的人。」
鄧義一向沉靜,此時忽然惱怒起來,大聲道:「你以為我當真想殺那些人嗎?我不過是受命而已!你殺了我又能怎樣?許允會死而復活嗎?你從此心裡就徹底放下了嗎?」
史沛亦勃然大怒,道:「你殺人還有理了?你明明知道這是壞事,你為什麼還要去做?」鄧義道:「我別無選擇。」史沛道:「不,你可以選擇,只不過你不能捨棄大將軍府的榮華富貴,不願意做出選擇。」
鄧義搖頭道:「你根本不懂我的處境。」史沛怒道:「我怎麼不懂?我內心所受煎熬,實勝你千萬倍。」
鄧義愕然而驚,呆了好大一會兒,才問道:「你……沛娘你……難道你也曾是司馬大將軍手下?」
史沛登時滿臉通紅,揚起手來,狠狠扇了鄧義一巴掌,恨恨離去。
劉伶和張小泉一直躲在附近林中,見史沛離開,這才舒了一口氣。張小泉問道:「鄧義當真殺死了許允?這麼說,他是司馬大將軍豢養的秘密殺手了。哎呀,我以前還挺喜歡他的,現下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簡直不知道該如何相處了。」
劉伶道:「怎麼,你要跟鄧義絕交?」張小泉道:「不絕交還能怎樣?」劉伶道:「鄧義或許是殺了一些人,但他秉性不壞,而且正如阮夫人所言,他殺的應該都是司馬氏的政敵,是政局中的人物。」
張小泉道:「聽劉先生的意思,似乎覺得鄧義殺人不算什麼。」劉伶道:「不是。司馬師以暗殺手段對付政敵,行為卑劣,但自古以來皆是如此,這不是鄧義的錯。」
張小泉道:「正如史沛所言,鄧義可以不做啊。」劉伶道:「如果你的恩人要你去做一件事,你知道這件事是壞事,但你的恩人一定要做,你會拒絕嗎?」張小泉撓了撓頭,道:「這還真不好說。」
劉伶道:「所以呢,這不是鄧義的錯。」見鄧義仍在許允墓前發呆,便走出樹林,招呼道:「喂,你是打算一整天都耗在這裡嗎?」
鄧義忙過來見禮,道:「劉先生明知我是什麼人,還請阮夫人出面救我,多謝了。」劉伶道:「真正救你的人是張鐵匠,若不是他發現了端倪,我哪會想到你早有心求死。」
鄧義便向張小泉道謝,見對方臉色不對,問道:「張鐵匠是要跟我絕交嗎?」張小泉撓了撓頭,道:「這個嘛,有絕交的意思,但我還沒有完全決定。我餓了,先回城喝頓酒,再決定要不要絕交。」
鄧義忙道:「二位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請客。」張小泉道:「好啊,今日得大吃一頓。嗯,聽說金市酒樓是天下最貴的地方,就去那裡如何?」
鄧義不及回答,劉伶先道:「金市酒樓又貴又難吃。我跟你說,全洛陽最好的廚子在何曾何穎考家中。」張小泉道:「這我倒是聽過。」
何曾是前任司隸校尉,正因母喪離職守喪。其人最有名的兩件事是:閨房私事嚴謹,飲食奢侈無度。他出身顯宦世家,卻不像一般世家子弟那樣好追求聲樂嬖倖。年過五十後,與妻子相見,總是衣冠整齊,相待如賓。自己南面而坐,妻子北面再拜,再拜上酒,酬酢既畢便出,一年中如此見面應酬不過兩三次。
但何曾性好奢侈,帷帳車服,窮極綺麗,對美食更情有獨鍾,孜孜以求,其廚房所製作的饌餚遠勝王侯帝戚之家,每日花費不下萬錢。即便如此,何曾仍感到味道不佳,總說無下箸處。他每次參加宮廷宴會時,都不食用太官烹製的饌餚,認為它們不如自己家制的味美,無法下嚥。
劉伶道:「不過而今何曾在家守喪,到他家吃酒是不可能了。」張小泉道:「我還是喜歡金市酒樓。」又對鄧義道:「你可要帶足錢。」鄧義笑道:「包管不會讓張鐵匠餓著。」
三人自東陽門入城,欲直接趕去金市,忽聽到城門守衛議論說大將軍司馬師昨晚遇刺受傷,刺客逃走,鄧義大驚失色,急忙撇下劉伶、張小泉,快騎趕回大將軍府。
來到後院時,正好遇到新任中領軍司馬昭出來。司馬昭招手叫住鄧義,厲聲喝問道:「你昨晚去了哪裡?為何沒有扈從在大將軍身邊?」鄧義道:「臣……」
忽有婢女出來道:「大將軍召鄧公子進去。」鄧義應了一聲,卻不敢擅動。司馬昭哼了一聲,道:「我兄長叫你呢,還不快些進去?」鄧義這才躬身退下,隨婢女趕去內室。
室內生有火盆,溫暖如春。司馬師躺在榻上,面上裹著厚重的紗布。養子司馬攸及其妻賈褒都在榻前侍奉,二人尚且年幼,均只有十來歲年紀,臉上盡是驚惶之意。見鄧義進來,司馬師便命司馬攸夫婦先行退出。
鄧義已從婢女口中得知昨晚司馬師回府,到門前下馬時,忽有暗箭射出,正中臉面,射破了右眼球。當即跪下請罪道:「臣有罪,昨晚沒有扈從在大將軍身邊,以致奸人有機可乘。」
司馬師道:「起來,這不是你的錯。」又問道:「阿義,我素來視你為半子,你最近心事重重,很少在府裡,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鄧義道:「大將軍傷得不輕,請好好養傷。臣這就去追查刺客下落,一定會給大將軍一個交代。」
司馬師道:「回來!怎麼,你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嗎?你母親去世前,是怎麼囑咐你的?」鄧義道:「聽大將軍的話,臣不敢忘記。」
司馬師道:「那好,你把你的心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鄧義無奈,只得大致說了與史沛比武一事。
司馬師道:「與史氏劍法傳人比試,是你一直以來的心願。比武結果如何?」
鄧義大致說了經過,不提自己手下留情,只說對方身上穿有軟甲,仗著軟甲之利,以破綻誘敵,終將自己打敗。
司馬師道:「對方雖然勝之不武,但好歹你也算了了一樁心事。」又問道:「你說那女子身上穿了軟甲,外表根本看不出來?會不會就是當年西域進獻的雪蛛絲甲?」鄧義道:「應該是。不過史沛是史春傳人,身懷軟甲也不是什麼奇事。」
當年西域向中原進貢了兩件軟甲,以西域雪蛛吐絲織成,軟薄如常衣,卻是刀槍不入,能擋住最鋒銳的兵器,曹操很是喜愛,自己留了一件,另一件給了邙山劍客史春。曹操死後,軟甲傳給了夏侯玄,史春手中那件軟甲則隨著其主人一道不知去向。
司馬師道:「那女子叫史沛嗎?她可是史春後人?」鄧義道:「不是,她自己說只是湊巧也姓史。」
司馬師目光閃動,思慮許久,才道:「阿義,你設法找到那名叫史沛的女子,帶她來見我。」
鄧義大為意外,忙道:「這件事怕是極難。」司馬師很是不悅,道:「尋找一名女子而已,有什麼難的?」鄧義道:「史沛視臣為仇敵,一見面不是打就是殺的,哪肯跟臣來見大將軍?」
司馬師道:「史沛武功再高,總是雙拳難敵四手。你去調一隊虎賁衛士,還擒不住她嗎?」鄧義道:「史沛是江湖做派,來去無蹤,很難查到行蹤,每次都是她自己找上臣。」
司馬師想了想,從枕邊取出一塊玉佩,道:「這樣,你下次見到史沛,把這塊玉佩交給她,說我司馬師親自請她來大將軍府一見。」
鄧義忙道:「大將軍,史沛與我個人無怨無仇,她殺我只是要替許允報仇,怕是許允這筆賬,她最終還是要算到大將軍頭上。如此心懷叵測的女子,臣怎敢讓她面見大將軍?」司馬師道:「你只管尋到人帶來便是,我自有分寸。」
鄧義不敢違命,只得接了玉佩。又想到史沛所稱其內心所受煎熬,勝己千萬倍,猶豫著叫道:「大將軍……」司馬師道:「你有什麼話,不妨直接問。」
鄧義猶豫許久,還是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道:「大將軍遇刺這件事……」司馬師擺手道:「這件事你不必管了。」
鄧義道:「難道大將軍已經知道誰是幕後主使?」司馬師森然道:「你平日可沒這麼多話的。」鄧義道:「事關大將軍安危,臣不得不問清楚。」
司馬師嘆了口氣,道:「聽說新野一方有異動,我預備過了新年就召鎮南將軍諸葛誕回朝,也許是他心中不平,派人來行刺也說不準。」
刺客未露形貌,且已從現場逃走,幾無追捕可能,就算司馬師懷疑鎮南將軍諸葛誕是幕後主使,也沒有真憑實據。若是大張旗鼓地追捕刺客,或是有所行動,可能反而會促使諸葛誕起兵謀反,不如暫且先息事寧人,一切等司馬師傷好再說。對外界,也不提行刺之事,只說司馬師眼睛因感染長了個很大的瘤子,剛剛動手術割掉,很快就會痊癒。如此,就算諸葛誕有異心,也必定會有所忌憚。
鄧義卻不大相信鎮南將軍諸葛誕有什麼異動,懷疑司馬師仍然是因為《原君書》而猜忌諸葛氏,只是他素來不問軍政,前次為諸葛誕長史吳綱辯解,已是格外破例了。
司馬師似是不願意鄧義再繼續追問,只道:「你專心去尋史沛,其他事不必再管了。」鄧義道:「是。」
剛出後院,早已等在門前的軍士便上前道:「中領軍有事召鄧公子去前廳。」
鄧義料想不是什麼好事,卻又不能拒絕,只得先隨軍士來前府大堂拜見司馬昭。司馬昭問道:「你這又是要出門嗎?」鄧義道:「是。」
司馬昭沉著臉道:「大將軍受了傷,你不好好在府裡侍奉,還整日整夜的到外面閒逛,可實在對不起往日大將軍對你的愛護。」
鄧義當即單膝跪下請罪,道:「臣不知哪裡得罪了二公子,請二公子明言後責罰降罪。」
鄧母與司馬氏是親眷,當初也是司馬懿居中牽線,將鄧母嫁給了鄧父奮威將軍鄧展做繼室,原有籠絡鄧展之意。鄧展死後,孤兒寡母全靠司馬懿照顧。鄧義幼年時便時常到司馬府玩耍,一直稱司馬師為大公子、司馬昭為二公子,後來為司馬氏做事,才改了稱呼。
此刻鄧義忽然叫出了兒時稱呼,司馬昭亦有所感憶,臉色稍緩,道:「我不是有意要對你發脾氣,只是惱恨刺客射傷了兄長,總想著要是你在他身邊,他便不會受傷。」
鄧義道:「確實是臣的失誤,臣願意領罰。」司馬昭道:「起來吧。」嘆了口氣,道:「實在是因為刺客逃了,兄長又不令追查,我一腔怒氣無從發洩,這才撒到了你身上。」又問道:「可是兄長派你出去辦事?那就去吧。」
出來大將軍府時,天色已晚,鄧義趕在夜禁前出城,來到東園,尋到劉伶,問道:「劉先生可知到哪裡能找到史沛?」
劉伶狐疑道:「你找沛娘做什麼?不怕她再次要殺你嗎?」鄧義不答,只懇求道:「若劉先生知道史沛住處,還請告知。」
劉伶道:「奇怪了,司馬大將軍不是遇刺受傷了嗎?你是他的心腹,不去追捕刺客,巴巴地找史沛做什麼?」鄧義道:「我找沛娘有事。劉先生該知道,我對沛娘絕沒有惡意。」
劉伶道:「這我當然知道,你喜歡她嘛。但我也不能隨便就將人家的住址告訴你,是吧?你先回去,回頭我問過史沛,她同意告訴你,我再找你。喂,我到哪裡找你?」鄧義想了想,道:「鐵匠鋪吧。」
劉伶搖頭道:「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別多。張鐵匠那個鋪子又髒又亂又一股子怪味,偏偏人人愛往那裡湊。向秀以那裡為家,連老朋友也懶得見,嵇康要不是有事,怕是也不會住進東園。」見鄧義神色黯淡,忽生出一絲同情來,叫道:「喂,你彆著急走。」
鄧義喜道:「劉先生肯將沛娘住址見告?」劉伶搖頭道:「還是我領你去吧。萬一史沛一見面就要殺你,你又不肯還手,我這不是把你往死路上送嗎?你放心,只要她不動手,我便會離去,不會再管你們二人的事。」
鄧義道:「多謝先生想得周全,只是還要辛苦先生走一趟,我實在過意不去。」劉伶道:「我這也算成人之美吧。」
二人摸黑來到太學附近的學子客棧。史沛見劉伶深夜引鄧義前來,極是意外,問道:「可是發生了什麼事?」劉伶笑道:「我沒事,是鄧義找沛娘有事,非要我帶他來見你。」
史沛登時沉下臉,道:「這裡不歡迎姓鄧的。」劉伶道:「不歡迎歸不歡迎,既然人已經來了,總該聽聽他到底想說什麼吧。好了,我走了。喂,你們兩個可別打架別吵架啊,夜深人靜的,別把客棧鬧得雞飛狗跳。」
史沛急道:「劉先生……」劉伶只揮了揮手,自掩門去了。
史沛賭氣往堂中坐下,道:「你有什麼話,快說,說完了快走。」鄧義道:「大將軍想請沛娘到大將軍府一見。」
史沛大為詫異,道:「大將軍?是司馬大將軍嗎?他為何要請我去大將軍府?」鄧義道:「司馬大將軍沒說,我也沒問。」史沛道:「你倒是個好手下,從不多嘴。你走吧,我是不會去的。」
鄧義早料到會遭拒絕,便從懷中掏出玉佩,道:「司馬大將軍讓我把這塊玉佩交給你,說務必請你到大將軍府一見。」
史沛一見到玉佩,先是呆若木雞,手捂嘴唇,怔了好半晌,才起身從鄧義手中接過玉佩,撫摸片刻,淚如雨下。
鄧義大駭,道:「沛娘,你……」史沛忽然失去控制,就勢撲入鄧義懷中,嚶嚶哭泣起來,道:「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鄧義先是不敢動,隨後還是忍不住伸手攬住了她,道:「你若實在不願意隨我去大將軍府,我絕不會勉強你。司馬大將軍再問起,我便說找不到你人。」
史沛哭道:「為什麼你們都是這樣?他這樣,你也是這樣。」鄧義莫名其妙,又不好多問,只得柔聲安慰道:「若是我說了什麼惹你生氣的話,你儘可以打我罵我,可不要哭壞自己的身子。」
史沛哭了一陣,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將鄧義推開。又摩挲了玉佩好大一會兒,才問道:「他有沒有說為什麼要見我?」
鄧義道:「沛娘是指司馬大將軍嗎?我一開始就說了呀,大將軍沒說原因,我也沒問。我本來一再勸大將軍不要見你,說你是個危險人物,但他不肯聽從。」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問了出來:「沛娘,你和司馬大將軍是不是……」
史沛忽然暴怒,斥道:「住口,不准你再提我和他!」
離開學子客棧後,劉伶便徑直回了東園,人還未進客館,便見僕人提燈引呂安出來。劉伶見呂安神色不對,忙問道:「怎麼了,又發生了什麼事?」呂安道:「這個‘又’字,用得真好!」鐵青著臉去了。
劉伶忙進來堂屋,問道:「呂安為什麼如此怒氣沖天,連人都不理?」嵇康道:「紡織被殺了。」
劉伶驚道:「紡織不是做了徐夫人的婢女,住在後院嗎?」「唉喲」一聲,便要趕去探望妻子。劉寶忙告道:「劉伶君不必驚慌,朱夫人沒事。紡織是死在徐夫人窗外。」
劉伶更是納罕,道:「人既然死了,或是緝兇,或是報官,呂安幹嗎那麼生氣?」劉寶道:「這個嘛,東平有許多關於徐夫人的流言……」
嵇康輕輕咳嗽了一聲,劉寶遂道:「呂安自會處理,我等不必再多費心。」
郵驛:指郵政及驛站合二為一。漢代是「郵驛分流」,曹魏時期則改為「郵驛合一」。三國鼎立之時,雖然相互攻伐不斷,但是始終保持郵驛暢通,商品交流和書信往來從未間斷。而且開始出現豪門官僚自辦的「私郵」系統,同時民間的「逆旅」和「邸店」也大量興起。儘管官方不斷課以重稅,卻仍然未能阻止「逆旅」和「邸店」的發展。
景元四年(263年)十二月,郭太后去世。景元五年(264年)二月三十日,上諡號為明元皇后,與魏明帝合葬於高平陵。一年後,司馬炎代魏稱帝,建立晉朝,魏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