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昭親自領軍出征,還挾持了魏帝曹髦和郭太后共同前去討伐諸葛誕。諸葛誕突圍時被殺死。他麾下尚有數百親兵,被俘後誓死不降。魏兵每殺一人,便問餘者投不投降,而他們態度始終不變,直至最後全部殺盡。死前均高喊:「為諸葛公死,不恨!」頗有昔日田橫五百壯士之風,給這場異常慘烈的戰事更平添了幾分悲壯的色彩。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侍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陳琳《飲馬長城窟》
正元二年(255年)正月,鎮東大將軍毌丘儉與揚州刺史文欽稱奉郭太后詔書,於壽春起兵,討伐司馬師。二人所率淮南之軍是魏國精銳,驍勇善戰,一時間聲勢很大。
司馬師眼疾未愈,突然聽到毌丘儉起兵的訊息,創傷未平之時又添煩惱。心煩意亂之際,司隸校尉鍾會獻計道:「淮南將士雖然勇猛,但他們的父母妻子都在內州。大將軍只要立即派兵增援內州,不讓毌丘儉攻取,並妥善保護淮南將士家屬,時隔不久,毌丘儉部必定軍心不穩,土崩瓦解。」
司馬師深以為然,又不顧病痛,親自率軍前往。他嚴令部下不可與毌丘儉交戰,只深挖溝壕、高立堡壘,以挫其銳氣。這一招相當厲害,毌丘儉、文欽不能速戰速決,起兵時的銳氣很快消退。
而東吳也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派大軍襲擊壽春。毌丘儉無法前進,回師又擔心被東吳抄襲,日久師疲,將士開始思念北方的親人,士氣越來越低落,許多人都跑到了司馬師一方。
為了緩解困境,毌丘儉派文欽圍攻兗州刺史鄧艾所在的樂嘉城。文欽到達之時,司馬師已經率領援軍搶先進入城中。文欽見到對方兩路大軍會合,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文欽之子文鴦才十八歲,卻勇猛強健,武藝過人,主張趁對方尚未安定時全力出擊。於是,文欽連夜進攻樂嘉城,派士兵大聲鼓譟叫喊,城內軍隊惶恐不安。司馬師也感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恐懼,他那隻受過箭傷的眼睛因壓力而外突了出來,疼痛難忍,又不敢出聲,只好咬住被子,結果把被子都咬破了。
幸運的是,樂嘉城城牆堅固,司馬師一方又佔有兵力優勢,文欽見強攻不下,決定先行退師。司馬師急忙派兵出城追擊,文鴦單槍匹馬闖入數千騎兵之中,殺傷百餘人,再從容突出重圍而走。等到追兵追近,又重新殺回,衝鋒陷陣,所向披靡,來回六七次後,追兵再也不敢靠近。文欽得以從容退軍。
毌丘儉聽說文欽退軍後,一時恐慌,連夜拔營而走,將士隨之四散潰逃。文欽回師後,已經是孤立無援的境地,無奈之下,只得率部投降了東吳。毌丘儉在逃亡途中被一個叫張屬的百姓射殺,張屬也由此一步登天,被加封為侯爵。
司馬師帶病出軍,將毌丘儉擊敗,但他自己的病情也急速加劇,最終在回軍途中病倒在許昌,奄奄一息。其弟司馬昭火速從洛陽趕到許昌,名為「省疾」,實為交接軍國大事。這樣,司馬師死後,司馬昭獲得了總統諸軍的大權。
毌丘儉結局自然相當悲慘,首級被割下來送到洛陽示眾。其子毌丘甸時在朝中任治書侍御史,在毌丘儉起兵前離開洛陽,逃亡到新安的靈山上,不久追兵追至,將其圍捕誅殺。
毌丘甸妻子荀華本應株連處死,但荀氏族兄荀豈頁、族父荀虞與司馬氏均有姻親關係,二人共同向皇帝曹髦上表,請求饒恕荀華性命。曹髦遂親下詔書,令荀華與毌丘甸離婚,如此,荀華不再是毌丘儉兒媳身份,便不再受株連。
毌丘甸與荀華所生之女毌丘芝已經出嫁,也株連被判死刑,因懷孕暫時囚於司隸大獄。荀華愛惜女兒,然她自己也是剛從刀斧之下逃生,又哪有能力營救女兒性命?後荀華得高人指點,寫信給前司隸校尉何曾,請求自己去做官婢,以贖毌丘芝一命。何曾去職守喪在家,卻得身為荀子後人的荀華求助,極感榮耀,於是上書稱株連出嫁之女的法律條文不合情理,請求複議。廷議後,朝廷決定更改《刑法志》,此後不再株連出嫁之女,毌丘芝由此得以出獄。
毌丘家族中,除毌丘芝倖免於難外,毌丘儉親弟毌丘秀及次子毌丘宗逃入吳國,也躲過了一劫。但荀華、毌丘芝母女被赦,只是由於荀氏家族勢力太過雄厚,連司馬氏也要敬畏三分,其他與毌丘儉關係密切的人就沒有這麼幸運,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牽連。
更有甚者,京師有流言說,身為「竹林七賢」之首的嵇康曾經預備暗中相助毌丘儉,支援以武力恢復曹魏掌權,只是被山濤所阻止。好在司馬昭沒有相信這種說法,除了他對山濤極為倚重信任外,還因為亦有荀氏家族參與淮南兵變的流言,毌丘甸妻子荀華及其女毌丘芝既受赦免,司馬昭又怎會因為這一點就得罪整個荀氏呢?既然他不認為荀氏參與了兵變,當然也會忽視嵇康預謀的流言,至少表面是如此。
嵇康當時已經辭官,雖然聲名在外,畢竟只是一介布衣,大多數人不認為他真的有能力幫助毌丘儉。然偏偏在毌丘儉兵變之後,嵇康寫了一篇《管蔡論》的文章。管、蔡是指西周初的管叔和蔡叔,與武王、周公是同胞兄弟。武王死後,成王年少,由周公旦攝政,管叔和蔡叔不滿意周公所為,起兵叛亂,結果為周公東征所平定。傳統史家均認為管、蔡二人「頑惡顯著」,但嵇康在此文中卻為管、蔡翻案,說他們本來是「服教殉義、忠誠自然」的,只是由於「卒遇大變,不能自通,忠疑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眾,欲除國患」,盛稱二人忠於王室。而在現實中,司馬氏曾以周公自居,此時又發生了毌丘儉起兵事件,《管蔡論》很容易讓人想到嵇康是想用此文來為毌丘儉張目。
時人不知嵇康的真實想法,但他公然為管、蔡的叛亂行為辯解,本身就是對傳統名教觀念的挑戰,在當時需要極大的勇氣。大概正因為如此,他引起了司馬昭的極度重視。很快就有訊息傳來,大將軍司馬昭準備徵辟嵇康為僚屬。為此,嵇康一度離開洛陽,開始了遁跡山林的避世學道之路。
司馬昭字子上,司馬懿與張春華次子。他曾經上書反對魏明帝的奢侈之政,聲名鵲起。高平陵事變前一天,司馬懿籌劃第二天發動政變,當晚司馬昭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司馬師卻鼾聲如雷,熟睡如常。這兄弟二人的性格差異,由此可見。
司馬昭接替司馬師的大將軍位子後,猶不滿足,於是又加號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黃鉞。他的心腹黨羽高柔被封為太尉,叔叔司馬孚升任太傅。到了此時,司馬昭權勢之大,已經超過了其父親和兄長。只不過,他這個大都督坐得並不安穩,還沒過幾天,淮南又發生了諸葛誕兵變。
之前毌丘儉在淮南起兵後,曾經派人聯絡鎮南將軍諸葛誕,但諸葛誕殺了使者,將公告天下,宣稱毌丘儉、文欽大逆不道。諸葛誕與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名士關係極好,在政治立場上,他一向親近曹魏,不滿司馬氏專權,但他為何不與毌丘儉聯手起兵,反倒在毌丘儉兵敗後單獨起兵,著實令人費解。推斷起來,大概是個人的情感因素在其中,他應該與毌丘儉、文欽並不和睦,這一點,從他後來毫不猶豫地殺死文欽也能看出來。
毌丘儉兵敗後,諸葛誕任鎮東大將軍,已經成為親近曹魏的殘餘勢力中最強的一支。素來多疑的司馬昭當然有所警惕,不過礙於之前諸葛誕殺死毌丘儉使者的表現,不好下手。諸葛誕也感到了危機,利用身在淮南前線的機會,大肆招兵買馬,豢養死士,以防不測。
司馬昭聽到風聲後,派心腹賈充前去慰勞,藉以窺測諸葛誕。賈充見了諸葛誕後,有意談論時事,裝作很隨便的樣子說:「洛中諸位賢達之人都希望實行禪讓,您認為如何?」意思是曹魏應該讓位給司馬氏。
諸葛誕當即火冒三丈,怒聲斥道:「你們賈家世代受到魏君的恩惠,你怎能想把社稷轉送他人?要是真有誰膽敢在京師發動叛變,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去收拾他!」
賈充回到洛陽後,告訴司馬昭說:「諸葛誕在揚州威信很高,深得士眾之心。看樣子,他必然要謀反。不如趕緊把他調到京師裡來。」
司馬昭擔心調不動諸葛誕,反而會逼得他造反。賈充道:「早反禍小,遲反禍大!」
司馬昭又想到著名相士朱建平在《原君書》中關於琅琊諸葛氏命運的預測,料想天意如此,諸葛誕無論如何都會犯上作亂,遂採納了賈充的計策,請魏主曹髦下了一道詔書,任命諸葛誕為司空,並召他往赴京師。諸葛誕得到詔書後十分恐懼,拒絕應召,並立即開始調兵遣將,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大戰。
為了避免出現昔日毌丘儉腹背受敵的局面,諸葛誕又派長史吳綱帶著幼子諸葛靚到吳國,向吳王稱臣求救。吳綱到了吳國說明來意,吳人大喜,當即派將軍全懌、全端、唐諮、王祚等人領兵三萬人,與之前投降東吳的文欽一起去增援諸葛誕。
司馬昭也不敢怠慢,不僅召集了二十六萬軍隊,親自領軍出征,還挾持了魏帝曹髦和郭太后共同前去討伐諸葛誕。
全懌、文欽等率領的東吳援軍到達時,司馬昭大軍已經圍住了諸葛誕所在的壽春。全懌等利用山勢,好不容易突圍進入城中,與諸葛誕會合。司馬昭也不立即攻城,只下令大挖工事,堅守壁壘,在壽春外合圍成兩層包圍圈,預備長期圍困。文欽等人多次突圍,均未能衝出包圍圈。
而東吳方面朱異率領的另一支援兵前來解圍時又被打敗,物資糧草全部被燒。朱異率領殘部一邊吃著葛葉,一邊逃回吳國大將軍孫駐紮的鑊裡。孫年輕傲慢,不懂軍事,命令朱異出軍死戰。朱異以士卒缺乏糧食為由,不肯聽從。孫竟然下令處死了朱異,之後也不管壽春東吳將士的死活,自己領兵回了東吳。他不但沒有成功拯救諸葛誕,卻將名將朱異殺死,令許多人憤恨不平。而東吳此時內政不穩,也沒有更多精力再組織大軍增援壽春。
困守在壽春的諸葛誕等人苦等援兵不至,日子更加難過。由於糧食不夠,諸葛誕這邊的將領蔣班、焦彝開始懷疑東吳不過是要坐等成敗,力勸諸葛誕不要再指望東吳援兵,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突圍出去。文欽、全懌等東吳將領知道了很是生氣,他們冒著生命危險與諸葛誕同居死地,卻還要被蔣班、焦彝懷疑誠意。諸葛誕為了安撫東吳將領,故意說殺掉蔣班、焦彝,二人恐懼下,出城投降了司馬昭。
雪上加霜的是,全懌兄長之子全輝、全儀剛好在此時因家庭矛盾投降了魏國。鍾會向司馬昭獻計,利用全輝來招降壽春城中的全懌。鍾會冒充全輝筆跡,寫信告訴全懌道:「吳國朝廷惱怒全懌諸將不能擊敗包圍壽春的敵兵,打算殺盡諸將家屬,我們不得不跑出來歸順魏國。」全懌接信後深感失望,立即率領手下數千兵士出城投降。
全懌投降事件對壽春守將震撼極大。為了擺脫困境,文欽與諸葛誕商議,決定集中兵力,突破重圍。這是一場惡戰,雙方各出全力,激戰六晝夜,箭石如雨,死傷遍地,血流成河。諸葛誕等人最終未能衝出包圍圈,被迫返回城中。
此刻由於城中沒有糧食,不少人自己悄悄跑出城外投降。文欽為了節約糧食,建議讓城中的北方人都出城投降,只留下他與東吳帶來的援軍堅守。諸葛誕不但不同意,還開始猜忌文欽用心不良。有一天,文欽去找諸葛誕商議軍情,被諸葛誕親手殺死。自古以來,動亂無一不是先禍起蕭牆,外敵才得以乘隙而入。
文欽死時,其子文鴦、文虎正領兵在壽春城中巡查,聽到父親死訊,悲憤異常,立即想找諸葛誕報仇,但部下將士不願意從命。二人知道留下必為諸葛誕所殺,只好翻牆出城投降。文鴦勇悍異常,曾經殺死無數魏兵,魏軍將士堅決請求殺死文鴦、文虎兄弟。司馬昭為了瓦解敵人軍心,有意不計前嫌,任命文氏兄弟為將軍,賜爵關內侯。
壽春守將得知與魏軍有大仇的文鴦都可以得到重用後,果然鬥志全無,甚至當司馬昭來到城牆下查探時,城上守軍都不願意挽弓發箭。司馬昭知道戰機來臨,果斷下令攻城,守城衛士自行瓦解,根本就沒有組織有效的抵抗,壽春很快被攻陷。這場持續八個月的攻堅戰最終以司馬昭的全面勝利而結束。
諸葛誕突圍時被殺死。他麾下尚有數百親兵,被俘後誓死不降。魏兵每殺一人,便問餘者投不投降,而他們態度始終不變,直至最後全部殺盡。死前均高喊:「為諸葛公死,不恨!」頗有昔日田橫五百壯士之風,給這場異常慘烈的戰事更平添了幾分悲壯的色彩。
東吳將士大多投降,只有吳將於詮道:「大丈夫受命於君主,帶兵前來救人,既不能取勝,只能以死相報。」將盔甲脫下,衝入敵陣戰死。
諸葛誕有一子二女。長子諸葛靚於起兵時被送至東吳當人質,在吳時官至右將軍。次女嫁太傅王凌之子王廣,早先因受王凌案牽連被殺。長女嫁司馬昭之弟司馬伷,按舊律法,諸葛氏亦該株連處死,但因為已有毌丘芝前例,出嫁之女不再受牽連,是以諸葛氏得以保全,先後為司馬伷生下司馬覲、司馬澹、司馬繇三子。
司馬昭與諸葛誕對峙之時,除了眼前的危機,東南面牽動了東吳的精銳,西南面則引發了蜀漢姜維的蠢蠢欲動,但雙方都沒有佔到便宜,東吳更是在增援行動中慘敗而歸,可見魏之實力已經遠遠在兩國之上,蜀漢、東吳的覆滅已經成為不可扭轉之勢,天下一統的日子即將來到。
平定諸葛誕之役也是司馬昭一生中最重大最關鍵的勝利,充分顯示了其過人的謀略。更重要的是,他走出了怪圈。高平陵事變後,魏國先後發生三次兵變——王凌之叛、毌丘儉文欽之叛及諸葛誕之叛,因主謀均為淮南軍鎮統帥,故稱「淮南三叛」。王凌叛亂為司馬懿所平,然司馬懿本人不久即病逝,傳聞死於王凌索命。毌丘儉文欽之叛為司馬師討平,司馬師亦因傷重而死於軍中。司馬昭親自引軍討伐諸葛誕時,亦有傳聞稱他本人將死於此役。但事實是,司馬昭以雄才成務,摧堅敵如折枯,蕩異同如反掌,自是天下畏威懷德。
至此,支援曹魏皇室的武裝力量基本被消滅殆盡,司馬氏的勢力得到了全面鞏固,改朝換代已成定局,由此才有了那句著名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話。
任憑塵世風雲變幻,滄海桑田,首陽山竹林依然保持了靜謐,儘管這只是一份地理上的寧靜。自司馬師死後,鄧義自請到首陽山守陵,偶爾來黃公酒壚飲酒,而大酒鬼劉伶也搬回了竹林,竟時常能在酒壚遇見,由此成為酒友。
這一日,剛好嵇康、向秀到訪,劉伶便引好友往酒壚而來。剛到橋邊時,遠遠望見狄希在門前張望。狄希也甚是反常,見到嵇康等人,竟不招呼,反而匆匆掉頭往裡去了。
劉伶道:「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覺得狄希的模樣,應該是在把風?」嵇康沉吟道:「或許店家有不便之處,我們不如換個地方,或是改日再來。」
劉伶本是疏懶性子,最不樂意多管閒事,但他既號稱酒鬼,而今已到酒壚門前,怎能因店家的一點小小古怪而過門不入?況且早跟狄希親信熟悉如家人,當年劉伶為嵇康奔走謀事,也多選擇黃公酒壚為聯絡點。
向秀也道:「關鍵是這方圓十里,就這一家酒壚,還能換什麼地方?不如就這裡了。」嵇康見好友都想到酒壚坐坐,也不再堅持。
進來酒壚時,客堂並不是空無一人,鄧義正坐在窗下,手裡雖然端著酒杯,神色卻甚是怪異。劉伶也不客氣,徑直過去坐下,直接拿起喝了一大口,這才問道:「你和狄希在搞什麼鬼?」鄧義道:「沒什麼。」
嵇康問道:「是什麼人受了傷?」鄧義頗感意外。嵇康遂道:「這裡雖然酒氣熏天,但也有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劉伶道:「濃重的血腥氣?我怎麼沒聞見?向秀,你聞沒聞到?」向秀搖頭道:「沒聞到,但看見了,那邊地上的一道塵土,分明是剛撒上去的,塵土下,應該就是血跡了。」
劉伶狐疑問道:「鄧將軍,你是不是又殺了什麼人,逼迫狄希幫你善後?」見鄧義始終不應,便抓起他身邊的長刀,拔刀出鞘,卻不見血跡。
正好狄希出來,招呼道:「嵇先生、向先生,稀客,稀客,快些請這邊坐。」
劉伶道:「我跟鄧義坐一桌,我得審問清楚了。老狄,鄧義是不是在你這裡做了壞事,你還幫他掩飾?」狄希忙道:「不是……」劉伶道:「你們兩個神情這般詭異,可別逼我到後堂去搜。」
狄希忙道:「跟鄧將軍無關,是有個人受了傷,來到小店求助,鄧將軍就幫他包紮了一下傷口。」劉伶根本不信,道:「做好事,還需要你專門在外面望風嗎?」
狄希還待再解釋,鄧義搖頭道:「劉先生他們三位都是絕頂聰明之人,瞞不過的。」劉伶道:「看,我就知道你又做了壞事。」
忽有人扶著狄望掀簾出來,卻是鐵匠張小泉。劉伶訝然道:「咦,怎麼是你,你不是關了鐵匠鋪,說要回去家鄉嗎?」又問道:「張鐵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是誰傷了你?」又不由自主地轉頭去望鄧義。
張小泉忙道:「跟鄧義無關,是我跟人打架受了傷,一時無處可去,便來到黃公酒壚,正好遇到鄧義在這裡飲酒。」
嵇康和向秀曾隨張小泉學打鐵,雖然只是手藝活兒,卻也有師徒的情分。二人急忙起身,扶張小泉靠窗坐了。嵇康略略檢視傷處,皺眉道:「鐵匠傷及多處,且傷口不一,應該是受人圍攻,這兩處分明是箭傷,這架打得可是不一般。」又問道:「請張鐵匠說實話,你是不是去行刺文鴦、文虎兄弟了?」
張小泉聞言大吃一驚,道:「我還什麼都沒說,嵇先生如何就能猜到?」
嵇康道:「不難猜到。張鐵匠表面冷淡,其實是個熱心人,至少對‘竹林七賢’之事極為關注。我幾人曾議及文鴦、文虎兄弟知悉我等暗助毌丘儉一事,而今他兄弟二人再度降魏,一旦入朝,極可能舉報此事。張鐵匠聽到後,當即便建議搶先下手,殺了文氏兄弟滅口。我們當然不贊成這麼做。這不久,張鐵匠便關了鐵匠鋪,說是要返回家鄉。我當時便有所懷疑,但想到你為人穩重,應該不會貿然行事,只希望你是真的返回了家鄉,想不到你到底還是做了行刺之事。」
張小泉歉然道:「那文氏兄弟武功相當不錯,而且身邊衛士多是剛勇之輩,我寡不敵眾,竟未能得手,只傷了弟弟文虎。」
劉伶忙問道:「你可有露了形容?」張小泉道:「那倒是沒有,我用黑布蒙了臉。但是……」劉伶道:「但是什麼?」張小泉道:「我逃走時被羽箭射中,將兵器落下了,就是那柄‘神刀’。」
劉伶「啊」了一聲,道:「如此,豈不是有可能追查到呂安身上?」張小泉道:「實在抱歉。我全身是傷,不能公開露面,不好去找嵇先生,所以才想來首陽山找劉先生商議。但適才先遇到鄧義,他說最好不要讓幾位先生知悉此事,讓我先藏在黃公酒壚養傷。」
劉伶狐疑地瞪著鄧義,道:「你為什麼不讓張鐵匠去找我,難道你想插手?」鄧義搖頭道:「這件事,我管不了。但文氏兄弟有勇士之名,當初降吳及今日再降魏均是無奈,毌丘儉一案已時過境遷,他們兄弟不會多嘴。」
劉伶道:「嘴可是長在文氏兄弟身上,你如何能知道?」鄧義道:「因為文氏兄弟已經於名節有虧,若再來這麼一齣,這輩子的聲名就完了,畢竟他要舉報的不是普通人,而是‘竹林七賢’。」
況且之前已有過關於嵇康暗助毌丘儉而為山濤所阻的流言,山濤已公開宣稱是遭政敵陷害,司馬昭也表示支援山濤,不會聽信流言。文氏兄弟大概也由此明白司馬昭並無深究之意,再來一齣,不過是自討沒趣而已。
劉伶道:「你認為文氏兄弟會就此緘默,像你當初沒有上交信函一樣?」鄧義道:「當初我那麼做,只是因為我不想再管任務之外的事。但而今我已經知道諸位先生最盼望的並不是誰來執政掌權,而是國家安定,天下早日統一。」
嵇康忽道:「鄧將軍本是司馬師心腹,竟能洞悉我等真實心意,也算是人生知己。鄧將軍,我嵇康敬你一杯。」
鄧義雖是沉靜,但畢竟敬酒者是嵇康,大感榮寵,慌忙舉杯,道:「多謝嵇先生。」又道:「幾位先生若是實在不放心,我可以專程為這件事走一趟,從側面試探一下文氏兄弟。」
劉伶問道:「你認識文氏兄弟?」鄧義道:「文欽任揚州刺史時,曾派文鴦、文虎入朝稟事,我在大將軍府見過,算是有一面之緣。」
張小泉仍念念不忘心愛的兵器,忙道:「鄧義,反正你要走一趟,能不能想個法子把我那柄‘神刀’要回來?」鄧義道:「如此,不是等於承認我認識刺客嗎?」又道:「事不宜遲,我這就動身出發。」
嵇康緩緩道:「其實鄧將軍不必這麼做。選擇權在文氏兄弟,不必將鄧將軍也牽連進來。」
鄧義慨然道:「嵇先生超塵脫俗,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對任何事情都能泰然處之,鄧義佩服。既在能力範圍內能幫到先生,鄧義願意試上一試。」作了一揖,提刀起身去了。
鄧義快馬回來城中,先來到大將軍府。他既是守陵將領,不得擅離職守,到黃公酒壚飲酒其實也是犯了軍規,只是軍營素來如此,也無人多管。但他若是回城,便必須得知會上司,否則遭人舉報彈劾,便是重罪。
司馬昭剛剛下朝,聽說鄧義求見,便命人召進,問道:「你不在首陽山守陵,回城做什麼?可是出了什麼事?」鄧義道:「臣已經一年未進大將軍府,有些掛念羊夫人和二公子,特回城拜見,還請大將軍恕臣擅自離陵之罪。」
司馬昭道:「嗯,難得你有這份心,擅離職守之過就不追究了。兄長過世後,大嫂仍然住在後宅原處,你自己去看她吧。」忽想到什麼,又叫住鄧義,道:「阿義,你一身武藝,派你去守陵,實在有些委屈你了。」
鄧義忙道:「臣自小受司馬氏恩惠,理該為故大將軍盡一份心力。」
司馬昭問道:「你願不願意回來為我做事?」鄧義道:「臣請為故大將軍守陵三年,目下才只過了一年。」司馬昭頗為不悅,揮手道:「那你去吧。」
鄧義便徑直來到後院,拜見司馬師遺孀羊徽瑜。羊徽瑜出自著名的泰山羊氏,其家族為顯宦世家,世代擔任俸祿二千石的官職,母親蔡氏是東漢大名士蔡邕侄女、大才女蔡文姬堂妹。但她並不是司馬師的原配妻子,只是繼室。司馬師髮妻是夏侯徽,生有五女,只有一女長成,嫁給甄德為妻,亦是短命早亡。夏侯徽死後,司馬師娶鎮北將軍吳質之女為妻,但不久吳氏即遭廢黜,司馬師又娶羊徽瑜為妻。羊徽瑜未曾生育,過繼了司馬昭次子司馬攸為養子。司馬師死後,司馬攸襲封舞陽侯,侍奉羊徽瑜若親母,以孝順聞名。
鄧義進來時,司馬攸、賈褒夫婦正在陪羊徽瑜閒談。羊徽瑜乍然見到鄧義,很是欣喜,問了一陣家常,便命養子、兒媳先行退出。鄧義料想夫人單獨留下自己,必是有事,卻也不敢多問。
羊徽瑜躊躇許久,才道:「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鄧義忙道:「臣受兩任司馬大將軍撫育長大,從無二心,夫人還信不過阿義嗎?」
羊徽瑜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擔心這件事會陷你於危險之中。」
鄧義道:「到底什麼事?」羊徽瑜道:「幾個月前,有人送來一封信,信就直接擺在我房中案上,也不知道是什麼人送進來的,信皮上寫的是羊夫人親啟,我拆開一看,裡面寫的卻是請鄧義調查馬頭村血案。我覺得蹊蹺,好像記得聽到下人議論過馬頭村什麼的,便派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半年前西郊馬頭村發生了滅門血案,有一戶人家男女老幼盡被殺害,而且那家人……」
鄧義道:「是馬威的家人,對不對?」羊徽瑜道:「對,是馬威的家人。我記得好久都沒有見過馬威了,好像在大將軍過世前就沒有再見過他,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隱約覺得不妥,你又在首陽山守陵,我便想不如暫時不要理會這件事,等有機會再告訴你。」
鄧義道:「夫人可還留有那封信?」
羊徽瑜便從妝盒取了信,交給鄧義,又勸道:「這件事詭異得很,一定兇險難言,正因為如此,我既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也不願去查是誰將信放在了我房中,希望你也不要多事。雖然你跟馬威同為大將軍效力,但並無深交。而且他素來嫉恨你比他更得寵,幾次在大將軍和現任大將軍面前構陷於你。馬威家人遇害,固然令人同情,但與你無干,你最好不要多管。這等滅門大案,自有廷尉出面追查兇手,實在不關你的事。」
鄧義應道:「是,臣謹遵夫人教誨。」
羊徽瑜又問道:「大將軍出征淮南前,曾私下跟我提過,說他還有一個女兒在世,就是當初去夏侯府玩耍時因得病而離世的次女司馬沛,是真的嗎?」
鄧義遲疑了一下,答道:「臣不能肯定。不過大將軍過世前,確實囑咐臣務必要找到他女兒下落。」
羊徽瑜很是納罕,問道:「那你為何還要自請去首陽山守陵,而不是去完成大將軍遺願?」鄧義道:「這個,因為臣知道我即使找到沛娘,她也不會承認自己就是司馬沛,是司馬大將軍的女兒。」
羊徽瑜瞬間便明白了過來,嘆息道:「她是為了她可憐的母親,這也難怪她。唉,可憐的孩子,實在太可憐了。」搖了搖頭,道:「阿義,日後你再遇到沛娘,不管她肯不肯姓回司馬氏,你都要好好待她。」鄧義道:「臣一定遵命。」
退出後宅,鄧義又重新趕來前府拜見司馬昭,詢問馬威下落。司馬昭道:「早在亡兄領兵討伐毌丘儉前,我便再沒見過馬威,還以為亡兄派他出去辦什麼機密要事了。你不問,我倒完全沒想起來,他這麼久都沒回來覆命,是不是出了意外?」鄧義道:「應該是。」
司馬昭道:「你怎麼突然問起馬威來了?你二人雖然一道辦過幾件大事,但素來不和也是真的,馬威可沒少在我面前說你是非。」
鄧義道:「大將軍沒聽說西郊馬頭村的案子嗎?」司馬昭一怔,道:「馬頭村?」鄧義道:「大將軍軍政繁忙,自是無暇顧及旁事,馬威就是馬頭村人氏。我剛剛聽說,半年前,馬頭村裡發生血案,馬威全家都被殺了。」
司馬昭大為驚異,道:「竟有這等事?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鄧義道:「想必廷尉尚未捉到兇手,不能結案,所以大將軍未曾收到陳報。」
司馬昭沉吟片刻,道:「你怎麼想?」鄧義道:「臣覺得有些古怪,馬氏全家被殺應該是受馬威牽累,也不知是否跟故大將軍所遣秘密使命有關。臣想請大將軍允准我去調查此案。」
司馬昭道:「查案是廷尉府的事,你橫裡衝出來,廷尉不免覺得我不能完全信任他們,日後他們還會盡心為朝廷辦事嗎?」
鄧義道:「大將軍……」司馬昭擺手道:「好了,我會讓廷尉特別留意這件案子,再多派人手追查馬威下落。」
鄧義忙道:「大將軍,馬威受遣出行,必是涉及秘密之事,不便張揚,也不宜由廷尉調查……」
司馬昭忽然發了怒,厲聲道:「亡兄在世時,總誇你機敏幹練,謹言慎行,怎麼,而今我接替了亡兄的位子,你就不肯聽令了嗎?」鄧義道:「臣不敢。」
司馬昭道:「你給我立即滾回首陽山去,老老實實地守陵,未得我召喚,不得離開,否則軍法從事,決不輕饒。」
鄧義無奈,只得躬身退出。他尚未及辦理正事,當然不會就此離城,遂打聽尋來文氏位於南城的新宅,正好遇到司隸校尉鍾會出來,身後還跟著已成為他心腹的路遺。鍾會在平定諸葛誕一役中立下大功,全靠他模仿降將全輝筆跡,以假信招降了吳將全懌,回師後,又一再推辭朝廷賞賜,不以功勞自居,是以名聲大噪,已成為朝廷中炙手可熱的紅人。
鄧義既已公開身份,正式成為大將軍府軍將,不得不上前以下臣之禮參見。鍾會倒是極為客氣,舉手虛扶,道:「鄧將軍不必多禮。」又問道:「將軍不是在首陽山守陵嗎,如何來了這裡?」
鄧義道:「我與文氏兄弟有過一面之緣,聽說他們到了京師,剛好今日回城,便想順道拜訪。」
鍾會笑道:「登門拜訪僅見過一次面的人,這可不像鄧將軍的作風。」
鄧義知道對方機警,已經對自己來訪起了疑心,但一時又難以找到別的說辭。路遺忽笑道:「鄧將軍是聽說文氏兄弟勇猛無敵,想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厲害,最好是能下場較量一番吧?習武之人,大抵如此。我今日強賴著隨鍾司隸來訪,其實也有此意。」
鄧義一笑,不置可否。鍾會便笑道:「果真動手的話,鄧將軍可要手下留情,文氏兄弟昨晚遇刺,文虎受了傷。」
鄧義奇道:「文氏兄弟遇刺了?他們不是才到京師嗎?怎麼會有刺客行刺?刺客是誰?」
鍾會笑道:「或許是諸葛氏餘黨,又或許是東吳探子,更可能是咱們大魏的軍將,想為死在文鴦、文虎刀下的同袍報仇。反正文氏兄弟仇家不少,遇刺不算稀奇。」
鄧義一見鍾會神色,便猜到對方一定認為刺客是魏軍軍將,既是自己人,行刺又情有可原,司隸也不會認真調查此案。料想文氏兄弟未將刺客遺落「神刀」一事上報,許是不知「神刀」來歷,許是想自己悄悄留下,總之,張小泉這場莽撞的行刺算是誤打誤撞地挺過去了,暫時不會受到官府追捕。
鄧義本還想問鍾會是否聽其兄廷尉長官鍾毓提到過馬頭村血案,但話到嘴邊,又溜了回去,剛好此時文氏兄弟聽說有客來訪,已然迎出,便就此與鍾會告辭。
文鴦高大強健,臉色黝黑。文虎身材與兄長不差什麼,卻是白淨得出奇。兄弟二人並排站在一起時,對比格外明顯,當日司馬師召見,曾戲稱為「黑白雙雄」。文鴦雖不知鄧義姓名,但一眼認出對方是當日站在司馬師旁側的便衣侍從,料想必是大將軍府的人,忙上前見禮。
鄧義報了自己姓名,道:「鄧某來得冒昧,其實也沒什麼事……」文虎笑道:「鄧將軍是想來找我兄弟二人比武吧?到京才兩日,已經有好些人找上門了。」
鄧義本沒有更好的理由,便順勢答道:「鄧某實在是仰慕二位將軍風采,心癢得厲害。」
文鴦正色道:「本來對上門挑戰者,我兄弟一概拒絕,但昨晚竟有刺客潛入府中行刺,舍弟更是因此而受傷。」
鄧義道:「適才我聽鍾司隸提過行刺一事,以二位將軍的身手,竟沒有捉住刺客嗎?」
文鴦道:「刺客受了重傷,我是有意放他走的。」見鄧義不解,便解釋道:「之前兩軍交戰,死在我兄弟刀下的魏軍軍將不少,想來有人明裡挑戰不行,便來暗的。如果捉住刺客,官府發現他是自己人,不好處置,最終會鬧到司馬大將軍那裡,令大將軍陷於兩難局面。我兄弟二人得罪的人不少,需得仰仗司馬大將軍,方才有立足之地,可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
鄧義道:「文將軍坦言相告,是希望我將這番話轉告司馬大將軍嗎?」
文鴦道:「鄧將軍如果能讓司馬大將軍知道我等處境艱難,我兄弟二人自當感激不盡。昨晚之事只是個開頭,怕是日後麻煩無窮無盡,還望鄧將軍能說服司馬大將軍出面,為我兄弟二人主持公道。」
鄧義沉吟片刻,道:「我並非司馬大將軍心腹,出面傳話,反而會適得其反。不過我有個別的法子,也許能解二位將軍之困境。」
文鴦忙道:「鄧將軍請講。」鄧義道:「我和文將軍在府前大街上打上一架。」
文虎聞言很是不悅,道:「家兄對鄧將軍直抒肺腑,想不到鄧將軍仍是跟那些人一樣。」鄧義道:「打一場再說,文將軍意下如何?」
鍾會離開文府,便驅車趕來大將軍府,稟報文氏兄弟遇刺一案。司馬昭有兩名愛將均死在了文鴦手下,對其恨意極濃,之所以不殺文氏兄弟,反而加官晉爵,不過是要招攬人心,而且此等反覆叛降並無忠義之心,即便勇冠三軍,將來也不打算重用,聽說刺客極可能是自家軍中將領後,便擺手道:「這件案子就這麼算了吧,讓文氏兄弟受受驚、吃點苦頭也好。」又想起鄧義提起的馬頭村血案來,問道:「鍾廷尉可有提過西郊馬頭村命案?」
鍾會很是意外,道:「大將軍竟然會關注民間普通命案,實是百姓之福。這件案子,臣聽家兄提過,說死者均是一刀斃命,兇手應該不止一人。但現場也沒有更多的線索,迄今沒有任何進展,只能當懸案處置。」又小心翼翼地道:「大將軍若是矚目此案,臣回去後轉告家兄……」
司馬昭擺手道:「不必了,我只是隨便問問。」又問道:「敵國奸細一事,查得怎樣了?」
鍾會道:「之前因追殺劉伶被捕的歹人未曾招供,受不起刑罰,已死在獄中。不過臣根據劉伶當時行蹤推算,已查得南城驛館驛卒金忠是蜀國探子。但金忠甚是狡詐,搶在臣趕去前溜掉了,迄今未能抓獲。」
司馬昭問道:「你說劉伶到驛館見諸葛誕長史吳綱,會不會不只是朋友交往那麼簡單?」
鍾會道:「臣不敢斷言。不過聽說諸葛誕曾派吳綱尋找《原君書》,劉伶前去驛館,應該是為書冊一事。再說劉伶這個人,平生只以酒為務,城中好宅子不住,跑去首陽山那麼遠的地方,就是為了離鍾愛的黃公酒壚近些。這樣的酒鬼,能有什麼異圖?」
司馬昭對劉伶本無懷疑,更是因為相士朱建平及其著述《原君書》之故,對劉氏妻子朱原君存有敬畏之心,不過順口一問,聽了鍾會一番話,便即釋懷。
鍾會又道:「至於東吳那邊,臣調查了馬市客棧夥計寒江平日交往之人,抓了一些嫌犯,拷問之下,有兩人承認自己是東吳奸細,當日在碼頭堆疊倉庫截殺劉伶的,也是這兩人。他二人招供說寒江是其頭目,而且寒江確實就是當日殺死蜀國密探朱葛恪及張亮之人。」
朱葛恪是蜀漢一方派來的聯絡者,夥計張亮則是接應人,他當晚與人換班當值,實際上是為了迎候朱葛恪。張亮引朱葛恪入房後,久久不見出來,寒江已起了疑心,往朱氏房中送熱水、酒食時,更是留意到二人眉目間的微妙眼神,等張亮出來詢問,張亮卻說不認識朱葛恪。寒江於是悄悄往張亮為朱葛恪準備的漿水中下了藥,再將其誘到柴房,出其不意地將其制服,以刀威逼。張亮終於交代了自己真實身份,但他不知道寒江是東吳探子,還以為能夠用金錢收買對方,結果被寒江殺死。
剛好此時嵇康離開,寒江送走他後,遂從其房間進入朱氏客房,將朱葛恪殺死,奪其行囊。行囊中倒沒有多少財物,卻有一封密信,稱蜀漢一方得到可靠訊息,魏國淮南一方將有異動,命路遺相機行事,最好是引發魏國內訌,如此蜀漢便有機可乘。寒江得到書信後大喜,立即將其秘密送回吳國。
鍾會說到這裡,又道:「這可靠訊息,應該來自夏侯霸,他投降蜀漢後任車騎將軍,很得蜀主劉禪信用。文欽與夏侯氏是同鄉,一向親厚,他起兵前與夏侯霸聯絡,預謀聯兵共進,也不足為奇。只是這兩方千算萬算,算不到蜀漢使者所攜密信落入了吳人密探手中。」
司馬昭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吳人早在我等之前知道了淮南將會有叛亂,所以早事先備好了兵馬,等毌丘儉、文欽一動,便乘勢出擊。」
鍾會道:「臣猜東吳應該派人與毌丘儉聯絡過,試圖結成聯盟,但毌丘儉既以郭太后名義起兵,便不能與東吳聯兵,不然便是叛國,也等於自己承認手中的太后詔書是假詔。」
司馬昭哼了一聲,道:「郭太后倒是……」
一語未畢,便有軍士奔進來道:「稟報大將軍,有人到文府門前挑戰,跟文鴦公然在大街上打起來了。觀者如潮,巡防衛士難以制止。」
司馬昭道:「一定又是軍中將領。」軍士道:「挑戰一方未穿戎服,但有人認了出來,是鄧義鄧將軍。」
司馬昭大為意外,道:「是鄧義?好啊,我叫他立即返回首陽山,他竟然跑去文府找文鴦比武?這小子,還真是不把我的命令放在眼裡。」
鍾會窺測司馬昭有斬將立威之意,忙道:「文氏兄弟縱然有過,終歸已歸順大魏,而且是大將軍親自封賞的官爵,若是總有人不服,一再上門挑戰,豈不是在折殺大將軍權威?」
司馬昭一拍桌案,道:「鍾司隸說得極是。來人,備馬,我要親自趕去文府處置。」
還未到文府,便聽到喊聲震天,有喝彩的,有驚呼的,夾雜著金刃交接之聲。司馬昭皺眉道:「這兩人還真能打,我一路趕來,怎麼也得小半個時辰,居然還沒歇止。」跟在一旁的鐘會忙道:「應該是棋逢對手吧。」
司馬昭跳下馬來,命軍士排開人群,自己走到戰圈邊,大聲喝道:「住手,都住手!」
鄧義、文鴦均是大汗淋漓,衣衫盡已溼透,聞聲便停了下來。文鴦轉頭見司馬昭親自趕到,既驚且懼,慌忙奔過來行禮,道:「大將軍,臣……」
司馬昭道:「不關你的事,退下!」怒氣衝衝走到鄧義面前,道:「鄧義,你好大膽!」鄧義道:「臣只想……」司馬昭怒道:「跪下!」鄧義遂默默單膝跪下。
司馬昭喝道:「你可知罪?」鄧義低聲道:「知罪,請大將軍責罰。」
司馬昭怒道:「你身為軍將,私相鬥毆,已是重罪。文鴦官爵遠比你高,你膽敢以下犯上,罪上加罪……」他在途中時已有當場將鄧義斬首示眾之意,但看到對方額頭盡是汗水,忽又想起許多往事來,畢竟是看著鄧義長大,便又改口道:「兩罪並罰,重打五十軍棍。來人,就地行刑。」
軍士上前執住鄧義手臂,拖翻在地,取過大杖,當場打了起來。行刑者均知大將軍有當眾立威之意,是以下手極重,到三十杖時,鄧義已口吐鮮血,暈死過去。
軍士道:「鄧將軍已昏死過去,請大將軍示下,是否還要繼續?」
司馬昭未及回答,文鴦忙奔過來跪下求情,道:「鄧將軍只是想與臣切磋刀法武藝,並無惡意,還望大將軍手下留情。」
司馬昭也不願意就此打死兄長生前最寵幸的心腹,便順勢道:「那好,看在文將軍面上,剩下的二十杖就免了。」又令人以冷水潑醒鄧義,問道:「鄧義,你可服氣?」
鄧義喘了幾口大氣,這才答道:「服。」司馬昭點點頭,道:「服就好。來人,把他抬回首陽山,讓他繼續守陵去。」